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啊,连累你了。
喧嚣声远,繁华褪尽,世界逐渐归于沉寂。柳遇收紧手臂,在卫安澜耳畔低声喃喃:
“安澜,我陪你。”
说着,柳遇松开一只手,用力挥剑刺破湖面的薄冰。随着冰面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本就虚脱的卫安澜瞬间被刺骨的冰寒淹没,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片凄冷的黑暗中,昭夏阴恻恻的质问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最终被翻卷的激流撕扯成五光十色的碎片。
“不敬白羲神在先,篡权谋位在后,我与陛下岂能容得下心存悖逆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卫安澜再次睁开眼时, 她正躺在快速行驶的马车里,头枕在柳遇膝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伤口格外难受,幸好外面还裹着一条毯子, 能稍稍抵御初冬的寒意。
呛水昏迷前的情景逐渐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卫安澜手指略动了动,覆上了柳遇的手背。
柳遇本靠在马车壁上假寐,感觉到卫安澜的动作,他忙低头关切地问道:“殿下, 你冷不冷?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驿馆了。”
卫安澜笑着摇了摇头, “谁救了我们?”
“是陆相的人。我们掉进湖里之后, 陆相调来的官船刚好就在附近。”
陆桓的人?他知道她在烟萝塔?
卫安澜面上的笑容略有凝滞, 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分,“官船?帮立秋送江五叔离开鉴州的船?”
柳遇点点头, “天助自助者,我这次可是沾了殿下的光呢。”
昭夏迷药的药效还没过, 柳遇也是全身发软手脚无力, 可卫安澜伤势更重, 他只能故作轻松地调侃几句, 舒缓她紧绷的心神。
他没有问昭夏是否是卫重离派来暗杀的, 卫安澜也没有提。两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毕竟谁都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卫氏兄妹的矛盾和争斗摆到明面上来。
身在天家,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
回忆起今夜恭万藏道出的内情, 柳遇忍不住抱紧卫安澜,想从她的气息中汲取一点温暖。烛光朦胧,车行颠簸,唯有她才是他余生的慰藉, 是他期待日出仅剩的理由。
安澜,安澜……
可是,哪怕再努力克制情绪,柳遇的气息还是无可抑制地乱了。卫安澜略转了转头,柳遇的眉眼却银色面具遮住,怎么都看不清楚。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想到我在烟萝塔?”
柳遇深吸一口气,又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吐出,温声回答道:“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日的翊卫首领,赶回驿馆后发现恭万藏和留守的护卫都被杀了,而你和孟大人都不在驿馆,我实在担心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能在短时间内分析出卫安澜所在之处,他们两人真是心有灵犀呢。
卫安澜勉力笑了笑,隔着面具按住柳遇的眉心,“抱歉啊,连累你了。”
柳遇侧头轻吻卫安澜的掌心,如同一片羽毛拂过深沉的湖面,带着无限柔情,“殿下,我们说好了要相互扶持,我不怕危险,我只怕失去你。安澜,有些话说起来太过矫情,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卫安澜“嗯”了一声,环住柳遇的腰。柳遇顺势俯身贴住卫安澜的额头,二人相互依靠着休息了片刻,卫安澜方低声问道:“长晏为何要杀恭万藏?”
柳遇张了张口,刚刚强压下去的酸楚悲伤重新席卷心头,让他一时无法作声。
见柳遇的神色与往常大相径庭,卫安澜也不强求,“不方便说吗?那我不问了。”
“不是……”
柳遇连忙矢口否认,此刻他心乱如麻,加之陆桓的人就在外面,他实在无法提及往事。柳遇叹了口气,伸手探入卫安澜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仿佛这样他就能稳住心神,把所有来自过去的伤痛都隔绝在二人亲密相贴的掌心之外。
“晚一点好吗?事情有些复杂,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见柳遇欲言又止,卫安澜也大约猜到了几分缘由,恭万藏怕是与当年长琴被冤谋逆之事有关。如此说来,长晏来大凉的目的岂非是杀人灭口?
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柳遇到底独自吞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卫安澜不愿让他再强装下去,她勾起食指,动作轻缓地抚摸柳遇的面颊,“没关系,我身边每个人都有秘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别因为只想着对我坦诚委屈自己。”
柳遇皱眉闭上双眼,感受着卫安澜冰凉粗糙的指尖带来的悸动,良久才嘴唇翕动,吐字无声。
“安澜,谢谢你。”
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柳遇的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打横抱起卫安澜走下马车,陆桓、立秋和青萍正焦急地等候着他们。总算亲眼看见两人安然回返,青萍扑上前,抓着卫安澜的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您吓死奴婢了!”
陆桓见状,忙走过来一下一下轻拍青萍的背,低声安抚她。他余光瞥了卫安澜一眼,胡须随风抖动了几次,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被陆桓和一众手下这样盯着,卫安澜有点不好意思,她略动了动,试图从柳遇的怀里挣脱出来。只是被冷水泡了一会而已,身上的伤也无大碍,哪就那么娇气,连路都不会走了?
然而,柳遇好像早有预料,他收拢手臂,将卫安澜往胸前带了带,无视众人的目光大步迈上台阶。卫安澜无法,只莫名其妙地横了柳遇一眼,扬手唤来立秋。
“立秋,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去送江五叔吗?”
立秋深埋着头,不敢直视依偎在柳遇怀中的卫安澜,言简意赅地回禀道:“殿下,出了点意外。忘归节结束后,江五叔所在的高台坍塌,孟大人为了救人,身负重伤。”
卫安澜一听,不由得直起上身,才刚松懈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柳遇忙放下卫安澜,众人一起奔向孟寻幽的房间。少微正在给他敷药包扎,孟寻幽的衣服都被烧焦了,手脚扭曲蜷缩,身上到处都是血痂,几乎难以找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看他的伤势,竟像是遭遇了剧烈的爆炸。
卫安澜呆立在原地,怔愣地看着气息微弱的孟寻幽,两手捏紧了手串。眼眶周围的灼热盖过了伤口的钝痛,最终化为锥心的刺痛,宛如被风吹皱的水面上映着支离破碎的湖光。
她离开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孟寻幽怎么会去高台,江五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死了吗?
