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久。
地牢里的喘息声逐渐尽了。
卫灵站在哥哥跟前,垂头看卫稷艰难抿唇,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用手托着卫稷尖润又白皙的下巴,觉得滋味应该是不太好受,卫稷眉头紧促,眼泪都被激了出来,眼尾泛着潮红,有泪珠挂在上面。
他用拇指蹭了蹭卫稷脸上的泪水,又抹了抹他唇角残余的痕迹。
卫稷抬眸湿漉漉地看他一眼。
“……哥哥好乖,”
卫灵被看得几乎又有些忍不住,弯腰在卫稷唇边吻了吻,“我去拿水给哥漱口。”
卫稷没辙,已经放弃了纠正卫灵的称呼,他被卫灵扶着在席褥上睡下,看着卫灵处理周遭的痕迹,又在他身上、脸上到处亲了几口,才披上衣服,依依不舍转身走了出去。
四周很暗,卫稷半垂着眼,躺在仿若无边无际的暗色中。
他应该恐惧这个地方。
这是即将要他命的深渊,是他残败的生命如一个物件般被人随意摆弄、弃掷的囚笼。
可他在这里跟卫灵做一些淫诞的荒唐事。
他竟觉得有些痛快。
卫稷舔了舔嘴唇,口腔里腥涩的味道被他吞咽干净,他想,自己也不必永远做一个端庄守礼的公子。
卫灵喜欢,他便可以风流放荡,管世人如何议论,他只想讨卫灵开心。
他愿意的。
第56章 突变
一切本按部就班, 但在数日后,绮良忽然给卫灵传来不好的消息:
“尊上,出乱子了!那铁鑫麾下有好多傀儡士兵, 我杀了铁鑫,但那些士兵竟没死, 反而一个个成了不受控制的活死人, 如今在陈国境内到处游荡!”
“活死人?”卫灵愕然,“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绮良道,“按理说, 操控傀儡的人一死,傀儡体内的灵气会立即散掉, 很快就坐化了, 可我探了那些傀儡, 发现他们体内的灵气聚而不散, 凝滞而厚重,倒像是阴灵。”
“阴灵……”
卫灵蹙起眉。
他想到先前在话本中看过巫岐相关的故事, 巫岐先祖当初用鬼火烧尸体,察觉出人尸内藏有阴灵。
人尸,阴灵……
卫灵不太确信地说:“或许是因为卫徵以灵界的法子炼制傀儡,可凡人与修士不同,死后不会坐化……御魂诀中‘阴兵借灵’, 借的就是人尸体内的阴灵, 卫徵用术法把阴灵封在死人体内, 散不出去, 就成了活死人。”
绮良沉默了一会儿:“尊上都可以当我的先生了。”
卫灵思索道:“你试试鬼火,当初巫岐先祖用过这个法子。”
绮良:“可傀儡太多了,杀多了必然暴露身份——尊上不知如今的状况, 那傀儡并非当下被发现的,已游荡了几天,他们身上带着尸瘟,到处咬人,瘟疫传播开,平民百姓吓得四散奔逃,陈国已经完全乱了!”
卫灵:“……”
绮良:“我跟你那伏安先生联络,他也没办法,只能先阻拦傀儡和尸瘟,收拢百姓……如今倒是不用我们故意宣扬卫徵‘妖人’的名声,这傀儡谁看了都觉得是妖孽,已有不少地方把反旗树起来了!”
卫灵揉起眉头,事情发展的有些超乎他想象。
他只是想杀掉铁鑫,并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卫徵被拖延在宁丘战场,对他才是好的……
若乱子闹得太大,谁知卫徵要如何反应?
卫灵让绮良先想办法尽量解决,暂且断了跟对方的联络,他闭眼宁息半晌,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忽然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震动。
卫灵:“?”
他睁眼,见所在宫室里的帐幔、花瓶以及摆在桌上的茶盏都不自然的摇晃起来。
随即听到外面有人叫喊:“快出来,所有人快从屋子里出来啊!是地动!”
地动?
卫灵起身走到外面,只觉天旋地转的感觉更甚,他看到房屋上的瓦片摔落了些许,天地四周都在隐隐晃动……
不少宫人都从室内跑了出来,惊声大喊着:“地牛翻身了,快跑!”
但很快,震感又平复下来。
受惊的仆人们四处张望,半晌,窃窃私语地说:“好像只是一阵。”
卫灵此前从未经历过这些,但在凡人话本中看过“地动”这个说法,转头问旁边跟着他刨出来的侍女:“这里经常发生地动吗?”
侍女摇头:“也不经常,只是宁丘、南国那边多一些,偶尔波及过来,好在咱们这宫殿房子建得都牢靠,也没发生过太大的灾祸。”
宁丘,南国……
卫徵正在宁丘打仗。
卫灵觉得这所谓的“地动”可能不一般。
果然没过几日,谣童给他带来了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谣童如今替他看着卜南子,这老东西虽不老实,却贪生怕死得很,卫灵知道他私下有跟卫徵用术法联络的信物,将他软禁在宫室内,威胁他装作一切正常,从卫徵口里套问消息。
谣童道:“老东西方才跟卫徵联络,说卫徵很快要回少阳。”
“回少阳?”卫灵面色顿时沉下来,“他不打宁丘了吗?”
“宁丘已经降了,”谣童神色也有些难看道,“此前那场地动,是卫徵布阵引发的,卫徵得知铁鑫已死,大洲又反旗林立,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宁丘人又宁死不屈,所以……”
卫灵无言。
“当初他也是这样一把火烧了月泉族,”谣童语气有些哽咽道,仿佛直到今日,她才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只将凡人当做蝼蚁的“仙人”,“那宁丘到处都是山地,一场地动下来,必然山崩地裂……”
都不敢想象要死多少人。
“他还把宁丘国君和胆敢与他死战的将军尸身扒出来,丢到与宁丘相连的南国镜内,南国国君听说被骇破了胆,连夜派人向他献上了降书。”
宁丘、南国就这样被打下来了。
卫灵静了很久,心想,倒是他弄巧成拙了。
引发地动,砸死无数凡人……卫徵碎了金丹后只是筑基进境,凡界无灵气引动,得生耗修为,甚至可能跌落进境,这仗打得并不划算。
铁鑫之死或许会让卫徵起疑,但不至于让这渣爹打乱计划,可卫徵信了卜南子那套靠“愿力”飞升的鬼话糊弄,如今反旗林立,活死人闹得民间到处传他是妖人,他自然慌了。
卫徵要回少阳,当然是要尽快凝丹,进阶丹境后再来平复凡人动荡,更加易如反掌。
卫灵给谣童递了块巾帕,道:“你先回去吧。”
他得重头开始筹谋。
……
卫灵在卫徵回来前又进了地牢。
他去看卫稷,给卫稷喂药。
卫稷身体依旧孱弱,卫灵抱着他,给他喂完了药,说:“哥,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再来看你。”
卫稷抬头与他对视。
卫灵吻他额头,想到自己之后的计划——卫徵要回来,他一时半会儿救不下卫稷,只能装作一切正常,在卫徵跟前扮父慈子孝。
卫稷闭了眼,与卫灵厮磨半晌,说:“我这身体,本也没几年活头,我知道你想来救我,也不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但我其实不想让你蹚这趟浑水……哥只想看你过得好。”
卫灵不接话,说:“这段时间我照顾哥的事,哥不用同任何人讲,只当自己在这地牢里待着。”
“……”
卫稷想,他与卫灵之间的事,旁人要问他也不敢开口。
“还有,”卫灵又说,“卜南子或卫徵之后来见你,哥不必怕,配合他们行事便是,那卜南子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否则我要他的性命!”
