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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6202 字 19天前

无论是左麒之死,还是受左飞钺和严凭威胁,抑或是替陆桓办事,卫安澜一旦起了疑心,她便什么都说了。

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分身不由己,都是为卫安澜量身打造的真情流露。

在这场阴谋里,薛知宜骗过了左飞钺,骗过了严凭,甚至骗过了陆桓,她原本就该是石兴持信物在醉琴楼约见的人。

“殿下命她去了矿场”,严凭一句话点醒卫安澜,让她记起了自己来南都的目的。

寻找证据一举击溃左飞钺是皇帝交给她的任务,而循着玳铁矿残渣的线索,调查山河血字谱才是她的初衷。

方浦希音毒发时,卫安澜刚好分析出二人并非辅国公的手下,而从属于第三方势力。加之柳遇在暗道里发现血字纸片,薛知宜瞒着卫安澜独自前往矿场,都说明左飞钺从来都不是附骨之疽,他们的目标是山河血字谱。

前次玳铁矿坍塌正是让卫安澜以为第三笔天灾已经应验,从而放松警惕,不再关注矿场,便于他们的后续行动。

所以,诅咒尚未成型。

马行颠簸,卫安澜还是撤开一只紧握缰绳的手,试探了几次,终于按在了荷包上。玉佩坚硬,血痕狰狞,她几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迷茫过。

好不容易从逝于掌心的流沙中抓住一缕微痕,不想几番抽丝剥茧,得到的真相却如此不堪。耳边尽是汩汩的血流声,心口随之泛起剧痛,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若天灾未定,薛知宜会做什么?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夜玳铁矿燃烧爆炸的噩梦,真的是天命预知吗?

浓浓的晨雾中,矿山的玄色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鬼影幢幢。卫安澜勒马停在矿场门前,久久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竟是柳遇循着马蹄印追了过来。

心下坚固的屏障隐有晃动,本就尚未理清的思绪纠缠成团,卫安澜冷着脸,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来做什么?回去。”

柳遇看出她情绪不佳,温和一笑道:“惊蛰公子不放心殿下,命我来看看。”

一路上,柳遇同样仔细思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也觉出了些端倪,但他还是不明白卫安澜为何会突然丢了魂似地疾驰至此,这其中必然还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柳遇驱马向前,走到卫安澜身侧,忽见她避开他的注视,低声道:“柳遇,如果我看错了一个人……”

渐弱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晓风中,她似乎是在问柳遇,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惯来不允许任何外物遮蔽双目的卫安澜,在这一刻,一对明眸失去了焦距。

这番示弱让柳遇心中一痛,他再度靠近几寸,轻轻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

“殿下,没关系,我在,我会做你的盟友。”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犯下怎样的错误,他都应该包容她,陪伴她,支持她。

身下的两匹马交颈厮磨,二人的距离又一次拉近。一红一白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犹如清冽的雪洒落在鲜艳的花海,映出炫目的光泽。

真实而温热的触感从肌肤蔓延到身体各处,卫安澜微微垂眸,浓密的长睫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不知为什么,她混乱的心神竟真的因为这只手归于沉静,归于坚定。

薛知宜骗了她如何?第三笔诅咒即将发生又如何?

她不信“天灾”会因人力更改,若劫祸注定降临,那就找到薛知宜,看看她要怎样制造天灾,彻底破解阴谋。

柳遇收拢五指,指尖顺势扣在卫安澜掌心,“殿下,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卫安澜略一沉吟,只道:“严凭说我让薛知宜来了矿场。”

群山俱寂,柳遇似有所悟。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思绪翻身下马。她找到看守矿场的立秋,问道:“薛知宜来过吗?”

立秋点了点头,“半个时辰前来的,说是惊蛰让她来取一样东西,往后山去了。”

柳遇不觉皱了皱眉。薛知宜还真是厉害,知道搬出卫安澜的名头可能会引起立秋怀疑,便拿惊蛰当幌子。看来她不光了解卫安澜,还很了解她的手下。

听了立秋的话,卫安澜再无迟疑,正色吩咐道:“命所有人撤出矿场,一个都不许落下!”

因此前坍塌的主矿洞尚未修缮完成,卫安澜不允许开工,这个时辰只有几名监工例行检查各个矿洞及熔炉的情况。得到卫安澜的命令,众人虽不明所以,也都依言离开了矿场,连正在养伤的采工也被尽数抬出。

好在距离矿场不远便有一处武库,平时用于接待朝廷前来清点军械的官员车马,立秋便把所有人暂时安置其中。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卫安澜要来一把铁铲和一份地图,借着火光默记矿场的山势地形,偶尔抬头远望连绵起伏的后山,目中似有搜寻之意。

见她脸色苍白不同以往,立秋忙悄悄把柳遇拉到一旁,掩口问道:“柳大人可知殿下在找什么?方才她为何问起薛姑娘?在下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柳遇垂眼思索一阵,摇头叹了口气道:“若殿下的心思那么好猜,陪她到这里的人就应该是惊蛰公子了。”

并非柳遇刻意隐瞒,他虽已理清楚薛知宜就是南都一系列案件的幕后主使,但她真正的目的,卫安澜如此恐慌的缘由,柳遇尚不确定。在将军府中,卫安澜分明心急如焚,为何现在倒没那么着急了?

见柳遇也一头雾水,立秋有些失望,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向了卫安澜。风吹起她的裙摆,昏暗辽阔的空地上,唯有一抹炽烈的红在熊熊燃烧。

待确定矿场里再无百姓和卫兵后,卫安澜方收回目光,“你们俩也出去吧,立秋守好门。”

“不行!”

柳遇和立秋异口同声地反对。柳遇大步走到卫安澜身侧,稳了稳语气道:“殿下,说好了做盟友的,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卫安澜平静地扬起下颌,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若说心中没有动容自然是假,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何必执着地去做林木池鱼呢。

她不想死,亦不需要旁人受她连累,替她而死。

然而,柳遇的神情格外认真,认真到卫安澜忽地生出了退缩之意,不敢直视那灼眼的火光。

一边不愿对方独自涉险,一边不愿对方接触诅咒,双方互不相让。僵持片刻,卫安澜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便随意道:

“好,你一个人来。”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山,柳遇朝立秋点点头,示意他安心,这才紧跟住卫安澜的脚步。

天色亮了几分,远山的线条在雾气的勾勒下,如同溪流从大地上淌过,影影绰绰,神光离合。

卫安澜早已将矿场的地图熟记于心,这里的山脉走势,地势高低,乃至玳铁矿与煤炭的分布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她径直来到后山一处有明显挖掘痕迹的土堆旁,蹲下身用铁铲挖了起来。

郑三说石兴二人曾在后山密谋几个晚上,除了此前的推论外,必然还要确保他们最终的计划万无一失。因此,与其漫山遍野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搜寻,不如先来这里碰碰运气。

柳遇被卫安澜的动作吓了一跳,难以想象堂堂长公主居然会拿着铁铲来后山挖土。他眉头微蹙,弯下腰轻声询问:“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来帮你。”

卫安澜双唇微张,避重就轻地道:“我也不确定。火药,烟花,炉炭……总之是任何能引起爆炸的东西。”

爆炸?

