第21章
卫安澜点了点头, 若是连立秋和立冬联手都捉不住一个纵火的小贼,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方浦。”
她心下早已猜到八九分,因此语气格外笃定, 立秋也习惯了卫安澜料事如神, 肃然答道:“是,方浦带着火油潜入马厩,若非属下与立冬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不只是公主府,整条街都要跟着遭殃。左家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啊!”
柳遇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是大将军派人火烧公主府?”
左飞钺和王菡夫妇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为图一时之快自毁长城, 真是……愚蠢至极。
“怎么,柳大人觉得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吗?”卫安澜言笑自若地反问, “左家的人都敢当街迷晕本宫,烧几间宅子算什么?本宫还没问柳大人, 石兴是怎么死的?难道你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吗?”
从神庙脱险次日, 柳遇便封锁神庙, 带走了石兴的尸体, 期间李宝儿出了意外, 卫安澜也没顾得上细问石兴的死因。
柳遇眉心微动,脸上僵硬的神情恰到好处,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并非微臣刻意隐瞒,实在是兹事体大,微臣惶恐。从石兴胃中的残余和脏器的溃烂程度判断, 他应当在被殿下擒住时就服下了藏着毒药的蜡丸,只是那东西……”
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卫安澜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柳遇斟酌用词。沉默片刻,柳遇方走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石兴指甲缝中有两条极细的铜丝,仵作的父亲多年前曾在京城高官手下当差,见过类似的毒,说很有可能是‘希音’。殿下若有疑虑,可以派人再验。”
卫安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此毒乃是禁绝多年的皇家秘药,拥有无比美妙的名字,却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所谓“大音希声”,便是用蜡丸封住剧毒的蛊虫,再通过只有蛊虫能听见的声音诱导它穿破脏腑,释放毒素,由此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
通常情况下,蜡丸至少会在体内存留一日,下毒之人有充足的时间动手,仵作找到的铜丝正是能催动蛊虫的“药引”。
空气仿佛凝结成一层厚重的雾霭,屏蔽了凌乱繁杂的声响,过了许久,卫安澜才重新恢复了呼吸。石兴——抑或是他背后的辅国公——怎会拿到宫里的毒药?
难道左家的手已经伸到皇帝身边了?
脊背幽幽生寒,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可在短暂的惊异之后,她又松了一口气。卫安澜不怕对付敌人,只怕连敌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如今柳遇有了结论,她悬了几日的心也可稍稍放下。
“多谢柳大人告知。”卫安澜朝柳遇略微点头,又看向立秋,“方浦身上兴许也带着毒,你和小满去审他,今夜务必问出信物和他来南都的目的,千万别让他死了。”
立秋眉头深锁,似有些犯难,“保证他活没问题,但小满看到纵火的是方浦后就去了醉琴楼,要不属下让惊蛰来审?”
小满应当是去找薛知宜了,惊蛰又不清楚神庙中的细节,卫安澜没有犹豫,竖手道:“不必了,本宫去审。”
她坚持着直起身,忽觉一股热流从心脏涌上头顶,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入,硬生生将她的身体撕扯开来。
天旋地转,卫安澜眼前一片昏黑,周遭熊熊的火焰瞬间黯淡成灰。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柳遇第一个发现卫安澜情况不对,忙上前一步试图搀扶她,却被她甩手避开。与此同时,少微瞳孔微缩,十分警觉地瞟了柳遇一眼,她是医者,居然被他抢先察觉了异常。
他究竟是什么人?
双腿酸软无力,竖直的墙壁已然无法支撑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抚上胸口,心间抽搐的绞痛和在醉琴楼晕倒那夜如出一辙。
倘若说醉琴楼中人山人海,的确容易让人呼吸不畅,可眼下毕竟是在外面,心疾不会无缘无故发作,况且她才刚刚服过药。这是怎么了?
见卫安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少微和立秋慌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少微扣住卫安澜的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取了一粒丸药塞到卫安澜口中。
药香随风飘散,有一缕不偏不倚地被柳遇捕捉到,他手指略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卫安澜倚靠在少微怀中,短暂的黑暗散去,面前的几个人终于重新现出了模糊的轮廓,唯有斑驳的光点尚在远处扭曲旋绕,炫目而迷离。
少微见她的唇色恢复了红润,这才沉下脸,不容置疑地道:“殿下,今夜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能再劳累了!”
视线逐渐聚焦,心肺的疼痛亦随之减轻,卫安澜不愿在柳遇面前露出软弱之相,忙尝试着拨开少微的手,却没有成功。眼前的阴翳仍如幽灵一般时有时无,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确支撑不住了。
然而夜长梦多,审问方浦迫在眉睫,卫安澜不可能等到明天。若他死了,有关左家的线索便全断了。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
知晓神庙内种种细节的只剩他一个人。
卫安澜心里很清楚,当日柳遇在她府门外的一跪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总有好事之人口中咀嚼一些不堪的闲话,因此柳遇最应当做的便是拒绝她,远离她,保住自己的清名。
而令卫安澜意外的是,柳遇全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殿下请安心,微臣定不辱命。”
柳遇行礼的动作带着几分优雅高华的气度,嗓音也依旧柔和动听,若世间只剩下最后一缕清风,最后一抹月光,当是这般情景。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她,更不可能远离她。审问犯人而已,能有什么难的?