卫稷微微蹙眉,问:“你在外都做了什么?”
卫灵不答,只将他揽进怀里:“如果有一天,我能带哥离开这儿,我到哪里,哥就跟我到哪儿,好不好?”
卫稷默了半晌,点头:“我自然跟着你。”
他觉得卫灵或许在跟他许一个很美好的期冀,卫灵不想让他死,他知道,可他并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多想下去,怕自己真的升起求生的希望。
卫灵:“你跟我拉钩。”
卫稷笑了一声,心想这还是以前哄着卫灵念书吃糖时教他的。
他伸出小指,跟卫灵的小指勾在一起。
卫灵说:“哥跟我保证,以后一定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跟我分开。”
卫稷:“我保证。”
*
卫徵在半个月后抵达少阳。
卜南子被卫灵放了出来,几日将养,勉强恢复人样。
他像一颗倒霉的无处倚仗的墙头草,战战兢兢在卫徵和卫灵这一对水火不容的父子之间求生,卫灵威胁要杀他,又在他身上打了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生杀令,卜南子不敢得罪这位魔君祖宗,只能在卫徵跟前装一切正常。
卫灵在自己宫室跟前画了跟此前相同的禁制,重新做回那个备受冷落的“二公子”。
谣童以卜南子姬妾的身份继续盯着这老道,并暗中向侍女传话,侍女再回来给卫灵带消息。
“谣童说卫徵一回城就去看了稷公子,但没在地牢里待太久,卜南子想活命,没敢忤逆公子的命令,一直替公子瞒着卫徵,还说卫徵只是去看禁制与阵法,又说以后稷公子的禁制要卫徵亲自动手,不让卜南子代劳了。”
侍女小心看着卫灵,一五一十说。
卫灵想,那便是卫徵迫不及待,要尽快将他哥这具炉鼎塑成,加快进度凝丹了。
事态有变,他得让绮良回来。
他问侍女:“你知这宫中招募人手的规矩吗?”
侍女战战兢兢点头,虽然一直待在卫灵身边,却没有办法克服对这个神秘莫测的公子的恐惧,小声说:
“以、以前是要严格筛选的,我进来的时候有好多规矩,可自卜南子执掌洛城,四处敛财掳掠,规矩早乱了,有不少人是被抓进宫来,也有人是为了谋活路,来这儿讨口饭吃、或躲避战乱,掏钱混进来的。”
卫灵注意到对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神情,想了想:“我先前允你出宫,如今你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我给你些钱财,你去打点,余下的钱你拿着离开就是。”
侍女受宠若惊,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忙道:“公子请说!”
卫灵:“把一个叫绮良的人伪装成侍卫引进来。”
*
卫徵在少阳待了几日,才想起还被锁在禁制里的卫灵来。
想起的同时他又有些诧异——卫灵竟然一声不吭,乖乖待在宫室内,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这可太不像自己那乖戾叛逆的亲儿子了!
卫徵反而忌惮起来,抽了个空去跟卫灵打照面。
更不料卫灵出门来迎他,还规规矩矩在他跟前行礼,叫他:“父亲。”
卫徵眯眼,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蹙了蹙眉,说:“你这性子倒跟从前有些不同了。”
卫灵早备好了说辞:“我听说父亲拿下了宁丘和南国,时至今日,整个大洲都归于父亲麾下,我又不是什么硬吃苦头的人,自然知道顺着爹的意思,会好过些。”
卫徵看他低眉顺眼,像真的吃了教训,也端起架子:“你当初若不跟我作对,你我父子之间又何必闹成这样,待我将来飞升化神,又怎少得了你的好处?”
卫灵不言语,引着他在主位上坐下,还给他奉茶。
卫徵用灵力顺着茶盏过了一遍,才敢入口:“说吧,你如此殷勤,又有什么事想求我?”
卫灵自断了灵脉,只向他低过一次头,便是执意要送卫稷离开洛城那次,想来这个儿子也不会平白跟他说这种软话,总是有些图谋的。
果然,卫灵道:“爹允我做世子,可自我入了少阳,日日被囚禁在这宫室里,那卜南子是什么狗屁,也敢对我颐指气使,我到底是爹的亲儿子,不想总在这儿待着,求您放我出去!”
卫徵想,原来是为了这个。
卜南子是什么人他心里也清楚,想来卫灵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气,才如此来求他。
倒也合理。
卫徵道:“我此前允你送卫稷到虎牙关,本是对你心软,可你这一路上给我招惹了多少是非,又耽误我多少行程?害我不得不把你带到少阳看着,如此,你倒还委屈了。”
卫灵默不作声拨弄着腕间骨镯:“那又不是我的错,我一个凡人废物,遇上劫匪,毫无自保之力,哥怕我出事,才心急火燎赶来救我,若没有哥,我命都不知丟哪儿去了。”
顿了顿,又问道,“我这些日子也没见过哥,哥如今在哪儿?”
卫徵看他半晌,目光落在卫灵腕间的骨镯上,不由叹道:“你这性子随了你母亲,总在捞不到好处的人身上浪费感情,那卫稷待你再好,也不过是个凡人,所得所求,不还是我才能给你,你操心他那么多作甚?”