柳遇脑海中仿佛有处幽暗短暂地亮了一瞬,重现出了它原本的色彩,他想抓住这闪念灵光,可惜只是徒劳。

当——

铁铲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力道,卫安澜拨开沙土,发现下面竟埋藏着一条比腰还粗的铁管。她伸手去摸,管身微微发热,卫安澜的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且不说这根铁管的位置十分奇怪,单是论埋在地下的金属,触手该是冰凉的,怎会有温热的感觉?

难道说……

预感渐渐成真,卫安澜忙又挖开范围更大的地面,黑漆漆的铁管依旧在延伸,如同沉睡的蟒蛇。看着她手下急切的动作,柳遇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图,他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铁管上,示意卫安澜去击打不同的位置。

卫安澜一愣,想告诉柳遇他的想法无异于煎水作冰。纵使他耳力胜她一筹,薛知宜他们怕是将铁管铺满了矿场,仅凭这几尺距离差,他如何能通过声音判断方位,找到源头?

柳遇看出她的不信任,只淡淡笑了笑:“殿下,试试吧,能确定基本方向也是好的。”

卫安澜别无他法,只好按柳遇所说动手敲击,柳遇则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伏在铁管上,凝神倾听。如她所想,金属相碰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不过柳遇关心的不是音色,而是回声的声浪,远近,曲直,都有所不同。

与寻常管道迥异的,还有一阵阵呼啸刺耳的风……

不多时,柳遇直起身,表情有些凝重,“地下铺了很多铁管,纵横交错难以分辨,偏东的声音更短促也更沉闷,不是很通畅,应是被堵住了。但这些管子为什么会发热,总不会是有人在生火取暖吧?”

东边。

卫安澜朝东一望,一眼便瞧见了冶炼矿石的熔炉所在的山洞。她并不怀疑柳遇的判断,皱眉想了想,问道:“管道里是否有风声?”

“有的。”柳遇很肯定地点点头,“不过有些奇怪,风时急时缓,且变化规律,正常地下的风该是连续细微的才对。”

若风声有变,那自然是……人力所为。

如今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卫安澜只能见招拆招,她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强自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柳大人,你帮我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请回吧。”

“我不会走。”

柳遇倾身靠近卫安澜的面容,双唇弯成一如既往的弧度。他依旧戴着那张精致的银色面具,或许只是错觉,环绕在他周身的阴翳似乎淡了不少。

对于柳遇愈挫愈勇的示好,卫安澜已然无法装作看不见。她无心纠缠,又不能一拳将他打晕在后山,便闭目摇头道:“你想清楚就好。”

她给过他机会,可柳遇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他执意用命换取她的信任,那她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卫安澜扔下铁铲,抖了抖衣裙上的污泥,迎着朝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熔炉位于矿场地势最平整之处,这里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隔音又避风,还混杂着常年累积的散不去的尘土气息。眼下几个熔炉均已被开启,风源源不断地灌进炉体,洞里燥热难耐,连地面都隐隐传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卫安澜仰视着一排排鬼魅般的,轻易便能将他们吞入腹中庞然大物,心中没来由地警惕起来。她低声问柳遇:“你觉不觉得我们上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猜测,他们头顶忽然传来悠长的风声,随着一声沉闷的拖拽,身后的光线陡然变暗。二人急忙回头,本就不大的洞口竟被一块巨石堵住了,柳遇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找到向外发信号的孔隙,不想那巨石居然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洞口,仅靠他们两人根本无力推动。

至此,前方难测,后路已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机关?”

卫安澜和柳遇同时反应过来。薛知宜既然在矿场布下如此大的手笔, 信心十足地吸引他们来此,怎会想不到阻截外援呢?使用机关,既能达成目的, 又不至于弄出过大的动静引来旁人。

她可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一粒被灼烧得通红发亮的煤渣从熔炉中跳出, 停在二人中间。在一片烟熏火燎的黑暗中,柳遇却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这下殿下赶不走我了。”

卫安澜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倘若时光倒回,她方才定会再坚持一下。然而现在后悔已无用, 既然退路被阻,便只有向前。

可她对冶炼之术几乎一无所知, 连熔炉的结构都不清楚, 何谈破解阴谋呢?

因空气中飘浮着烟灰, 卫安澜不敢点火折,她想了想, 捻开了短剑剑柄处的太阳花纹。一团荧蓝自掌中升起,堪堪照亮身边范围极小的地方, 但对二人而言, 这点光亮已经足够。

“夜明珠?”

“玹珠, 一种可以发光的珍珠, 皇兄送给我的。”

卫安澜指尖擦拭过珍珠, 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柳遇见状,接过短剑轻声道:“我来。”

他借着微光检视一番, 原本模糊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恍惚,“一般冶炼矿石是将玳铁矿和煤炭混合投入炉内,点燃下方的炭火维持燃烧,炉体温度便会升高。矿石融化后, 金属部分和矿渣煤渣分层排出,即可进行下一步锻打加热。因此,熔炉至少要有铁口、渣口和风口三处开口,但……殿下看这里。”

卫安澜微微躬身,待看清柳遇手指的位置时,额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添炭的炉膛被堵住,原本应该开放的铁口和渣口全都套上了皮囊,皮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铁管。

“不怕高温……这不像是普通的皮囊。”

柳遇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乃炉橐专用,因其材质有韧性不易破损,最初用于给熔炉吹风。不过经东汉一位官员改进,如今冶炼矿石多用水排。”

所谓水排,便是利用流水之力,通过上下卧轮和连杆往复不断地向炉体鼓入空气,既节省人力,又能昼夜不歇,大大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光线过于昏暗,卫安澜使劲眯眼才得以看清熔炉的风口。如柳遇所言,水排持续鼓风,炉体把加热后的空气通过皮囊注入铁管,薛知宜俨然是把矿场都变作了熔炉的一部分。

只是,她为何要费尽心机制造这么大的“熔炉”呢?

猛烈的风将皮囊吹得一鼓一鼓,发出“嗡嗡”的声响。当余光瞥到到熔炉后方一处被照亮的山石时,卫安澜倏然变色,“玳铁矿难以单独成山,矿场地下是……易燃的煤炭……”

饶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柳遇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攀援而上,幽蓝的珠光在他的面具上遽然一晃。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炸掉矿山?”

柳遇试探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疯狂的结论。柳遇迅速梳理了一遍已有的线索,很快,他的语速便恢复了正常。

“不错,他们借助矿山特殊的地形把矿场分为了三层,最上面是正常冶炼的熔炉,中间是中空管道,最下方则是煤炭。管道必是通过阀门控制,只要关紧阀门,点燃引线,加热的空气迅速膨胀,管道便会爆炸,地面塌陷,矿山迸裂,而煤炭……”

而煤炭暴露后,会在空气中持续燃烧且难以扑灭,此时玳铁矿的矿场,乃至方圆数里的土地都将化为一片焦土。若非卫安澜及时将采工迁出,后果不堪设想。

薛知宜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筹谋如此毒计?