见卫安澜的面色比刚进门时更加苍白,柳遇心知她挂念孟寻幽,便低声替她问道:“少微姑娘,孟大人怎么样?”
少微匆匆回眸一瞥,便重新转回身,手里忙个不停。相处多年,卫安澜太熟悉少微的行事风格,眼下孟寻幽的状况怕是不好。卫安澜强忍汹涌的情绪,挥手唤立秋上前。
“高台怎么会爆炸,是什么人布置的火药?”
立秋惭愧地摇摇头,“属下不知。忘归节开始前属下曾命人清查,整个过程中也派人巡逻,不可能有人藏匿和引燃火药。殿下放心,惊蛰还在现场,晚些他会向您禀报。”
卫安澜阴沉着脸,“周边百姓可有伤亡?”
“高台附近有人被砸伤,但他们都没有孟大人伤得重,就像是……”
“就像是只有孟大人一个人身处爆炸中心?”柳遇截口问道。
立秋点头称是。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遇一眼,如他所说,孟寻幽是仓促离开驿馆的,难道是因为得到了有人要对高台动手脚的消息?
是长晏为了杀恭万藏才将他调走的吗?
此次爆炸会不会与大燕有关?
卫安澜指尖拨动串珠,抬眼望向窗外飘舞的雪花。初冬的雪夜,热闹繁华的背面,合该是血腥杀戮。可恨她自以为算无遗策,却还是百密一疏……
“大燕太子和大景襄王呢?”
立秋如实回道:“陆相亲自招待的两位贵客,爆炸发生时他们已先一步离开,距离高台还不到两丈远。另外,江五叔自称另有要事,让属下不必跟随,他明日再来拜会殿下。”
也就是说,长晏刚走,意外就发生了。
执行燕帝旨意的长晏,卫重离派来的昭夏,众星捧月的江五叔……各方势力汇聚在这场忘归节,究竟谁在执棋,谁为棋子?
思绪纷乱一时难以理清,卫安澜略一点头,按着立秋的肩膀吩咐道:“你去帮少微吧,小满不在了,以后许多事你和立冬要多分担一点。务必救活孟寻幽,哪怕能让他清醒一刻也好,等惊蛰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卫安澜神色平静地更衣梳洗,处理伤口,批阅了鉴州刺史府呈递的公文,恍若今夜发生的事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直至深夜,卫安澜方双手撑住案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前眩晕发黑。
卫安澜很清楚自己在担心孟寻幽,可这份担心她无人可诉。柳遇不会容忍她惦念旧爱,旁人更不会理解她的心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形如陌路,但有些印记终究是抹不掉的。
他们的爱恨纠葛,早已刻入骨髓,流淌在血液里。
卫安澜默默收紧拳头,孟寻幽,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呢。
你得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遇端着一碗蜂蜜水敲开了房门。他走到卫安澜身后,双臂小心地绕开她的伤处,轻轻将她圈在怀里。
“殿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你若是难受可以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卫安澜眼睛一酸,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只反问道:“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柳遇笑着弯下身,下颌抵在卫安澜的发顶,“他陪了你那么多年,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不是我能撼动的。真的,我能理解。”
人非草木,用心对待每一段感情,不抗拒,不诋毁,恰恰说明她在历经磨难与背叛后,还对世界,对自己保有一分纯真。如果卫安澜对孟寻幽的遭遇无动于衷,柳遇才会感到后怕。
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但她的回忆里,永远可以留下年少时最美的梦境。
卫安澜闭目靠在柳遇胸前,自嘲地勾了勾唇。亏她向来自诩冷静聪敏,现在竟还需要爱人来劝慰她看清自己的心。
是她狭隘了。
卫安澜轻轻握住柳遇的手背,“你当真不介意吗?”
“说实话还是介意的。”柳遇眉峰微挑,顺势坐到卫安澜身边,“所以他肯定不会有事,他必须活着,不然你以后就要一直惦记他了。我心眼小,吃起醋来可是会发疯的。”
卫安澜认真地看入柳遇清润如泉的瞳眸,半晌方释然地笑了出来,梗在喉咙里的那团火也随之消弭无形了。
见卫安澜心绪好转,柳遇也展颜而笑,“好了,不提他了。殿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或许与今晚的变故有关。”
既然决定与她白头相守,他便不该对她有所保留,除了那个永远洗不清冤屈的身份,他什么都能告诉她。
包括那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柳遇转开停留在卫安澜面上的目光, 深深吸气道:“殿下一定对五年前的乙未之战记忆犹新。不谈左家兄弟在其中的作为,燕帝决意发动战争的起因,是殿下与废太子长琴有书信往来, 你们约定——”
“我没有写过信, ”卫安澜果断地否认道,“皇兄也没有。”
柳遇艰难点头,“我知道……”
卫安澜冷静地眯起眼睛,像是要从柳遇的反应里挖出当年的真相, “信是恭万藏伪造的?”
“是。”
卫安澜沉声冷笑,指节叩响案桌, “一封密信就能令燕帝相信太子勾结我们兄妹谋逆, 就能屠戮京城千万忠良, 就能把几个国家都拖入战火?”
还有一句话,卫安澜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难道只是因为这个, 燕帝就能抹杀长琴的骄傲与功劳,剥夺他存活于世的权利, 让他如丧家之犬一样流落民间, 不得不依附他人苟活吗?
气血上涌, 卫安澜匆忙偏过头抹掉眼角的湿意。她和卫重离倒没什么, 虽然当时并非起兵的最佳时机, 不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复国,那场仗只是比他们预想得更加困难些罢了。可那些本该大有作为的文武百官呢?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长琴呢?
他们只是身处不同国家,但这并不代表卫安澜不会为那些枉死之人扼腕叹息。
长夜无声, 柳遇头皮发麻,全身所有神经都绷紧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燕帝的多疑残暴。在卫安澜锐利的审视下,柳遇实在承受不住, 只得强作镇定地起身走到窗边。
“大约是燕帝对废太子早就动了杀心吧,他……必死无疑。”
命运无常如同旋涡,早已将他们裹挟其中,难以挣脱。
而昏蒙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光源,指引他走向了她,走向了真相与未来。
望着柳遇笔挺僵直的脊背,卫安澜心如刀绞。她缓缓站起,以无比确定的口吻道出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从未宣之于口的事实。
“逢时,当日在醉琴楼,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报仇。”
话一出口,卫安澜便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明知柳遇今夜坦诚相告就是不想对她有所隐瞒,她为什么要逼他?