卫灵垂下眼眸,指尖绕着骨镯又捋了一圈。
“也罢,”卫徵看他一脸委屈不忿的模样,“告诉你也无妨,那卫稷是我的炉鼎,要替我补全进境、助我化神飞升——你是我亲儿子,我待你自是与别人不同的,他死了,成全的是你,你不是想做世子吗?等爹进境上来,有的是好处给你。”
卫灵舌尖抵着压根,忍了半晌,才硬挤出一个笑道:“原来如此,爹在凡界竟也能进境,我不知还有这种功法。”
卫徵没有对他多说,但对卫灵如今的态度很满意:“你若此后都如现在这般识相,我也未必非要苛待你,既不想在这儿待着,我便解了禁制,允你出来走动走动,”
仅是走动?
想到此后为了行事方便,卫灵得寸进尺:“爹不给我个官当当?”
卫徵:“……”
这儿子是被凡人养废了,揪着这么点蝇头小利。
卫徵:“你想做什么?”
卫灵眼珠一转:“少阳主君我觉得不错,哥早教过我当主君的本事,况且卜南子不过爹的一条走狗,仗着主君的名头在我跟前狂吠,我才姓卫,爹凭什么把这个位子给他?”
卫徵想了想,竟觉得卫灵说的有道理。
他提防卫灵不假,可卫灵到底是他亲儿子,区区凡人要仗着他的名头欺负卫灵,岂不是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卫徵对卜南子其实有些厌恶,知道这人花天酒地,平日里作威作福,道:“那就给你做这少阳主君吧,卜南子如今要筹办祀天大祭,你非要计较这些名头,以后便让他做礼官,向你行礼,你可满意?”
卫灵懂装不懂:“什么祀天大祭?”
卫徵依旧提防着他,并不向他解释,只道:“总之你以后尽心替爹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卫灵知趣地不再问,深深向卫徵躬了一揖:“谢过父亲。”
嘴角却在袖袍掩盖下忍不住勾起来。
第57章 祭典
“所以你就这么跟卫徵演父慈子孝?”
绮良一身侍卫装扮, 已进了卫灵宫室,待听卫灵讲完此前事情,几乎笑出来, “卫徵真信了?”
“他受用得很呢。”
“哈……”
绮良面上虽笑,心绪却有些复杂, 想到这小魔君此前是万不可能如此忍辱低头的。
为了一个凡人……
“潜龙在渊, 韬光养晦,”卫灵熟练地给自己斟茶说,“哥和先生教我的, 我不这样做,怎跟你接洽?你通身术法, 过那禁制都会被卫徵注意到。”
绮良看着卫灵斟茶的动作, 问:“尊上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他知卫灵冒着风险将他引到身边, 必是迫不得已。
卫灵:“哥剩下的时间不多, 卫徵正在加快祭坛修筑进度,卜南子虽说卫徵不会在凝丹之后立刻要哥的命, 可谁又说得准?我怕卫徵急功近利,要立刻杀哥取出金丹……”
绮良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你那哥哥一介凡人,就算强行撑着,又能养几日金丹?强自取丹只会损耗金丹进境,对卫徵来说是得不偿失的事。”
卫灵:“我担心。”
跟卫稷相关的一切他都要做到万全。
卫灵:“若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 只能跟卫徵破釜沉舟, 你是筑基, 我也是筑基, 未必不能跟他一战。”
“可卫徵是筑基圆满。”
同进境的修士,修为也有差别,绮良在灵界只来得及突破筑基境, 此后既没有闭关修炼也没有灵气滋养,如今才是筑基初期,卫灵也不过中期。
卫徵是渡劫碎丹后跌落至筑基境的,与凝丹只差临门一脚,境界之差如云泥之别,两人联手或可与卫徵打平,但他家这位小尊上显然还要从卫徵手里救卫稷。
绮良:“一着不慎,就是全盘皆输。尊上离凝丹只差一步之遥,又何苦……”
卫灵也不劝:“师父不愿意我可以自己去做。”
绮良:“……尊上的命令,我如何敢不从?可凝丹当日,卫徵怎么可能让你在旁看着?你又如何会有机会救下卫稷?”
卫灵:“我给哥送过一个镯子,那镯子里封了烛龙,卫徵此前见过,我赌他不会起疑,若真起疑了,那没办法,直接开打就是——总之我让哥贴身戴着镯子,若卫徵真要当场取哥性命,烛龙会帮我争取片刻时机,到时我与卫徵周旋,你救哥走,”
绮良无话好说。
卫灵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绮良在屋子里无奈地走了几圈,说:“我答应尊上,但这也只是最坏的情况,依我看,卫徵未必会直接取你那哥哥的性命,为师劝你还是想办法凝丹,这才是上上策!”
卫灵自然也想尽快凝丹,可他如今即便不再被软禁,也依旧在卫徵眼皮底下,突破丹境不比筑基,凝丹而成的那一刻,灵蕴余波散开,要蔓延方圆数十里……他必须找一个离卫徵远之又远的地方。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逼迫他,让他不得不冒险。
卫灵默然半晌:“我尽心修习御魂诀与问天诀,典籍中最后两个阵法需要融合,有师父做我护法,帮我掩人耳目,我必以最快的时间将进境提上来。”
绮良:“如此最好。”
……
此后卫灵按部就班,在卫徵跟前继续扮演那个乖顺的儿子。
既然担了少阳主君的身份,卫灵便以此做掩——在洛城时,哥和伏安都教过他如何处理事务,他借此向卫徵讨好,降低这渣爹对他的防范,私下里不眠不休修习御魂诀与问天诀。
到所谓的祀天大祭前夕,卫灵借口外出巡视,在绮良护法之下,寻了个僻静地方,融合觅魂阵与窥天阵。
两个顶尖阵法合二为一,成了一个更为气势磅礴、精妙绝伦的阵法。
阴阳相交,灵气汇合,如同潮汐海浪,盘旋在他周围。
潮汐,海浪……
卫灵隐约间似乎领略到什么。
但他不及细想,此处离卫徵还是太近了,他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遂收束阵法,当晚便回到少阳。
卫徵对他近来的表现很满意,觉得他不仅比以前乖顺了很多,凡俗事务竟也处理得不错,对他的警惕更放松了些。
卫灵借机提出要参加祀天大祭,向卫徵道:“爹此前允诺我做世子,如此盛事,既然臣民百姓都来参与,我也想在人前露个面,好叫人知道我是爹的亲儿子。”
卫徵看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世子的事,并未怀疑,点头允了他。
祀天大祭那日是个阴天。
时间已是十二月初,寒气自北地而下,秋叶凋零,枯枝林立。
卫徵本计划在少阳建国立都,想效仿当年的济昆大神,引万民朝拜,积攒所谓“愿力”。
可如今大洲到处树他的反旗,又传他是妖人,他急着凝丹,不得已将祀天大祭提前,建国立都的事一时半会儿筹谋不了,偏卜南子会忽悠,说取不取国号不要紧,臣民们对他敬畏朝拜才是最要紧的。
遂将整个少阳城的百姓都赶来参加祭典。
卫灵站在城楼,看底下乌泱泱的百姓,轻嗤一声,对卜南子说:“你倒是会忽悠。”
卜南子跟在他身后,见左右无人,便讪笑着谄媚:“祭典嘛,普天同庆,历来都是如此,倒也不是老道我忽悠,史书里都是有这般记载的。”
卫灵觉得好笑,想到他那渣爹被一个凡人骗得煞有介事,不觉笑出声来。
卜南子觑着他,往前走近了几步:“老道我一心帮魔君大人做事,如今卫徵要在祭坛内施法,我……我也是替魔君大人着想,万一我身上的生杀令被卫徵察觉,岂不坏了魔君大人的计划,魔君大人能不能……呃,帮我解开?反正我已帮您办了这么多事,卫徵知道了也要杀我,我肯定会对您忠心耿耿的!”