柳遇心神震荡,久久难以言语。思绪闪动,上次矿洞坍塌时卫安澜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浮现,柳遇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本不允许任何人跟随,又十分明确地寻找火药一类的东西,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爆炸……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山河血字谱。

只有这个诅咒才会让卫安澜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欲言又止,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这个秘密,不给旁人留下对付她的把柄。

这次爆炸注定会引发无数谣言。在凉人看来,玳铁矿坐镇南都龙脉,是无比金贵的象征。万一矿场出事,南都乃至整个大凉都会掀起一番动荡,届时卫安澜“祸国妖星”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因此,她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玳铁矿出事,否则她即将面对的不光是薛知宜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和臣民的背弃。

柳遇有些失神地望着卫安澜,他震惊于她陷入的阴谋,折服于她身处危局的冷静,还有些许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的心疼。

神明无道,君王无能,才会让一个女人背负王朝的兴衰毁誉!

这日复一日,屠刀悬顶的煎熬,他不敢想她是怎样捱过来的。

在后山和熔炉边停留许久,卫安澜的脸上沾了烟灰,发髻也有些松动,唯有一双瞳眸依旧坚定,在森幽的光晕里绽开明亮的光辉。

柳遇靠近卫安澜,缓慢而温柔地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殿下,你去找阀门吧,我来想办法让水排停下来。卧轮和连杆均非坚不可摧,没有空气,炉膛的火烧不了多久。”

“不行。”卫安澜抬手指向连接熔炉的铁杆,“这个水排连着硫磺硝石和引线,全靠卧轮转动维系平衡,一旦卧轮停下,恐怕地下煤层就会立刻开始燃烧。熔炉所有开口都被封死,一样会爆炸。”

她默了默,直直看入柳遇的眼睛,“薛知宜见不到我必不肯罢休,我怕是活不成了。抱歉,连累你了。”

柳遇却笃定一笑,无声地牵住卫安澜的手,把所有深埋于胸的力量都倾注在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

想要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便不可能死。薛知宜已经进入矿场半个时辰了,可方才采工撤离时她依旧没有动手。既然她在等着卫安澜,他们就尚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去见她,就能活。

十指相绕,卫安澜心头重重一悸,惨淡的笑意逐渐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她忽然在想,这一次,若能与他携手战胜神明,拯救黎庶,亦不失为人间乐事。

若不能,至少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不信神明的“异类”。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头脑重新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她以毅然决然,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找到阀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密闭的管道会如何爆炸。”

世上没有破不掉的机关,没有解不开的谜题。

一定要停下这场“天灾”!

山洞不算逼仄,然而在幽蓝的微光中,卫安澜和柳遇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沉默着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卫安澜蓦地停下脚步,对柳遇打了个手势。

地上有一行簇新的脚印,看来薛知宜就在不远处。

恰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转过拐角,不偏不倚地飘入二人的耳朵。

“长公主殿下,你终于来了。”

见薛知宜肯现身,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思索片刻,示意柳遇暂且止步,万一她无法劝服薛知宜,还需要柳遇相助。

不料下一刻,薛知宜便似读懂了卫安澜心之所想一般,嗤笑道:“柳大人也进来吧,你又没看过地图,不熟悉山洞里的机关,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殿下立即就会粉身碎骨。你一定不想看着她惨死吧?”

卫安澜眉间微蹙,薛知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好让柳遇同行。转过石洞,二人的视线立即被高低呼应的火光填满,薛知宜正坐在一截铁管上方,纤长皎白的玉指间,尚未点燃的烟花上下翻飞。

一贯清丽温婉的碧衣女子,此刻剥去了所有伪装,嘴角泛着妖异诡谲的笑容。

洞里分明又闷又热,卫安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她见多了薛知宜这般拥有两张甚至数张面孔的人,因此也没有过于惊讶。

只是一点点超出掌控的微澜而已,卫安澜面上依旧从容镇定。她在距离薛知宜十余步的地方站定,轻声唤道:“薛姑娘。”

“事到如今,殿下就不必假惺惺地称呼我的名字了。”薛知宜随意摆弄着手里的烟花,嗓音冷漠又疏离,“在殿下心里,我难道不是一个心机深沉,虚情假意,视人命如草芥的骗子吗?”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卫安澜勾了勾唇,眉目淡淡。

“如果你是指把我、左飞钺、严凭,甚至我舅父都耍得团团转,这是你的本事,我输得起,不会恼羞成怒。”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山洞里的情形,试图找出阻止矿场爆炸的方法。然而,环视一周,卫安澜心中升起的只有绝望。

铁管的阀门就位于薛知宜身侧,眼下正“嗤嗤”地冒着热气。无论卫安澜和柳遇出手如何迅速——哪怕是立秋在此——薛知宜都能在被武器击中之前将烟花点燃投入铁管,山洞瞬间便会夷为平地。

薛知宜并不看卫安澜,而是格外优雅地从左手边的陶罐中舀出一勺水,添进另一侧透明的琉璃缸中。卫安澜追随着她的动作望去,发现琉璃缸里已然半满,而就在缸口,一条粗长的棉绳悬挂其上,绳头浸泡在水下,如同干涸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吮甘霖。

卫安澜摸不清薛知宜的动机,便决定先稳住她,伺机而动。柳遇站在卫安澜身后,亦悄悄扶上她的手臂,安抚她不要着急。

“不愧是殿下,输都输得如此坦然,真是令人敬佩。”薛知宜尖酸刻薄地抬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碧绿罗裙,抿唇笑道,“呵,花魁娘子又如何,表面风光而已,所有人还是把我当成卑贱的妓女,无依无靠,任人蹂躏。”

她的神情冰冷如雪,然而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带着波澜不兴的疯狂,正欲死灰复燃,“左飞钺那个蠢货,被我撞破了通敌叛国的秘密竟不思灭口,我陪他睡了几次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迷恋我的身体,对我言听计从,甚至还让我代替贺晋出城交易……把这样的废物交给朝廷,应当能给你记一大功吧?”

“严凭倒是个实诚人,就是智谋不足,看见我掉几滴眼泪就受不了了。其实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他保我不受左飞钺为难,我给了他不少左飞钺的罪证。”

说着,薛知宜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捏,又做成焰火绽放的手势,“可惜啊,人性总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他便心生疑虑,觉得你目的不纯。对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刀兵相向,想来他也难逃罪责吧?”

薛知宜轻笑一声,又向琉璃缸里添了一勺水,深深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你们一定觉得我在炫耀,可我是实实在在地周旋于南都各方势力间,把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难道这些不值得那些轻贱我的人高看一眼,不值得炫耀吗?”

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被石壁上的火光熏出虚妄又迷离的暗影。

卫安澜默然注视着薛知宜,眼底深幽的光芒逐渐柔软下来。其实她很理解薛知宜,她才貌双全却流落风尘,必然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若咒骂能消解她心头怨愤,兵不血刃地解决危机,卫安澜愿意当这个听众,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帮她。

“又是这种眼神……”薛知宜了然又厌恶地冷笑道,“你还真是和你舅父一样,那么宽厚,那么悲悯,像可怜快冻死的小猫小狗一样可怜我……打动你们实在是太容易了,太容易了……”

“我没有可怜你,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卫安澜温声道,“薛姑娘,无论如何,你帮我拿住了左飞钺和严凭的罪证,于社稷有大功。我可以帮你脱了乐籍,以后——”

“别说了!”

