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庄栩近乎疯狂,庄念儿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血红,教她连呼吸都沾满了血腥气。
“妹妹……”
“别惺惺作态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庄栩决然打断庄念儿的话,用力啐了一口,“当年那个混蛋以献祭神明为由把我扔进守英塔,临走时还放了把火,要把我活活烧死在塔里!幸亏我拼命打滚才扑灭了火,代价就是毁了容,身上也几乎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庄栩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一如曾经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
庐帐中的人影消失了,她看到的尽是烧焦变形的女婴骸骨,一直堆到塔顶,还有部分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散发着难闻的腥臭。阳光无法照进守英塔,更无法穿透这密集的骨堆。到了夜间,呼啸的秋风吹得骨头沙沙作响,恍若死去女婴的低语。
守英塔可真高啊,庄栩蜷缩在塔底,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她呆呆地望着头顶见方的窗口,以一个五岁孩子的体力,她肯定会死在这里了。
而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两个人,不知正在怎样疼爱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在塔里饿了两天后,庄栩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斗志。她要出去,要好好长大,要手刃丢弃她的仇人。若老天尚有几分仁慈,她还要让尺口村永无宁日。
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左右都是死,不妨拼一把!
“庄念儿,你总说自己久经沙场,生活如何如何艰苦。还有你们,从小就是天潢贵胄,你们吃过人肉吗?”庄栩厉声喝问,“我吃过!我像狗一样从尸体身上啃下腐肉,可我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天,庄栩脱掉衣服,包起所有能吃的肉系在腰间。在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她开始踩着成堆的尸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然而被火烧过的骸骨并不坚固,极易碎裂,她一次次摔下来,又一次次重新爬起。身上擦破了,流出的血可以解渴;骨头碎了,那就再挑坚固的堆起来……对生的渴望充斥心间,她从未想过放弃。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庄栩看到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是浓烈的火,是粘稠的血,也是明灿的霞光。
心底涌起巨大的浪潮,她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述那一刻的心情,只抱着小小的窗格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听着庄栩讲述四十年前的往事, 庐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卫安澜的鼻子阵阵发酸,纵使儿时逃难再苦再危险,她也有一众亲人陪伴, 那段时日的确艰难, 但她从不孤单。
可庄栩不一样,卫安澜想象不出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靠着吃腐肉堆骸骨爬出的守英塔,更无法真正体会到她的绝望和坚强。卫安澜握住手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忽然想起初到尺口村那日, 庄栩远远望着守英塔的模样。那时她笑得那么和蔼,不想在慈悲的外表下, 竟是如此刻骨的仇恨。
而那串离开时渐行渐远的脚印, 每一对都昭示着她来时的路有多艰难。尺口村的女婴不仅仅在守英塔里, 山里,海里, 每一寸土地下,都有她们的尸体。
沿着塔身滑下后, 遍体鳞伤的庄栩遇到了当时尺口村的神使。彼时庄栩身上的伤口早已化脓, 又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怎么看都活不下去了。万幸神使好心, 她立即带庄栩出海, 去了一个无人的小岛,日夜守着她。
在神使的精心照顾下,庄栩奇迹般地痊愈了。她在岛上住了十年, 而后不顾神使劝阻回到了尺口村,化名沙先生,多年后继承了神使的衣钵。
从此以后,她的命属于自己了。
“你说我第一个杀的是父母, 是又如何?你们觉得我狠毒,可我凭什么心软?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还有姓孙的姓吴的姓唐的,一个个打着‘敬神’的正义旗号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呵,说什么女人命里自带灾劫,天底下只有他们最金贵,他们说的话才是真理,反驳他们就是悖逆神明。呸!狗仗人势,大言炎炎,我怎能不恨!”
脸上的伤疤渐渐扭曲,庄栩目眦尽裂地咆哮道:“我不光要杀他们,守英塔里冤魂无数,她们的家人我都要杀!你们不是不觉得杀女是错吗?不是怕神吗?那我就来当神,用神罚让你们心惊地活,痛苦地死!”
她恨父母亲人,恨这不公的世道,恨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神明。可庄栩也明白,单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因此,哪怕再痛恨让她“献祭”的神明,她也要利用神明报复他们,毁掉整个村子。
有地位特殊的“神使”在,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而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永远只能在背地里叫嚣,永远上不得台面。
“沙先生”,即“杀先生”。
从弑父杀母,到除掉欺侮凌虐女子的男人,再到最后不择手段,不分男女善恶。
目睹他们在惊恐中死去,摆弄着冰冷的骸骨,庄栩心里只有痛快。
卫安澜缄默良久,方沉声问道:“本宫承认尺口村村民大多有罪,但你为何要炮制海啸和瘟疫殃及无辜?”
海啸当夜,多年不做糕点的庄栩特地给阿锦准备了糕点,显然早就知道会发生海啸。她自称不懂医理,却在地窖里藏了石灰和药材,应是为治疗疫病做的准备。
这两步计划一旦成功,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有人是无辜的!”庄栩双眼圆睁,面上的狰狞混杂了噬血的恨意和失去理智的疯狂,“生在这片土地上就是罪,就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庄念儿,你也是尺口村人,凭什么活着?我问你,凭什么!”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庐帐中,如同疾风骤雨,毫不留情地穿透庄念儿的肺腑。她痛苦地闭上眼,无法再直面这段血肉模糊的姐妹情。
卫安澜缓缓起身,“庄栩,三十年来,你杀了无数尺口村的百姓,可你也救了很多人,不是吗?阿锦兄弟先后所见的白衣人,传说中的‘东海神使’,就是这些年你从守英塔和海里救下的女孩吧?”
庄栩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见她表情略有凝滞,卫安澜继续追问道:“你心里明明还有一丝善念,为何不肯承认?你若真的那么恨庄将军,为何要把她为你取的名字铭记于心,写入水下宫殿的对联?”
“你住口!”庄栩似被卫安澜激怒了,她眉头一竖,厉声反驳道,“我就是恨她,那是我的坟墓,庄栩早就已经死了!”
够了!
庄念儿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打着旋儿的冷风激得卫安澜打了个冷战,她不再多问,下令将庄栩和朱荣单独看押起来。
天光微弱,云气稀薄,空荡荡的尺口村还沉睡在梦中。清晨时分,庄念儿避开卫安澜的眼线,悄悄来到关押庄栩的木屋里。她走到庄栩面前,漆黑的披风下亮出一把匕首,颤抖着对准她的心口。
“妹妹,你犯了太多罪,律法难容。事到如今,我来杀你,兴许还能保你一具全尸。”
庄栩乜斜着眼睛,脸上挂着寒冰般刺骨的冷漠。哪怕被牢牢锁在木桩上,她还是奋力向前一挺身,主动撞向庄念儿的匕首。
“来啊,杀啊!庄家家学渊源就是女儿杀父母,姐姐杀妹妹,多有意思啊!”
