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地牢
卫灵从内室出来。
只见卜南子坐在主位正中的椅子上, 倒如这宫室里的主人一般,一边呷茶,一边上下打量他。
谣童站在一旁, 悄悄向他使眼色,示意对方是来特地找麻烦的。
卫灵有些不耐烦, 觉得这人碍事——他本想先把少阳城探清楚, 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此并未直接跟卜南子撕破脸,只道:“你来做什么?”
卜南子冷哼一声,呷茶呷够了, 将茶盏“砰”的一声放下:“听说二公子以前不是咱这地界的,但在大洲生活这许多年, 既过上了凡人的日子, 也该知道点儿凡人的规矩, 且不说你私自掳了我姬妾这种荒唐事, 既见长辈,也不见礼, 就如此跟人打招呼?”
卫灵挑了挑眉:“长辈?”
阴墟近千岁的长老都不敢在他跟前称“长辈”。
卜南子轻哼一声说:“这凡人啊,最要识趣,先前你在洛城,仗着将军给你的身份,听人喊一声‘二公子’, 可如今少阳不是洛城, 这里可是老道我做主呢。”
卫灵微扯嘴角, 低头漫不经心观赏起自己的骨镯。
心想, 还不能杀。
杀了还得想办法糊弄卫徵,麻烦。
遂决定跟这人打个机锋,随便应付一下。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卫稷, 想快点儿用神识探清楚卫稷的状况。
这卜南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卫灵低着头“哦”了一声:“原来是这回事,既然仙师上门找我讨说法,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卜南子见他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又冷笑道:“区区一个贱婢,公子想要,老道我也不是不肯给,可公子这态度……”
说着,把刚从卫稷手上夺下来的红镯取了出来。
卜南子拿着镯子在桌面上敲了敲:“大公子也不知怎么教你的,先前还在将军面前将你夸得天花乱坠,却不知这就是二公子敬奉长辈的态度?”
卫灵一见卜南子手中的镯子,方才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敛了起来,冷声道:“你拿哥的镯子!”
卜南子笑道:“你哥如今身子不爽利,平日里磕磕碰碰的,戴不得这东西。”
卫灵攥起了指尖:“你把哥怎么样了?”
“二公子别急,”卜南子见他越激动,越觉得手里的东西是个好物件,用指尖不甚在意地扣着红镯光滑的表面,“大公子刚还给你求情呢,虽然他管教无方,自个儿倒还挺知道好歹,二公子也该学学如何认错叩首……”
“你敢让哥给你磕头!”
卫灵方才还想着糊弄,几句话的功夫瞬间推翻了所有想法,他走上前,一把将卜南子从椅子上拎下来,压着对方的脖子,“咚”的一声将对方狠狠惯到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糟蹋我哥!”
卫灵将红镯从卜南子手中夺回,用灵力压着对方往地上砸了好几下,直砸得这老道头破血流,挣扎着仓促写划咒令,想阻止卫灵。
卫灵看都不看在眼里,一脚将他踢开,又掐诀召出数道银芒,分别钉入卜南子四肢腕骨。
这招还是跟当初魏老道学的。
卫灵想,凡界自称“老道”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卜南子发出惨烈的痛呼,卫灵却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走上前又薅起对方沾着血的头发:“我哥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卜南子被他一推,踉跄着倒在地上,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神情顿时如同见了鬼。
卫灵术法远在他之上!
他肝胆俱裂地想,这……这小公子居然并没有被废了术法!
卫灵根本不耐烦,知道这人灵力傍身,死不了,一脚又将他从宫室里踹出去,顺手解了宫室周围的禁制:“本座的话没听到吗?带我去见我哥!”
“找,找找……”
他听卫灵自称“本座”,想起卫灵在灵界的什么魔君身份。
魔……魔君。
好可怕的称谓!
卜南子后悔莫及,觉得不该招惹卫灵,这姓卫的一家个个都阴险狡诈,居然藏着这么深的心计……
他连滚带爬给卫灵引路。
原本站在殿内的侍女和谣童都看呆了,相互愣了半晌,侍女茫然道:“这……”
谣童率先反应过来,让侍女待在殿内看着其他人,别把风声传出去,自个儿跟上了卫灵。
*
卫灵来到地牢。
厚重的石门打开,阴寒潮湿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他一眼望见了伏在地板上的卫稷。
“哥!”
卫灵冲过去,见地面上布施着繁复的阵法,卫稷被扣在阵眼位置,手脚、脖颈都被铁链锁上。
“哥,哥!”
卫灵一脚踏入阵法,把伏在地上昏迷的卫稷扶起来。
卫稷精神恍惚,微微睁开眼,看了他半晌,呢喃道:“灵儿……”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会看到卫灵?
卫稷伸了伸手,想碰碰卫灵的脸,可体力不济,手一垂,很快又昏过去。
卫灵抱着他,卫稷身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他看到哥额头上的淤青,脖子上也有被铁链扯出的红痕……卫灵恨极,刚想扯断铁链,又发现镣铐上有禁制。
再看向卫稷身下的阵法,仔细辨认片刻,是用作煅塑炉鼎的铸身阵。
炉鼎供人采纳,本身也要有一定的修为,可卫稷肉体凡胎,是个极为勉强的炉鼎,卫徵先前已往他身上加了不少禁制,如今大约是还不够,必得用这种阵法把卫稷困在这儿,强行把他塑成一个可用的物件。
卫灵无可奈何地抱着哥哥。
卫稷已经在阵法中了,这阵法源源不断煅塑他的筋骨、调顺他体内的灵力,此刻破开,卫稷非但不会得救,反而会因无法承受灵力和禁制,顷刻殒命。
卫灵咬着牙,只能轻轻贴了贴哥哥惨白冰凉的脸。
他看到卫稷垂在地上的手,五指淤肿,鲜血正从指甲缝里渗出来,被伤得惨不忍睹。
卫灵蹙着眉,小心翼翼抬起卫稷的胳膊,将他左手从地上拾起,打量片刻,认出是被人刻意踩踏的痕迹,便抬头看向卜南子。
这是他哥哥戴镯子的手,平日里被谁多碰一下卫灵都要膈应。
贱人真是该死!
卜南子迎上卫灵杀意凛然的目光,吓得直哆嗦,转身想跑。
卫灵一个结界将他困住。
谣童也跟了过来,路过被困在结界里的卜南子,随口啐了一声,又走到卫灵跟前,看向卫稷的手。
她惊道:“这……这位就是稷公子?手怎么伤成这样,得用药涂一下啊!”
卫灵点头:“你去找点药过来吧。”
谣童忙答应,刚转身出去,又见两个傀儡士兵走了进来。
傀儡们手里端着药,他们行动时并没有自己的念头,卜南子此前要他们卡着卫稷的喉咙把药灌进去,他们便次次如此。
所以此刻即便卫灵抱着卫稷,这两个傀儡还是弯下腰,强行要把昏迷的卫稷从卫灵怀里拽出来。
卫灵实在是恼了,一把鬼火将傀儡全部烧死!
他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对卜南子说:“你这几日就是这么给我哥喝药的?”