薛知宜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一直被压抑被控制的猛兽终冲出藩篱,吞噬了她的全部理智。

“左飞钺严凭之流不过尔尔,就连你舅父陆桓也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我的蠢货,他们不配入我的眼。”薛知宜颤动的瞳仁里迸射出无边的怨毒和恨意,“我最恨的是你——卫冉,卫安澜!”

她蓦地站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一般,直接抱起陶罐,将其中的液体尽数灌入琉璃缸。一股淡淡的异味混杂着松明子的芳香扑鼻而来,卫安澜呼吸一紧。

无暇思考薛知宜为何会恨自己,方才那一瞬,卫安澜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薛姑娘,你……”

“才猜到?”

薛知宜愉快地一扬手,陶罐撞在石壁上,登时四分五裂,“看来我们的长公主也不是无所不能啊,竟不知大半个南都地下都铺满了煤矿?”

此话一出,连柳遇的表情也变了。他恍然意识到陶罐中装的不是水,而是油,那根棉绳正是连接地下煤层的引线,薛知宜一早就做好了引燃煤矿的准备。

柳遇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住卫安澜,痛心道:“薛姑娘,你与殿下的恩怨明明可以私下解决,何必——”

他倏地收口,觉出了蹊跷之处。倘若薛知宜只是一枚执行山河血字谱的棋子,她怎么可能让卫安澜丧命呢?卫安澜死了,后续的诅咒便无法应验了。

她不该杀卫安澜,难道他们的判断还有偏差?

薛知宜扬起下颌,疲惫的脸色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恶意,“本来在刚才——又或是早在二位第一次踏入矿场那天我就该动手了,但我善良,不想牵连旁人。”

柳遇冷笑一声。引爆铁管,点燃煤炭,薛知宜哪里是不忍牵连无辜,她是要让南都子民为她的疯狂和仇恨陪葬啊!

这时,沉默不言的卫安澜终于开口,“薛姑娘,你只是要我死,对吗?”

薛知宜一挑眉,手中懒洋洋地掂着烟花,好似默认了她的话。卫安澜点点头,动作极轻地后退两步,方低声说了一句“好”。

话已至此,柳遇哪还能猜不出卫安澜的心思,他大惊失色,忙回过身去拦她。

“殿下,别——”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避开柳遇,左手挥起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一个理科生写文时有多爱研究古代冶炼技术和机械工程,会画草图设计整个机关布局的那种~简而言之,科学无处不在,要相信古人的智慧!【小剧场】柳遇:为了给我家殿下打好辅助,我觉得我好像那个什么度什么包……作者:不用怀疑,你就是。卫安澜:毕竟本宫已经是个满级号了,作为男主你总得有点用吧?

第48章

撕裂肺腑的剧痛席卷全身, 卫安澜宛如一片深秋的落叶无力地飘落。山洞闷热,火光迷乱,时间恍惚被无限拉长, 在触碰到冰冷僵硬的土地前, 她跌靠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殿下!”

柳遇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看着剑下不断涌出的鲜血,狂乱的心跳几乎盖住了他所有的感官。沸热的血打湿了掌心,柳遇无措地看着卫安澜, 心道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就算是为了让薛知宜放松警惕改变主意, 又何必对自己如此狠心!

她不会觉得痛, 不会觉得不值吗?

猩红的花朵在卫安澜艳如朝阳的衣裙上并不显眼, 可落在柳遇眼中,却比地狱修罗更加触目惊心。他抵住她布满汗珠的额头, 喉口哽咽,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本就让卫安澜的身体接近极限, 如今这一剑虽不曾伤及要害, 但还是让她身体每一寸经脉都疼痛欲裂。卫安澜强撑着从柳遇怀中坐起, 用空出来的右手竭力撑住地面。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 就连石壁上窜动的火焰也如一条条警戒的金蛇, 狂舞不休。

“薛姑娘,你我之间若有家族仇怨,又或是我错判过什么案子, 我这条命赔给你,你可以安全离开南都……但,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声音低哑,还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但她的头脑却因为疼痛异常清醒。

按她和柳遇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薛知宜无疑是被派来实施山河血字谱的人选。既如此,依她方才所言,她的确应当在卫安澜命人迁走采工之前就引爆炸药,坐实第三笔“天灾”乃因卫安澜的出现而发生。

然而薛知宜却并没有这样做。她费尽心机引卫安澜进入山洞,想要用她和南都百姓的命抵偿内心的仇恨,这只能说明在薛知宜眼里,诅咒任务远远不敌她对卫安澜的恨。

她“背叛”了她所属的势力。

薛知宜与自己年龄相仿,卫安澜细数二十年来大凉发生的大事要案,除了灭国时的屠戮,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姑娘因为“世仇”对她抱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恨意。况且,薛知宜身在风月,纵使惯会察言观色,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拿捏她的心思,主导她的判断,甚至连作诗都心心相印。

一切痕迹都表明薛知宜是被人刻意训练出来的,独独针对她的工具。

因此,卫安澜才选择自伤一剑,观察薛知宜的反应,今日她势必要问出薛知宜的真实身份,问出诅咒的幕后主使。否则即便她成功解决这桩天灾,在剩余的四次灾劫中,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丧命于阴谋。

薛知宜骗过了那么多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那个躲在神明背后筹谋动乱,为祸大凉的人,卫安澜决不能容。

鲜血缓缓浸入土地,以扭曲的线条蜿蜒向前,薛知宜张扬狠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柳遇旁若无人的拥抱,和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错愕和疼惜,更令她胸中郁结,难以排解。

轻薄的衣衫下,两块红宝石紧贴着肌肤,仿佛是从她心口溢出来的,滚烫如沸的血滴。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他弃如敝履,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这一生本该毫无交集,就像这两半红宝石永远也不能合二为一。

既如此,她又何须心软?

“卫安澜,你若真甘心把命给我,就不会左手持剑了。”薛知宜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卫安澜的苦肉计,目光依旧冰冷,“况且,我从来没说过只要你一个人的命。”

欺骗她的,作践她的,折磨她的,还有她此生得不到的人,她通通都要毁去。

这个念头如同蚀骨的毒虫疯狂滋长,薛知宜握紧双手,任簇新的烟花在指间“喀嚓”作响。

柳遇揽着卫安澜肩膀的手微微一颤,心下不免有些责怪她太过莽撞。敢设局布下诅咒的绝非普通人,薛知宜宁可背弃自己人也要置卫安澜于死地,怎会因为她受伤示弱就心慈手软?

和亡命徒打交道,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善良。

不知怎的,看着薛知宜眼里疯狂燃烧的火焰,柳遇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当初谋逆案发后,他和薛知宜的处境几乎相同,一样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一样是立誓报仇的狠绝。薛知宜要拉南都众人陪葬,而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殒命者何止千万。

原来被仇恨裹挟的人,终究无法保持理智,终究会丢掉自己。

面对薛知宜的出尔反尔,卫安澜虚弱地一笑,“没关系,人皆有爱恨,我理解你。”

仿佛再次被触到了逆鳞,薛知宜眸色骤厉,有些失控地吼道:“理解?呵,你根本不理解我!”

“能骗过舅父的眼睛,你一定是被人逼着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卫安澜坦荡地看入薛知宜的双眼,“你会因此恨我害我,我相信你有苦衷。至于你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喉咙腥甜,卫安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她抬手抹掉,看向薛知宜的眼神依然满怀悲悯,“薛姑娘,不能说服你是我输了。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她是谁?