柳遇朝卫安澜三人粲然一笑,“还请立秋公子引路。”
得了卫安澜的允许,立秋便和柳遇匆匆离开。卫安澜看着少微因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指甲,眼底短暂地掠过一息冷冽。
石兴被柳遇带走后,她第一时间派小满和少微夜探刺史府暗查。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待二人的结论,小满连暗卫统领的腰牌都用上了,想不到她还是先从柳遇口中得知了石兴所服的毒药。
将消息隐瞒得如此彻底不像两人的行事作风,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最终,卫安澜还是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只用左手小指弹开袖口的灰烬,挽起少微的手回房就寝了。
柳遇随立秋来到关押方浦的柴房外,却并不急着进去。他隔门观察了一阵,见方浦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分别吊起,立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他和石兴一样服毒自尽。
方浦容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放在街市里完全不会引人注意。柳遇眼尾挑起阴恻恻的笑意,能做辅国公的暗卫,此人定有几分本事。
巧了,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手段。
反正只要方浦不死,伤成什么样都是卫安澜心狠手辣,不需要他承担半分责任,也无人会指责他蛇蝎心肠。
多好的机会。
立秋每次见到柳遇都会想起那夜书房里的场景,他自以为懂得卫安澜的心意,对待柳遇的态度不免恭敬了许多。
“柳大人,殿下有命,您可以随意审问,在下与立冬配合便是。”
“能为殿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立秋公子不必客气。”柳遇神情悠然地笑了笑,“公子,下官有些口渴,不知能否讨壶茶来?”
他对立秋耳语几句,立秋表情变了又变,忙答应着去准备。待他折返,柳遇方推开门,不紧不慢地走近方浦。
听到二人的脚步声,方浦懒洋洋地挑开眼皮,他上下打量着柳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让这个白面儒生来审问,卫安澜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倒要看看柳遇打算如何刑讯逼供。
方浦勾了勾唇,爽快地承认道:“火是我放的,我就是看不惯公主嚣张跋扈,发誓要为我家公子报仇。如今落入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可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柳遇早就见惯了这样的轻视,很多人宁可畏惧身有残疾的郭澄明,也不会把面容略显清俊的他放在眼里,这是好事。
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柳遇卷起袖管,抬手从方浦身上撕下一小截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世界骤然陷入黑暗,方浦浑身僵硬了一瞬,柳遇低回喑哑的嗓音萦绕耳边,恍若鬼魅降世。然而,察觉到柳遇并无其他动作,方浦很快又放松下来。
滴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浦头顶便落下一滴水珠,如同一根冰锥直直刺入皮肤。方浦慌忙躲开,喉咙处的力量却忽然一紧,上半身被牢牢固定在木桩上,分毫动弹不得。
偏偏此时,方浦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不见五指的黑与静转瞬化为无边的恐惧压在他身上,规律的刺激和难以发声的憋闷更是令他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方浦脑海中闪过,这次他好像遇到狠人了……
望着方浦身体和表情细微的变化,柳遇满意地一笑。他抬手示意立秋和立冬不必如临大敌,自己也盘膝坐地,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柴房里安静得骇人,唯有冷水“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知疲倦。
对峙了半个多时辰,方浦早已四肢发麻冷汗淋漓,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立秋看了看柳遇,柳遇目光转动,用口型无声地道:
不急。
茶香飘远,少微攀在梁上,透过孔隙俯视着柴房内发生的一切,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除了这一痕光亮和规律的水滴声,整个南都在漫长的夜色中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树丛忽地摇晃了一下,似有不速之客扰了鸟儿的清梦。少微反身落地,三步两步隐入了漫漶不清的黑暗。
“少主。”
来人将一只小巧的铜球交到少微手中。少微十指翻飞解开机关,从中抽出一张字条,略略扫了一眼后迅速捏在掌心。
她转头望向卫安澜的卧房,浓云遮住了朦胧的月色,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灰黑, 空气中凝滞着些许血腥气。卫安澜努力张大双眼,才看清那雾蒙蒙不见天日的颜色回旋翻转,逐渐汇聚成陡峭的山石。
峰峦直入云霄, 铺天盖地的黑夜压下来, 恍若时光倒流,一切都归于死寂。
不知游荡了多久,远处忽地露出一线亮色,卫安澜心头大喜, 忙拔足狂奔。就在同一刻,巨大的火球腾空一跃, 带起炽热的烟尘和石块, 朝卫安澜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卫安澜下意识抬手遮住面孔, 气浪却先一步将她掀翻在地,疾风骤雨般鞭笞着她的身躯, 将她和方圆数十丈内的岩石一并吞噬。
胸脊背皆是火辣辣的疼,卫安澜狠狠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止不住地涌出, 濡湿了罗裙。直至此刻, 她才看清周围的石壁根本不是灰黑, 而是被血洇透了的殷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交织点染, 连同火焰一起,将天地万物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安澜倏地挺身坐起。
石壁和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幔帐, 融融的清香沁入肌肤,安抚她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不对!