卫灵眼皮一搭,冷瞧了他一眼,只道:“我哥怎么不见?”
卜南子谄媚的脸色便黯了些,也不敢不回,说:“稷公子要被直接带到祭坛——前面这些闹哄哄的流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魔君大人也知道,凝丹时会有灵蕴,到时灵蕴一波及开,百姓们身处其中,便会觉得神灵显圣,对将军就更敬仰了几分。”
祭坛与外界隔绝,卫徵生性谨慎,只会亲自带卫稷去祭坛,祭坛外还站着一排排傀儡士兵,连卜南子都不让靠近,更不会让任何外人去干扰。
卫灵转身,目光越过城楼,看向不远处被高墙和傀儡士兵们严严实实围挡起来的祭坛。
半晌,正要将目光收回来,卫灵忽然一顿,在通往祭坛的窄道上看到了卫稷。
卫稷被数名傀儡士兵押送着,正往祭坛走。
他眯了眯眼,如今已是筑基境界的他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清哥哥的一切——哥似乎比以前更瘦了,身上那件旧衣卫灵认得,比以前仿佛大了一圈,衬得竟有些不合身,风又大,宽袖长袍被风吹起,仿佛刹那间就能把他哥带走。
卫灵喃喃念了句:“哥。”
他见卫稷忽然朝他这边望了过去。
卫稷自然看不清他,也不可能听到他喃喃的声音,但两人仿若心有灵犀,隔着遥远的距离,就这样静默对视了一眼。
卫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酸疼。
他见卫稷被傀儡士兵推了一把,又不得不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风大,吹得卫灵眼睛也酸起来,卫灵忽然在这城楼上待不住,他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哥近一些。
哥一个人,以为自己要去赴死,心里一定怕死了。
他想去见见哥,哪怕只跟卫稷说一句话。
卫灵扭头便要从城楼上下去。
跟在他身边、扮作侍卫的绮良一把抓住他:“尊上。”
卫灵回头与绮良对视一眼。
绮良目光凝重:“尊上莫要冲动,你过去,只会令卫徵起疑,对你那哥哥反倒更不好。”
“我……”
“你忘了当初是如何被卫徵设陷,陨落凡界的吗?”
卫灵沉默片刻,忍下来。
绮良宽慰他:“我们已做好一切布置,听为师一句劝,卫徵大概率不会直接要你那哥哥的命,尊上切不可冲动,在这种时刻暴露底细,引卫徵怀疑,你此后还要找机会凝丹呢。”
卫灵又朝祭坛方向望了一眼,卫稷已没了踪影,似乎已经进入祭坛了。
城楼两侧的号角吹起来,宛如悲鸣,天空在此刻忽然飘起雪花来。
中原入冬晚,这是第一场雪。
卫灵收回了目光。
卜南子搞了漫长又繁复的祭典仪式,什么礼官宣读、灵师唱诵、还有百姓的祈福叩拜……卫灵身处其中,只觉烦腻,心不在焉拨着腕间的骨镯。
修士凝丹最快也要数个时辰,卫稷是凡人,不知要持续多久。
他心底十分不安,总忍不住朝祭坛那边望去,盘算着能不能找个机会从这令人烦躁的场合离开。
正想着,忽见一名驿骑从西侧偏门方向进了城。
驿骑……
应当是来送战报的。
卫灵心念电转,想到自己少阳主君的身份,当下场合既不需要他去做什么,便以处理事务为理由离开。
绮良:“……?”
卫灵已下了城楼,并派人截下那名驿骑。
驿骑识得他,立刻翻身下马:“二公子!”
卫灵将手一伸:“今日祭典,不允许城门内外随意出入,我见你单人单骑入城,想必有重要的情报,父亲腾不开空,把信件给我吧。”
驿骑也知今日并非寻常日子,正愁不知该如何把这不讨喜的战报呈上去,听卫灵这么说,忙不迭呈上了信件。
卫灵打开一看,毫不意外是大洲再树反旗的消息:
余白世子联合陈、离、甚至覆亡已久的缙国旧部,形成了一股规模不小的势力,又接纳安顿了不少被活死人追赶的流民,赢得大片民心,由此迅速占据陈、离交接处的地盘,与卫徵分庭抗礼。
卫灵唇角勾了勾。
伏安先生的动作还挺快。
驿骑心情忐忑,本想再说些什么,抬头一看,却见卫灵隐约带着笑意。
驿骑:“……?”