薛知宜心口一痛,她跌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脑中混乱的烈火蓦地被一团白雾盖住。午夜梦回,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是谁?

她当然不叫薛知宜,也不姓薛,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她便是个无根之人,是主人将她抚养成人,连罪臣之女的身份也是主人给她的。

主人待她极好,许她锦衣玉食,教她识字念书,让她在醉琴楼平安长大。她无条件信任并崇拜主人,从不违拗主人的命令,唯一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便是她所知所学,所思所想全与卫安澜一人有关。

她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冉”,会背的第一首诗是卫安澜儿时的旧作,卫安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经历,办过的每一桩案件,推行的每一条政令,乃至与每一个朝臣的交锋她都烂熟于心。

起初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充满了好奇,能在点滴细碎的一笔一划中拼凑出她的模样,足以令她乐在其中。她时常赞叹于她的机智,为那些她接触不到的光怪陆离的风景拍手称快,也能为仿照她的笔触写出一篇文章而欣喜若狂。

可随着年岁渐长,随着对卫安澜的了解愈加深刻,她开始不满足于这单调重复的生活。她宁可在醉琴楼练舞练到腰酸腿痛,陪客人醉生梦死,也不愿缩在阴冷的房间里,一遍遍品读有关卫安澜的记载,活成她的样子。

——不,是活成她的影子。

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主人为什么一定要模仿卫安澜,却只得到主人慈爱而又冷漠的回答:“因为你的一生只能为熟悉她的一切而活。”

手中的茶盏零落成片,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着地面,连同她的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可我不是她……我是……”

她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连“薛知宜”这个名字都说不出口。在主人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下,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不是薛知宜,我是谁?

原来从主人用心栽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卫安澜的附庸。

她拼尽全力靠近她的光辉,转眼发现自己早已被灼伤,疼痛锥心刺骨。

那天,她环抱双臂,在自己的房间中坐了整整一夜。她努力理清混乱的思绪,说服自己主人是为了她好,却发现长年累月的模仿与钻研,已经让她处理任何事都是遵循卫安澜的思路,全无半分自己的想法,从前不曾被唤醒的隐痛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越是辗转挣扎,就越痛恨这个肮脏不公的世道,就愈发觉得自己像是镜中的虚影,美丽温婉的皮囊下,尽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人非人,鬼非鬼。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真正的姓名,不知自我为何物,到最后,就连存活于世的意义也要笼罩在卫安澜的阴影之下!

为什么?又凭什么?

炽烈的毒火就此充盈肺腑。她太像卫安澜了,也因此恨透了卫安澜,只有卫安澜死了,她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于是她一边听从主人的命令,继续用心揣摩卫安澜的心思;一边瞒过主人的耳目,以绝美的容颜和年轻的身体为筹码,在南都秘密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她用从卫安澜那里习得的手段骗过了左飞钺和严凭,充当陆桓的眼线。终于,当卫安澜踏足南都这片土地时,她稍微表演一番便取得了她的同情和信任。

然而距离计划仅一步之遥时,卫安澜却说她理解她。二十多年来,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薛知宜难以置信地望向卫安澜,只见卫安澜滴着血忍着痛,却依旧平和地笑着,仿佛真的看穿了她的心思。

凭着她的直觉,不,是她被训练出的与卫安澜如出一辙的思维,薛知宜意识到,卫安澜即便不明就里,也是真的理解。

理解她过往的伤痛,理解她扭曲的恨意。

只是因为,“人皆有爱恨”,她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见薛知宜依旧不肯松口,卫安澜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甘受人摆布,但你应该了解我,我有能力保你安然离开南都。从此你想去哪里生活都可以,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倚楼卖笑,你就是你。”

理智重归躯体,薛知宜心知肚明,卫安澜答应放过她的前提是交代阴谋的幕后主使,供出她的主人。

可是,这不可能。

“太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回头……”

薛知宜疲惫地勾了勾唇,她用力按住胸口的红宝石,任疼痛疯狂肆虐,“卫安澜,你不妨问问你身边的柳大人,你们互相利用,互相扶持走到现在,他还能回头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肩膀和腰间的两只手明显僵硬了几分,不消回头,她也能想象到柳遇现在的表情应当不是很好看。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必问他,倒是你或许可以问问自己,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

她的确好奇柳遇的身世,也对他蓄意接近的行为多有防备,但卫安澜分得清轻重缓急,薛知宜三言两语的挑拨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柳遇不动声色地低下眼睛,关注着卫安澜每一丝表情变化,同时在脑海中飞快地思考薛知宜的话。如果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当年的谋反与如今的诅咒岂不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他拼了命也要追寻的真相,兜兜转转,竟与卫安澜的困局联系在了一起。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四年前的阴谋从未结束?

他们毁掉了大燕的太子,又把血迹斑斑的屠刀挥向了大凉的公主。

柳遇头晕目眩,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而他怀里的卫安澜因为失血和疼痛,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柳遇支撑住她的身体,目光强行从她胸前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移开,落在薛知宜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只见她苍白的双唇一张一翕,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过去还是未来……”

薛知宜苦笑,她的过去满是阴湿的泥泞,而未来……

她没有未来。

铁管阀门冒白气的速度越来越快,薛知宜沿着石壁滑坐在地,怔怔地落下泪来。二十余年,她自以为对卫安澜了如指掌,其实从未有一刻触碰到她的底色。卫安澜的过去很苦,可她从小就被人护着,被人爱着,因此她慈悲,她坚强,她有足够坚实的底气给予她面对风雨的从容。

而这些,薛知宜只是学到了皮毛。

日照月,月光乃生。

一介被蠹虫蛀空的月下幽魂,如何妄想胜过照临四方的太阳?

自打从主人口中得到那个不堪的答案后,薛知宜头顶便一直悬着一块庞然巨石。她被绑在巨石下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把悬吊石头的绳索烧得越来越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灭火。

此时此刻,因着卫安澜的一番话,本就被毒火舔舐得摇摇欲坠的绳索骤然断裂。最后一线光明散去,薛知宜心里只剩下难言的绝望。

正如被柳遇丢弃的红宝石,他不接受任何瑕疵,而她满身狼藉,一无所有。

这一生随波逐流,终是荒腔走板一场空。

“牡丹纵国色,与我一朝春。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讲,但……”薛知宜的声音寂如死灰,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的烟花,在昏黄的火光里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卫安澜和柳遇,像是要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薄薄的泪光中。

那丛素来傲然屹立的翠竹不复青葱,可她心里依然存有最后一分执拗,她想着,念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卫安澜,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

说罢,薛知宜一手扭动阀门,一手点燃了烟花。

“不要!”