卜南子不敢回答,缩在结界一角,战战兢兢地向卫灵求饶。
卫灵不再看他,将傀儡手中的药碗拿过来,用灵力探了一遍,又低头尝了一口。
真是苦得要命。
他知道哥如今的身体不得不用这些汤药吊着,虽然不忍,却也得喂卫稷喝下去。
他把卫稷低声叫醒,哄劝说:“哥,别睡,你看看我。”
卫稷艰难地睁开眼,看向眼前的弟弟,再次恍惚了一会儿。
他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
卫稷梦到卜南子把他手上的镯子夺走了,他无能为力……那是卫灵送他的第一件东西。
卫灵知道该伤心的。
卫稷委屈又歉疚,红着眼,低声对卫灵说:“灵儿,我……对不起你,我把你送我的镯子……弄丢了……”
说着便哽咽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无用,像从前那样,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自己的家人。
卫灵抱着他,心都快疼碎了,小声安慰道:“没丢,哥,我过两日再送给你。”
他当初本是打算把烛龙封进这只镯子的,这些年烛龙跟着他一起进境,虽没长回原形,也比当初那个只会惹事的扑棱蛾子靠谱多了。
但先前在洛城安稳,卫稷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卫灵打算把烛龙再养养,所以一直没封。
如今格外后悔——有烛龙在,卫稷何至于受这样的委屈!
卫灵温声哄着,将药递到卫稷唇边,劝他:“哥先把药喝了,我今日在这儿陪你,卜南子那畜生,再不可能动哥一根手指头!”
卫稷嗅到鼻尖的苦药味,又听卫灵提起卜南子,激灵了一下,从误以为梦的幻觉中慢慢醒过来。
他看看卫灵,又看看四周。
卫灵怕卫稷吓着,把锁着卜南子的结界蒙了层雾障,方才用鬼火烧死的两个士兵衣服也扒到身后掩了掩。
卫稷看着空空荡荡的地牢,居然只有他跟卫灵在这里。
他一脸茫然,又感到惊慌,在卫灵怀里挣动道:“灵儿,你……怎么进来的!?”
卫稷思绪尚未清醒,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卜南子真去欺负卫灵、把他弟弟也关进这里……
他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卫灵轻轻按下他:“我没事,哥。”
卫稷怎会信,一个劲让卫灵快出去。
卫灵叹了一声……他来之前根本没想好任何解释,看到卫稷被铁链锁着、趴在地板上那一刻,心里只剩仇恨和怒火。
哪怕让卫稷知道他身份也罢,卫灵当时闪过这样的想法,他不想再让哥受一点苦。
可如今冷静下来,又仔细一想,还是必须得瞒下卫稷。
他没办法把卫稷直接从阵法中带出,也还没弄清楚卫徵接下来的计划……他依旧不得不继续跟这渣爹周旋。
卫稷是个凡人,又被卫徵拿捏于股掌,困在这样要命的阵法中,知道真相反而更加危险。
卫灵信口胡扯:“我是卫徵的亲儿子,卜南子那畜生,敢跟我叫嚣,我让卫徵收拾他。”
卫稷:“……?”
卜南子:“……?”
卫灵用指腹轻蹭了蹭卫稷有些淤青的额头:“哥受这么多天苦,我都不知道……怪我没早点来看你。我是这城里的二公子嘛,我说的话,谁敢拦着?”
卫稷觉得他在胡扯。
这地牢里是什么地方?他身上的锁链、还有这地面上的阵法……卫灵全没看见?
卫稷:“你……”
卫灵低头亲了亲卫稷干涩的嘴唇:“卫徵拿你做什么,我不管,我要定了哥。”
卫稷未及再问,见卫灵已偏过头,兀自喝了口药,然后俯身吻着他的嘴唇将药缓慢渡过来。
卫稷呼吸微滞,苦涩的药液渡进他嘴巴,未及散尽,便尝到卫灵在他唇舌间温柔的辗转。
卫灵抬头,用哄人的语气道:“没来得及给哥带糖,这样给哥解解苦,好不好?”
卫稷看他半晌,长羽似的睫毛轻颤了颤,将目光敛了下去。
事实上,他对卫灵身上的疑点并非一无所知。
在洛城与卫灵相处三年,卫稷并非没有对卫灵有过猜测,卫灵的来历、身世、性情,处处都透着诡谲,还有与卫徵之间那水火不容的关系……自卫灵把他从乱葬岗抱出来,卫稷就知道这个弟弟藏了不少事情。
卫灵是卫徵的亲儿子,卫徵这些年在他身上施那么多术法、禁制,卫稷就算不懂术法,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灵师的手段。
卫徵到底是谁,卫稷不了解。
他没有心力,也没有任何手段去探究这些,况且早知自己会死,既然血仇得报,卫稷只想做自己当初做王世子时没能完成的事情。
他愧对缙国百姓,自认为害死了缙国无数人,便想在乱世中重筑一隅安稳,还百姓平安。
这些年,卫稷所有心思都花在这上面。
卫灵的来历关他什么事?就算是巫师妖孽,也是他养在身边疼了三年的弟弟。
卫稷闭了眼,倚在卫灵怀里。
卫灵继续吻着他渡药,他不打算再问什么,卫灵爱他,而他在苦涩与喘息间贪恋着卫灵的气息、亲吻、抚摸……
片刻,他拽着卫灵的前襟,等卫灵喂完了药,睁开眼,眼尾泛红地与卫灵对视片刻。
他喃喃道:“灵儿,我也好爱你。”
第52章 魔君
谣童在地牢门口徘徊里好一会儿才敢进去。
天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半柱香之前她还以为这两人真是兄弟。
她在地牢门口站着, 看到卫灵将药碗放下,又抱着卫稷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轻咳一声, 小心翼翼走进去。
谣童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不止有金疮药,还有包扎疮口用的绷带, 以及一叠干净的巾帕。
她低着头, 假装方才的一切什么都没看见,把金疮药和绷带递给卫灵,又拿了条巾帕叠起, 说:“我看稷公子身上的镣铐像是解不开,一直勒着会溃破感染, 用帕子垫一垫吧。”
卫稷偏头看过去, 不认识对方, 低声问:“你是……”
“哦, 我叫谣童,”谣童飞快看他一眼, 注意力不可遏制地在卫稷略显红肿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瞬,心底疯狂尖叫了一声,又慌忙移开视线,“那个,我……我是灵公子的, 呃, 侍女。”
谣童给自己想了个听起来合适的身份。
侍女。
卫稷看她半晌, 觉得不太像。
但也没有多问。
卫灵接了谣童递过来的东西, 便让对方先出去。
他还要跟哥再待一会儿。
地牢里再次安静。
卫灵捧着卫稷的手,小心给他上药。
卫稷看了卫灵一会儿,说:“我听卜南子说, 你在外胡乱掳掠侍女,玷污人家。”
卫灵:“哥信这些?”