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就是长琴,不捅破这层窗纸不好吗?
果然,柳遇被一下子戳中了痛处。他喉间滚动,痛苦地闭上双眼,“是。东宫最忠诚的侍卫阿乐,替废太子长琴报仇。”
阿乐。
卫安澜记得这个名字。在南都他拼尽全力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她逼问他的真实姓名时,他便说自己叫“阿乐”。
长琴取字钧乐,阿乐是他的乳名,他并没有说谎。
“可是殿下——”
柳遇忽然想起他曾在宝雁村隐晦地对卫安澜提过自己的身世,那段经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名东宫侍卫所能拥有的。他连忙张口想要圆谎,却被卫安澜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腰。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触及你的伤心事。”卫安澜头抵在柳遇背上,一字一句认真地许诺道,“逢时,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要你记得,你现在是我的人,是巡按司有名有姓的司使,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分毫。逢时,相信我。”
柳遇强忍泪意,喑哑的嗓音中带着无限疲惫,“是,殿下,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卫安澜嗅着淡淡的壁观香气,任由柳遇转身将她紧拥入怀,虔诚地亲吻她的额角。
一墙之隔便是无数风雪,两人也仅有这短短的一刻可以享受静谧与安宁。但他们都相信,只要还能感受彼此的温度,还有给予彼此支撑的力量,腥风血雨便终会散去,阳光终会照临。
第二天一早,卫安澜和柳遇一同去看望孟寻幽。经过少微的救治,孟寻幽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尚处在昏迷中,且他身上的烧伤若想痊愈,怕是要静养很长一段时日了。
罢了,尺口村一行他们这些人不是受伤就是染疫,能借此机会休息一阵也好。
嘱咐少微和立秋照顾好孟寻幽,卫安澜便准备先回去处理公务,昨夜她发现鉴州刺史府汇总的边境通商次数明显高于其他州府,想着再仔细看看货物交易记录。路过陆桓的房间时,卫安澜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磕头告饶的声音。
“陆相明鉴,下官真的不知……忘归节之前下官还和立秋公子一起检查过,高台绝无问题。求陆相开恩啊!”
“是吗?”陆桓不疾不徐地笑了一声,“老夫得陛下倚重,一路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一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是老夫亲自向陛下举荐的,看来不光是老夫识人不明,公主的人也有玩忽职守之罪了?”
卫安澜和柳遇不由同时停住脚步,忘归节出了大纰漏,陆桓这是把鉴州刺史叫来兴师问罪呢。其实卫安澜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逃过立秋的眼睛,将火药放置在高台下?
“下官不敢!”刺史彻底慌了神,“都是下官的疏忽,下官有罪,陆相恕罪!”
陆桓不由得弯起了双眼,“鉴州地处大凉边境,其重要性无需老夫多言。倘若梧州判司真的死在你的地界,死于盛会之时,你一句轻飘飘的请罪就能向陛下和公主交代吗?”
卫安澜站在门口观察了片刻。陆桓素有“铁面宰相”之名,以她对陆桓的了解,他现在这个笑容对刺史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卫安澜侧过头,询问着朝柳遇扬了扬眉,柳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回以肯定的微笑。
昨夜,各方势力齐聚鉴州,连昭夏和长晏都亲自出马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布局,这般复杂的形势不是一个鉴州刺史能够左右的。
忘归节能成功举办,他功不可没。
“事情还没查清,舅父息怒。”
卫安澜推开门,对陆桓略一颔首,“刺史毕竟受您之托调官船救了本宫和柳大人,舅父能否给本宫个面子,暂且饶过他,等有结果了再行处置?”
陆桓仍是微微笑着,不赞同也不反对。阿冉还是心善,想救这个庸官啊,岂不知身在大凉边陲,“庸官”便已是最大的罪名。
仿佛是知晓陆桓的顾虑,卫安澜笑容不减,语气愈发和善,“本宫昨夜看过刺史府的档案,他为官还算公正清廉,在民间颇有口碑,贸然罢官怕是不大妥。若回京后皇兄问起,终究是本宫安排的忘归节防卫,本宫来担责就是。”
滴答——
房中的漏刻落下一滴清水,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温和地笑道:“公主说得有理,那就先留在刺史府,以观后效吧。”
“是,是……下官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多谢殿下,多谢陆相!”
刺史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驿馆,卫安澜正要和陆桓分析昨夜意外的来龙去脉,青萍便来通报惊蛰回来了。卫安澜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去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属下无能,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惊蛰的话语中难掩自责,“幕后之人手脚干净,且计算精确。属下仔细检查过爆炸现场,只在一截尚未烧完的梁柱上发现了指甲大小的挖凿痕迹。”
卫安澜皱眉思索道:“挖空梁柱埋火药?”
“有可能。”惊蛰点头赞同卫安澜的分析,“孟大人应是觉察了其中蹊跷,试图清除火药,否则爆炸很可能会伤害到大燕和大景的贵客。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等孟大人醒了属下会去问清楚。”
卫安澜对着惊蛰带回的几块碎木沉吟不语。结合他和立秋的说法,若在梁柱内埋火药,其重量差异很容易被工匠发现。况且搭建高台时的震动很有可能提前引发爆炸,对方如何保证计划顺利实施呢?
此事定有她疏忽之处,那只翻云覆雨手她至今都没有找到。
气氛陷入沉闷的死寂之中,唯有串珠的窸窣声一下一下地响个不停。良久,卫安澜从纷杂的思绪中抽身而出,确定四下无人后,她低声吩咐道:“惊蛰,孟寻幽那边不急,你先去帮我办件事。去梧州军营把庄将军请来,我有要事相托。”
惊蛰立即警觉地抬起头。与小满不同,他从来不质疑卫安澜的决定,可这一刻,惊蛰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素来寂若神像的面孔写满了疑惑。
卫安澜找庄念儿做什么?为着避嫌,她一向不肯与梧州牵扯太深,怎么这次竟一反常态,主动要求见庄念儿了?