就算昨夜她冲入火场救人,身体也不该酸得这么厉害,更何况现在卫安澜的胸闷痒难耐, 这分明就是……
山河血字谱。
——那道自今年夏天起便悬在她头顶的,神明的诅咒。
大凉史书记载,每当江山动荡时,都会出现被山河血字谱诅咒的神弃之人,此人为神明所不容,故而会引发天灾惩罚大凉,并以血字为凭。
山河血字谱最恶毒之处不在于死亡,而是死亡如影随形,局中之人却不知自己命数几何。
可能会存活半年,一年,两年,也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
还会因为天灾害死无数百姓。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四周,将她密密实实地缠绕收拢。卫安澜忙摸出枕下的荷包,胡乱拉扯着解开绳结取出玉佩,手指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
明晃晃的金红闯入眼帘,卫安澜不觉心头一梗。
原本嵌在玉中的两条血痕变成了三条。
泛着幽光的毒蛇正熔岩般流动着,跃跃着,将她拖进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
卫安澜睡得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根本无人能动她的玉佩,究竟是谁在操纵她的梦境?
是她身边混入了左家的内应,还是……柳遇?
卫安澜再度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昨夜柳遇才留在府中,紧接着玉佩就出现了血字。难道温柔示好只是他的手段,使山河血字谱应验才是他的目的?
不,不对。
她初次见面时便问过柳遇,前两次天灾发生时柳遇不在京城,无法准确拿捏时辰,更不可能隔空夺取她的玉佩。虽然不愿承认,但卫安澜知道在她身边这些人中,柳遇的嫌疑反倒最小,他很有可能只是阴谋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卫安澜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柳遇驱逐出脑海。
若方才梦中的爆炸便是即将到来的第三次天灾,它又将发生在何时何地?
冲天的烈火,灼烧的剧痛皆太过真实,真实到连卫安澜看着面前的世界都会恍惚,一时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即便前两次都是提前一日梦到天灾,卫安澜亦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天灾”未必尽是天意,过于依赖规律极有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是卫安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阿冉,阿冉……”
卫安澜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呓语。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的冷,她只好环抱膝盖,极力汲取一点温暖和安慰。
要冷静,要理智,要不受情绪干扰……
很难,但同往常一样,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到。
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稳稳地吐出一气,将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尽数隐藏。少微挂起帷帐,关切地给她披上衣服,“殿下还头晕吗?”
“好多了。”卫安澜沙哑开,“方浦那边怎么样?”
少微略皱了皱眉,“柳遇审了一夜,倒是审出来点东西,只不过殿下最想知道的那些,方浦宁死不招。”
“无用。”
卫安澜低哼一声,这点小事还要她亲自动手,是他无能。
虽然卫安澜一向不主张严刑逼供,但方浦是辅国公的暗卫,从小不知受过多少非人的训练,想从这样的人中探取信息,不用些特殊手段怎能达到目的?
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微跳,忙垂眼退开些距离,“殿下厚爱,微臣必以死相报。”
“人命至重,柳大人还是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为本宫失去生命。”卫安澜笑容灿烂,却始终不带一丝温度,“柳大人辛苦了,一起用早膳吧。”
柳遇自然清楚卫安澜不是真心留他,正如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于是便端正文雅地一揖,“多谢殿下美意,只不过方才严大人派人急召微臣回刺史府,微臣先行告退。”
“好。”
卫安澜也不勉强,她收了笑,目送柳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心中忽有一阵冰冷长风,伴随着耳边激起的气流呼啸而过。
起风了,南都怕是又在酝酿一场暴雨了。
和立秋问了几句昨夜柳遇审讯的情况,卫安澜提步走进柴房。只见方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汗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狼狈。若不是身上紧紧捆缚的锁链,他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卫安澜走到方浦面前,扯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骤然重见光明,方浦适应了好一会才缓慢睁开眼,见是卫安澜,他的嘴角迅即扬起痛快的笑。
“公主殿下终于亲自来审我了?”
“方浦,你应当没进过巡按司吧?”卫安澜不紧不慢地拉长声音,“本宫在巡按司对付过无数比你更硬气的人,南都虽然环境简陋了些,本宫也不介意用巡按司的礼数招待你。”
复国之前,卫安澜就在三司之上设立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复核刑狱,短短月余便解决了数桩疑案。久而久之,巡按司便成了大凉奸恶闻风丧胆的炼狱,更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方浦自然听说过巡按司的厉害,他声丝气咽地笑了两声,“巡按司早就不属于公主殿下了,殿下若再越权,就不是失去司主之位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的确,当初卫安澜因为犯错不再担任巡按司司主,可她没有忘记那是左家针对她精心设置的陷阱。那次错判使得一个侍郎断了手臂,谷雨含恨惨死。
相比之下,卫安澜丢了司主的位置根本不值一提。
在旁人眼中,也许他们早就在等着卫安澜失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终于可以说女子果然无才无德,不配统领巡按司,更不配凌驾于百官之上。
积年的畏惧和嫉妒找到了宣泄的出,谣言迅速传遍大凉的每个角落。在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卫安澜是靠美色魅惑君臣的祸水,是将他人之功据为已有的奸佞,她的过往被全盘否定。
但卫安澜没有很在意这些,说白了他们只是被女人的强大伤害了自尊心才恼羞成怒,她只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巡按司因为她的疏忽落入辅国公一党。卫安澜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和左家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她为自己取字“安澜”,就是祈愿天下太平,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有能力,以女子之身掌权不是错,世人狭隘的偏见才是错。
卫安澜情知方浦有心激怒自己,不觉莞尔,“只要大凉还姓卫,本宫便有权过问巡按司的公务。方浦,你的激将法以及欲言又止求苟活的伎俩都没用,石兴的信物在本宫手里,你嘴硬能硬多久?”