卫稷摇头:“不信。但那卜南子是个笑里藏刀的,你仗着你爹,再嚣张,也别真被他拿捏到什么把柄,也要小心他使些什么阴招对付你……”
卫稷不去探究卫灵身上的秘密,却没办法不担忧,他不知这弟弟怎么就进了地牢,又跟卜南子有过什么冲突。
他始终对卫灵放心不下。
卫灵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哥说的我都记着。”
他不想让卫稷操心,卜南子的下场他自有计较。
“还有,”卫稷道,“我连累你跟到少阳,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在眼里,哥不问你到底打听出了什么,但……灵儿,别去为我出头。”
卫灵又看他一眼。
卫稷往他怀里靠了靠:“你想办法来看我,我能如此见你一面,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
卫灵在地牢里一直待到了夜间。
等把卫稷再次哄睡,他让谣童去拿了席褥和毯子,铺在地上,又摆上哥以前常用的熏香和祛湿取暖的药炉,守着哥躺在上面睡熟,才从地牢走了出去。
卫灵将卜南子从结界里拽出来,扔到地牢外面。
卜南子跪在地上一个劲给他磕头:“二公子饶命,二……魔君饶命!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人,还有仙人的哥……呃……”
卜南子甚至不知该怎么称呼卫稷了。
他亲眼目睹卫灵对卫稷的态度,觉得自己离死不远,可他真不想死!
他花了几百年才知这世上真有灵界的存在,机缘来之不易,他绞尽脑汁讨好卫徵,想成仙,费尽心思想当仙人,他真想到那灵界看看,他……
卫灵不耐烦地踹他一脚:“废话少说,引路!”
他要去看看卫徵在这里修筑的祭坛。
即便对卜南子恨之入骨,卫灵却知道这人暂时不能杀。
他还要跟卫徵周旋,卜南子与卫徵关系密切,杀了只会惹麻烦,况且这人看起来如此怕死……留着这畜生还有用。
卜南子从地上爬起,忙不迭给他带路。
祭坛离地牢并不远,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卫灵察觉到祭坛四周布施了无形的结界,所有被抓过来的劳工徭役都困在与外界隔绝的结界内,傀儡士兵守在旁边,盯着这些人干活。
卫灵绕着结界走了一圈,问:“这祭坛多久能筑完。”
卜南子低着脑袋,赶忙回答:“三……三四个月,将军计划在三个月后拿下宁丘,随后班师回城。”
“所以哥也要在地牢里待这么久?”
卜南子点头:“那禁制阵法魔君大人也看过,稷……稷公子身体孱弱,禁制得慢慢加……”
他说着擦了把额头的汗,连带着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卜南子被寿元丹吊着性命,又从卫徵那里得到了一些灵气好处,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经开始结痂了。
半晌,见卫灵不语,卜南子又战战兢兢给自己开脱道:“老道我也是没办法,阵法是将军布的,我只是听命……”
“听命?”
卫灵忽然回头,一把揪住卜南子稻草般蓬乱的头发,“卫徵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把哥当个炉鼎宝贝,可有让你那样糟践他?”
“没,没……”卜南子额头的伤口再次撕裂开,狰狞又丑陋地渗出血来,他连声求饶大喊,“我错了!魔君大人,我……我知错了!我只是……”
卫灵冷冰冰看他:“你还知道什么?”
卜南子不知如何说,反问了一句:“公、公子想问什么?”
卫灵不耐烦,抬腿猛踹他一脚,将卜南子一脚踹翻在地,又弯腰踩上对方的手:“本座让你自己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但凡有一句我不满意,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碾成肉泥!”
卜南子吓疯了,忍着疼,连连叩首:“我……我说!卫徵他,他要用卫稷做炉鼎,要在卫稷体内养丹,这祭坛是用来给卫稷凝丹的,等、等金丹凝成,就要把金丹从卫稷体内取出,到时候卫稷——啊!!!啊啊啊……”
卫灵踩断了卜南子的指骨,已经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
他起身,有些愕然地想,让卫稷代为凝丹?
这……
等等,他好像还真听过这种术法。
在灵界得知母亲死讯的时候,卫灵曾到处打听卫徵的去向,彼时卫徵刚被他母亲碎了丹,碎丹之后会产生碎丹心魔,再度凝丹前得先把心魔除掉,否则再不可能进境。
以卫徵六百余岁的寿命,飞升执念又如此深重,解决碎丹心魔怕是都要花费上百年时光,卫灵料定这渣爹会去找解决碎丹心魔的办法,所以也跟着探寻了一番。
他记得其中确有一种办法,是让炉鼎代为凝丹,由此避开心魔。
但这种方式风险极大,所需炉鼎必须与碎丹者生辰一致,并由碎丹者将体内的碎丹析出,尽数注入炉鼎,待炉鼎将碎丹修补凝成,再把金丹还回去——期间炉鼎一旦反悔,可以轻易“夺丹”,碎丹者凝丹不成,反会为他人做嫁衣。
灵界几乎没有修士会用这种办法。
以卫徵多疑的性子,更不可能用。
可……卫稷是个凡人。
卫稷没有灵脉,没有修为,心甘情愿做了卫徵的炉鼎,将来金丹在他体内凝成,他肉体凡胎,别说夺丹,只会被无法掌控的灵力破开禁制,顷刻间要了性命。
如此,卫徵顺理成章获得一颗不用解决碎丹心魔的金丹。
且只用短短几年时间。
真是好恶毒的法子!
卫灵此刻才终于弄清楚这渣爹的目的,心惊的同时又恨得咬牙,无处泄气,干脆又踹了卜南子一脚。
卜南子双手被他踩得血肉模糊,跪在地上哀嚎,又匍匐着向他爬过来:“二公子饶命,魔、魔君大人饶命!求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
“吵死了,给本座闭嘴!”
卫灵越看这人越觉得不顺眼,想到这种不堪的畜生如此欺负他哥,真想把这人丢进阴墟炼炉里杀个千百万遍。
可又不得不将卜南子留着。
他把对方从地上捞起来,又问:“卫徵为什么要到处修祠庙?”
卜南子浑身直打哆嗦,不敢耽搁地回答:“因……因为他要效仿当年的济昆大神,靠民间愿力飞升。”
卫灵:“什么?”
卜南子忙给他解释:“凡界传言,济昆大神当年引天道分隔凡、灵两界,救了大洲无数人,大洲百姓给他立宗祠庙堂,把他当神灵供奉着,他……他就真的得了天道眷顾,从凡界飞升成神了!”
“胡扯!”卫灵拽着对方头发又往地上砸去,“拿话本故事糊弄我,当本座是三岁小孩?”
卫灵话本可看得太多了。
“真的!是真的!我……啊!!哎呀!”卜南子一边求饶一边哭嚎着保证道,“魔君大人!我……我,我真不敢骗魔君大人啊!”