惊蛰下意识问道:“京中有变故?”
然而卫安澜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郑重道:“此事需绝对保密,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惊蛰,你该知道轻重。”
惊蛰很快醒过神来。身为暗卫统领,他只需严格执行卫安澜的命令,旁的不必多问。真到必要时,他自会想明白一切。惊蛰忙垂头应下,见卫安澜没有其他吩咐,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
“殿下,大景襄王派人来送信,希望明日能单独见您一面。”
“阿玖来吗?”
卫安澜接过请帖,顿时精神大好。一别两年,也不知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做王妃是否顺心。“天涯若比邻”不过自我安慰,卫安澜真的很想念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月,亦胜过世间万千图景。
阿玖曾经大谈神明的危害,如今卫安澜便想让她看看,她一直在努力完成两人共同的心愿。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挚友,卫安澜抛开眼前错综复杂的迷局,唇角愉快地上扬起来。一双明眸透出万千光华,宛如浸润在清水中的枫色琥珀,灼灼令人心惊。
惊蛰心口猛地一缩,他好像很久没有在卫安澜脸上看到这般欣喜的笑容了。惊蛰不由自主地软下表情,温声回道:“襄王说他正是为了王妃而来,因此恳请殿下务必赏光。对了,他还特地提出请殿下允许柳大人随行。”
卫安澜折起请帖,又忍不住拆开重新看了一遍,轻轻呵出一口气。
“好,着人告诉襄王,我和逢时会准时赴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和柳遇早早来到了和襄王约定的地点。大景襄王素有风流浪荡之名,不问政事,不涉朝局。就连皇帝委以重任, 他也总是把差事全丢给手下, 自己一个人享清闲,故而他在大景的名声并不好。
然而卫安澜却很清楚,这些只是他蒙蔽世人的假象,能让阿玖那样聪颖灵秀的姑娘托付终身的人, 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则让卫安澜更加确定襄王胸有丘壑,这样的人不是至交, 便是劲敌。
走进鉴州最繁华的酒楼, 一楼中间华丽的戏台映入眼帘。一位身量纤细的女子手捧白绫, 笔直地立于戏台中间,哀哀戚戚地唱个不停。
哪家酒楼会一大早请乐伎唱曲子?卫安澜抬头望向二楼雅间,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倚在窗边和着伶人的唱词微微晃头,恐怕走遍天下都找不到比他更懒散的人了。
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看去, 柳遇不由一怔。那不是昨夜和长晏争星渚玉的商客吗?原来他就是大景襄王?
虽未曾见过, 但常年和朝臣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柳遇, 此人不好对付。加之他在给卫安澜的请帖中特地提出要见自己, 柳遇更不敢懈怠。他正了正脸上的银色面具, 如同普通侍卫般顺从地跟在卫安澜身后。
“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啊。”襄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很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卫安澜勾唇一笑, “两年而已,本宫不至于变成老太婆吧?倒是你这身衣服太过素雅,不像本宫认识的襄王殿下。”
襄王兴味索然地摸着下巴,一袭白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仿佛世间一切都难提起他的兴趣。他淡淡地看着卫安澜,目光闪烁间,似要从她身上剥离出另一道身影。
两年啊……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襄王的反应有些奇怪,卫安澜也并未细想,侧头示意道:“介绍一下,巡按司司使、本宫未来的驸马——柳遇。”
“驸马”二字在卫安澜齿间辗转流连,第一次听她在外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柳遇心底不觉一片温软。
和柳遇互相见礼后,襄王拢起衣袖,自顾自地斜靠回椅中,“公主得你们陛下器重,你的驸马却来自大燕,这真是本王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故事了。”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襄王的放肆,不以为意地笑道:“襄王身在大景,却对本宫身边的人了如指掌,本宫佩服。”
“不要小看本王的人脉,难道我大景就没有公主的人吗?”襄王打着哈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柳大人,本王今日擅自做主点了出戏,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份见面礼?”
襄王话音刚落,乐伎哀婉悠长的歌喉便伴着一阵清香飘进了雅间:
“堂下三尺绫,云中六身轻。休说他君王赐恩厚,可难道天理不容情?密匝匝雷霆驱天将,乱腾腾草木助威灵。只恨那、一道宫门锁千障;换来这、满腔冤愤谁人听……”
柳遇的心骤然被千万把利剑刺穿。
巫蛊之祸。
他当然听过这出戏。无辜受冤的戾太子刘据,以死明志的皇后卫子夫,分明就是他们母子的翻版。
隔着数百年时光,他们在相似却又不同的悲剧中遥遥相望。
“神明!昔年每叹平阳幸,今此何惜未央名?轮回敢遇阴曹兵,当与仲卿去病齐心定。”
“据儿!功过全作汉家星,是非自有后人评。甘泉本来一抔土,君思定,万重山里母先行……”
后面的曲调宛若浸入湖底般模糊不清,可字字句句却是刀刻斧凿,至死难忘。隔着冷冰冰的银色面具,柳遇射向襄王的眼神阴沉如渊,他不禁死死握住了掩在袖中的双手。
呵,见面礼。
襄王想要做什么?与长晏合谋试探他的身份吗?
正当柳遇难以平复胸中翻涌的血潮时,一只温热的手隔袖覆上了他的拳头。
“本宫的驸马不爱听戏,襄王就别为难他了。”
卫安澜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眸中却遍布肃杀之气。她因与阿玖投契对襄王另眼相看,但这并不代表她容许他在自己的国度放肆。
长琴已死,这世上没有人能质疑柳遇的身份,卫重离也不例外。
望着卫安澜对柳遇毅然决然的回护,襄王一下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长箫,对此不置可否。正僵持不下,一道温婉的女声中止了二人间的剑拔弩张。
“两位殿下,本宫没有来迟吧?”