正如卫安澜的判断,方浦有意向柳遇透露出自己藏着秘密,这样他起码能熬过一夜,但今天,自卫安澜出现的这一刻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昨日被立冬擒住之前,方浦已经向上峰发出了信号,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如今的他只能求死。可惜他被立秋灌了药,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根本找不到自尽的机会。
左右他已经承认火烧公主府,卫安澜应当不会有那么多耐心和他周旋,于是方浦故意挑衅地道:“公主殿下急,我不急。”
他毫不在意卫安澜冷厉的逼视,摆明了即便她把巡按司的所有刑罚都在他身上用一遍,他也绝不松。
不过,方浦心中仍怀有一丝侥幸,事情未至定局,万一除了死之外另有一条路呢。
柳暗花明,他们的运气向来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影影绰绰地映亮了卫安澜的面孔。
或许,方浦不仅是在激怒她,还是在拖时间?
立秋立冬一击成擒,难道他除了以死保全秘密,不会留有后手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方浦污脏的衣角,几缕深红的印迹若隐若现。这颜色和质地……她认得。
轰——
无数微弱的火苗汇聚成簇,在空旷的原野上放大成熊熊烈焰,卫安澜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知道左家要做什么了。
“惊蛰,备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卫安澜: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柳遇:……那我是啥?作者:内人。
第23章
“柳遇你真是翅膀硬了, 是谁给你的权力擅自关押大将军的手下?”
昨夜将军府来要人,得知柳遇扣押了两名巡街卫兵后,严凭差点气晕过去。他匆匆赶去大牢, 见那二人受了大刑, 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彻底成了废人。严凭大惊失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将军府的人哄走。
“大凉律法。”柳遇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们擅离职守, 出现在巡查范围之外的李家附近,杖毙都不为过。”
李宝儿之死必须有结果, 这是他给春桃和卫安澜的交代, 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好, 好,本官再问你, 为何要在公主府过夜?”严凭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到柳遇脚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你不要和本官说将军府有人纵火, 你身为朝廷命官责无旁贷, 你都知道抓那两个卫兵, 为何不把嫌犯带回刺史府?”
柳遇不动声色地直视严凭, 毫无认错之意,“严大人,事急从权, 殿下允许下官在府中审问,因此下官所为算不上动私刑。倒是严大人料事如神,早知是将军府派人纵火。”
严凭哼了一声,整个南都谁不知道左家与卫安澜结仇, 公主府守卫森严,怎会无缘无故走水?两下里联系起来,一想便知是左飞钺有意报复。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严凭缓了缓道:“柳遇啊,本官爱惜你的才华,只不过你我都是无名小卒,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掺和到他们两家的纷争里呢?”
柳遇哑然失笑,“大人似乎认定殿下必败?”
“她的成败与我何干?”严凭跌坐回椅中,神情略显疲惫,“南都百姓能有今日安宁的生活不容易,本官只是不希望南都变天。”
柳遇一步一步走向严凭,双手撑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严凭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睛,逆着光线,他看不清柳遇的表情,自己反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严凭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大人明知道南都的天不该是大将军。”柳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严凭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两年前,他外出执行公务时偶遇柳遇,彼时的柳遇衣衫褴褛,却仅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一个逃犯的身份。严凭见他神思敏觉,将其带回刺史府,一番深谈后更加折服于他的胸襟和政见,便向朝廷上书举荐,破格让他做了主簿。
从前严凭被左飞钺压制得喘不过气,然而自从柳遇到来,刺史府推行政令便顺利了许多,无论是兴办学堂还是广开医馆,这个文弱的书生总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支持。每当刺史府官员力有不逮,都是柳遇主动施以援手,日子久了,柳遇在同僚心中的地位俨然超过了严凭。
不过只要能不正面和左飞钺交锋,严凭倒也乐得清闲。
只是他没想到,柳遇并非池中之物,他的傲气和锋芒正在把刺史府乃至整个南都拖入深渊。
又是当街下跪,又是彻夜不归,莫不是柳遇为卫安澜的美色所惑,想攀附着她青云直上?
严凭刚刚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大道理谁不会讲,你觉得公主在乎人命吗?她与大将军必有一战,最后遭殃的还不是南都百姓!”
柳遇摇头不解,“殿下建立巡按司,开放夜市,对春桃姐弟爱护有加,分明就是在乎人命,下官不明白大人为何对她有如此大的成见?”
严凭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拍案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巡按司只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她就任司主期间酿成了多少冤案——”
“严大人请慎言!”柳遇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殿下克己奉公,何时错判过命案?”
“若无错判,陛下何故撤去她司主之位?郭大人又怎会瘸了一条腿?”严凭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掌刑狱,开夜禁,看上去桩桩件件为了百姓,还不是为替太子博取名声!朝中重臣依附她看的也是太子的面子,天子正当盛年,太子尚未长成,你难道还没明白她在撺掇太子动歪心思,事成之后好摄政专权吗?”