卫灵又将他拎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给本座讲清楚。”
卜南子头破血流,眼珠都快从眼眶里冒出来了,被揍得晕头转向,含含糊糊地说:“是……是我当年,我当年拼凑了济、济昆大神的阵法……”
“我让你讲清楚,没听到吗?”卫灵又给了他一巴掌,嫌他说话含糊。
卜南子一颗牙被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趴在地上,也不敢去捡那牙齿,兀自咽了两口血,带着哭腔把事情给卫灵说明白。
卫灵捋清了前因后果:
卜南子当初从鹭海意外寻得一张古卷,得知了灵界和仙人的存在,此后就一直寻求仙途,并在凡界到处找跟灵界和修士们有关的资料……这些过往卫灵在以前那册偶然买到的《遗海古卷》中都看过;
《遗海古卷》是卜南子亲笔辑录的凡灵两界故事,那时的卜南子还不似现在这般疯魔;
已活了三百多岁的他觉得寻不到仙途也就罢了,可毕竟从鹭海中得到了机缘,在抱守残生的那些岁月里,他一直待在鹭海之畔,每日观察鹭海的潮汐起伏变化;
他从中觅得了一些规律,又将自己辑录的一些凡灵故事,譬如济昆大神的传说等——或装在瓶子里、或绑在海边鹭鸟的脚上、或用油皮纸封进鱼腹……总之想尽各种办法,他想把凡界的存在传达给灵界;
卜南子期望有仙人能看到,就像当初他得到那份古卷轴那般;
他想得到第二次机缘;
他就这样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卫徵;
……
“凡界一向流传着济昆大神靠愿力飞升的说法,这并非虚事,老道我多年寻访,真的找到了不少证据,也……也找到了济昆大神当年飞升的阵法,”
卜南子说着偷瞄卫灵一眼,“魔君大人不信,我……把那阵法也给你看看!”
卫灵忍不住嗤笑:“能飞升化神的阵法,放在灵界也了不得了,你给了卫徵,又给我,怎么,这玩意儿是块破抹布吗?”
他并不信卜南子说的一切。
虽然听起来合理,但这老畜生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
卜南子却冲他叩头:“老道我只想寻求仙途,这阵法搁我手里也没用啊!当年卫徵将军捡到我漂往灵界的信笺,才来到凡界,他本也不信,可看了阵法,就信了,我一个凡间老朽,也不图什么,只想到那不可知处看一眼……”
卫灵:“你这把老骨头,到了灵界也只会被人拿去炼丹,卫徵没告诉你,那灵界也不是好待的?况且他自个儿金丹都碎了,回不回得去灵界都两说,帮得了你?”
“唉哟,魔君大人!我一个凡人怎知道这些!”卜南子哭天喊向他表忠诚,“我们凡人顶多百余年寿数,能往灵界看一眼都是顶天了的福气,再说,这……我也是被卫徵利用,我能反抗什么?我真的是冤枉啊……”
“闭嘴。”
卫灵看见他就烦,又将他踹远了些,“我跟卫徵不一样,不会许你什么狗屁空话,你想到灵界就是痴人说梦,去了我也要给你弄死!如今你不合我意更得死,本座说到做到,自己拿出点份量换生路吧!”
“我,我……”卜南子连滚带爬过来,“我听从魔君大人的意思!魔君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魔君大人允我活着,求魔君大人……”
卫灵厌恶地看他一眼,卜南子在原地张了张嘴,把求饶的话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卫灵起身,又踹了他一脚:“起来,带我去看看你那什么飞升化神的阵法。”——
作者有话说:卫稷:好担心弟弟被卜南子欺负(愁容
卜南子:救命啊!!!!
谢谢所有追读的小伙伴,比心心~
第53章 古卷
卫灵跟着卜南子进了他的住处。
这住处格外奢华, 金碧辉煌,比他哥在洛城当主君时住的宅子可阔绰多了。
卜南子占了绥国国君日常起居的偏殿,连带后妃别苑、御花园也纳进了自己住处, 全然把绥国宫城当自己享乐的天堂,还掳掠了好多女眷贵妇。
卫徵一意飞升, 对凡俗享乐无甚心思, 倒便宜了这半人不鬼的老东西。
卫灵踹他一脚:“明日把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给我散了!”
人多眼杂,对卫灵来说是不小的麻烦。
卜南子连连点头,不敢忤逆他。
他带卫灵走进自己常住的内室, 只见屋子里摆满了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金银古董,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符纸、低阶法器、卷轴……
卫灵看一圈都觉碍眼, 心想就这贪念丛生的老东西还想飞升?
修士修行最忌心神杂乱, 贪财也好, 爱色也罢, 务必求一个心念通达,可他看卜南子一副贪财又龌龊, 爱色却冷情的模样,怕是连练气期心魔都过不了。
卫徵多半也只是利用他,否则不可能不做提点,任着他在自己麾下如此无度荒唐。
卫灵冷嗤一声,也懒得说, 看卜南子吭哧吭哧从床铺下的机关匣子里拿出一份卷轴, 双手捧着递过来。
卜南子点头哈腰道:“这份可是真本, 当初给卫徵那份是誊抄的, 今日魔君大人要,我自然把真本拿给您。”
卫灵接过卷轴,冷笑着拆穿:“难道不是没来得及再誊一份糊弄?”
卜南子局促地抹着脸上的汗。
他给卫徵那份的确是抄的, 还骗卫徵说真本已经丢失——卜南子自己也有私心,很清楚这阵法是在灵界都无比珍贵的东西,自然要留在自己手上。
只是卫灵骤然发难,他来不及准备,如今活命都成问题,不得不把真本拿出来。
他对卫灵谄媚道:“这真是当年济昆大神的阵法,老道我修为浅薄,自个儿看不明白,可你爹……咳,卫徵他一眼就认出来,否则又怎会信我?”
卫灵用灵力探了探,卷轴中蕴藏着一股十分古老的气息,的确是真本。
只是这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他将卷轴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副精妙磅礴的阵法,周边还写了详细的记注,最左侧角落里写着阵法名称:窥天阵。
卜南子难得认识这三个字,生怕卫灵不信似的,忙凑上前解释:“您看这阵法叫‘窥天阵’,显然是要窥破天道,飞升化神用的……老道我是不懂,但魔君大人一定看得明白。”
卫灵盯着这三个字,拧起眉。
这字迹他也觉得很熟悉。
似乎在哪儿见过。
哪儿呢?
他想了想,目光无意识掠过自己腕间的骨镯,微微一怔,迅速召出御魂诀,将御魂诀上的字迹跟他手里这份卷轴的字迹比对了一番。
卫灵:“……”
他将卷轴合上,问卜南子:“你说这阵法是济昆当年飞升化神用的?”
卜南子不明所以,见卫灵不知从哪儿召出了个蓝幽幽的东西,似乎是跟卷轴比对了一番,莫名有些心虚。
但想到连卫徵都信了他这套说辞,硬着头皮道:“是……是啊,我当年走南闯北,找到乾朝故都,好不容易才从陵寝里挖出来的。”
“胡扯!”
卫灵冷冷看他,一把攥住了卜南子的脖子,“巫岐先祖留下的东西我能认不出来?这阵法不止这些!其他的呢?都给我拿出来!”
卜南子惊愕至极:“魔……魔君大人!”
卫灵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他将卷轴收入怀中——卷轴上记载的“窥天阵”,与他骨镯中御魂诀最后一卷用来召唤魂火的“觅魂阵”全然对应,若真是巫岐当年留下的术法典籍,不可能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个高阶阵法。
卜南子手里多半有整套卷轴!