见庄栩突然动作,庄念儿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地将利刃偏过半寸,躲开了她的身体。庄栩像是早有预料,嘲讽着嗤笑了几声。
“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如此心慈手软,真是个废物!”
“又不是小孩子,你一定要故意说些恶毒的话与我划清界限吗?”庄念儿蹙眉叹息,“你我是同胞姐妹,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可你毕竟杀了太多人,我只想给你个痛快。”
“故意?我恶贯满盈,生来就没有心,何谈故意啊?”庄栩狞笑着抬起头,如同恶魔般看向庄念儿,“你当将军几十年,杀了多少人?几千,几万,几十万?我才杀多少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栩!”庄念儿痛心疾首地唤出她的名字。
“庄念儿!”
庄栩毫无惧色地顶了回去,她直直看入庄念儿的眼睛,转瞬间道尽了四十年来的怨恨和屈辱。面上的伤疤因极端的恨意形成数道褶皱,一如她腐烂成泥的内心。
对视良久,庄栩眼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透出莫名的快感。庄念儿垂下手,单是动了杀她的念头就已耗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见她这般疯狂,想保留她最后体面的冲动也被冷水劈头泼下,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罢了。
她爱的是记忆中的妹妹,而非眼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
庄栩早就死了。
死在四十年前的守英塔里。
庄念儿收起匕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你我姐妹缘尽,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好啊,恭喜你终于可以甩开我这个累赘,当个‘干干净净’的将军了!”
庄栩恶狠狠地讽刺道。她惯爱揭人伤疤,欣赏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庄念儿不是最介意曾为洗衣妇的日子吗?既然杀不了她,她必要最后恶心她一次。
望着庄念儿愤然离去的背影,庄栩仰天大笑,被锁住的双手一时紧握成拳,一时又展开成爪。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笑声混杂着铁链声在空中肆意回荡,宛如夜枭的啼鸣,尖利刺耳。
不知笑了多久,庄栩唇边好像沾上了咸咸的液体。她猛地收住笑,静静地靠在木桩上,整个人似被抽空,连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木屋外的拐角处,卫安澜摇了摇头,和柳遇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走吧,该去见见我们的客人了。”
半个时辰前,立秋来报一众自称东海神使的白衣女子求见。正如卫安澜的推断,东海神使由被庄栩救下的女孩组成,一直住在人迹罕至的生灭岛上,当日她和立秋在岛上看到的村庄和女人的东西便是证据。
她们在守英塔和东海里死去,又在这片世外桃源重生。而当亲眼目睹了她们生活的痕迹后,卫安澜便确认庄栩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至少她对同为受害者的东海神使还保留了一丝爱与温暖。
离开生灭岛时,卫安澜曾专门命人守在附近,日夜监视是否有人上岛。而今庄栩被擒,她们果然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海边时,海滩上足足站了上百名女子。她们身着各式各样的白衣,冷风拂过轻盈的裙角,恍若掀起细白的浪花,又似铺满了洁白的雪。
为首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此人年纪与庄栩相仿,右脸有一条月牙凹痕,与那日卫安澜从易六娘家里取得的画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了然一笑,“易二娘。”
她是阿锦中毒那夜看到的二姑姑,也是东海神使的一员。易二娘一怔,随即跪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殿下既然认得我,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是来给夫人求情的。”易二娘认真地仰视卫安澜,“前任神使心慈,我和夫人获救的时间差不多,我们俩一起长大,我了解她的品性。她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这些年她带着我们住在海上,也救了数百人啊!”
“她会亲自照顾生还的女婴,给她们做衣服玩具,教她们认字,传授捕鱼采珠的经验,还养出了最好的珧珠贝。在她们面前,她从来不提报仇,反而一次次开导她们不要有恨,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力,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大好年华……”
卫安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易二娘,投向她身后的东海神使。从懵懂女童到苍苍老妪,人人手中都捧着莹亮饱满的玹珠,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
光线昏暗,可卫安澜看得出她们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半点背负血海深仇的怨愤。
原来这是庄栩养出来的孩子们。她们沐浴着爱的阳光,在无人的小岛上自在生长,强劲的生命力如燎原星火,哪怕在熄灭的前一刻,依旧生机勃勃,永不言败。
易二娘的声音还在继续,“生灭岛上白骨虽多,但夫人只让我们救人,从不许我们杀人。她总说杀人是要遭报应的,她一个人受着就可以了。殿下,她替我们所有人承担了罪孽,她真的是个好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她不该与大憝同罪!”
东海神使眼中的庄栩温柔又慈悲,完美得堪比神明,与众人所见的疯狂截然不同。卫安澜并不怀疑易二娘说谎,只淡淡道:“但她还是让你去杀自己的侄儿。”
想起阿锦中毒之事,易二娘沉默片刻,方叹道:“夫人有她的偏执,她并未让我动手,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殿下怀疑朱荣。”
易二娘从不否认庄栩的狠毒,一路走来,庄栩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但这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她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算清楚,也就不再算了。
无论如何,易二娘只相信一点,是因为庄栩,她才看到了身为女子的另一种可能。她不需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就值得体面地活着,就能找到生命的意义。
她,她们,本身就是意义。
见卫安澜表情冷淡,易二娘苦苦哀求道:“这些年我们收获了不少上等玹珠,愿意全都献给朝廷。生灭岛离大景不远,如果殿下需要大景的消息,我们也可以帮忙收集,我们在海上生活多年,任何风暴都影响不了我们。总之,只要殿下能饶夫人一条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易二娘一口气说完,眼底不禁浮现出朦胧的水光。她身后的东海神使齐齐跪下,幽绿的玹珠在粗粝的指间熠熠生辉。
“求殿下饶恕夫人吧!”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点亮了卫安澜的枫色瞳眸,亦将翻涌的海浪渲染成无比绚丽的金红。连日的阴霾随风而散,唯有海天相接处的灿烂金光,亘古不竭。
漫天云霞之下,一个瞎了右眼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绕过易二娘,费力举高手里精雕细琢的珊瑚戒指。
“这是阿婆教丫丫做的。大姐姐,求你放了阿婆好不好,丫丫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天高云淡, 卫安澜和柳遇站在悬崖边,并肩眺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半晌,卫安澜收回目光, 侧头看向旁边五花大绑的庄栩。
“庄栩,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放弃最后的机会吗?”
庄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凭我犯下的罪,就是说出大凉江山将亡也不会活命吧?”
这话不像是随口编造出来的, 卫安澜指尖略微一动,果然又被她猜中了。
“那倒未必。”
卫安澜微微一笑, “你为复仇蛰伏四十年, 却于四年前修建了堤坝, 为什么?你真能算出几年后海啸发生的时间吗?再者,百桑根原产自大燕, 连寻常燕人都不熟悉,你是怎么了解其特性的?为何偏偏选中这味药材制造瘟疫, 毒害百姓?又为何在今年年初才开始行动?”