只见卫灵将信纸折了起来,淡淡道:“如此要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去跟父亲呈报。”
说罢拿着信件朝祭坛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了,后天更~
第58章 计谋
祭坛被傀儡士兵们团团围着。
卫灵说有要事禀报, 但知道卫徵不可能在凝丹之际出来见他,便很规矩似的,老老实实等在外面。
绮良本从后面跟了上来, 想劝些什么,见他如此, 也没话好说。
祭坛中隐隐传来灵力波动, 卫灵耳目通明,清晰地听到他哥断续的惨叫声。
绮良看他一眼,见他还算冷静克制, 又不好在这儿久待,只能转身离开。
殊不知卫灵表面无恙, 手指在衣袖下面近乎痉挛地抠着腕间的骨镯。
他心头疯狂涌现杀意。
这些年在洛城被他哥养出了一些平和的性子, 此刻如面具般寸寸皲裂, 卫灵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想杀人。
但不得不忍下来。
他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指尖在骨镯上抠出了血,又透过骨镯渗进去。
忽然间, 地面微微震动,如风洗礼般的灵蕴余波荡漾开来。
卫灵猛一抬眼。
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不知不觉间他身上已落满了雪花,被灵蕴余波震开,城外的凡人感知不到灵力, 只觉一阵彻骨洗髓般的清风袭来, 寒冬季节, 竟如清冽春风般令人心驰神往。
卫灵听到城外的骚动。
他微微攥紧指尖, 心弦绷紧,等了许久,见面前傀儡士兵散开——如绮良所说, 卫徵的确并未急着取丹,而是带卫稷从祭坛走了出来。
卫灵稍稍松了口气。
他目光越过卫徵,看向跟在卫徵身后,被傀儡士兵架着抬出来的卫稷。
卫稷脸色惨白,虚弱得像一丝力气也没有,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昏过去了。
“哥……”
卫灵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卫徵目光落到他身上,眉眼冷下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卫灵抿唇,收住步子,恭恭敬敬地将手中信件呈给卫徵:“有驿骑前来送战报,说事态紧急,我知父亲今日有要事,怕他们来打扰,便收了信件,来这儿等着父亲。”
卫徵觑他一眼:“是么。”
说着将信件从卫灵手中接过。
卫灵又看向卫稷:“哥他……”
卫徵并没有搭理,卫灵却忍不住,几步上前,从傀儡士兵手里接过了哥哥。
卫稷软绵绵倒在他怀中。
卫徵瞥他一眼,并未在意。
金丹已成,卫徵此刻志得意满,他知卫灵放不下这哥哥,装模作样到这儿来,未必不是为了看卫稷一眼……这种小心思,呵。
因觉得把卫灵看穿,反不在意卫灵在他跟前耍的这些花样。
卫灵把卫稷抱在怀里,低声叫道:“哥。”
卫稷眼皮动了动,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看了他半晌:“灵儿。”
“是我。”
卫灵不敢多说什么,借着衣袖的掩盖,叩住卫稷手腕,探他体内的灵力。
金丹的确已成,卫稷此刻浑身禁制,勉强撑着一副血肉之躯,凡人神魂羸弱,被金丹肆意消磨,卫灵几乎能感知到卫稷体内神魂流逝的速度。
这金丹过不了两月就会要他的命!
而卫徵在一旁搭着眼读完了战报,原本志得意满的心情顿时扫兴了些,冷哼一声,将手中信纸攥碎了。
卫灵抬头看他,佯作忧虑:“父亲可是为战事担忧?”
卫徵:“区区蝼蚁,敢与我作对。”
卫灵将卫稷在怀里搂紧了些,留恋地看他半晌,道:“不如我代父亲出征,去解决这些蝼蚁。”
卫徵诧异地看他一眼。
卫灵:“父亲许我做世子,这些人却要反父亲,岂不是反我?”
卫徵挑眉,看他半晌,说:“你还真在意这些。”
卫灵自嘲地笑了一声:“怎能不在意?哪日父亲化神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儿,四周反旗林立,许我的一切岂不都成了泡影?我自然要趁着父亲还在时,仗您的威势,把这些叛贼都解决掉。”
卫徵敛眉一想,觉得卫灵说的有道理。
这亲儿子成了凡人,没有灵力对抗叛乱,自然要操心未来的处境。
卫徵并非不想解决叛乱,但他对凡人不信任,此前投靠在他麾下的大半武将都被炼成了傀儡,战事顺畅时,这些傀儡将士们依令行事,可铁鑫一死,大半傀儡失去控制,加上流民混乱,战况诡谲,一时还真有些捉襟见肘。
况且此前宁丘国一场地动,已损耗了卫徵不少灵力,他分不出更多心思,再去炼制身外化身甚至活傀,如今卫稷身体里的那颗金丹对他而言才是大事,他此后要取丹进境,要留在少阳盯着,也不便亲自去解决那些叛贼。
卫灵如此建议,倒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卫徵审度卫灵片刻,有意试探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为父并非不愿答应,可战场凶险,你……”
“父亲还怕我丢了性命?”卫灵立刻接过话道,“你给我些保命的符纸,区区凡人,又不用我亲自跟人交手,父亲麾下的士兵借我一用,那余白还要考虑凡人死活,我又不管,让将士们碾上去,还怕打不赢他?”
卫徵眯眼,心想卫灵此番心性倒跟他一模一样。
修士从不在意凡人死活,他手下的士兵又大都是傀儡,不会怯战,也不会逃跑,只需找个人临阵调遣,卫灵再合适不过。
卫徵允了:“那便把我从宁丘带回的队伍给你调遣,若你能拿下余白,这大洲的一切,又何愁不都是你的!”
卫灵:“谢过父亲。”
说罢也不待卫徵再说什么,已打横抱起怀里的哥哥:“我代父亲将哥先送回房里。”
……
“灵儿……”
卫稷虚弱极了,意识格外昏沉,但方才卫灵与卫徵的对话他也听了几句,什么化神、反贼、凡人……没听太明白,但得知卫灵要出去打仗。
卫稷忍不住道:“战场凶险,你从没带过兵,怎可去冒这个险?”
他弟弟是他在洛城娇惯养出来的,如今虽比以前长高长壮了不少,在卫稷眼里也还是那个需要被他护着养着的弟弟,他只想卫灵平安。
“哥别为我担心。”
卫灵这样说着,抱着卫稷,已进了房,将卫稷放在早已打理好的床铺上。
卫稷乏力地撑着眼皮,浑身上下都疼,几度想昏睡过去,却拽着卫灵的衣襟不肯松手。
他怎么能不担心?