卫灵走上前,一脚踩在卜南子胸口,卜南子被砸在堆满古董器皿的架子上,奢靡锒铛的器物稀里哗啦砸下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瓷片碎了满地,卜南子陷在其中,疼得嗷呜乱喊,又在卫灵看过来的几欲杀人的眼神中发着抖闭上了嘴。
卫灵:“卑劣凡人,敢拿我阴墟先祖的遗物,交出来!”
卜南子还在强撑,装糊涂:“魔君大人在说什么,我……老道我不清楚啊!”
“不清楚?”卫灵召了道生杀诀,“那就杀了搜魂,我看你清不清楚。”
“搜……搜魂……”
卜南子这次真吓疯了,手脚胡乱扑腾,拼命躲避着卫灵要打在他身上的咒令,“我说!我说!这……这卷轴是我从鹭海鱼肚子里剖的!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来自哪儿!我只以为是机缘!魔君大人,我……我连那什么墟都没听过啊!”
卫灵皱起眉,想,鹭海?
卜南子趁他思索,手脚并用从碎瓷堆里爬出来,不顾浑身冒血,疯狂给他磕头:“我这次说的都是真的!我……我就是得了这份卷轴,照着那上面的术法修炼,才活了这么长寿数,我哪知道这是魔君先祖的遗物……”
他没想到卫灵一眼就能认出这东西,否则宁肯编个别的瞎话,也绝不肯透露这东西的存在。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听卫灵说:“把你在鹭海捡的所有卷轴都拿出来。”
卜南子再不情愿,这会儿为了保命,也不得不照做。
他又爬上了自己的床,又打开方才那个匣子——方才他吭哧半晌,就是为了单独把阵法从卷轴中抽出来。
卜南子把全部的卷轴取出。
他跪在地上给卫灵叩头,捧着卷轴道:“这就是所有的了,魔君大人明鉴!求魔君大人绕小老儿一条性命!小老儿也只是……”
“闭嘴。”
卫灵打断对方,翻开卜南子递来的卷轴,略略扫过一遍。
的确是一套完整的从筑灵台、塑灵脉开始的进境术法,每一卷的术法对应一层境界——灵界典籍大多都是如此。
只是……
卫灵又召出手中的御魂诀,来回对比。
他既有些意外,又几乎顺理成章地发现,这份卷轴与御魂诀中记载的术法几乎完全对应,显然是同时写就、互为依照而存。
卫灵想了想,将卷轴中蕴存的灵力提引出来,注入骨镯。
灵界术法通常只需依托灵力即可留存,却不知巫岐当初为什么要把术法用凡人的方式承载于这份卷轴……
不料正这样想着,卷轴中的灵力已蕴入骨镯,并与御魂诀归拢,顷刻间,一道玄妙的咒令从他眼前浮了出来。
卫灵:“……?”
他解开咒令,竟是一段撰述。
撰述以巫岐的口吻,刚好解释了卫灵方才的疑惑——
且说巫岐当年飞升灵界后,花了好长时间钻研凡、灵两界灵力;
他将在凡界修习的灵力称为阴灵,灵界的称为阳灵,待到渡劫化神之时,对两类灵力已运用自如,并在同时使用两种灵力对抗雷劫时,意外堪破了渡劫真相;
所谓真相如何,巫岐称受天道阻碍,无法向世人托出;
但他并不甘心将真相就此隐瞒,于是撰写了御魂诀、问天诀两套术法;
其中御魂诀以阴灵进境,巫岐便把它留在阴墟,寄愿于后人能窥破奥秘,寻访凡界所在,求问真相;
问天诀以阳灵修行,巫岐将其遥寄鹭海,希望凡人看到后,也能来寻访仙途;
是以,就给了凡灵两界同样的机缘;
咒令中还有一道口诀,用来收束某样法宝——该法宝名为“渡空”,据巫岐所说,是他当年坐化之时,献祭通身修为,在凡、灵两界硬生生破开的一条罅隙;
他将该法宝至于渡空山云雾中,得到口诀的人可以收束这件法宝,从此任意往返凡灵两界;
这条罅隙的存在也给后世凡、灵两界之人留下通途,等待有机缘者通过罅隙,寻访两界,待两册典籍合二为一,便是造化圆满之际,自可同他当年一样,兼修阴阳灵力,窥破天机。
……
卫灵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卜南子暗中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似有震惊——咒令展示的撰述是用上古箴言写的,卜南子多少认得些,见其中提到什么御魂诀、问天诀、还有法宝,一看便是大造化!
卜南子心急如焚,他花费了毕生时间寻访仙途,一心渴求抵达灵界,哪怕冒死瞒着卫徵,也要把这份卷轴自己藏着,就是笃定其中必有大造化。
却没想到这造化撞进了卫灵手里。
他心有不甘,实在忍不住,想开口问一句,却听卫灵轻嗤一声,将咒令抹掉了。
“哎……”
卜南子伸了伸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被卫灵冷咧的神情吓了回去。
卫灵挑眉问他:“你知这卷轴所述阵法,并非济昆当年飞升化神的遗物,却拿这东西去糊弄卫徵?”
卜南子脸色惨白,讪讪点头道:“我当时……也,也不能说是我刻意骗他,卫徵捡了我丢进鹭海、漂到灵界的书信,那信是我从话本上摘录的凡界故事,他自个儿信了那说法,非要我拿出证据来……”
卜南子说着叹了口气:“我没法儿,手中只有这一册卷轴,便把最后一卷誊抄出来……他自己觉得是真的。”
“呵……”
卫灵冷笑一声,觉得真是荒诞,眼下的一切竟都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谎言。
“那阵法当然是真的,”卫灵道,“与觅魂阵同等阶的窥天阵,巫岐先祖坐化前的手笔,卫徵怕是也看得一脸懵吧。”
想来卫徵绝不肯信凡界有谁布得出这样精绝的阵法,他自己大概都没摸清这阵法的虚实,偏这窥天阵又的确是叩问天道用的……
巫岐啊巫岐。
卫灵几乎想笑出来,心想他这先祖可真是个神人,费尽心机布置这般奇诡的机缘,最后竟又撞进了他手里。
可如今他也并不觉得这机缘有多么可喜——若非巫岐搞这番玄虚,卫徵不可能抵达凡界,卜南子也不过是个凡人灵师,子车稷安稳做缙国王世子,而他……
卫灵想,他定然还是要向卫徵寻仇,或许被这渣爹杀了,也多半是他杀了卫徵,自此成为阴墟高高在上的魔君。
按部就班,竟也说不出哪般好坏来。
唯一的缺憾是他不可能再遇见卫稷,但子车稷也不必再遭国破家亡的惨剧,不必被当做炉鼎,也不必被关进地牢忍受百般折磨。
子车稷……会过得比现在幸福。
卫灵想到这里,心忽然紧了一下。
哥没有他会幸福……
这念头让他生出一瞬间的恐慌,似乎隐含着卫稷对他的纵容全然建立在他的计谋与谎言上……卫灵不敢深想,飞快把这念头压下。
他用骨镯收了问天诀术法,又用赤火把原本的卷轴烧掉。
卜南子眼巴巴看着他,欲哭无泪。
“魔……魔君大人,”
他此刻没了出路,不得不向卫灵投诚,一脸委屈道,“您看我也是为您做事,这卷轴我真没给卫徵看,修祠庙的事也是我胡乱编的!我……我只是个凡人,只是被卫徵逼迫至此啊!”