薛知宜刚一动作,卫安澜不由悲从中来,她不顾胸口剧痛,挣开柳遇的手臂猛扑过去。她一再示弱,一再退让,不惜刺伤自己,结果还是没能劝说薛知宜打消全城陪葬的念头,没能从她口中挖出半点有关山河血字谱的秘密,甚至连她是谁都无从知晓。

巨大的火球凌空炸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洞里松动的石块纷纷坠落,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场景重现眼前。

她拼上性命想要停下来的“天灾”还是发生了……

刺鼻的烟尘涌入鼻腔,卫安澜才迈出一步便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在地。然而,预想中的落石并没有砸到她身上,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死死护在了怀中。

山洞轰然坍塌,卫安澜还没来得及看柳遇一眼,世界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作者不应该单独在作话里解释角色,那样会显得作者笔力不足水平堪忧但我还是想再聊两句小薛,毕竟她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也是第一卷的线索和灵魂。最初做小薛的设定时,我给她选的角色曲是《绝世舞姬》。在人物小传里,她是柳遇的对照组之一,是人面对仇恨做出的一种选择,这一卷我想探讨的是这种选择本身是否有意义。那么,现在可以回看一下,小薛和安澜的即景联句其实就是她的一生: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第49章

雨霁初晴, 初冬的南都到底冷了许多。阳光穿透云雾遍照大地,洒落在闪亮的檐角,覆盖住马车厚厚的帷帘。

卫安澜在少微和小满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马车, 一眼就看见贺晋和郭澄明正等在南都府狱门口。郭澄明迎上前深深一揖, 关切地问道:“殿下凤体可还安泰?”

距离薛知宜引燃烟花已经过去了三天,当日山洞坍塌的声音不小,惊动了在矿场外等候卫安澜归来的立秋。立秋大惊失色,立即带人清理石块挖开废墟, 并给惊蛰送了信。然而坍塌之处地势复杂,众人直到黄昏才找到蜷缩相拥的卫安澜和柳遇。

二人双双陷入昏迷, 所幸爆炸之时他们头顶刚好有一块巨石, 隔开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不过柳遇用身体保护卫安澜, 脊背和手臂还是被石头砸伤,卫安澜也因为剑伤失血不省人事。经过救治, 卫安澜很快醒转,柳遇却因伤情较重, 还需卧床休养数日。

苏醒后, 卫安澜向立秋问起矿场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 整个矿场只有三人所在的山洞坍塌, 地下铁管并未爆炸。卫安澜不解,难道薛知宜最后的动作并非拧紧阀门,而是打开阀门?

她……是自尽的?

那条倔强的碧色身影, 以及她临死前看向二人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卫安澜思前想后,还是派惊蛰再次去矿场,命他务必把山洞里的每一粒沙子都仔细检查一遍。

翻卷的尘沙逐渐远去, 一袭微风吹过府狱前的石狮子,又缓缓吹过卫安澜的发梢。

“本宫无碍,多谢郭大人关心。”卫安澜走上台阶,余光瞥到郭澄明和贺晋正互相使眼色,便知晓了他们的来意,“久站伤身,郭大人也知晓本宫的脾气,有话不妨直说。”

见卫安澜主动挑明,郭澄明只得硬着头皮道:“是,那微臣就冒死直言。严大人以兵刃对殿下的确有罪,如此说来微臣亦难辞其咎。”

望着郭澄明一本正经的表情,卫安澜会心一笑,只听他继续道:“当日是微臣昏蒙,误以为严大人指使薛知宜暗中谋私,误导了殿下。严大人虽有些冒进,但他施政妥善,颇受南都百姓尊重,于贺将军也有救命之恩,微臣能否向您求个恩典,对他从宽免死?若国法难容,微臣愿与严大人同罪。”

郭澄明一番话说得极为恳切,他身为南都法曹,自有人脉打听矿场爆炸的内幕。他对卫安澜坦诚相告,也是真的想替严凭求情。

一旁的贺晋不善言辞,可从他拧成“川”字的浓眉来看,他与郭澄明所想相同。

其实卫安澜也不想治严凭的罪。严凭虽有冒犯,但他在南都兴学堂,开医馆,削弱白羲神的影响初见成效,卫安澜不愿他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愿自己的目标就此搁浅。

然而这几日无论惊蛰和小满如何套话逼问,严凭都不肯说出薛知宜把买回的军械转移到了何处,从始至终只有一句“无可奉告”,而他显然知道些什么,这其中必有隐情。

严凭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明着说与郭澄明听,她点了点头,正色道:“郭大人仗义执言,本宫会好好考虑的。眼下南都初定,一应事务还需二位和长史多加辛苦,勿使百姓心生恐慌。”

总有人以为朝堂权谋宏大而神秘,但其实朝堂权谋不在于云端之人的勾心斗角,而在于日常生活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州刺史和大将军同时获罪对南都的伤害太大了,相比于个人好恶,卫安澜更在意大凉是否安定,百姓是否安居。

只可惜太多人亲眼看到严凭带兵围困将军府,不加惩处便是纵容臣民不敬天威。卫安澜已经向宫里传了消息,单等皇兄一纸调令到来,双方都好收场。

郭澄明毕竟久居官场,一下子便明白了卫安澜语中深意。他与她短暂地交换过眼神,忙拉着贺晋恭敬行礼。

“多谢殿下,微臣定不负圣恩。”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卫安澜满意地一笑,折身迈入府狱。左飞钺落网后便被关在此处,而严凭由于罪名未定,只暂时被软禁在刺史府中,由惊蛰安排人日夜看守。

狱中阴湿昏暗,处处散发着腐朽霉烂的气息。卫安澜停在一间牢房门口,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锦衣妇人正盘膝坐在草堆上,目光空洞地盯着上方巴掌大小的窗格。

“惊蛰说夫人是主动进来的。”卫安澜扬起手指,身后的狱吏忙上前打开牢门,“其实你告发左飞钺有功,可以暂居将军府,来日定罪量刑也可免一死。”

王菡木然转过头,淡淡笑道:“殿下最好秉公执法,也要因我一人徇私吗?”

在齐国夫人府中,王菡也曾说过“秉公执法”四个字,只不过那时她是借机讽刺,现在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

见卫安澜不语,王菡起身走到她面前,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与左飞钺夫妻一体,他说得对,他贪财害命,我手上也沾过血,仗着他的威名为所欲为,觉得一切都该是我们左家的。落到如今这地步我无话可说,就算你有心放我一马,难道陛下会放过一个叛臣之妻吗?”

卫安澜微微敛眸,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谁不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呢?身居高位的人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摔下来……”王菡苦笑一声,“左家倒了,我不敢活;想到兄长在九泉之下,我也不敢死……与其被陛下暗杀,还不如让你砍了我……”

一大颗眼泪从王菡红肿的眼眶中滑落,她无力地摇摇头,嘶哑的声音泛起波澜,“殿下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当然没有,本宫向来说话算数。”

卫安澜笑了笑,从怀中取出王蓬的宝印,稳稳地放在王菡粗糙的掌心。说服王菡合作那天,她曾许诺坐实左飞钺的罪名后,便把她兄长的遗物还给她,今日也到了兑现的时刻。

若她终究难逃死罪,能走得安心一点也好。

王菡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宝印,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一错眼的工夫,这枚世间最珍贵的宝印就会彻底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半晌,她才抬起头,有些忐忑地望向卫安澜,“这不算物证吗?”

卫安澜随意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丹霄观不在我大凉境内,且已化为一片焦土,连长风道长的尸身都已腐烂。本宫想宝印不慎遗失也在情理之中吧?”