换言之, 庄栩最初的目的只是杀人雪恨, 而非制造和利用天灾。
她只是偌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四年前的尹盛二年一定是个关键的时间点, 且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幕后主使者千方百计将卫安澜吸引到尺口村, 让她亲历海啸和瘟疫,又因她常年服用黄中散不至于中毒而死,他们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有一点意外, 那就是他们试图借孟寻幽之手杀死柳遇,从而暴露了百桑根。
可即便卫安澜清楚对方的谋算,她还是不知道他们是谁。阴谋不破,祭品无休, 那把刀日夜悬在她头顶,终有一日会掉下来。
或许是玉佩血字完整之日,又或许比那更早。
如今,她最多只剩下两次机会了。
无论如何,她就是搭上自己这条命,也一定要替小满报仇,替无辜的百姓报仇。
庄栩看着信心满满的卫安澜,嘲讽着嗤笑几声,而后她懒洋洋地仰头看天,轻声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的双手一下子收紧,就连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遇和庄念儿都错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
“殿下,人都带到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盖过了翻涌的海浪,卫安澜闭目稳住心神,点头命立秋带尺口村幸存的村民上前。跟在人群最后的阿锦四处张望着,路过站在守英塔下等候处置的东海神使时,他忽然死死盯住一名白衣女子,脸上露出迟疑而震惊的神情。
“二姑姑?”
易二娘展颜而笑,和蔼地招呼阿锦近前,蹲下身将他纳入怀中,“阿锦,是二姑姑。二姑姑回来了,以后二姑姑照顾你……”
阿锦瞬间红了眼眶,他原以为爹娘、大哥和姑姑接连死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不想那日偶然所见真的是他在画中见过的二姑姑,不是中毒产生的幻觉。
连日来的茫然和委屈灭顶而来,阿锦一把搂住易二娘的脖子,低低啜泣起来。
姑姑你看到了吗,二姑姑还活着,阿锦没有说谎……
阿锦稚嫩的哭声令村民们纷纷驻足,然而他们对这场姑侄重逢的戏码并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相比之下,还是失踪多日又突然出现的沙先生和朱村正更让人好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村民们悉数站定,卫安澜徐徐开口,当众公布了庄栩和朱荣的罪行。
“庄氏幼女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毒杀尺口村村民,以村民骸骨为基座建造堤坝,加大溃堤危害,又借海啸之机和朱荣的掩护传播瘟疫,证据确凿。今日本宫秉公执法,凡有罪者决不轻饶,以彰天理公道!”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哪怕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朱荣还是吓得面色惨白,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而庄栩早已充耳不闻,她身上绑着锁链,神态却如仙人般从容。
一场凶猛的疫灾过后,整个尺口村只剩下了三十余人。面对这样的真相,他们大多是麻木的,唯有孙叔颤颤巍巍地用拐杖指着庄栩,枯黄干瘪的眼里似能喷出火来。
“好啊,原来是你害了我们!”孙叔恨恨道,“我就说嘛,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你爹那把火怎么没烧死你呢!”
卫安澜也不再给他好脸色,厉声喝问:“当年她已经五岁了,是谁撺掇庄父丢弃她的?”
孙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振振有词地道:“有嗣不需要人照顾吗?我那是为了庄家好!”
“你住口!”
卫安澜一扬手,立秋立刻上前按住孙叔。大病之后,孙叔形如枯槁,本就是靠药吊着性命,被立秋粗暴地按倒后不禁头晕目眩,嚎叫的嗓音好像破了的风箱,很快没了声息。
“你们觉得庄栩罪大恶极吗?本宫告诉你们,她是被你们逼到绝路上的!”卫安澜一指众人身后的东海神使,“如果没有尺口村承袭百年的恶行,哪里有什么东海神使?她们本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她们有的是因不堪忍受略卖而出逃,有的是因无法生育男孩而被弃,还有的才刚出生便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你们害死她们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是女人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今日本宫要正法的便是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
卫安澜扫视着表情各异的村民,负手踱到一个男人面前,“你姓唐,曾连杀六个女儿,那日还当着本宫的面说应该把庄将军也扔进守英塔?”
男人登时面如土色,双腿乱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卫安澜勾唇冷笑,目光移向下一个男人,“听说吴唐两家关系不错,你打死两任妻子,将之弃尸荒野,还想让本宫留下来陪你过好日子?”
“你就是尤氏吧?你和丈夫绑来梧州一家富商的千金作媳妇,生生把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折磨成了张牙舞爪的疯子?”
“还有你……”
卫安澜按照孟寻幽搜集整理的名册一一道出众人的罪行,眼里闪烁着冷冽的锋芒,所过之处寸草难生。村民们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连求饶都不会了。
若不是疫病带走了近九成人的性命,卫安澜要杀的人怕是能染红整片东海。
在这片令人胆寒的杀气中,卫安澜最后停在了孙叔面前。
“你唆使他人作恶,冒犯本宫,本宫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你。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命人给你医治?”卫安澜接过庄念儿递来的匕首,抵在孙叔的下颌,“本宫问你,是谁教你叫本宫‘祸国妖星’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孙叔强撑着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颤声道:“这话还用人教?用脚丫子都能看出来,就是你来了尺口村我们才没有好日子过……”
“那倒不假,你的好日子的确到头了。”卫安澜手腕轻抖,划破孙叔枯树皮般的皮肤,“来人,都给本宫杀了。”
“你敢!你和庄大丫坏了尺口村的规矩,必不得好死!”