话音既落,严凭气息微滞。只见柳遇双唇颤动不止,似被戳中了内心隐遁最深的痛处,他紧紧握住双拳,眼中映出冰冷的死寂。
“太子乃中宫所出,天性纯良又有圣贤教导,日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他何须动什么歪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严凭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从前他和柳遇不是没有过争执,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只能从他漆黑的瞳仁里读出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严凭的人生早已注定,不管前路如何模糊,未来如何难测,他只有一个选择。
柳遇的确有才干,但若他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
严凭偏头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疏远和冷淡,“无论如何,在南都公然支持长公主就是自寻死路,你想死别牵连本官。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刺史府的官员,本官会上书朝廷,你,另谋高就吧。”
柳遇闭了闭眼,短暂的失态瞬间收敛无踪。他低头看向案上暂停职权的文书,原来严凭早就决定要撤去他的职务,那么奏疏应当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如此,很好。
“严大人无需大动肝火,草民如你所愿。”
柳遇平静地拾起文书,毫无留恋地走出公堂。甫一出门,就见郭澄明带着一众差役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柳遇忙迎过去,神色也缓和下来。
“郭大人腿脚不便,怎么站在这风口里?”
郭澄明皱眉叹道:“我们都听见了。柳大人,你为长公主说话并没有错,这次是严大人有些急躁了,你别怪他。”
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在下以为郭大人是怨恨殿下的,你的腿……”
郭澄明笑着摆摆手,“你们只知郭某这条腿是因为巡按司调查旧年的贪腐案而废,殊不知若非殿下多留一手,郭某早就被人暗害了。殿下从不累及无辜,她保了郭某一命,郭某残废之身出不上力,只好请你代为报答一二。”
自打卫安澜来到南都,郭澄明见柳遇有心相助,便故意推病谢客。南都命案频发,柳遇能随意调动差役为卫安澜分忧,皆是郭澄明暗中授意。
柳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方才在堂中与严凭慷慨陈词原本口不对心,现下听了郭澄明的话,他反倒踌躇起来。难道卫安澜真的是个好人,是他错了?
罢了。
他不是懵懂孩童,成年人之间不问对错,只关立场。
“如今的南都不太平,你还年轻,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殿下一人身上。”郭澄明宽慰着拍拍柳遇的肩膀,“朝廷正式的文书下达南都尚需月余,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在郭某家里住下吧。两年来你在南都有口皆碑,帮郭某解决了许多难题,这些兄弟都愿意继续听你差遣。”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柳遇苦笑一声,“连您都觉得在下一心倚附殿下,更不必说旁人了。殿下在南都定有作为,在下不能连累你们。”
柳遇横展广袖,朝郭澄明等人深深一揖,“承蒙兄弟们关照,柳遇拜谢。诸位,就此别过。”
说罢,柳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刺史府。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唇边渗出一丝笑意,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谲。
带着愉悦的满足,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既和严凭把话说绝,柳遇一刻也不愿多留,他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行李,搬离了刺史府。郭澄明见柳遇去意已决,便亲自帮他打点了一处僻静又安全的客栈,柳遇推辞不过,只好暂时住下。
与昔日共事的同僚一一道别后,柳遇慨然走在南都街巷上,仿佛在回味两年来的点点滴滴,又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
属于凉人的和平并不常有,且让他们自在几日吧。
空中闷雷滚滚,再回过神来时,柳遇已经站在了公主府门前。他垂下头,银色面具遮住了眼底浓浓的自厌。
正自出神,府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柳遇抬眸,只见青萍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下台阶。
“郑阿婆?”
柳遇忙走上前,诧异道:“您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来公主府了?”
之前核准土地时,柳遇与郑阿婆打过几次交道,她年轻时接济过不少穷苦百姓,是南都公认的善人。如今郑阿婆年事已高,和小孙子住在城北的一处村落,柳遇没想到她居然还和卫安澜有交情。
郑阿婆红着眼圈,捂着胸口不住地摇头,青萍见状,便代为答道:“阿婆的孙儿郑三哥被官府征调去矿上帮工,已经十多日没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殿下日理万机,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不说,还要腆着老脸求她办事,真是……”郑阿婆羞愧地掩面,两行浊泪沿着指间的褶皱慢慢滚落。
“阿婆这是哪里的话呀……”青萍赶紧赔笑道,“殿下对我们说过,当年她和陛下起事时是您救了她,她欠您一条命,我们理应帮您找到郑三哥。”
郑阿婆反握住青萍的手,有些恍惚地低吟道:“是我欠她……你跟着殿下晚不知道——阿冉丫头大约也不记得了,我们在逃难路上见过,她那会不过三四岁,就把仅剩的食物给了我,自己都饿晕过去了……”
饱含沧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青萍忙把郑阿婆哄上马车,刚要驾车送她回家,手中的缰绳忽地被挽住。
“殿下在府里吗?”
青萍抿嘴摇了摇头,“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知道。”柳遇胸有成竹地道,“青萍姑娘,向贵府借马一用。”
方浦衣角的不显眼处沾了玳铁矿的残渣,卫安澜惯来心细如发,当然能推断出方浦极有可能藏身于矿场。玳铁矿由左飞钺全权管辖,他选择这个地点顺理成章。
还有神庙暗道里的那张纸片……
柳遇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抹极尽热烈的红。
如果说郭澄明身在官场,对卫安澜的评价颇多溢美,那郑阿婆呢?她并不糊涂,更没必要编造往事欺骗青萍。逃亡之旅何等凄惨,柳遇也经历过,人在危难之际都会本能地选择自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却能把吃食让给更需要的人,心性如此纯良的她,怎会害他家破人亡?