锥心痛楚尚未退却,柳遇的身体再次僵住。
袅袅婷婷走进雅间的正是昨夜人群中身着墨色男装的那名女子——长晏的太子妃。
而她,原本是燕帝指给他的妻子。
郑家有从龙之功,郑云岫将门虎女,自长琴受封太子之日,她便是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妃。
柳遇的眼尾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先安排卫子夫自缢的戏码,再让郑云岫露面,襄王今日根本不是想见卫安澜,他是要逼死他啊。
接二连三的打击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定定地凝视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卫安澜落在郑云岫脸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长晏怎么不来?你们大燕看不上本王就算了,难道也不给长公主面子吗?”襄王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窗户,将伶人凄凉婉转的歌声彻底隔绝在外。
该来的人缺席,为难一个女子有什么意思。
“太子临时有要务处理,便委托本宫代为前来。本宫虽为女流,却也是大燕东宫的女主人,想来——”郑云岫话锋一转,温然看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是不会嫌弃的吧?”
卫安澜不着痕迹地瞥了柳遇一眼,他们两人虽未成婚,到底有婚约在前。与曾经的“妻子”久别重逢,而她却嫁给了他的弟弟,他这样失态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的他们,是否也是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呢?
心口莫名生出难言的酸涩感,卫安澜一把握住柳遇的手,对郑云岫点头笑道:“太子妃客气了,请坐。”
手上的力量逐渐加大,柳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连忙退到卫安澜身后,垂下眼睫不再多看。
“昨夜的忘归节很精彩,我们陛下对星渚玉和大燕的鲛罗都很感兴趣。本王原想代表陛下来谈些通商事宜,既然太子不在,那本王只好与公主说点私事了。”相较于卫安澜的客气,襄王的言辞中难掩刻薄,“太子妃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忙正事?”
面对襄王下的逐客令,郑云岫不温不火地反问道:“襄王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岂有私事?”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绝非个人,而是一个国家。这样的场合,大燕怎能缺席,任由大凉和大景暗通款曲?
“太子妃请自便。”
襄王被郑云岫绵里藏针的话噎住也不觉得如何,他径自转向卫安澜,只当郑云岫不存在,“公主,本王知道你是王妃的好友,本王的确是为了她来见你的。”
卫安澜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想以此缓解内心的焦灼和期待,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襄王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低下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愤怒,又似是茫然。
方才只顾和他言语交锋,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注意到襄王不仅衣着素雅,且并未戴冠,只以疏布束发。她心里“咯噔”一声,茶托下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玖……她怎么了?”
屋内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襄王的回答,卫安澜屏住呼吸,眼前的画面如同凝固一般死寂,就连窗外乐伎隐隐约约的歌声都听不真切。
良久,襄王才缓慢抬头,失焦的目光穿过卫安澜的身体,在她背后的屏风上逡巡。
“她死了,为国而死。”
一句话说出,襄王几乎耗尽了气力。他歪斜着靠在椅子里,摆出和两年前一样慵懒的表情。只是他嘴角的弧度是麻木的,眼底的光芒是冰冷的,整个人都被抽离了灵魂,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卫安澜脑海中迸发出一声巨响,浓浓的绝望攫住她的心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玖死了?
那个纵马驰骋江湖,比苍鹰还要自由的姑娘……死了?
为什么,她还不到二十岁啊!
时间停滞,回忆翻涌,卫安澜托着茶杯的力量一点点松脱,心底最坚硬也最柔软的某处轰然崩塌。
她都没有奢望余生有幸重逢,仅仅是各自平安都做不到吗?
阿玖不仅是她的挚友,更是让她下定决心弑神的良师啊!她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在准备复国的同时暗中谋划,拼尽遍体鳞伤也不回头,无非是想让她的子民和阿玖看到,摧毁神明的力量不是痴人说梦,她真的在践行二人共同的理想。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在大景依依惜别时,卫安澜和阿玖对彼此郑重重复了这句话。她隔着山海遥望着她,那双枫色明眸中倒映着她们的过往,也照耀着她们的前路。
而如今,生死殊途,她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甚至都没有好好和她告个别。
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卫安澜的虎口上,就在茶杯落地的前一刻,柳遇眼疾手快接住了茶杯。他取出帕子递给卫安澜,而后默默退回原本的位置,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痛苦与绝望在二人共享的温热中汩汩流淌,柳遇全然理解卫安澜的心情。
因为,阿玖也是他的恩人。
当年江五叔暗中联系袁夫人帮他逃入大凉时,商队遭遇袭击,若非一个自称“阿玖”的侠女施以援手,他恐怕早就变成悬崖下的一具枯骨了。
卫安澜心心念念的至交好友,对自己亦有救命之恩。
天地时而浩大,大到山高水远终难相见;时而微小,小到这么多人的命运竟交汇在这小小的雅间,纠缠于相识之前。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①
卫安澜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她擦干手上的茶水,僵硬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的事罢了。”襄王抚摸着掌中精致的长箫,平静地开口,“她的朋友遍布天下,虽然你们不好通书信,但我想你应当知道这个消息。”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强自平稳语调道:“原因,本宫要知道原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汉《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第119章
襄王漫不经心地扫了郑云岫一眼, 见郑云岫依旧在安静地喝茶,直接嘴角一撇,“简而言之, 为了化解一桩颠覆大景的阴谋, 摧毁一个恶贯满盈的组织,她以身殉难。”
他在看郑云岫?
卫安澜紧盯着襄王,轻佻的眼神里饱含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阿玖的死对襄王打击很大,只是他似乎还憋着一口气, 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这么多年,命运从来不允许卫安澜沉溺在悲伤中, 对危险本能的警觉令她暂时无暇顾及自己的心绪。卫安澜微眯起双眼, 她有种预感, 这场忘归节以及襄王和长晏来大凉的原因,都与阿玖的死有关。
“什么组织?”
襄王刚要张口, 他的近身侍从匆匆进门,对着襄王耳语了几句。襄王目色一厉, 反手收起长箫, 懒洋洋地抱臂笑道:“真是抱歉, 本王有点急事, 就不陪二位了。左右本王的话带到了, 这趟也算没有白来。”
卫安澜快速拨了一下手串,郑云岫则优雅地放下茶盏,含笑起身相送。
襄王恢复了往常的做派, 好像此前的隐忍和悲痛只是旁人的错觉。他一摇一摆地挪到门口,蓦地回头打趣道:“王妃敢在鉴州的雪山下办及笄礼,本王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昨夜可是差点为了你们冻死在大凉啊……”
卫安澜随口回道:“放心, 襄王若是死了,本宫亲自主持你的丧仪。”
襄王一听,不禁哈哈大笑,他一边下楼一边夸张地挥手道:“成交!好歹朋友一场,让你皇兄多出点明器吧!”