孙叔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竟挣脱立秋的桎梏,冲上来要和卫安澜拼命。卫安澜冷漠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滴,看向一旁面色阴沉的惊蛰。
“其余人给个痛快,这个姓孙的,凌迟。”
罪魁元凶还没受惩罚,反倒是村民说杀就杀,一时间,大家看卫安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本的麻木被惊恐取代,众人生怕她下一刻凶性大发,屠杀所有幸存者。朱荣更是还没等到惊蛰行刑,便直接重重倒地昏死过去,任由身上的肥肉融化成了一滩烂泥。
而东海神使亲眼目睹卫安澜杀伐决断,面上表情不变,只是默默捂住了几个小女孩的眼睛。才刚与阿锦相认的易二娘也把他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太过血腥的场面。
庄念儿定定地看着脚下洇透土地的殷红,还有孙叔在血泊中挣扎蠕动的身躯,耳畔不禁响起了卫安澜在朱荣家说过的话。
“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
如今,卫安澜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而她却永远无法找回曾经的妹妹了……
庄念儿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神情冰冷的庄栩,只觉得在方才的错眼间,她眼底的颜色和鲜血一般无二。
是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是东海之滨的云破日出,是水下宫殿的斑斓珊瑚,是四十年来交替往复的噩梦与希望……
最终,归于沉寂。
庄念儿抿紧双唇,该死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庄栩了。
卫安澜全然不在意他人异样的凝视,她环视一周,面色稍霁,“本宫并非嗜杀之人,种因得果,自古皆然。本宫不杀你们,不代表你们一点错都没犯过,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诺诺应是。在一片鲜血淋漓中,卫安澜挺直脊背,朗声道:“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本宫听说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采珠打渔,男子外出交易,明明女子也出了力,甚至身怀六甲都不能停止出海,为何要嫌弃她们无用呢?以后这个传统该改了。尺口村既隶属本宫封地,就该奉本宫一人为主君,执行本宫的法令。你们听好,即日起,若再有违令不遵者,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正如卫安澜亲眼所见,尺口村罪恶的根源不在守英塔,而在村民心中。孙叔之流固然可恶,然而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毒瘤早已侵蚀了他们的善良,禁锢了他们的认知。若非如此,他们不会扼杀女婴,村中的女子不会大幅减少,也就不需要从外面诱拐略卖。
纵横朝堂多年,卫安澜深知人只有在高处才有选择权,才有权力给百姓更好的人生。只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既然昨日已成定局,便面向明天。卫安澜思考多日,拟定了章程,要在大凉推行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律法或许严苛,但治病需用猛药,为了根除尺口村的积弊,她必须严格约束村民的行为。否则,千千万万个冤魂中,必会出现下一个庄栩。
“第一,禁止遗弃女婴,若确有残疾者交由都府裁定,朝廷会出一笔钱妥善安置父母无力抚养的残疾孩子。同时,有身孕者须报知都府,由都府派人定期检查,一切以妊妇为先,若有因强.暴而有孕者另行处置。
“第二,严禁略卖人口,违者买卖双方罪当腰斩。
“第三,日后采珠人需通过都府考核后方能下水,不拘男女。东海神使回归尺口村,传授珧珠贝养殖方法,东海所产的珧珠由朝廷统一收购,会给予尔等相应的报酬,满足生活所需。”
昨日,卫安澜与易二娘达成协议,她不会带走庄栩,但以后东海神使也要为她所用。生灭岛太过偏远且已不适宜居住,东海神使需要一个新的栖身之所,而卫安澜的确也对大景的消息很感兴趣。
在庄栩多年的影响下,东海神使不信神明,只信自己的手艺。她们心中充满对生活的热爱,有这样一群人在,尺口村的将来也许还有一线光明。
“诸位,这场灾疫中,救活你们的不是神明,而是殚精竭虑以身犯险的医者,是保护你们照顾你们的梧州将士。日后,尺口村须成立医馆,设置驻军。你们当时刻谨记,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明,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这段时日在尺口村的经历将所谓的清平盛世撕开了一条裂口,让卫安澜清晰地窥见了世间的罪恶,也愈加坚定了她前行的方向。
如柳遇所言,亦如她所想,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皆为神明。弑神不是一定要将神明信仰从人们心中挖去,而是帮助他们在滚滚红尘找到精神支柱,生出发自内心的希望。
不盲从神明,神明才只是心灵的安慰,而非肆无忌惮的倚仗。
她要让神成为神,让人成为人,让君无愧为君,让民不悔为民。
这就是卫安澜的道。
灿烂的天光照在卫安澜脸上,她不自觉地望了柳遇一眼,柳遇与她相视而笑。听着她铿锵的话语,看着她明媚的眉眼,他再一次沦陷在了那比世间万物都更加夺目的光芒里。
当年,他在大燕革新律法以失败告终,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公心,他也因此远遁他乡。
而如今,他居然在敌国大凉,在他心爱的女子身边重新见证了这部律法的诞生。欣慰,感动,释然……种种情绪混乱交织,凝成一股灼热在柳遇胸臆间翻涌。
他懂她,她亦如是。
从庄栩身上,柳遇真切地体会了仇恨的代价,而从卫安澜眼中,他看到的尽是希望,绵延不绝,百代不歇。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这是卫安澜在南都对春桃的告诫。现在,他已经摆脱了仇恨的桎梏,也不再想要报复燕帝,是时候该携起她的手向前走了。
既寻真相,也看未来。
卫安澜逐条宣布完新律,在场的村民和东海神使皆久久无言,庄栩安静地听着,表情始终冷淡得如同一潭死水。她漠然盯着卫安澜笔直的背影,心想有了法度,她该处理自己了吧。
有罪之人就地正法,东海神使有了归宿,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这一生,她都不曾被律法保护,为何要受律法惩戒?
想到这,庄栩忽然笑了。兜兜转转,同样的碧海青天,同样的秋高气爽,一切只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原点而已。
她的命总该属于她自己。
趁众人不备,庄栩猛地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跳下悬崖,投入了茫茫大海。
“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庄栩的尸体最终出现在了离岸数十里的海面上。被易二娘等人找到时, 她面容安详,宛如沉入了梦乡。而这一次,世间的纷纷扰扰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打搅她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东海神使悲痛欲绝, 无论她们有多爱戴庄栩, 多想送她远离这片她最痛恨的土地,庄栩都是尺口村一系列命案的元凶,她们不能公然违背卫安澜刚刚颁布的律法。商议过后,便由易二娘出面去见庄念儿, 希望她能向卫安澜求个情。
“殿下执法严明,对伤害无辜者更是深恶痛绝。她虽与我同袍一场, 也很难因我一人徇私。”
庄念儿望着翻涌不息的碧波, 苦笑着长叹一声。易二娘垂眼颔首, 恳切道:“我亦知此事很难,但夫人对我等恩重如山, 没有她,便不会有今日我们这些所谓的‘东海神使’。庄将军何不问问殿下, 倘若东海神使不存在了, 殿下要如何重建尺口村, 推行新律呢?”
“易夫人说话倒是直接。”庄念儿意味深长地看了易二娘一眼, 用力抚摸着玉韘上的“栩”字道, “放心,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我定尽力一试。”
当年庄念儿年幼, 无力对抗父母,为庄栩打开生路。如今,她至少可以争取留她一具全尸。
她是她的姐姐,即使庄栩始终不愿承认, 即使她曾尝试刺杀庄念儿,她还是执着地用着庄念儿为她取的名字。
在荒无人烟的小岛,在冰冷孤寂的海底。
这一生爱恨恩怨,本就难以说清。
梧州此行,卫安澜因操劳过度,伤情总是反复,近日都在易家老宅里休养,连柳遇惊蛰等人都很少露面。庄念儿数次求见不成,未免庄栩尸体腐烂,便做主把她葬在了后山。那是她们姐妹儿时常常玩耍嬉闹的地方,也是受了委屈之后秘密躲藏的地方。
彼时的后山常有野狼出没,而四十多年过后,青山如黛,林木葱郁,已然成为镶嵌在尺口村土地上的一块翡翠。庄念儿跪在坟前,看阳光透过树冠,在石碑上洒下点点光斑,如同荷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
多么美的景色啊,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狭长的影子自身后逐渐靠近,庄念儿微低下头,竭力稳住声线。
“多谢殿下成全。”
庄念儿了解卫安澜,亦明白她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卫安澜向来算无遗策,断不可能平白无故放任庄栩在悬崖边站那么久。连朱荣都杀了,她怎么会忘了庄栩呢?