柳遇似乎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了卫安澜的另一面——亦或许是他一直都看得到的,她本真的一面。
同样是第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想探寻她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无可救药地滋长,疯狂地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柳遇知道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他应当对此嗤之以鼻,可不知为何,自落难那日起便矗立在他心中的坚不可摧的信念,忽地就动摇了。
他恨她,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
无关计划,不涉立场,只是一份很简单很纯粹的心愿。
寒雨如织,柳遇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打马奔行,耳边嗡嗡作响,形容近乎狼狈。而当他终于赶到城外的玳铁矿矿场时,柳遇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高大的石门石洞已然夷为平地,洞顶的山石仍在接连不断地坠落,腾起的尘土转瞬间便被暴雨冲刷掉了行迹。轰隆隆的雷鸣中,哀嚎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矿洞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柳遇勒住马匹, 仓皇地寻找卫安澜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雨帘,他只模糊地瞧见小满正组织人手开道救人,看守的卫兵和监工跪了一地, 而在他们正对面, 一道红色片影静静地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又一声炸雷劈开天空,柳遇心头亦随之巨震,他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柳遇与卫安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两人的经历颇多, 无论是王夫人率众发难, 还是身陷神庙地道, 抑或是目睹李宝儿溺水,甚至是公主府失火遭人误解唾骂, 卫安澜都能泰然处之,她的腰身永远挺得笔直, 看上去冷静且强大。
而这一刻, 她却微微佝偻着肩, 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垮了。
卫安澜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 身体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她又慢了一步。
六月,她去京郊查看,结果在刚刚抵达河边时看到河流改道直冲农田, 眨眼间吞没了数十名百姓。
七月,她随皇帝和皇后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忽然降下惊雷, 分毫不差地劈中了谒神殿,致使殿内好几名神使和官员殒命。
而今天,她明明在梦中预知了玳铁矿出事,却还是因过于纠结方浦的秘密误了时机。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矿上时,屹立多年的主矿洞轰然倒塌。
第三笔血字,就此应验。
“白羲神在上,求求殿下放过南都的百姓吧……”
“请殿下离开南都吧!”
卫兵和监工悲切的呼号一浪盖过一浪,卫安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连凄冷如冰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向坚信世上并无鬼神,在绝境中尚无畏无惧的卫安澜,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哪怕她什么都知道,也终究无力回天?
待到第七笔血字完整时,她会死,大凉会亡。
她,真的是毁灭大凉的祸国妖星?
昭昭天命尽化洪流,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其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走向必死的终局。
汹涌的海浪眼看就要淹没口鼻,卫安澜头顶的冰冷忽地消失了。她一寸寸抬起眼睫,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身湿透的白衣公子用外袍替她挡住了瓢泼大雨。
她茫然望着眼前人,好一会才认出他来。
混乱的思绪中尚有一念理智,卫安澜知道柳遇居心叵测,她应当在他面前保持疏离高傲的姿态,但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好强撑着扯起唇角,弯起一个气若游丝的笑。
柳遇张臂护住卫安澜,微濛的白雾覆住了她姣好的五官,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着她骤然破碎又强行合拢的坚强,柳遇的心,彻底乱了。
“你怎么来了?”
卫安澜低沉的嗓音沾了潮气,柳遇胸口似挨了一记重击。一团火烧起,又迅速被一瓢冰水泼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没资格。
半晌,柳遇喉结滚动,用最平缓的语调答道:“方浦狡猾,我不放心殿下,处理完刺史府那边的事就赶着过来看看。”
他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猜出卫安澜会来探查矿洞,卫安澜也没有追问。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泥水里叩首不止的参将,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就算是为了不在柳遇面前丢脸,她也该从怀疑和懊悔的泥潭中挣脱。
一朝念起,因诅咒应验而迷乱的心,因眼下的危局重新归位。
“白羲神护佑大凉,还请殿下顺应神谕……”
如果说卫安澜对火场中的百姓不置一词是理解他们的苦处,参将此言放在信奉神明的大凉便是实打实的罪状,违逆神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卫安澜情绪不佳,柳遇厉声斥责道:“住口!矿山在雨中坍塌时有发生,尔等身为大将军麾下干将,怎能将天灾推到殿下一人身上?难道百年来这矿洞从来都没塌过吗?”
参将挺起身高扬下颌,“玳铁矿纳日月精华,坐镇南方龙脉,此乃陛下金口玉言。殿下才刚驾临矿场,龙脉就有了动静,难道不是神明不乐,意在警醒世人吗?”
这般遣词造句断不像一个武将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怕是左飞钺提前安排的,这场矿难应当另有隐情。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质问道:“大将军爱民如子,今日暴雨,为了采工们的安全也该停止开矿,将军口中的神明不乐,焉知不是因为你罔顾人命呢?矿洞坍塌,是殿下冒雨救人,而你身为参将非但不救助受困采工,反而口出秽语扰乱人心,难道也是大将军给你的底气?”
参将一时语塞,柳遇双手还悬在卫安澜头顶撑着外袍,便微微朝她躬下身子,“参将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了。”
卫安澜轻声吐出两个字,参将刚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惊蛰一脚踹在腘窝,重新跪了下去。他犹自不服道:“末将是大将军的人,开采玳铁矿是军令,更是圣旨,公主没有权力处置末将!”
“白羲神在上,我卫氏乃天命所归,你污蔑本宫就是对陛下不敬,对白羲神不敬。你不忠于民,不忠于君,不忠于神,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谈军令圣旨?”