何况,有王蓬的亲笔血书和带有其专属标记的三清铃为证,左飞钺的屠杀之罪无可辩驳,区区一方印无足轻重。

王菡枯寂的双眼一下子溢满了水光,她握紧宝印双膝跪地,欢欢喜喜,恭恭敬敬地朝卫安澜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成全。”

处理完王菡这边的事,卫安澜继续向前。越往里走,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就越浓,行至府狱最深处时,卫安澜身上的寒气几乎能冻住周遭的一切。

阴郁的乌云下,唯有一双明眸火光炽烈,纠集着积年的杀意,复燃的死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

卫安澜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个侧卧的身影,一遍一遍擦拭手中的短剑,直到森幽的银光在她唇边划开一道明亮的裂隙。

“开门。”

左飞钺的手脚上都锁着数条沉重的铁链,随着他回身的动作,铁链在地上缓缓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左飞钺眼中精光蓦地一厉。

“你来做什么?”

卫安澜勾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拂过短剑,淡淡道:“自然是来落井下石啊。”

她是来杀他的?

左飞钺心头不由一紧,折在卫安澜手中他自是不服,他就算有天大的罪名也该押送回京由皇帝处置。左飞钺恶狠狠地瞪着卫安澜,“你敢滥用私刑,就不怕你那好皇兄降罪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金纹白虎令牌,“皇兄命本宫亲临南都,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左飞钺登时变了脸色。他认得这块堪比圣旨的金牌,凭着它,卫安澜完全可以先斩后奏,她之所以耐心地和他周旋,当然是为了把切实的罪证带回宫,继续对付辅国公。

好狠毒的女人,居然要对左家赶尽杀绝!

卫安澜眸色渐深,刹那间凝结成滔天的愤恨,“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单为对付本宫便害死三十三名采工,可见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本宫心头之恨!更何况你还欠本宫一条命!”

几百个日日夜夜,卫安澜从未有一刻忘记谷雨的死,他被左飞钺剥皮抽筋,死得那么痛苦……她分明不信鬼神,可每当想起谷雨的惨状,卫安澜都恨不得亲手杀了左飞钺,用他的肉他的血让谷雨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而这一日,即将到来。

卫安澜一步步逼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势不可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左飞钺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寸。

“原来是为了那个低贱的小白脸!”

左飞钺放肆地大笑道,反正他已经活不成了,索性直接骂个痛快,“来啊,来杀我啊!你们卫氏不是最会杀人吗?大凉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皇帝得位不正,不敬神明!若察纳太子还在,大凉何以衰弱至此?”

察纳是卫安澜的大伯父,数十年前在储位之争中输给了她的父皇。卫安澜知道左飞钺提起察纳只是为了激怒自己,不由冷笑道:“当年你选择辅佐我父皇登临大宝,如今倒怀念起一个作古五十余年的老人了?左飞钺,你还真是不知羞耻。”

左飞钺喉结滚动,精瘦的颧骨微微颤抖,衬得他的表情愈发狰狞,“卫安澜,你以为皇帝很信任你吗?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左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破了,你这位上蹿下跳的长公主又能得意几时?”

“本宫与皇兄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兄长,一个都跑不掉。”

卫安澜蹲下身举起短剑,眼底杀意毕现。小满立刻上前按住左飞钺的手脚,左飞钺眼珠抖动,愤怒逐渐化为了惊惧。

她当真敢在府狱里杀他?

虚幻的银光划过,与空气中打着旋的灰尘堪堪相融。利刃所及之处鲜血横飞,左飞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窗外的鸟。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滚落到稻草堆里,卫安澜从容站起,抖了抖剑上的猩红,留下了两句话。

“大凉自有法度。今日本宫取你右手,以祭谷雨。”

“小满,别让他死了。”

日照当空,卫安澜在阶前驻足,默默仰头望着天边的云朵。团团洁白飘过,好似少年时的谷雨在朝她笑。

兄长,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一贯锐利的明眸蒙上浅浅的湿意,卫安澜捏紧手串贴在心口,任由自己在回忆中沉浸冥想。她还有太多要做的事,只能分出一点点时间,心无旁骛地去思念谷雨。

红日穿梭在云层间,又在卫安澜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左飞钺的叫骂。其实这么多年来,卫安澜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无论他说破与否,都不能拔除。

皇兄很信任她吗?

当然信任。

也未必全然信任。

她虽自幼遭受离乱之苦,但毕竟出身皇族,对权力斗争的敏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卫安澜很清楚皇兄的心思,只是这世上有人适合做执刀人,便有人适合做刀。从前皇兄能数次以命相护,而今她当然会为他付出一切。

打破平衡又如何?棋盘上那么多棋子,他们兄妹自当建起新的朝局。

他目之所及,就是她一往无前的方向。

更不必说那也是她的希望。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任那些难言的晦暗消弭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大凉有句俗语:冬晴三日必有吉。一连七八日, 南都的天都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着实惹人心醉。

十月十日, 南都街上人头攒动。

左飞钺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已传遍民间, 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不再忍耐,争相围住囚车,恨声唾骂。王菡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在车中,神色平静从容;反倒是左飞钺深埋着头, 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而亡。不过小满特地用了药, 这几日左飞钺的伤口都会奇痒难耐, 不停地腐烂, 又不断愈合,此般折磨早已教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种因得果,左飞钺遭受的一切, 都不敌谷雨之万一。

然而小满明白, 卫安澜心里再恨也只能这样泄愤。以眼还眼快意恩仇当然容易, 但她身居高位, 要为世人的榜样, 便须更加谨慎严格地约束自己,不能逾越律法的界限。

她终是把无奈和委屈葬在了心底。

人潮汹涌,囚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正当众人喧闹不止时, 一声铿锵的琵琶蓦然闯入人群。

谩骂声逐渐消失,街巷尽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穿越重重阻隔, 死死定在左飞钺和王菡的脸上。

一袭缟素之下,春桃玉指翻飞,激昂的旋律几乎将众人拉回了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猛虎出山,蛟龙入海,如狂风骤雨般激越,却又不知为何令人肝肠寸断。

见春桃身边跟着公主府的人,再想起她的遭遇,百姓纷纷动容,对这位不出一月就雷厉风行肃清南都,使数万采工免于日夜劳作的长公主印象也有所改观。

囚车驶向刑场,春桃就在前方弹奏着《霸王卸甲》引路,神情坚如磐石。

她是饱受世人轻贱,手无缚鸡之力的琵琶女,没有能力报仇。今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阿弟,左飞钺来给他偿命了。

朝为公卿暮为囚,善恶有报,穷通有方。

春桃不知疲倦地拨动着琴弦,直到午时三刻才停下动作。鸦雀无声的刑场上,南都长史代卫安澜宣读左飞钺及其党羽的罪状。

“自玳铁矿场始发矿难至今,已历两年又七月矣。华阳长公主代天巡狩,察查吏治,今真相已明,案犯就缚。南都大将军左飞钺暗通敌寇,屠杀无辜,兼以职务之便私铸军械,收受贿赂,致使采工蒙难,民心不安,罪无可恕。今华阳长公主顺天心,秉圣意,令将祸乱朝纲,戕害百姓之元凶首恶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乐声再度响起。春桃盯着左飞钺全无人色的面孔,用尽全力喊道:

“南宫弟子李春桃,接阿弟李宝儿回家!”