只有一种解释,卫安澜在给她自尽的机会。
无论如何,庄念儿得领这个情。
其实庄栩早就在生灭岛为自己建好了归处,但随着机关发动,水下坟墓尽毁,连同大半个岛屿都已沉没。海水那么冷,除了一望无际的深蓝,什么都没有,庄念儿实在不忍心妹妹的尸骨就这样消失在茫茫海天。
就让她自私一回,让妹妹重回陆地吧。
更何况,根据卫安澜的部署,庄念儿必须把东海神使的牵挂牢牢系在尺口村,以便这些人日后为朝廷所用。
这一点,庄念儿和易二娘等人皆心知肚明。
看着情绪低落的庄念儿,卫安澜凝眸不语,她实在无法居高临下地指责庄栩,更不敢说自己理解她的苦痛。复仇不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曾把染疫的村民送到梧州各地,就算尺口村全村皆灭,卫安澜都可以给她留条活路,但她伤害的无辜之人实在太多了。
无法原谅,无法弥补。
如今,让她带着罪孽和仇恨自我了断,也算最好的结局。
卫安澜抬手按住庄念儿发颤的肩膀,低低道:“愿她来世托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长辈疼爱,有兄弟姊妹扶持,一辈子喜乐无忧。”
这也是庄念儿发自内心的愿望。
但她更希望妹妹来世不再为人,只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栩栩一生,无牵无挂。
一道温柔的歌声响起,庄念儿回过头,见卫安澜和柳遇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众东海神使,眼中不禁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的妹妹,终究还是给这个她无比痛恨的世界留下了难得的善意。
几名年轻女子轻声吟唱。曾经,庄栩就是哼着这个曲子哄她们入睡的,现在她们也为她唱一曲,让她依偎在苍山碧海的怀抱中,在她们的陪伴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轻灵宛转的嗓音在山间蔓延开来,和着沙沙的树叶和啁啾的鸟鸣,袅袅悠悠,直抵云端。
声声小曲中,那个右眼有疾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她放下精致的珊瑚戒指,而后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了冰冷的石碑。
“阿婆,丫丫以后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丫丫,丫丫什么都会做,丫丫给你带……”
望着满脸稚气的小女孩,听着低柔空灵的曲调,卫安澜只觉心口酸涩不已。柳遇轻轻握住她的手,任炽热的暖意沿着彼此相贴的掌心汩汩流淌,化开无法言说的悲伤。
众人又在尺口村住了一段时日,卫安澜命人填实了守英塔,将其改为灯塔,为过往船只指引方向。虽然不信鬼神,卫安澜还是为昔日枉死的女婴立了碑,做了法事,希望她们漂泊的魂魄有所依托,回归故里。
归来的东海神使皆踏实能干,很快便与幸存的村民们融洽相处。待众人合力重建了毁于海啸的房屋,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卫安澜一行人才安心启程返回梧州。
今日秋高气爽,易二娘带领所有尺口村村民为卫安澜送行。上船之前,卫安澜专门走到易二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
“易二娘,别忘了你答应本宫的事。”
“是,我们以后会安心留在尺口村,不回生灭岛了。”易二娘郑重地允诺,又状似随意地笑道,“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根啊。”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倒不恨尺口村。”
易二娘回望人群中和几个小女孩比肩而立的阿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山川无罪,其罪人也。”
她们这些人出生时,尺口村不是个好地方,但这并不是尺口村这片土地的错。这里四季分明,遍布鸟语花香,时时都能感受到宜人的海风。易二娘坚信,有她们用心经营尺口村,在不远的将来,这里会变成她们真正的故乡。
到那时,她便可以挺直腰杆站在庄栩的坟前,骄傲地告诉她,她们没有辜负她的养育,她的教诲。
灭岛已没,生岛犹存。
“好。”卫安澜欣慰地点了点头,“与庄将军好好相处,本宫必不会亏待你们。”
易二娘福身致礼,“殿下不追究我等的隐瞒之罪,我等感激不尽。殿下日后如有需要可随时传信,我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海风猎猎,卫安澜站在甲板上,望着尺口村三面环绕着的山峰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她正准备回去加件衣服,转身便看到了船舱门口浑身缟素的少微,不觉微微怔住。
自小满离世后,少微日渐憔悴,本就不太爱说话的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外出,她便整日和小满的棺材待在一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日升到月落。
她不与旁人交谈,卫安澜也不敢去打扰她。她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劝慰少微,更怕自己说错话摧毁了她的心志,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骤然降到了冰点。
见少微难得主动来见她,卫安澜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强笑道:“少微,路途还远,你风寒未愈,还是回船舱里休息一会吧。”
少微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她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起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如雪的温度让卫安澜的脊背起了一层寒栗。她抬起眼睛,少微仍是和往日一样温和又包容地注视着她。
“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少微轻抿双唇,沉默片刻道,“小满的死,当真只是个意外吗?”
卫安澜眉心微抖,“为何这么问?”
“你们都说朱荣在生灭岛上布置了火药,他本想炸死庄栩,却不想你们抢在庄栩之前上了岛。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也问过了惊蛰,我觉得此事有蹊跷。”
少微顿了顿,神情从平静转为严肃,“因为我是医者,所以他们让我离开是为了炮制灾疫。那么生灭岛一事,对方针对的是第一个登岛的人,还是小满?”
她刻意强调了小满的名字,卫安澜明白少微不是因为失去小满过于较真,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在借朱荣与庄栩的矛盾,顺势除掉小满。
但为什么是小满?
“当然,我并不像殿下和惊蛰那么聪明,或许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少微双手收握成拳,声音里含着强行压抑的哽咽,“我一直很在意南都出现的希音,我和小满已经找到了破解希音之毒的方向,传说中的旷世奇毒并非不可解啊!”