望着襄王脚底抹油的背影,卫安澜的容色随之冷淡下来。襄王明显话未说完,是什么重要的事能令他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想着襄王的话,卫安澜伸手扶上楼梯,小指微动,角落里一抹暗影立即尾随襄王而去。
郑云岫拢起斗篷走上前,放轻声音道:“公主是要回驿馆吗?我们所住之处离您不远,马车去送太子了,云岫可否与您同行?”
方才襄王有意冷落郑云岫,对她——抑或是她背后的长晏和大燕相当有敌意,卫安澜都看在眼里。不过郑云岫并不觉得窘迫,全程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番心性很是难得,卫安澜对柳遇这位曾经名义上的“妻子”十分感兴趣。她无视了柳遇古怪的神情,温和笑道:“本宫乐意至极。”
大雪彻夜未停,整个鉴州都罩上了一片素白,颇有几分萧瑟气息。卫安澜和郑云岫并肩走向马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柳遇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收敛心神踩着卫安澜的脚印,一步步穿过风雪。
一听到她的声音,一想到她嫁给了长晏,柳遇心里便堵得难受。
可他有什么资格难受呢?
孟寻幽好歹与卫安澜年少相识,又相伴相携了那么久,卫安澜为他受伤而难过理所应当。
郑云岫是他什么人?
他不喜欢郑云岫,只因她曾注定是自己的太子妃,他对她的感情才与旁人不同。如今,就算他能理解郑云岫的身不由已,理解长晏的袖手旁观,真正看到他们站在面前时,他依旧无法释怀。
柳遇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地上逐渐被风淹没的一深一浅两串脚印,恍惚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茫茫人海里,哪怕他穷尽目光也无法再次触碰。
罢了。
恨有什么用呢?每个人终究都有自己的路。长琴早已经不在了,而柳遇会循着卫安澜的足迹,与她步调一致,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侍卫赶了马车过来,柳遇低头扯过缰绳想要驾车,忽听郑云岫提议道:“公主,天寒雪大,不如请这位大人也上车吧?”
柳遇心中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卫安澜,卫安澜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既然太子妃开口了,逢时,上来吧。”
柳遇原本还想拒绝,可一对上卫安澜藏在笑意后面的凉意,他不敢再耽搁,连忙答应着上了马车,紧挨着卫安澜坐下。
车行辘辘,天光透过车窗照亮郑云岫姣好的面容,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出尘。卫安澜坐在对面,沉静若水的脸上却是晦暗难明。
自郑云岫现身,柳遇便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难道她认出他来了?
换作平时,柳遇尚能应付自如,可今天不知怎的,他就是无法平复内心的紧张。郑云岫每一次看向他,都如同千万只虫蚁在啃噬他的经络。
是忍不住的痛,更是抓不到的痒。
马车里的火炉烧得正旺,将柳遇肩头细碎的雪花融化成水滴。柳遇抿住嘴唇,垂眼盯着并拢的膝头,不自觉地朝卫安澜身边挪动了几寸。
卫安澜冷眼看着柳遇额角渗出的薄汗,淡淡地问道:“太子妃对本宫的驸马有兴趣?”
郑云岫嫣然一笑,“不敢欺瞒公主,只是我们生于天地间,身上总会带着故土的烙印,任时移世易都无法抹除。我观这位大人言谈举止甚是亲切,敢问大人是否在大燕生活过?”
卫安澜背靠马车壁,拨弄串珠的动作慢了下来。见她丝毫没有替自己解释的意思,柳遇只好尽量压低嗓音道:“回太子妃的话,在下柳遇,曾在大燕碣州住过一段时间。”
“柳遇?柳遇……”郑云岫轻声重复,随即笑道,“相逢是缘,我与太子都愿意多交个朋友,能否请公主和驸马去我们那里坐坐?”
许是郑云岫更改的称呼足够令人愉悦,卫安澜面色稍霁。她笑眯眯地转过头,一把挽起柳遇的手捧在胸前。
“逢时,你想去吗?”
卫安澜从来不是阴阳怪气的人,柳遇哪敢和她对视,更不敢抽回手,只得深埋着头答道:“我听殿下的。”
“那恐怕要辜负太子妃的美意了。”卫安澜面上笑容更盛,“本宫还有政务,离不开逢时。太子妃和太子在鉴州多住些时日,本宫定当登门拜访。”
“好。”
郑云岫人如其名,如同山间轻飘飘的云雾,无论襄王和卫安澜说什么,她都全盘接受,半点不在意他们的无礼。
车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唯有外间呼啸的北风拉长了彼此的呼吸。
望着郑云岫不为所动的沉稳,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她为何要与她置气呢?
当年变故发生时,她与柳遇尚未成婚,难道他们能违拗燕帝的心意吗?
况且,就算他们成婚了又如何?现在的柳遇不会再与郑云岫有任何瓜葛,他既能与孟寻幽和平共处,她又何必介怀他的过去?
因为难以名状的醋意,和她不愿意承认的害怕失去柳遇的恐慌,就对他国贵客语出讥讽,实在有失分寸。
卫安澜定了定神,缓和了容色道:“太子妃,我们继续方才的话题吧。本宫同意以此次忘归节为契机建立榷场,沟通商贸,可本宫如何确定太子的诚意呢?说句难听的话,他连面都没露,而今日的大燕恐怕没有资格决定如何征税。”
郑云岫眸色暗了一瞬,“我明白,只有足够强大的国家才有资格谈合作。公主曾险些在战争中丢掉性命,在你看来,大燕自然不配做那个强者。”
卫安澜微一挑眉,直直看入郑云岫的眼睛,“本宫不喜欢无谓的战争。若是为了复国,本宫不惧一战,但请太子妃扪心自问,乙未之战真的有意义吗?”