卫灵:“闭嘴。”
他神识放出,一直警惕着周围动静,此刻忽然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卫灵很快辨认出来:“绮良?”
绮良回来了!?
第54章 造化
绮良在半年前被卫灵派去探访奇林鹭海, 寻找回归灵界的办法。
卫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
“我还到洛城走了一圈呢,”绮良寻着卫灵给的指引,并未过宫室正门, 而是直接从窗子外面轻巧地翻了进来,“却没想到尊上已到了这里。”
绮良一进屋子, 先看见跪在卫灵跟前鼻青脸肿的卜南子, 吃了一惊。
他凑上前打量半晌:“哟,这又是哪个倒霉蛋?”
卜南子见这人变戏法似的出现在屋子里,也吃了一惊, 又见他跟卫灵熟,猜测也是什么仙人, 越发心惊后悔, 想到卫灵果然是阴毒险恶的魔君, 留这么多后手!
他并不知绮良是谁, 只一味磕头道:“饶了我!仙人!求求诸位仙人饶了我!”
绮良打量他半晌,认出来:“卜南子?”
此前他替卫灵办事, 打探过不少卫徵的消息,对卫徵身边的人很熟。
卜南子一愣,见对方竟然认识他,更加卖力地连声哀求:“仙人!仙人识得我?我是被冤枉的啊!仙人替我求求魔君,我……”
“吵死了!”
卫灵听得脑壳疼, 拎着卜南子的后颈一把将他扔出了屋子, 用结界困住。
绮良:“……”
他看看卜南子, 又看看卫灵, 确认了半天眼下的状况:“他……叫你魔君?”
自己不在半年,自家小主子怎么把身份都捅给卫徵手底下的人了?
绮良心惊胆战望着他:“你的伏安先生呢?”
伏安就没拦拦?
“不是你想的那样,”卫灵觑他一眼, 想到伏安这会儿可能比绮良还慌呢,轻咳一声道,“我这边状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先说说你的事吧——灵界找到了?”
绮良此前修为跌落,只有练气境,但卫灵方才外放神识识探了一下,发现对方已进境成了筑基。
绮良并不像他一样,靠逆塑灵脉、借尸阴灵进境,只可能是抵达了灵界,才把修为又提了上来。
绮良便笑道:“果然瞒不了尊上,说来也是托尊上的福,若非尊上告诉我御魂诀中所提及‘阴灵’一事,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过那鹭海呢!”
卫灵:“哦?”
绮良告诉卫灵,说自己此番并没有敢轻易渡入鹭海,而是在沿畔停留了好一阵子:
“我在那儿住了两个多月,观察海面潮汐,发现那海面上似乎蕴藏着某种变换不定的灵力,时有时无,我在能察觉到灵力和不能察觉到灵力时,都试着乘船渡入其中,您猜怎么着?”
“废话少说。”
“无趣,”
绮良翻了个白眼,接道,“当我顺着能感知到灵力的潮汐漂流时,那灵力便一直环着我,顺水推舟将我带进鹭海深处,其间我但凡使用灵力,那些环着我的、几不可察的灵力气息便紊乱了,同时海上会冒出阴灵,吞噬我的灵力。”
“阴灵?”
“对,就是尊上从人尸中提炼出的那玩意儿——不瞒您说,那海上竟有大量阴灵!好在听尊上提过,我倒也没慌,索性沉下心来观摩,发现那阴灵与寻常所用灵力不同,甚至与我体内的灵力是相抗的,所以一旦阴灵入体,修士体内原本的灵力便会损耗……”
卫灵听他如此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从骨镯中把刚刚收敛的问天诀召了出来。
绮良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卫灵:“巫岐老祖留下的另一份术法典籍。”
绮良:“?”
他没来得及问,便见卫灵把问天诀打开——问天诀末卷除了那副窥天阵法,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阵法相合,凡灵交会,阴阳相抗,顺气而行。
绮良:“这……”
卫灵蹙着眉,想,他那巫岐先祖最大的毛病就是在撰写典籍时不说人话,如此前的“枯木镜春”,得要人参悟半天,还得靠机缘才能悟出来。
这行小字他方才瞥过一眼,本没太在意,听绮良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
这十二个字里的意思显然跟绮良所讲差不多,所谓“阴阳相抗”,指的应该是阴阳两种灵力无法共存,会相互抵消,但……阵法相合?
卫灵又看了窥天阵一眼,想到御魂诀最后一页的觅魂阵法,是指这两个阵法相合,阴阳两力就能同时运行么?
他想到巫岐在撰述中说的,在渡劫时同时使用阴阳两力,意外堪破了真相……显然阴阳两力是可以同时为人所用的。
得找个机会试试。
如此想着,他朝外看了眼卜南子,又把这人拎了回来。
卫灵:“你说你先前每日观察鹭海潮汐,从中发现过什么?”
卜南子被困在阵法中,才刚刚缓了一会儿,正臊眉耷眼地迷糊着,被卫灵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吓了一激灵。
他反应过来,忙道:“我……我当时只觉得那潮水有规律,隐约发现其中藏着些玄妙的力量,我不知是什么,顺水漂过几次,没……没漂到头……”
卜南子并非没想过横跨鹭海,只是每次漂到一半,望见眼前无边无际的大海,只觉没有尽头,便忍不住心生恐慌,赶紧又划着船游了回去。
但他把潮汐规律写在羊皮纸卷上,顺着鹭海漂到了灵界。
这纸卷后来落到卫徵手里,便成了卫徵横渡鹭海,抵达凡界的契机。
“竟然是这样……”
卫灵想明白了事情缘由,忍不住骂了一句,把卜南子又丢回了结界。
绮良茫然看着,问:“什么情况?”
卫灵难讲清楚,只道:“你先说你后来是如何抵达灵界的?”
“其实也不难,”绮良看看卜南子,又看看卫灵,说,“横渡鹭海更像是一场心魔关,只需坚定念头,顺海漂下去就是……总之我不知漂了多少时日,终于抵达了一处山脚下,那便是鹭海的尽头。”
“那山上云雾浓重,隐约可见灵禽白鹭,我想这差不多就到灵界了,毕竟只有灵界有灵禽盘桓,便弃了船,徒手攀登,后来发现那竟是渡空山!”
绮良在渡空山腰找到了那处藏于云雾的罅隙,从中钻了回去。
渡空山,罅隙……
卫灵又想到巫岐在咒令中所撰述的内容。
绮良:“我回灵界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修为,因彼时进境低下,我也没敢暴露身份,只暗中打探了阴墟的状况……”
卫灵问:“阴墟如何?”