少微一直相信小满的判断,来梧州之前,两人仔细讨论并尝试过几种解毒的方法,有些看上去很有希望。而幕后主使使用过希音,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小满,那即便这次他能侥幸逃得一命,下次便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也就是说,小满研究希音的解法,正挡了幕后主使的路。
他一死,少微并不精通毒理,难以继续研究解药,对方便可高枕无忧了。
少微的推断如同当头棒喝,朱荣和庄栩已死,很多事情终究难以求证。卫安澜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线索,手指最终停在了那颗绿莹莹的石子上。
“我记下了,少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殿下身边必有内奸,如果我这番胡言乱语能对你有所助益,我也就安心了。”少微松了口气,抬手拨开卫安澜眼前的碎发,“殿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既视你为小妹,便不会因小满的死责怪你,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但……我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殿下万勿介怀。”
卫安澜的眼眶顿时漫上灼热的酸涩,她忙上前一步抱住少微,“我知道,我知道……少微,你不要为难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紧紧相贴的胸膛间回响,她们共同走过了无数磨难,这次也定会携手走向新生。
少微离开后,卫安澜闭目斜倚栏杆,全身几乎脱了力。少微的话撕开了心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她真的好想小满,也真的害怕身边的亲人再遭毒手。可她不能停下,不能软弱,必须打起精神去应对更大的阴谋。
卫安澜在心中暗暗许诺,小满,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微,会揪出罪魁祸首,将之碎尸万段。
我会成为你的骄傲,你永远,永远的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重新睁开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有话就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接近尾声了,再聊两句小庄吧~对应第一卷的小薛,在人物小传里,我给小庄选的角色曲是《海底》。但其实无论是《海底》还是《海底捞》,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她的心路历程。创造小庄这个角色并不是为了展现她个人的悲剧,这是一种群体性悲剧。至于小庄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就交给局外人来评判了。这一卷的主线是直面仇恨的代价,柳遇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照例来段歌词吧:春日语,夏蝉鸣明天是个好天气秋风起,雪花轻海底看不见四季
第109章
卫安澜早就知道孟寻幽在看着自己, 只不过不想和他独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离开,好像真的有要事回禀。卫安澜无奈, 只好开口叫他过来。
孟寻幽尴尬一笑,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卫安澜身边,“殿下,你那天在尺口村说的是真心话吗?你别忘了,当年陛下也是靠白羲神之力才聚拢民心, 起兵复国,你真的要违拗他的意思?”
“当年的局势如箭在弦, 皇兄和舅父的选择没有错, 打着白羲神的名号起事是最容易的办法。”卫安澜双手握紧栏杆, 目视前方道,“但我始终认为神明不该存在。就算他振臂一呼, 大凉江山也是千万血肉之躯打下来的,而非虚妄的神明天赐。”
如今的大凉只是沿用了曾经的国号, 不可与先帝在时同日而语。因此, 卫安澜容不下任何借神明兴风作浪的人, 至亲也不例外。
孟寻幽张了张口, 卫安澜性子刚强执拗,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应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好再议论卫重离,只能用她最看重的百姓规劝, 最起码不要如此强硬,徐徐图之也好。
为何一定要这么急呢?
“殿下,你的设想或许是好的,但你应该也知道这在大凉几乎不可能。”孟寻幽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厌恶白羲神,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大凉,兴医馆学堂易,让百姓相信世上无神难。”
卫安澜淡淡地“嗯”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多谢你的提醒。只是我要做的事从来都不简单,我也不会放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而这一次,她会赌上自己的命。
孟寻幽心下震颤,他专注地望着卫安澜的侧脸,神情有些复杂,仿佛自己深爱的女子正落入虎口而不自知。可他知道,她早就恨透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喜欢安稳,但安稳成就不了今日的大凉,也成就不了眼前的卫安澜。
胸口似堵了团棉花般透不过气,孟寻幽黯然垂眸,强笑道:“既然如此,我来负责在尺口村建立医馆学堂,好不好?”
“你?”卫安澜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是,梧州判司谁都能做,但你的法令不是谁都愿意执行。与其托与旁人,不如我来帮你。”孟寻幽以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道,“我再送你一程,等交接完都府的公务我就回来,希望你能答应。”
自大病愈后,孟寻幽一直想为卫安澜做点什么。既然此生注定无法与她携手,追不上她的脚步,何不仰视她的背影呢?
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孟寻幽只能暗暗许诺,从前他亏欠她太多,以后他就是她在梧州的眼睛。如果他的担忧成真,来日卫重离真的降下雷霆之怒,也只是他一人专断妄为办事不力,卫安澜的罪责不会太重。
他不在乎官位前途,只在乎她,至少,她得活着。
盛都虎狼环伺,亲非亲,友非友,哪怕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活着,就好。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孟寻幽,他的面容依旧清逸出尘,只不过眉宇间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愫。他看她的神色,遗憾里带着些许决绝,让卫安澜莫名地不安。
他为何就是不肯说是谁指使他杀柳遇呢?
难道真的是卫重离吗?
良久,卫安澜的视线方转回远处的茫茫碧波,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好。”
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了地,孟寻幽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默然转身,与甲板上耐心等待的柳遇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点头为礼。柳遇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给卫安澜披上披风,正准备返回船舱,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柳遇全身僵住,目光从卫安澜的手指一寸寸上移,直到对上她的灼灼眉眼。
海风扑面,她微微仰首看他,双眸明灿得一如此刻的日光。柳遇不禁喉结滚动,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自染病以来,卫安澜不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予他回应,可柳遇还是察觉到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她这是……
柳遇脑中嗡嗡作响,日夜企盼即将成真的激动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然而下一刻,卫安澜平稳如昔的声音便刺穿障壁,钻入他的耳朵。
“庄将军说梧州地处边境,出入盘查十分严格,对于军械火药更加小心,薛知宜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她还提到了一件事,赵将军认为朝廷发放的军械并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如果每支长枪中的玳铁矿含量减少一半,定会更加坚韧耐用。此事她曾向兵部上奏多次,却一直石沉大海,你怎么看?”
她牵着他的手腕,居然是要说正事?
柳遇瞬间从胡思乱想中抽身而出,脸色随之凝重起来,他当然清楚庄念儿的话意味着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朝廷没有反应,可能是消息传递渠道出了问题,还有可能是朝中有人故意扣下了庄念儿的奏疏。
倘若果如庄念儿所言,薛知宜藏匿的军械岂非能重铸出双倍的数量,且已经借着卫安澜封地的掩护,被彻底转移到了暗处?
柳遇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猛然想起卫安澜在庄栩自尽前提出疑点,庄栩原本宁死不认,却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大司命昭夏,奉察纳太子之命,助我一程。”
当时柳遇没来得及深思,而今想来,昭夏做了三十多年大司命,怎么可能背叛皇族?念及薛知宜能拿到皇家秘药,一个无比可怕的猜测在柳遇脑海中成型。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放出察纳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卫安澜垂眸一笑,“最顺理成章的推断,不是吗?能在我眼皮底下动手,用一个已逝之人当幌子,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恐怕这个局他很早就布下了。”
他真的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死手?