郑云岫不假思索地笑道:“如公主所见,乙未之战没有赢家。”
不仅大燕国力式微,纵使大凉复国,大景兴盛,他们同样失去了很多。现在的三国局势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盟约可以愈加稳固,更随时有可能陷入战火。
无数百姓的生死,只在当权者一念之间。
郑云岫虽为太子妃,眼界却比许多身在庙堂的人更为高远。
如此妙人,她居然把她视作敌人?
真是幼稚。
“这是太子和太子妃的想法,还是燕帝的想法?”
“大燕与大凉签订和平盟约,太子应贵国陛下之邀参加忘归节,就表明大燕愿意并且一直愿意维系和平。”郑云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襄王似乎对大燕有成见,还请公主以大局为重,从中斡旋,莫生分了大家的感情。”
让她主持大局?卫安澜思索着,目中多了几分探寻,“这是你们来大凉的目的吗?”
郑云岫坦然地和卫安澜对视,“可以是。”
柳遇缓缓抬起头。郑云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了,她身上有长晏的影子,或许这些话本就是长晏托她带给卫安澜的。
她是个称职的太子妃,和长晏很般配,他该替他们高兴。
卫安澜语中的锋芒收敛,柳遇心中的郁结亦逐渐消散,他反握住卫安澜的手,不再为与她们二人共乘一车而别扭烦闷。
往事如烟,他们能享受和改变的只有现在。
郑云岫离开后,卫安澜闭目倚在马车壁上,双手交握,“逢时,太子妃毕竟是你的故人,刚才我对她的态度是不是很不好?”
柳遇不敢细想卫安澜为何会失态,如果只是被阿玖之死影响了心情还好,他只担心她已经知晓他的身份,这才不喜欢郑云岫。柳遇摘下面具,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殿下,除了阿执他们,我没有故人。是你给了我容身之所,我哪儿都不会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柳遇动作轻缓地抚摸卫安澜的脊背,吻着她的额头,嗓音模糊如呢喃,“安澜,别怕,别怕……”
修长的手指从她漆黑的发间穿出,收起浓密的青丝,亦牵系住他灼热的心口。
卫安澜因为一个对他感兴趣的女子患得患失,柳遇本应觉得甜蜜,可真的看到她情绪产生波动时,他却比听到襄王安排的戏更加难受。
她背负了那么多,她已经很累了,他怎么舍得再让她难过?
有些秘密他可以坦诚相待,有些秘密他合该永埋心底。
“那……你也别伤心了。”
卫安澜抬手攀住柳遇的脖颈,她没有继续追问,柳遇也没有解释。两人相互依偎着,谨守最安全的距离,任由浓烈的爱意和宽慰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午后, 卫安澜和柳遇骑快马出了城。鉴州四面皆为雪山,穿过广袤的草原,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山顶, 为整个山体镀上了一层光辉灿烂的金色。遥遥望去, 雪山几欲化身传说中的神女,正举起手中的明灯,为万民指引路途。
就在这片可遇而不可求的美景中,一条清瘦修长的身影站在主峰下, 仿佛一枝在寒天中盛放的水仙,雅致又孤独。
对于卫安澜和柳遇的出现, 襄王早有预料。他没有回头, 视线依旧定格在山巅, 漫声感慨道:“不愧是她的朋友,居然真能找到本王。”
卫安澜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襄王身后,“都说襄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连公务都尽数推给手下做的荒唐王爷, 居然能从立秋的追踪下逃脱, 襄王殿下实在令本宫刮目相看。”
“公主若知道本王做过什么, 定不会对本王有这样的误解。”襄王抱臂转过头, 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本王在这里?”
卫安澜扬首远望金灿灿的雪山,顿了许久才叹道:“五年前的今天, 本宫有幸在此地旁观了阿玖的及笄礼。再说,襄王不就是想让本宫找到你吗?”
襄王夫妇感情甚笃,阿玖的死几乎带走了襄王半条命,他选择今日约见卫安澜定有深意。加之襄王离开前突兀地提到阿玖在雪山下的及笄礼, 卫安澜无需细想便知他的意图,他定有重要的,郑云岫不宜听到话对自己说。
“雕虫小技耳,的确瞒不过公主。”襄王赞许地点点头,“你是她的朋友,大凉是大景的盟友,咱们交情这么好,本王告诉你个秘密如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卫安澜,面上的表情转为前所未有的正经。
“见过这个吗?”
卫安澜接过图样,顿时怔愣在原地。图纸上,一只大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空阔处展翅欲飞,直指苍穹。
薛知宜和那名神使的簪子!
卫安澜瞪大眼睛看向柳遇,迟疑又怀疑。数月来她苦寻线索而不得,现在却从襄王手中再次见到了这只怪鸟!
柳遇更是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恭万藏伪造密信的信纸,薛知宜故意暴露的遗物,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看来是见过。”看着二人的震惊溢于言表,襄王刻意扫了柳遇一眼,了然一笑,“那你们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卫安澜缓缓收紧五指,她并不打算对襄王透露太多信息,只略微点了点头,“还请襄王解惑。”
“本王正是为此而来。”襄王取走图样,低声道,“近百年来各国混战不断,覆灭又重建的国家数不胜数。在大燕的西南方,有个名为旸谷的部族被灭后再无回天之力。旸谷遗民由此在江湖上组成了一个秘密组织,以《山海经》中的‘金乌’为图腾,二位看到的便是其秘密信物的花纹。”
柳遇不觉拧起眉头。旸谷?元宪皇后的故国?