绮良摇头:“乱得很!几大长老各立山头,为争权夺利,不惜拉拢外宗,甚至拱手让出阴墟秘境和法宝……你再在凡界多待些时日,以后怕是都没有阴墟这个地方了。”
“一群没出息的废物。”卫灵骂道。
他并非不想回阴墟,只是他哥还被困在这儿,且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回了阴墟,仅凭一个魔君身份,未必压得下动乱。
绮良也知道这些,拍了拍卫灵的肩膀:“尊上也不用着急,你有御魂诀在手,如今既已知道回灵界的办法,且静心进境,几载时日而已……”
卫灵却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绮良:“?”
卫灵:“我得救哥,哥被卫徵拿来凝丹,卫徵这贱人……我得尽快突破丹境,不止要杀了卫徵,还要带哥回灵界,我要让哥做修士,给哥塑灵脉,让他夺了卫徵的金丹,如此,他才能活下来!”
卫灵早想过,卫徵的碎丹灵力通过禁制封在卫稷体内,哪怕他现在就把卫稷救下来,卫稷的身体也早就被糟蹋坏了,当凡人剩不了几年寿数。
只有让卫稷做修士,才有活路。
卫徵想从卫稷身体里取丹?想得美!卫灵心道,他偏要让这渣爹给卫稷做嫁衣,他要让卫稷从凡人,一举突破金丹境!
“你……你疯了!?”
绮良听卫灵如此说,只觉得这小魔君走火入魔,在妄想全然不可能的事情,“你自己如今才是练气……”
“我已经筑基了,”事到如今,卫灵也不再瞒,“我取了母亲留给我的精魂,催化进境,半月前突破筑基,此后半年内,我要想办法进阶丹境。”
“你……”
绮良愕然望着他。
卫灵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师父,这两年我确实瞒着你,当初遣你去鹭海,也是怕我筑基时被你阻拦……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卫徵夺我哥的性命,哥那样待我好,若我连一个护着我的凡人都救不了,回去当什么魔君?”
绮良脸色极其复杂,半晌,焦头烂额地用手搓了把脸:“我知道你想救卫稷,可如此催化进境,你知不知道你……你这样就真没多少年可活了?”
“数十年,或者十数年?”
卫灵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关系,杀了卫徵,跟我哥在一块儿,十数年日子也过得开心。”
“可你是阴墟魔君!”绮良怒道,“你能只顾跟你那哥哥快活,整个阴墟你都不管!?”
卫灵默然半晌:“要管,我会杀掉那些长老,再扶持一位新君。”
他知道母亲当初强行催化他进境,逼着他碾压众长老,是因为那些长老们早就心思各异——他母亲是个女人,仅仅因此,阴墟不知有多少长老祭司不服她。
可惜他母亲当年筹谋报仇,又要取精魂养他,没来得及对这些吃里扒外的人下手。
他会代母亲把这些人处理干净。
“我离开阴墟不过三年,于灵界而言只是一眨眼,可那些长老祭司们真当我死了!无非是阴墟多年来奉魂火为至宝,底下人一味靠魂火塑身进境,数千年来,竟连御魂诀都参不破,如今魂火被夺,便觉得我岐氏没落,个个都想做鸟兽散……”
“尊上……”
“卫徵说的倒也没毛病,”卫灵冷笑一声道,“母亲是不该用魂火去养这些废物们,可天不绝我阴墟,巫岐先祖的机缘如今落在我手里,御魂诀,问天诀,我都要修!杀卫徵,救哥,回阴墟,夺君位,铸魂火,我也都要做!”
绮良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愣住,从未想过卫灵如此透彻地考虑过这些。
卫灵确跟从前不同了。
绮良心情依旧复杂,问:“御魂诀我知道,那问天诀……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见卫灵从骨镯里召出另一份术法典籍,与御魂诀不同,却一眼便知是极不一般的术法,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
卫灵给他讲了方才与卜南子的交涉。
绮良:“……”
他家尊上真是有些造化。
灵界修士大都讲求造化机缘,如卫徵、卜南子,费尽心机求这些,却被命运拨转得团团转,反倒是卫灵,阴差阳错就撞上了这一堆造化。
绮良竟也无话好说了。
半晌,他道:“你若真这样想,属下也只能帮你……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杀铁鑫,”卫灵想了想道,“这人碍事得很,不能让他再回少阳,趁卫徵不在,我要在这里修炼御魂诀与问天诀,最好能赶在卫徵回来前,进阶丹境!”——
作者有话说:明天暂时没有了,本周随榜更,入V更超肥章。谢谢大家支持~
第55章 荒唐
少阳城风平浪静。
城内的官宦、侍仆们隐约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 又说不出来。
卜南子依旧是城内的掌事,但好长时间都没露过面,且听说他身边的姬妾都被遣散了, 像突然转性了一般;
而此前曾被传言关进地牢的大公子和被软禁的二公子,也莫名没了风声……
少阳城像潭平静无澜的死水, 没有人知道它底下蕴藏着什么。
卫灵将绮良派出了城。
过了没多久, 铁鑫的死讯传来,战报传来的消息说是余白世子身边莫名得到了一群巫蛊灵师相助,又有一群打着月泉族名号的人跟余白结为同盟, 设陷杀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将军,且到处打砸祠庙, 还散布卫徵身怀妖术, 在大洲烧杀掳掠的消息……
“同仇敌忾嘛, ”
卫灵拿着驿使刚刚递来的战报, 踢了跪在地上的卜南子一脚,“凡人的书我也是读过的——卫徵作恶多端, 大洲百姓们不堪碾戮,抱团反他,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是我爹的幕僚,事后他问起,知道该怎么答吧?”
“是, 是是!”卜南子忙不迭向他叩头, “大公子被关在地牢, 二公子在软禁, 少阳城一切正常!外面的战况都是凡人自个儿的事!”
卫灵轻笑一声,召出一缕赤火,将信笺烧了。
他此前与伏安用术法联络, 将少阳城内的状况跟先生说了,因他想杀铁鑫,伏安便连夜为他谋划,让绮良扮作月泉族人,私下会一会那个一直与卫徵对着干的余白世子。
先生话里话外虽依旧揪心他与卫稷的关系,却仿佛也认了,唉声叹气但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其间并未有太多波折,他们顺利与余白结盟,又以月泉族的身份做掩,杀了铁鑫。
“听说卫徵在宁丘国打得也不顺?”卫灵又问卜南子道,“铁鑫死了,你说我这个爹会如何应对?”
“这……”卜南子想了想,如实答道,“余白世子他肯定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大洲如今虽有些反旗,但战事是一说,凝丹之事对卫徵才是大事,稷公子那阵法只能维持三个多月,卫徵计划的便是三个月内拿下宁丘,班师回城。”
卫灵默了半晌:“你是说,三个月多后,不管战况如何,他都要来取我哥性命?”