想到卫重离那副冷冰冰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天灵,柳遇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争权逐利,骨肉相残,自古无休无止。山河血字谱不是因江山动荡出现,而是因为有了山河血字谱,江山才会动荡。
卫安澜苦笑着摇摇头,“现在你都看到了,我的路也许真的是条死路。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握在柳遇腕上的手指不觉松脱了些许,卫安澜知道自己不该让他卷入这场风暴,可她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力气一点点放松时,她心底又莫名地抱有一丝期待。
她当然可以孤身闯进风雨,但她还是希望他不要放弃,不要离开。
卫安澜的迟疑和忐忑尽数落在柳遇眼中,柳遇情难自抑,抬手拥她入怀。
“我享受过富贵,也经历过离乱,这些都不算什么。敌人的脑袋,我会陪你去摘;神明的塑像,我会陪你去毁;你就是想要皇位,我也可以陪你去夺。我心已定,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呼吸着壁观清幽的香气,哽咽道:“哪怕我性格强势惹人厌,我不是世人眼中的贤妻良母,更不会因你做出任何让步?”
柳遇收紧手臂,动作轻柔地抚摸她乌黑的长发,“安澜,冲破神明桎梏,打破世人偏见,你走的本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路。你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晶莹的水汽悄然升腾,卫安澜心潮涌动。她缓缓伸出双手,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扭转了日月星辰,终于坚决地,无悔地回抱住柳遇。
如同天光乍破,二人紧紧相拥。从现在开始,便是死亡也再不能将他们分开。
良久,柳遇才略微放开卫安澜。他揽过她的腰,低头看着她微红的两颊,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所有等待与思念落地生根,铺开一片繁华盛景。
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卫安澜深深看进柳遇的双眸,“尺口村百姓污蔑我时,你说我应该生气,应该允许悲伤愤怒存在,小满也总是劝我笑,劝我不要苛责自己。也许你们是对的,接受遗憾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其实我也不是不通情爱,不接受背叛,我连死都不怕,不过是不愿接受因自己的错误牵累他人。当年孟寻幽出卖我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男人动半分真情,落得个害人害己的结局,可……”
卫安澜抿紧下唇,手掌覆上柳遇的侧脸,“你对我的厌恶防备是真的,做戏欺骗是真的,日久生情是真的,舍生忘死也是真的。动情便是动情,世间凡人能把握住的只有短短一刻,折磨你又有何意义呢?”
对于情爱,她或许放不下,但她输得起。
问心无愧就好。
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在觳纹沧浪上反照出点点光华。晴空碧海之间,卫安澜就像被云雾簇拥的九天神女,纵是满身素白也遮掩不住夺目的光芒。而这一刻,她从虚无缥缈的天外落回凡尘,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袒露着自己的内心,讲述着自己的挣扎。虽然她还是不肯告诉他山河血字谱的细节,还在计算利弊得失,但柳遇明白,这已经是她能交付的最大的信任和爱意了。
没关系,既然他能把她从过往的伤痛中拉出来,就能同她走向更好的明天。
他们的以后,必将是辉煌坦途。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五指插入他的指缝,“这一生,我都有我的骄傲,我不需要你仰望我,也不会成为你的附庸。我很高兴你能参与我的人生,与我并肩作战,并且期待那个有你的未来。”
“逢时,我想试试。”
草木一秋,青山不晚。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不会为他失去原则,只要和他相互支撑,一往无前,她便无惧无畏,无怨无悔。
柳遇闭目俯首,轻轻吻上卫安澜的额头,“安澜,与你相遇是我此生至幸,天长地久太远,所以我只许你每一天。我们一起去找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今后的每一天,我都是你的盟友,你的家人,你手中的刀,你背后的盾,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
额上的触感温热柔软,连同掌心的温度,交相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眼眶灼热,心绪激荡,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船队一路向南,驶向梧州的归路,也驶向未知的远方。卫安澜和柳遇携手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蔚蓝澄澈的天空,久久无言。
正如海的尽头不是仙山神殿,而是沃野平川。
这世上,没有人能扑灭希望的火种。
生死离合,朝夕可待。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正式结束,安澜和柳遇即将迎来命运的终极考验,或许除了事业,感情也未必一帆风顺……无论如何,新旅程见~
第110章
秋末冬初, 阳光映照着照耀的海面,为冰凉的海风增添了些许暖意。
绕过苍玉群岛就要到梧州海湾了,虽说一路回程天气晴好, 但海上航行的日子依旧格外单调。放眼望去, 除了漫无边际的碧水蓝天,连一只海鸟一尾游鱼都看不到。
卫安澜盘膝坐在船舱里,低头翻阅着孟寻幽拟定的章程。自下定决心帮卫安澜管理尺口村后,孟寻幽便连夜整理出建立医馆学堂的计划, 从选址到拨款,再到梧州境内可选任的郎中夫子, 他都一一清晰地列了出来。甚至他还考虑到村里幸存者多是女子, 想请几位女夫子入村讲学。
“陈司主的婆母杨大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儒, 曾任国子学直讲。我记得她是你举荐进史馆的,要是能请动她老人家定能改变尺口村的风气。”
卫安澜稍一颔首, 手指点着文书道:“杨大家这几年都在宫里编撰史书,很少外出讲学了。等回京我问问皇兄和阿雁的意思, 毕竟她也上了年纪, 不一定能经得起舟车之苦。”
孟寻幽藏在桌下紧握的双拳不禁放松了一点, 卫安澜不反对他的提议就好。如今陈榆雁在朝中春风得意, 迟早会成为巡按司司主, 她婆母在史家的地位更无人质疑。加之庄念儿对卫安澜忠心耿耿,孟寻幽拉来的人越多,卫重离就越不会轻易动梧州, 卫安澜也就能保住属于她的最后的势力。
这番苦心她或许不懂,但他必须这样做。
孟寻幽叹了口气,假作无意地转过话题,“阿冉, 还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柳遇,你们在一起便是了,别和陛下提起,更别求他赐婚。”
那日二人在甲板上深情相拥他都看到了,而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卫安澜对柳遇的感情,孟寻幽才会忍不住多嘴。
幼年时,孟寻幽就察觉到卫重离讨厌自己——或者说,除了惊蛰等人,卫重离对每一个讨好卫安澜的“外人”都充满敌意,可他从未阻拦卫安澜和自己来往,亦默许了他们两情相悦。直到他鼓起勇气向卫重离提出赐婚的请求,卫重离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
之后不久,出于无法控制的私心和卫重离的谋划,孟寻幽向左家出卖了卫安澜,两人从此断绝关系,形同陌路。
被贬出盛都的那天阴雨连绵。孟寻幽望着漫天雨雾,这才恍然,卫安澜的婚事是天子逆鳞,卫重离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她的驸马,成为牵制她的变数。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更需要一个没有软肋,不为外物所扰,只一心向前的卫安澜。
而且……
罢了,事已至此,孟寻幽愿意向柳遇认输,但卫重离此生从不低头。比起重蹈覆辙,他宁可让她厌恶,被她记恨,也不忍她再次经历刻骨铭心的痛楚。
卫安澜眼睫轻颤,似要穿透孟寻幽的层层伪装,直达他的心底,“此言何意?”