卫稷:“哥教你读诗书,理事务,不是让你舍命去打仗的,这世上有武将英雄,也有治世公子,你此前从未上过战场,就算会些武艺,也不过是打闹的玩乐,哥并非不想让你建功立业,只是……”
卫灵埋头用唇堵住他。
他贪恋卫稷的气息,贪恋好久,如今终于浅尝片刻。
卫稷本就气若游丝,被卫灵一通索取,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他眼尾泛红,欲言又止地看卫灵。
卫灵安慰他:“我答应哥会好好回来。”
卫灵只能想到这个办法离开少阳,他要去凝丹,越快越好,把哥留在卫徵手里一刻他都不安心,可他不得不离开这儿。
卫灵道:“哥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卫稷听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蹙着眉:“你……”
卫灵:“哥别操心我了,你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
卫稷自己虚弱成这样,满心满眼里还是对他的担忧,卫灵不知该如何消化心底的那些愈发积聚的愧疚和酸涩。
他从始至终都在骗他哥哥。
卫稷看着他,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虽觉得卫灵在瞒着他什么事情,可又问不出口。
他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
他闭了眼,喃喃道:“那你再亲亲我。”
卫灵再次埋头吻上他的唇。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卫灵放开卫稷,转头见卫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卜南子,卜南子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卫灵看那汤药一眼。
卜南子忙轻咳了一声:“都是按以前定下的方子熬的。”
卫灵伸手:“我喂哥喝。”
他把汤药接过来,自己尝了一口,也不忌惮卫徵看过来略显复杂的眼神,亲自扶着卫稷,把药一口一口喂下去。
卫徵总觉得这两个儿子之间有古怪,却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盯了半晌,只道:“你对你这哥哥倒是真体贴。”
“为父亲做事而已,”卫灵用帕子擦着卫稷唇角的药渍,眼也不眨地胡扯,“我知哥对父亲重要,也只是想办法讨好父亲罢了。”
卫徵:“……”
是吗?
*
战事筹备得很快,卫灵照顾卫稷的同时,也利用这段短暂的时日,对周边能用到的人都做了万全的安排。
绮良自然要留在少阳,替卫灵守着卫稷。
卫灵给绮良托盘计划:“我明面要去打仗,实则要到鹭海,此前我融了窥天阵和觅魂阵,新阵法取了个名,叫天魂阵,它能化阴阳两力为己用,鹭海阴阳灵力交汇,或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助我进境凝丹,我决定去试试。”
绮良有些诧异:“鹭海?”
卫灵点头:“凡界灵气稀薄,我又不是卫徵,只凝碎丹,必得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此前都用人尸借灵,可如今大洲乱成这样,人尸不够,我若杀人取灵……哥和先生都要气我的。”
绮良:“……”
卫灵:“再者,留在大洲凝丹,灵蕴余波也太过明显,极易被卫徵察觉,鹭海据此千里之遥,也没有人来打扰,是最好的去处。”
绮良想了想,觉得卫灵说的有道理,未必不可一试。
卫灵:“但我也只是如此猜测,如果不成,只能重回大洲再想办法,此行可能耽误些时日,求师父一定替我看好哥。”
绮良:“可你明面上是要去打仗,要往陈、离两国的方向走,鹭海在另一侧,你怎么隐瞒身份过去?”
卫灵:“月泉族那个小姑娘,歌童,有一手极好的易容术,她此前假作村姑骗我……虽瞒不过修士,瞒瞒凡人还是绰绰有余,我早与她商榷过,她会在月泉族人中挑出个跟我身量相当的,待我出城之后,便假作我的样子,领兵带队。”
“至于战事……”卫灵又说,“伏安先生与余白自会给我打掩护,战报就算快马加鞭来往,在凡界也得好一段时日往返,其间有许多可操作的空间,况且,卫徵如此瞧不起凡人,又怎会料到凡人通力合作,敢给他设局?”
绮良听了甚至有些愕然:“尊上私下已谋划了这么多?”
卫灵:“不止。我还让歌童带着其他月泉族人也躲藏在少阳附近,凡界的巫蛊灵师虽斗不过修士,关键时候也能扰乱卫徵的视线。还有那卜南子,他最不老实……”
卫灵忖摸半晌,真想把这人杀了。
可一时半会儿又杀不得。
只能对绮良吩咐道:“你替我盯紧他,我让谣童也在他身边盯着,这老东西若想坏我事情,逼不得已,干脆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绮良神情复杂地看他半晌:“尊上如此决断心计,回到阴墟也必将大有作为。”
可惜只剩那么些年寿命。
卫灵看出绮良未说出口的喟叹,道:“师父不用为我可惜,陨落凡界这些年,若没有哥宽护纵容地养我,我也撞不到这些机缘,更没有心气做这些,也不过是个……在流民堆里打滚的烂乞丐罢了。”
第59章 二牛
少阳的冬季到了。
卫灵在风雪天里离城, 离城当日并未告知卫稷。
卫稷身体孱弱,一天有八九个时辰都躺在床上昏睡,偶尔清醒过来, 也不过起身在屋子里走走。
以往卫灵会在这个时候给他送药,但今日进来的是卜南子。
卫稷看对方一眼, 便知卫灵已不在少阳。
想来这弟弟怕他劝阻, 又怕他挂心……卫稷叹了一声,也不去问,又见卜南子身后跟着一名侍妾, 那侍妾他见过,好像是叫什么, 谣童?
只见谣童随着卜南子进屋, 待关上了门, 便从卜南子手中接过药碗, 并不让卜南子近卫稷的身。
谣童将卫灵以前习惯给他带着的芽糖、蜜水、巾帕都一一摆上,说:“二公子不在, 着我来照料大公子,药都是我盯着熬的,公子放心,不会有问题。”
卫稷点头,他其实不是嫌苦矫情的人, 在卫灵跟前被哄着, 如今旁人来侍奉, 他接过药碗, 只含了块芽糖,蹙着眉便慢慢喝了。
片刻,卫稷将药碗还回去, 对正要起身的谣童说:“灵儿不辞而别,应当是怕我劝他,可我又怎能不过问他的消息?姑娘以后来送药,若外面有战报,也劳烦跟我知会几句,让我知道他平安就行。”
谣童点头。
于是待出了门,谣童便对卜南子说:“听到了么,以后战报消息要告诉我,好给大公子报平安。”
卜南子看她一眼,不得不点头应是。
谣童扭头便走了。
她对这老道厌恶,虽面上装他的姬妾,私下里根本懒得多看他一眼。
卜南子盯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声,露出阴毒不甘的神色。
他转头去了卫徵住处。
卫徵如今也在闭关清修。
卫徵要巩固修为,为日后取丹做准备,平日里除了例行询问两句卫稷的情况,凡俗事务一概推给卜南子。
卜南子进了门,守在一旁,等着卫徵打坐毕了,才往前凑了凑。
卫徵问他:“卫稷如何?”
卜南子忙压低身子:“刚给他送了药,老道亲自盯着他喝了。”
“他倒乖觉,”卫徵淡淡说了句,问,“你来有什么事情?”