襄王的声音还在继续,“金乌内部以五行划分,成员各司其职。数十年来,金乌渗透民间,筹谋暗杀,始终以搅乱天下为目标。他们在燕帝为质子时就搭上了他的线,一边受其庇护,一边助其篡位。燕帝登基后,金乌遭到清洗,又把主意打到了大景头上,一年前他们险些害死了本王和皇兄。”
柳遇隐在面具后的目光犀利冰冷,翊卫便罢了,没想到燕帝还勾结了这群狼子野心的疯子!按襄王的描述,燕帝的亲信中必有金乌的高层,而他就是威胁恭万藏的主谋。
为了皇位,燕帝真是连基本的黑白是非都不分了。
“还有,乙未之战也是金乌的阴谋。”正当柳遇迟疑时,襄王恰到好处地补充道,“大燕太子被杀,我大景亦根基动摇,唯独你们兄妹撑过来了。否则天下大乱,我们就全输了。”
一切果然都是同一个阴谋。
日出于旸谷,却酝酿着亘古未见的罪恶。
柳遇难以置信地闭上眼,不敢让卫安澜辨识此刻他眼底的情绪。卫安澜并没有看柳遇,只面色凝重地捻动手串,思索着问道:“这些内情襄王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王妃为什么会死?”襄王反问道。他抬头看天,仿佛又短暂地陷入了那段绝望的回忆,“本王说了,一年前金乌把大景搅得天翻地覆。为了挫败他们的阴谋,拿到金乌成员名单,彻底瓦解金乌组织,王妃只身卧底敌营,力挽狂澜。大景赢了,可她却身受重伤,药石无救,直到今年夏天……”
襄王没有再说下去,卫安澜亦不忍追问。她理解襄王,每在外人面前重复一次那段过往,都是对他的凌迟。
向来炮制阴谋容易,难的是破解阴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填上多少条命都是徒劳。
而阿玖一个人就完成了这项壮举,她为她感到骄傲。
虽然很想和襄王一起怀念阿玖,卫安澜还是强行稳定心神,珍惜他们为数不多的谈话机会,“有了名单,余下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你都不安慰本王几句吗?嫌本王矫情?”襄王斜睨着卫安澜,撇撇嘴道,“的确,我们有了金乌组织的核心信息,但其中一个元老级成员、化名为‘毕方’的记录被人故意抹除了。依本王看,此人定肩负重任,很可能已经组织起了相当庞大的势力。”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襄王语中的深意。
他肯将金乌的底细和盘托出,这个毕方大概率正在大凉。
卫安澜沉思片刻,开问道:“襄王想合作,为何选择本宫?这等大事,你难道不应该去盛都找皇兄商议吗?”
“大约是你比你皇兄更值得信任吧。”襄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金乌自诩通天,惯会装神弄鬼。如果本王是那个毕方,定会把一些诡异之事扔到你头上。看在王妃的份上,本王提醒你一句:小心身边人,尤其是与你最亲近的人,别被多年相处的情分和血缘骗了。”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拳头,柳遇亦默默上前,双手合拢,抚平她手背暴起的青筋。
山河血字谱。
一年前,当阿玖豁出性命,差一点就能彻底剿灭金乌时,针对卫安澜的阴谋开始了。
这恐怕不是巧合。
如今既知就里,他们便还有翻盘的机会。卫安澜深吸一气,感激道:“本宫会小心的,多谢襄王。”
“小事一桩!”襄王和往常一样笑眼弯弯地拖着长音道,“这里好美啊……不过是时候该走啦。在她及笄之地告诉你们这些,本王没什么可留恋的。今后本王只有一个任务,便是重走她走过的路,替她看没看过的风景,自在悠闲哦!”
金灿灿的夕阳照彻世间万物,染透了山顶,也披了众人满身。襄王只身走向雪山深处,忽又转头看向柳遇,“差点忘了。大燕临淄侯是本王的朋友,他得知本王访凉,特地写信托本王找个人——敢问驸马见过长琴吗?”
柳遇的小指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在梧州时阿执就提过他的这位伴读可能在大燕宁州,现在他又给襄王写信,难道当日放火烧百桑根的人真的是他?
百桑根的确罕见,临淄侯此举是猜到了他还活着吗?
一时间,柳遇不禁喜忧参半。
喜的是临淄侯纵火烧山,刚好替他和阿执等人消除了破绽;忧的是如果他与襄王通信被燕帝发现,定会招来灭顶之灾。
见柳遇沉默不语,卫安澜携起他的手,嗓音析出几分寒凉。
“襄王,长琴已经死了。”
“本王也这么认为。”襄王随笑了笑,潇洒地摆摆手,“走了!两位,后会有期!”
襄王的离去并未对卫安澜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她对此不置一词,依旧在驿馆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直至阳光将地上的阴影缩短又拉长,青萍来禀报卫安澜,孟寻幽醒了。
卫安澜闻言,忙起身去探望。孟寻幽一看到她,立即挣扎着支起上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阿……阿冉,我发现了……”
见孟寻幽稍一动作,包扎的细布便开始渗血,卫安澜赶紧示意他躺好,“不急,你先安心养伤。”
孟寻幽失魂落魄地松开手,看来卫安澜还是不肯相信他。他无力地喘着粗气,望向卫安澜的目光失去了焦距。
“阿冉,我怕……来不及……”
卫安澜略略侧过脸,抿了抿唇道:“别胡说,我一直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孟寻幽强忍悲痛,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不死心地问道:“那……等用过晚膳,你能来和我说说话吗?”
卫安澜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一见孟寻幽眼中满是恳求,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还是心软了。
她曾经深爱过他,当然能读懂他的喜怒哀乐。
卫安澜垂眸叹了气,帮孟寻幽掖好被角,淡淡道:“若你好些,我就过来。”
嘱咐少微和青萍好生照顾孟寻幽后,卫安澜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半日都没有看见柳遇,连立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大活人竟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心念忽动,卫安澜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立秋,“长晏和郑云岫在客栈吗?”
立秋摇摇头,“两刻钟前收到的回报是不在。”
卫安澜眉心蹙起,大步上楼来到柳遇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看陈设他不像是匆忙离开的。卫安澜环顾四周,在窗棂外侧发现了一道飞镖刻下的崭新的凹痕,她拈起旁边的布屑放到鼻子下仔细嗅了嗅,倏然变色。
“调弓箭手,去归园棋社!”
立秋吓了一跳,他不比惊蛰和小满思维敏捷,一时难以摸透卫安澜的心思。但卫安澜出动兵马非同小可,立秋忙急切地问道:“柳大人有危险?”
危险?
卫安澜沉声冷笑,郑云岫所用的香粉和归园棋社外的红土她还是认得的。她没想到郑云岫会私自约见柳遇,而柳遇竟瞒着她欣然赴约了!
好,很好。
卫安澜“砰”地一声合上窗,眼底透着阵阵寒意,“呵,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宫的底线,真以为本宫奈何不了她?她不乖乖留在该在的地方,本宫为救人,围杀匪徒不是天经地义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