那双枫色明眸仍旧犀利如刀,孟寻幽知道卫安澜不信他,便苦笑着摇摇头道:“陛下有他的难处,华阳公主的驸马不好做。想来柳大人也不是贪图虚名之辈,何必用一纸婚书困住你们呢。”
“我不会为他改变什么。同样,他有他的志向,不该为我再受委屈。”卫安澜的语调平静无波,“所以,名分和权力他可以不要,但我得给。”
身为大燕废太子,柳遇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既然已经决定和他携手并肩,卫安澜便想尽己所能给他最好的东西,让他在大凉光鲜亮丽地生活。
隐忍和屈辱尽成往事,她不需要他跪着侍奉自己,只盼他的未来光辉坦荡。
见卫安澜不为所动,孟寻幽只得放弃。两人又讨论了有关梧州事务的公务后,卫安澜走出船舱,扶着栏杆张目远眺。
海风猎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如翼,卫安澜指下用力抚摸掌中的串珠,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纳入了怀中。
“殿下,孟大人陪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该轮到我了吧。”
柳遇轻轻呵气,撩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卫安澜略微侧过脸,“你不高兴了?”
“才没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柳遇低笑着否认,将下颌抵在卫安澜的肩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是心疼你。安澜,你不要总是逼迫自己忙碌,你想小满了或是担心诅咒都可以和我说,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你身边,你不会孤单了。”
面对着总是能言中她心事的柳遇,卫安澜不禁眼眶酸涩。不错,从国破家亡时起,她便不曾停下抗争的脚步。人站在原地都会迷茫难过,只有逼着自己向前,永不回头地踏上新的战场,才能消解内心的恐惧和焦灼,才能达到日思夜想的彼岸。
一直以来,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少微日夜守着小满的灵柩,立秋总是在无人处偷偷擦泪的场景终是割肉如刀,把卫安澜的心凌迟成了碎片。
她的披荆斩棘,她的光芒荣耀,其实都是以身边人骨血消融为代价的。
只身引开杀手的清明,惨遭万箭穿心的霜降,刺探情报失手被擒的夏至,殒命于战场的白露,死在左家手里的谷雨……还有,小满。
二十多年,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鲜活的生命散作尘烟。而她,居然连怀念都成了奢侈。
她对柳遇说可以接受遗憾,但她依旧不甘心。
玉佩只剩下两笔血字,对方对她的围剿定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柳遇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分享这些秘密的人,卫安澜朱唇微启,却又听他酸溜溜地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别和他单独谈论公务,我不喜欢他。”
“你——”
还不待卫安澜说完,水波忽地动荡起来,连带着他们的船体也猛地一晃。
有人?
“护住小满!”
卫安澜大喝出声,立即便有人冲向了小满棺木所在的船舱。卫安澜紧握住袖中的短剑,和柳遇严阵以待,只见不远处一艘渔船迎面驶来,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从四面八方的水下钻出,试图围攻船上的一名鹤发老者。看装束形容,那老者不像渔民,反倒更像个读书人。
奇怪,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一个平民百姓?
思绪闪动间,老者为躲闪杀手的刀剑,已被逼到船尾,眼看就要掉入海里。卫安澜略一扬头,循声赶来的立秋闪身纵跃,一把握住老者的手臂,帮他脱离了杀手的包围圈。另一边,惊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好箭阵,将明晃晃的羽箭对准了杀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船身尚在摇摆,掀起的浪花还未及拍下,对方就从凶神恶煞的猎人变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而就在杀手刚刚露面之际,柳遇转身进了船舱,再出来时,一只银色面具覆住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垂手侍立卫安澜身后,模样恭顺得如同普通侍卫,抑或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见柳遇戴上面具解了佩剑,卫安澜哪还能不明白来人的身份。她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者,笑眯眯地负手望向一众杀手。
“诸位既为大燕官军,为何假扮杀手,闯入我大凉疆域行凶?”
杀手没想到面前这个衣着素净,不饰珠玉的女子竟如此强势,敢公然在海上抢人,顿时目露凶光。好在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尚且冷静,他竖手命身后众人稍安勿躁,对卫安澜拱手道:
“这位小姐,不干你的事,烦请让路。”
“东海这么大,我并没有挡你们的路。”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轻嗤一声,“是你们追杀这位老者在先,我当然要问个清楚。大凉律法专门惩戒为所欲为的歹人,可不能有漏网之鱼啊。”
见卫安澜语气狂妄,首领眉头紧锁,耐着性子答道:“小姐误会了。此人乃大燕逃犯,只要小姐把人交给我们,我等即刻离开。”
“我不是——”老者脱口而出,可一对上首领手里冷冽的刀锋,他又立即低下头,不敢再为自己辩白。
逃犯?
卫安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既为逃犯,他所犯何罪,可有海捕文书?你们越境抓捕,可曾知会大凉官府?”
首领一噎,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我等确为公干。此事不宜宣扬,若小姐执意拦阻,我等便不客气了。”
说着,首领身后众人举起刀剑,准备和这群多管闲事的不速之客拼个鱼死网破。惊蛰等人亦拉满弓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海浪亦停止了涌动。
一片死寂中,卫安澜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官军。他们扮作杀手,既不肯说出老者的罪名,又并未与边境州县通气,显然是奉了燕帝密旨行事,看来燕帝根本没把大凉放在眼里。如今,就怕他们抓人是假,借机刺探大凉情报才是真。
眼底闪过一缕厉色,卫安澜微微勾起唇角,“大凉华阳长公主在此。这个人本宫要了,你们若坚持与本宫作对,不妨问问贵国陛下是否答应吧。”
华阳长公主?
首领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卫安澜的名头他当然知晓,那可是个连凉帝都要避其锋芒的狠角色。如此说来,她身边那位女将军就是传说中的梧州大将军庄念儿?
可恶!他们明明只是追杀一介平民,怎么偏巧撞上了这对煞星?大燕好不容易才和大凉维系住表面和平,三国的友好盟约不能让这桩意外毁了,再说……
想到这里,首领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穿着打扮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柳遇身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卫安澜果断向前迈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柳遇身前。
在南都,他曾替她挡住秦一的审视,这一次,就换她来保护他吧。
她会为他挡掉所有来自过去的明枪暗箭,让他安安心心地生活在她的国度,再不被噩梦缠身。
卫安澜亮出短剑,随手把玩着,乜斜着眼笑问道:“怎么,没听清本宫的话?还是说贵国陛下当真要撕毁盟约?”
还不等对方回答,立秋指尖闪动,一枚飞镖如流星般直挺挺地扎在首领脚下。他冷冷直视着首领,俨然在说即便动手,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取他们性命。
擅自闯入他国疆域的无名小卒死便死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这个道理首领当然懂得。他握紧刀柄,又听卫安澜催促道:“诸位,抓紧时间考虑吧,本宫的耐心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