卜南子搓着手,讪讪说:“将军已好久没给我寿元丹了,老道这些日子尽心为将军操劳,为那祭典也忙活了不少日子,身子骨都觉得重了不少,将军垂怜,那个……”
卫徵觑他一眼:“上次赏你三颗,且能吊半年寿数呢,你急什么?”
“那、那都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卜南子先前被卫灵揍过一顿,伤筋动骨,寿元丹吊他寿数不假,却也不能全然保他性命。
卜南子不敢将此事向卫徵抖出来,毕竟身上还烙着卫灵的生杀令,只能左右逢源,想方设法恳求:“看在老道勤勤恳恳为将军办事的份上……”
“我凝丹在即,分不出灵力做这些,”卫徵冷淡道,“你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为这点小事扰我清修,不识好歹,等我取丹成功,进阶丹境,还愁没你的好处?”
卜南子忙跪地道:“老道哪敢,老道……老道也巴望着将军进阶丹境,将军此前答应过我,说会带我去灵界,如今将军既然在这儿修炼,老道我……呃,也有些低微灵力,不知将军能不能也教我一些术法,让我……”
“凡界灵气稀薄,教了你又有何用?”
卫徵面露不悦,他自己在凡界汲取灵气尚且艰难,怎会把法子交给卜南子,让卜南子再分他的资源?
在灵界,灵气资源类同仙山秘境,修士们都是打破了脑袋去抢的。
卜南子不大甘心道:“我也是想为将军做事,听闻那月泉族人善用巫蛊灵术,难对付得很,还……还听说灵界有一种生杀令,老道想着……”
“你从哪儿得知的生杀令?”卫徵顿时蹙眉道。
卜南子一怔,并不敢把卫灵供出来,虽然他费尽心机想寻到这咒令的解法,却也只能瞒着说:“我没事翻古书的时候,有些……呃,话本册子里有记载……”
“心思还挺多。”卫徵冷笑了一声,“既然提起月泉族人,你可知月泉族人与伏安私下勾结,跟余白也搅和在一起?”
卜南子一愣:“啊?”
卫徵从桌上抽出一封信件,甩到他跟前:“此前让你盯着伏安,我看你是全没放在心上,这段时日宣淫享乐,还敢跟我提什么‘劳苦’?若非我派傀儡探查,还真叫你们这些凡人都蒙在鼓里!”
卜南子从地上拾起信件,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写的是伏安私下配合余白,同月泉族人在洛城收拢流民、对抗活死人的事。
卫徵起身,在他跟前踱了两步:“铁鑫也死得蹊跷,凡人那点儿微末道行,就算有再多巫蛊灵师,又怎能轻易把他杀了?其中必有隐情!但我一时半会儿难查清楚,此事交予你去做,若一个月内没能把事情查明白,什么寿元丹、灵界,你也统统别想做梦!”
卜南子捏信的手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咬起牙关。
他想到对方许诺自己重重,到头来却只分了自己几颗寿元丹,还时不时威胁,催着自己做这做那,分明只把他当棋子利用。
如此下去必不会有好下场。
又想到自己求仙半生,如今竟落得个在卫灵与卫徵跟前左右为难、甚至被谣童踩在头上的下场,卜南子越想越觉得不忿。
可他也不敢在卫徵跟前表露什么,只能怯懦地叩了叩头,起身退了出去。
*
少阳城外。
陈二牛背着个包裹,在这里徘徊了好几天。
他听说二公子如今当了这里的主君,不久前又带兵打仗去了,这少阳城现在也不知谁做主,他有事来见卫稷,却到处找不到门路。
这时,一个侍女携了包裹从城里出来。
侍女看到陈二牛,见这人正向城门前的守卫打听些消息。
守卫们不耐烦,一个劲儿驱逐他。
陈二牛不死心地喊:“我是稷公子以前府上的,跟二公子也有交情,二公子以前还常带我逛街呢!我有要事要禀报稷公子!你们……你们好歹通传一声……”
守卫们只是嗤笑:“跟二公子有交情?呸!瞧你这落魄德行!还敢攀城里的贵人?我们二公子不在,那稷公子是个病秧子,连床都起不来,去去去!看你还是个外地口音,再在这儿吵嚷,就把你当奸细抓起来,关进大牢里!”
“你们……”
陈二牛无可奈何,急得在原地转圈圈。
侍女蹙了蹙眉,走上前问他:“你认识二公子?”
陈二牛看对方一眼,见这人仪态婷婷,举手投足间都显露出谨慎克制的模样,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宫女,忙道:
“是啊,我以前在大公子府上做事,跟二公子也熟得很!此前大公子托我了我件私事,这事……哎呀,我也不知怎么说,反正出了点问题,所以从祁州一路赶过来,想见见大公子。”
侍女:“你是从祁州过来的,这么远?”
怪不得说话口音都不像本地人。
陈二牛猛点头:“是是是,姑娘若认识大公子,便知他祖上也是祁州的!我真没说谎!求姑娘带我进去,或者给大公子带句话也成!就说我叫陈二牛,大公子一听便知道!”
侍女看对方一脸焦灼,又是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跑过来,想必真有要紧事,蹙眉思索了片刻:“我跟大公子不熟,但常跟在二公子身边,二公子此前才放我出宫,如今他又不在,这……”
顿了顿,侍女往自己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了谣童,道:“你别急,我知怎么帮你托话给大公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
谣童照常给卫稷送汤药。
待卫稷喝完了药,她将盘碟和巾帕都收拾起来,才说:“公子,外头有个叫陈二牛的人,说此前是你府上的,有事要见你。”
“陈二牛?”
谣童点头:“他说公子此前托付他办了件事,我不知是什么,问他却也不肯详细交代,所以不敢让他直接来见公子,先引入宫安顿下了,前几日公子虚弱,没好说,那人却一直嚷着要见您,今日看公子精神头好,若真是故人,公子可要见见?”
谣童心性谨慎,如今卫灵离开少阳已半月有余,卫稷身体一日比一日更不好,陈二牛自称是卫稷的故人,谣童却不敢掉以轻心,把陈二牛关在宫内观察了几天,确认对方的确是个普通老百姓,才敢跟卫稷提起。
她听卫稷道:“二牛此前确是我府上的佣人,我也……的确托他办过件事,但他应当是在祁州,祁州离这儿得有一两个月的路程,怎的,一路赶了过来?”
谣童:“他是这样说的。”
卫稷心中顿时有些诧异,又升起一丝莫名不好的预感,忙道:“那快叫他进来。”
他此前叫陈二牛代他祭拜子车氏先祖,又托对方把自己的衣冠合葬入父亲塚中,若真是陈二牛从祁州一路赶了过来,那一定是他子车氏的坟陵出了问题。
遭了盗墓贼?还是被人毁了?