铿——

刽子手手起刀落,春桃的琵琶声戛然而止。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的唇边却扬起了真切的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中,春桃怀抱琵琶,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刑场。

望着她纤弱却笔直的背影,卫安澜捏紧手串,缓缓点了点头。

近来忙于整理左飞钺一案的卷宗,卫安澜的伤情一直在反复,可她丝毫不敢懈怠,每日都用药吊着精神,如今大事既定,她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从刑场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叫来小满,问起了柳遇的情况。小满七扭八歪地倚在门边,撇撇嘴道:“柳大人上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安澜不觉蹙起眉头,“他伤都没好就出府?”

“少微去买药,你们都去了刑场。腿长在柳大人身上,我一个人也拦不住呀。”小满打着哈哈,表情有些古怪,“殿下要是担心的话……要不我去找找?”

卫安澜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矿场回来,她和柳遇各自养伤,也十分默契地没有提那日的经历。可他似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的决绝,不顾一切也要替她撑起生机的坚定,还有黑暗中灼热的呼吸和蜻蜓点水般擦过耳廓的柔软,已然让卫安澜无法再忽略他的意图。

只是隔着一层面具,她实在分辨不出,柳遇以命相搏,究竟是发自肺腑的情意,还是为了掌控她的心?

也许从头至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正自出神,外间来报齐国夫人和春桃来见,卫安澜忙收敛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春桃已经换下了孝服,她盈盈行至卫安澜身前,哽咽着拜道:“多谢殿下帮奴家脱了乐籍,又替奴家报仇。当日殿下一番金口玉言,奴家受教,当终身自勉。今日奴家一来向殿下谢恩,二来向殿下辞行。”

看着春桃眼中烁亮的,鲜活的,充满对未来期许的光芒,卫安澜欣慰地笑了,“你找到今后要走的路了?”

春桃用力一点头,“奴家拜了太夫人为师,日后便在府里侍奉太夫人,精进技艺,整理曲谱。奴家要成为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齐国夫人和蔼地摸了摸春桃的头顶,笑道:“这孩子有天赋,肯吃苦,从前技法就学得扎实,老身稍加指点必成大器。殿下就放心吧。”

“好啊,等下次回来,我定要去府上听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弹奏一曲。”

卫安澜握住春桃的手轻轻一拍。能不再消沉,重拾希望,已经是一个平民女子能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她衷心希望以后还有更多如春桃一样的人,不惑于神明,不困于黑暗,为自己而活。

若一粒星子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夜空,那便汇聚万千星斗,铺就灿灿天河。

日头偏转,几条街外的茶楼里,柳遇和从宝雁村归来的阿执碰了面。

“公子!”

一见柳遇重伤憔悴的模样,阿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公子万金之躯,怎么能为那个女人以身犯险啊?属下接连几日没有您的消息,又无法进府探望,实在是……万一……”

“伤是有点重,不过眼下南都刺史未定,算上圣旨到达新官上任的时间,我还能再休养月余,想也无碍。”柳遇垂眸喝了口茶,“再者,惊蛰他们看在我舍身护主的份上,基本消除了戒心。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无需挂念。”

阿执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公子既要驯服她,让她为您所用,总得付出点代价。但……公子还是要保重贵体,千万不可伤了筋骨。”

驯服……

这个柳遇曾经亲口说出的词,如今听来,竟比刀刃刮过铁皮的声音还要刺耳。

明明他才是猎人,卫安澜只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却不知谁在谁彀中,谁为谁倾服。

她太美好了,能在一片废墟中紧紧拥抱她,偷偷亲吻她,在满眼黑暗中与她结伴前行,他心旌摇曳,甘之如饴。

柳遇此生从不认输,而这一次,他情愿为她折腰。

这些话与他最初的谋划背道而驰,柳遇自然不好对阿执讲明。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材,推到阿执面前,“今日公主忙着斩左飞钺,府里人少,我趁机拿了点她常年喝的药。阿执,你精通药理,我心里有个猜测,要向你确认一下。”

阿执恭敬地接过,只看了几味药便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

柳遇竖手止住了阿执的话,看来他的判断没错。此方名为黄中散,是他的长姐昭阳公主在贵妃的启发下研究出来,独独给皇后治疗心疾的。药中有一味极为罕见的百桑根,和虞美人混合会诱发心悸致人昏厥。卫安澜曾说她因心症晕倒在醉琴楼中,偏巧柳遇在初次拿到薛知宜的佩香时,就发现那壁观里混有极少量的虞美人粉末。

如若单看香料,卫安澜的人自然查不出任何异常。而由于百桑根仅在大燕东境种植,且几乎不会被当作药材,柳遇当即便怀疑卫安澜在服用黄中散。

于是,柳遇配好两种壁观,于神庙暴雨和公主府失火两夜分别试探。果不其然,失火那晚,卫安澜对混入虞美人的壁观反应极大,险些失控昏倒。

皇后的病症极为特殊,知道这个秘方的人唯有他们自家人,卫安澜是从何而得?

薛知宜故意用虞美人诱使卫安澜发病,难道只是为了保护春桃,借左麒之死挑起卫安澜和左家的矛盾吗?

药方,密信,诅咒……这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他和卫安澜的命运从开始便已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为了查知真相,让魂归九泉的亲人瞑目,他一定要留在她身边。

柳遇望着窗外沉吟片刻,方低声问道:“秦一那边如何?”

“如公子所料,碣州与这边差不多同时换了主将,秦一在回京途中坠崖身亡,应是那人做的。”阿执清楚柳遇不愿提及燕帝,便只以“那人”相称,左右他对燕帝的忠诚早已随着谋逆冤案烟消云散了。

秦一好歹是一代猛将,竟落得如此潦草的结局,燕帝果然还是和当初一样狠辣,对亲信说杀就杀。不过阿执觉得这样也好,秦一死了,便不会再有人知道废太子尚在人间的秘密了。

只要么子安全,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好。”柳遇闭目颔首,“清点一下人手,把宝雁村那边的首尾料理干净,我们该准备离开南都了。”

和阿执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后,柳遇方走出茶楼,去糕饼铺买了几盒糖糕。周围的谈笑声有意无意地钻进耳朵,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讨论如何把耳坠改制成武器。

柳遇心念一动,脚下不自觉地转了方向。

首饰铺里人不多,柳遇一眼便注意到了一只金镯。那镯子上镂刻着极尽精美的赤焰牡丹,花瓣宛如细腻的绸缎,又带着锐利的锋芒,在一众金银玉器中格外显眼。

柳遇拾起金镯,细细一看才发现其下的锁扣处有道机关。他指尖一捻,紧贴在内部的刀片立即弹出,既不显眼,也足可防身。

这倒是个稀罕物。

银色面具的反光重叠映照在秾丽的金色上,想起青萍曾说过卫安澜最爱颜色鲜亮的东西,柳遇眼角不由勾起温柔的弧度。这么别致的镯子,她……应当会喜欢吧?

柳遇笑了笑,付钱买下这只金镯,一边想象卫安澜看到他的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惊喜?淡漠?

应当是后者吧。无论他是恨是爱,是近是远,她都像个冷静到无情的看客,不允许他们的人生有半点交集。不过,哪怕她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于他而言亦是人间乐事。

柳遇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人群中。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首饰铺中传出,缥缈风旋,幽幽如烟。

“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