左飞钺不出面,便是不想和卫安澜刀兵相向。现在卫安澜把罪名定死,在大凉无人敢冲撞神明,是独自扛下,还是让这把火烧到左飞钺身上,只在参将的一念之间。
卫安澜素来厌恶鬼神,但对付宵小之徒,这也不失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鬼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参将自然听懂了卫安澜的弦外之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很快便放弃了挣扎。卫安澜环视四周,沉声冷笑道:“你们听好了,本宫诏令在此,即日起矿场由公主府接管,一应吃住传信皆单独安排。矿洞重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不得离开矿场,违令者——杀。”
玳铁矿是左飞钺的倚仗,他已经囤积了过量的矿石,必有他用。如今卫安澜便要一点点瓦解左飞钺的力量,逼他亮出底牌。
惊蛰手起刀落,鲜血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矿场里寂静无声,卫安澜越过众人走向矿洞,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遇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殿下不审他背后之人吗?”
卫安澜长睫微颤,复豁然一笑,“天地广大,本宫自困于一场推诿有何意义?”
左飞钺借助暴雨精心筹谋,必不会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与其在一个小小参将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救出被困在洞里的采工。
卫安澜根本不信这场暴雨会那么巧地冲塌矿洞,说不定是左飞钺在山上埋了炸药,故意凑成所谓的第三次“天灾”。事已至此,卫安澜已经确认山河血字谱与左家有关,但在人命面前,一切真相都可以靠后。
柳遇没想到卫安澜这么快就从阴霾中走出,仿佛刚才的脆弱和失态只是一场幻觉,他心里忽地有些发酸。
原来竟是他狭隘了。
柳遇抿了抿嘴,拿出半干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卫安澜脸上的雨水,“殿下说得对,我和殿下一起救人。”
抛开顾虑,无论猜忌,至少此刻,他愿意与她同行。
卫安澜早已习惯了柳遇见缝插针的示好,便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也并未因此产生多少情绪波动。待柳遇含笑示意,卫安澜才道:“走吧。”
堆积在洞口的巨石已被小满带人清理,二人弯腰走进矿洞,边走边搬开挡路的石块。有了之前的开道,洞内被困的采工一个一个被抬出,听监工说里面大约还剩二十几个人。
洞内空间逼仄,走了几步,柳遇便贴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火药味。”
卫安澜脚步未停,“炸塌山洞不一定要在里面。”
只要熟悉山陵的结构,选好最薄弱的节点,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也会让空阔的山洞瞬间坍塌。
柳遇深以为然。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卫安澜在神庙暗道中怪病发作的样子,忙关切地问道:“殿下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也许这座山洞不像暗道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亦或许身边是同她破除机关闯过迷阵的柳遇,卫安澜竟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向来吝啬于付出信任,偏又一次次本能地感到安心。
尤其是在壁观那淡雅出尘的幽香里,再汹涌的焦躁都会被抚平。
洞中昏暗,又被坠落的山石挤压变形,因而格外难走。卫安澜转过矿洞深处,忽地看见石块下面露出一截手臂。
“柳遇,快!”
卫安澜急呼出声,柳遇连忙上前与她合力挪开石头,卫安澜搀起陷在淤泥里的采工,眉头猝然拧起。
“郑三哥?”
郑三浑身是血,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阿冉丫头……啊不,该叫你殿……”
“三哥先别说话,我扶你出去。”
郑三陷落的位置有些隐蔽,是以方才没有被小满他们发现。卫安澜简单检查过郑三的伤势,他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双腿早已瘫软无力,精神也有些恍惚。
卫安澜撕下一截衣摆,包住郑三流血不止的腹部,又回头对柳遇道:“山洞里岔路多,你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
说着,卫安澜将郑三的手臂绕过后颈,半扶半抱着带他往外走。
耳后似传来微弱的嗡鸣,下一刻,卫安澜肩背剧痛,整个人被郑三带动,踉跄着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不清,她咬牙向后看去,只见背上插着一支羽箭,而柳遇站在五步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底比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更为深邃。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卫安澜无法动弹,如同置身于缥缈的云海深处,看不清前路,亦寻不到归途。耳边尽是迷离虚幻的水波,光圈晕开,蒙住了她的脸。
只是短短一瞬,又仿佛度过了亿万斯年。
痛吗?恨吗?
胸口依稀有一根弦崩裂开来,卫安澜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任由铺天盖地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暗箭袭来的一瞬, 柳遇余光注意到了隐蔽处阴恻恻的凝视。他本欲提醒卫安澜,可双脚却似被万千冤魂绊住,更有他曾亲口许下的承诺, 阴魂不散地萦绕耳边, 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救她,不能心软,若再遇危险,他必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暗火浮沉, 柳遇心头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卫安澜根本不需要他便能察觉危险。这样, 她不会受伤, 他也不必违背自己的信念。
只因这短暂的迟疑, 柳遇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羽箭没入卫安澜的血肉,紧接着, 她便如折翼之鸟,无力地跌落在郑三身边。
柳遇的胸口猛地一痛, 仿佛那支箭不是扎在卫安澜背上, 而是扎在他心里。
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刺客, 怎么可能躲不开?
柳遇回过头, 那人早已不见踪迹。他刚要追击, 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抱起卫安澜,试了试她的鼻息。
“殿下?”
滚烫的血染红了柳遇的掌心,卫安澜唇色苍白, 并未给他任何回应。
忽然,一颗石子从洞顶滚落。柳遇倏地绷紧神经,原本寂静的石壁上传出了轻微且规律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炸山!