“那,那也不是,”卜南子又赶忙摇头,“凝丹之后还要养丹,因为金丹结成未必能当下取出……反正卫徵是这么说的,还让我开过养丹的方子。”
卫灵:“什么方子,拿来我看看。”
卜南子“哎”一声,忙跑去翻箱倒柜把方子取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卫灵。
卫灵扫了一眼,丹参、红花、三七……与此前生补的方子不同,全是透泄的药材。
他想了想,觉得卜南子没有撒谎,卫稷并非修士,凝丹后体内没有灵脉承载,此前又打过多重禁制,强行取丹会与禁制冲突,而肉体凡胎的他本也承受不住金丹,金丹早晚能榨干他的心神血脉,从他体内脱出。
到时卫徵不费吹灰之力,等着卫稷死就是了。
卫灵将手里的药方攥紧,揉碎,扔了出去。
这是恨不得他哥早死的方子。
他对卜南子说:“再去写一张新的,我哥能活多久你就活多久,懂吗?”
卜南子面色惨白,连连点头:“懂,懂!”
卫灵:“滚吧。”
卜南子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宫室内静了下来。
侍女站在一旁,看着卜南子仓皇逃出的背影,不觉吞了口唾沫。
她亲眼目睹过卫灵使用术法,也看过他把卜南子打得头破血流……侍女不知这二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但足够聪明,自那以后闭紧了嘴,不多说话也不去问。
她跟着卫灵办事,如今已成了卫灵身旁半个亲信。
见卫灵将目光转过来,侍女忙垂下头,将手中托盘捧上:“二公子,给稷公子的用物都准备好了。”
托盘上有巾帕,药物,用来换洗的干净内衫,还有刚熬好的汤药。
卫灵每日都要去地牢看卫稷。
卫灵端起汤药尝了一口,确认没有问题,又转身回到屋里,拿起那枚已经封好烛龙的红镯,对侍女道:“走吧。”
*
卫稷在昏迷中隐约嗅到卫灵的气息。
卫灵跟他用一样的熏香,身上弥漫着浅淡的蕙兰香气……但少了他这两年萦绕的苦药味,更加清冽,好闻。
卫稷微微睁眼,见卫灵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正专注地给他手上套红镯。
他受伤的手被卫灵养了半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半月来,卫灵日日来看他,卜南子却不见了踪影,卫稷心里有困惑,却也没去问。
他身体越发不济,难得有精神好的时候,身下的阵法每日轮转,子、卯、酉、亥时,便要经受一轮禁制加固,针刺般的痛感会像钉子一样生嵌进他体内……卫灵总在这种时候来陪他,安抚他度过痛苦,又亲自喂他喝药。
他弟弟自然比任何人都更照顾他,要让他嘴里含着糖,给他调蜜水,又怕他咽不下,把药分成小碗,一口一口哄着他喝。
他身旁备了齐整的巾帕、热水,喝药前卫灵会按他的习惯帮他净手,也会说很多话陪他解闷。
卫稷像住回了洛城的府邸,被卫灵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想,卫灵应该知道了他的炉鼎身份,却也不知如何求的卫徵,才天天到这儿来如此照顾他。
卫稷心里很酸涩。
他看着卫灵把红镯又戴回了他手上。
他也懒得去问这镯子是如何拿回来的,卫稷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场幻梦,虚弱让他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他心底有一种恍然的、如同直觉般说不清的恐惧,总觉得只要追根究底,这场迷离的幻梦就会碎掉。
他宁肯在梦里沉沦下去。
卫稷动了动手指,握住卫灵搭在他手腕上的、微凉的指尖。
卫灵回头看他,见他醒了过来,问:“惊扰到哥了?”
卫稷摇头,从地上坐起,他身下铺着柔软的席褥,哪怕手脚都被铁链铐着,也比先前舒服很多。
卫灵扶他一把,并顺理成章把他搂进怀里。
卫稷对他对视半晌,喃喃:“你在的时候要叫醒我,我想多看看你。”
“哥以后有很长时间能看到我呢。”卫灵这样哄他。
卫稷眼睑微垂,也不确定卫灵知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事,他自然不会说,便抬了抬头,凑上去与卫灵接吻。
他已经习惯了与卫灵的关系,漆黑的地牢,没有人在,卫灵是他唯一能抓得住的倚靠。
卫灵没像以前那样凶,甚至温柔地托着他的后颈,却在片刻后,伸手把他按下,说:“哥再这样撩拨我,我会受不了。”
“那就给你。”
卫稷神情里闪过一些恹色,大约在地牢里被关了太久,他露出平日里鲜少流露的烦闷神情,偏头在卫灵怀里蹭了蹭,“你都这样对我了,还管我叫哥?”
“偏要叫。”
卫灵伸手从卫稷衣襟里探进去——卫稷浑身都是锁链,又虚弱成这样,他可不敢真的在这儿胡作非为,一次痛快了,哥要没半条命。
可他也受不了卫稷如此的引诱,便透过衣衫去抚慰卫稷瘦削又光洁的身体。
卫稷微蹙着眉闭上眼,发出呢喃的喘息。
卫灵低头吻他,手上逐渐加重力道,卫稷呼吸开始紊乱,并忍不住浑身颤抖,然后猛地偏开头,小声恳求道:“灵儿……”
“要不要?”
“唔……嗯,要……”
卫稷颤抖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身上的镣铐开始碰撞,乱响。
……
“哥反应这么大,锁链绷紧了会伤到,”半晌,卫灵用巾帕擦了手,又搂着卫稷,拨了拨他额前黏腻的发丝,看怀里人涣散又失力的瞳孔,“是我的动作还不够轻么?”
“别叫我哥……”
卫稷气若游丝,在这种时候更不想让卫灵这样叫他。
卫灵凑过去吻他。
卫稷把头埋进卫灵怀里,感觉身子底下湿漉漉的,忽然有些难堪道:“我怎么换衣服?”
“给哥带了干净的,”卫灵说,“待会儿我帮你擦洗。”
这锁链并非全然不能解开,卜南子手里有钥匙,但也要用灵力把解开后断掉的禁制续上,卫灵自然不可能让卜南子来做。
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要把卫稷哄睡了才行。
好在卫稷如今很容易睡。
不料卫稷却看着他:“待会儿?”
卫灵垂眸与哥哥对视一眼,卫稷并不知他什么意思,但躺在卫灵怀里,他很容易察觉卫灵身体的反应,犹豫了片刻,便试探着将手挪下去。
卫灵:“……”
也不是这个待会儿!
但卫稷都这么做了,卫灵有些难以忍受,他低头看了眼卫稷被铁链锁着、在方才动作中已经有些勒红的手腕。
卫灵犹豫半晌,还是按住他:“算了。”
他自己来也行。
正要动手,却见卫稷抓着他的手腕,微微坐直了身子,低声道:“你喂给我。”
卫灵:“……?”
卫灵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哥一脸纯良,却总是说些惊天动地的话。
他见卫稷偏开目光,不太敢看他,低声道:“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做都做了……你站起来,我侍候你。”
卫灵目光幽深——地牢幽暗,看不太清卫稷的脸,但那脸一定熟透了。
语调却正儿八经似的淡定。
卫灵忍不住用手勾了勾他故作淡定的下巴:“不觉得我在欺负哥么?”
“说了别叫我哥……”卫稷有些羞恼,却又垂下头,温顺地贴着卫灵掌心蹭了蹭,“我愿意的。”
卫灵眯眼,如同审度猎物,忽然一把将他捞过来,埋头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