头顶的石块开始松动, 柳遇神色一凛,伸臂挡在头顶,一个旋身避开落石,反手再来拉郑三。然而卫安澜和郑三皆失去意识,柳遇根本拖不动二人。正自焦急,山洞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柳遇大喜,忙高声道:“小满,这边!”
小满转过弯现身,目光交错间就反应过来石洞即将再次坍塌。他抢步上前,一把捞起郑三,推着柳遇向外飞奔。脚下生出剧烈的晃动,身后亦尘土飞扬,柳遇和小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山洞坍塌的一瞬间,纵身跃出了洞口。
地动山摇,山洞再度崩裂,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冰冷的雨扑面而来,小满将郑三交给一旁待命的下属,而后目光便死死定在卫安澜背后的羽箭上,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与此同时,公主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惊蛰手中的巨石亦重重坠地。
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双眸中盛着深深的湖水,静静地映照着万千世界,一如卫安澜最后的眼神,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
然而,就是这样的注视,让柳遇心乱如麻。他避开卫安澜的伤处,抱着她跪地请求道:“小满公子,有人放箭炸山,我知道你通晓医术,还请尽快医治殿下!”
“封锁矿场,一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小满向远处的惊蛰打了个手势,而后猛然弯腰捏住柳遇的喉管,“你扶好了抱稳了,殿下伤口裂开一点,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于你。”
说罢,小满松开手,面上的狠戾消失无踪。他撮口而呼,矿场尽头拉车的马匹便飞速朝这边奔来。
颈上的桎梏骤然撤去,唯余点点闷痒,柳遇知道小满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旦卫安澜出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真是……自作自受。
回公主府的路上,小满用最快的速度驱赶马车,柳遇则不顾战栗的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用自己的体温竭力温暖她的身体,确保她的伤口不会被马车的颠簸撕裂。
掌下尽是潮湿,卫安澜的命就在他手中,以柳遇的身手,眼下杀人脱身并非难事,可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卫安澜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眉头深锁,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车内光线昏暗,几缕湿透的碎发从她的脸颊一路探入衣领,勾勒出迷蒙的蜿蜒起伏。
柳遇心口一跳,忙别开双眼,将自己歪斜的银色面具扶正。
可即便他目不斜视,两人的姿势还是无比亲密,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扶摇而上,柳遇的耳根莫名地燥热起来。
车窗上的光影回移轮转,在柳遇心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良久,他的思绪方被马儿的嘶鸣打断。小满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马车。
“少微快点,救命啊!”
柳遇跟着小满匆匆走进公主府,众人一见浑身是血的卫安澜皆大吃一惊,青萍更是直接捂嘴哭出了声。柳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抱歉,是我没保护好殿下……”
少微冷冷瞪了柳遇一眼,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小满去我屋里拿药箱,青萍打水。”
小满和青萍急忙答应,柳遇在立秋和立冬的护送下把卫安澜抱至卧房,到门口时,二人同时站住了脚步。柳遇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卫安澜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防止压到伤口。
“请柳大人回避。”少微一边准备剪刀细布,一边冷冰冰地开口,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遇自知进入卫安澜的卧房已算逾矩,忙合袖一揖退了出去。刚关门转过身,他便被立冬横臂抵在了门柱上,立秋则站在另一边,两眼红得像要噬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小满转过回廊,大声喝止住二人,“惊蛰不在家,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柳大人救了殿下,是咱们的恩人,还不快向柳大人赔罪?”
他故意掐着嗓子,语调也有些阴阳怪气,立秋和立冬对视一眼,不甘心地放开柳遇,拱了拱手算作道歉。
柳遇垂首回礼,“不敢,在下已经被严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声‘大人’在下实在当不起。”
“无妨,只要你想继续当主簿,和殿下说清楚就行。”小满显然也不想和柳遇说话,只抱臂看着立秋立冬,“惊蛰刚刚传来口信,你俩去趟矿场,他有要事交代。”
打发走立秋和立冬,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强装严肃了。他咂着嘴扒着门缝往里看,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壁虎。
柳遇看出小满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由奇怪道:“小满公子为何不进去帮忙?”
“我怎么能进殿下内室啊!”小满脱口而出,他表情变了变,很快掩饰着尖声叫道,“哎呀我最近身体不好……少微,微微,微女侠,箭拔出来没有?千万得注意角度和止血啊……”
柳遇心下剧震。小满后面的聒噪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被这不加任何防备的话攫取了注意力。
小满不是卫安澜的面首吗,怎会不能进内室为她疗伤?
联想到方才立秋和立冬亦止步于门外,柳遇恍惚间触碰到了一个于他而言分外残酷的事实,难道他们四人根本不是面首?
卫安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说她弄权跋扈,她推行的政策却桩桩利民;说她草菅人命,她却还无数被冤之人以清白;说她自私虚伪,她却不论身份高低,苦心劝慰身在贱籍的春桃,只为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到现在,连有关她私德不检的诟病竟也是假象?
小满惶急的踱步化作遥远的虚影,柳遇全身都僵硬了。一面是割舍不下的血仇,一面是难以名状的煎熬,直将他的理智绞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柳遇被翻江倒海般的浪潮逼到窒息时,房门大开,一把染血的剪刀飞出,原本急得直跺脚的小满瞬间定在原地。少微紧攥着羽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