乱世最易生这两种变故,可子车氏祖坟里早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卫稷心乱如麻地想着,见谣童不一会儿便把陈二牛领了进来。
陈二牛进了屋,也不待寒暄,“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对着他痛心叩首道:“大公子,二牛此前听大公子吩咐,要将公子衣冠葬入缙国先君的坟里,可我起了先君的棺椁,那……那棺椁里,根本没有人啊!”
卫稷愣住:“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骗局
陈二牛一五一十给卫稷说了自己亲眼目睹的情况。
他得卫稷托付, 此前收了卫稷的衣冠,要送入子车氏祖坟合葬。
合葬便要起棺,陈二牛心知这是大事, 极为慎重,特意去镇子上请了最有名的起棺师傅, 在坟前好生祭拜过一番, 才将棺木起了出来。
可将棺木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并无尸骨。
“那棺木里真的没人,只有一些腐化的衣物和灰烬, 起棺师傅见多识广,起棺前在陵寝附近走了一圈, 便说那坟冢曾被人起开过, 我当时还不信, 直到棺木打开……起棺师傅还说, 棺里的尸身是被鬼火给烧了,可好端端的, 谁能做出用鬼火毁人尸骨的事?”
陈二牛怕卫稷有什么仇家,竟连陵寝都不放过,且这人用鬼火烧尸身,手段如此卑劣,此后若再来寻仇,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给大公子交代。
所以才急匆匆赶到了少阳。
陈二牛说:“二牛此前得了公子大恩, 不敢将此事与公子瞒着, 又听说公子如今不在洛城, 托人带话也不放心,当今乱世,万一公子收不到消息……思来想去还是自己跑一趟。”
卫稷靠在床头, 听陈二牛讲完这一切,脸色也十分茫然,怔怔愣了半晌,才反应道:“你说我父王的尸骨……被人用鬼火烧了?”
陈二牛点头:“是这样,我亲眼见的,况且怎敢拿此事诓大公子?”
卫稷茫然问道:“那……其他坟冢呢?”
陈二牛说:“也给起棺师傅看过,师傅说除了公子父君的坟冢,其他都好好的,并未被人挖掘开启过的痕迹。”
卫稷愣了半晌。
他知道陈二牛老实,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必不可能是为了来骗他的。
可为什么会有人用鬼火烧他父王的尸身?
那棺椁里早没什么值钱的,就算是仇家找来泄愤,也不至于毁过之后又伪造成完好的样子,况且,鬼火只灼血肉,一般是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
卫稷想到这个词,脑海中如同断线般“铮”了一下,骤然又回忆起此前的一些猜测。
他曾向伏安诉说过怀疑:裕国、离国还有陈国的国君,都是不明原因暴亡,且死后都被人用鬼火烧了尸身。
如今他父王的尸身也被人用鬼火烧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
卫稷不信。
他父王死得早,一场疯病,害惨了缙国,可他那时做世子,在缙国国破家亡前,曾对父亲的尸体好好收敛过。
竟也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烧了。
怎会如此?
卫稷心底此前按下的怀疑犹如破土春笋,无法遏制的疯狂滋长起来。
他十指攥住了身前的锦被。
谣童站在一旁,也听完了这场匪夷的对话,她对其中情况不甚了解,皱着眉思索道:
“若只用鬼火烧尸身,倒不像是贪图钱财,况且其他陵寝完好,说明只是冲着公子父亲的坟冢去的,倒像是……有人怕从老国君尸身上,发现什么东西?”
卫稷抬头看了她一眼。
谣童又说:“我记得离国、陈国……还有哪个国家的国君,死后尸身也都是被鬼火烧的,这么一想,倒好像是什么阴谋?”
卫稷抿唇,心想自己也曾跟伏安说起过大洲几个国家君王暴毙得古怪,死后尸身又被鬼火烧毁,伏安那时还说他多想。
如今却连旁人都觉出了事情的异常。
他思绪混乱,心中那个早就萌生过的可怕猜测如同一只突如其来的黑爪,紧紧攥住了他。
卫稷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窄小,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他已被卫徵当了这么久的炉鼎,马上就要死了。
为何偏偏在这时!?
他不敢多说什么,屋子里虽只有三个人,他、陈二牛、谣童——卜南子这几日借口查事务,不愿在谣童跟前伏低做小,谣童也不想让他跟着,每日都自己来给卫稷送药。
即便如此,卫稷也不敢将那个可怕的猜疑说出来。
整个少阳没有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回想起来,就连伏安,都让他觉得不再可信了。
卫稷的心如铅坠深海,寸寸消沉。
他想,得自己把事情弄明白……
*
几日后,卫稷寻了个没有人在的时候,从房里悄无声息地出去。
他日日昏沉,守他的卫兵侍仆惫懒,不会时常看着。
卫稷强打精神,在宫城中摸索了半晌——他当过世子,少阳城跟缙国当年的都城布局虽有很大差别,但林立排布的房屋各有用途,形制也不一样,卫稷很容易分辨出来哪些是用来办公的。
他要去寻找证据。
少阳是卫徵的地盘,必定有些来往的战报、书信……若事实真如他所想,他总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卫稷抱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心情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几番寻找后,他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处理事务用的书房。
卫稷并不知这是卜南子的屋子——
卜南子近来烦得很,卫徵催他去查铁鑫死亡的事,他心知肚明是卫灵干的,可又怎敢把真相说出来?
卫灵在他身上打了生杀令,千里之外就能轻易要他性命;可查不出真相,卫徵显然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卜南子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左右竟都是个死。
他焦头烂额将以往的书信册子翻出来,想从中找出些由头,编个瞎话糊弄卫徵……
可十来天也没理出什么眉目。
手里的阵法古卷轴还被卫灵抢走,原本寄以希望的机缘也没了!
卜南子恨得咬牙,无奈之际,也想过不如把真相和盘托出,把卫灵给卖了。
反正这嚣张跋扈的魔君如今也没在!
如此一琢磨,他便起身,也没管案上摊开的一堆文册书信,推了门就去找卫徵——
卫稷就在他离开时进了他的房间。
屋子里没人,卫稷看到房中有一张桌案,上面摆满了文册书信,他便走到桌案前去查看。
随手拿起一封打开的信函,发现里面的内容竟是卜南子派人去截杀伏安派去调查他父王尸身的下属,将其杀害在子车氏祖坟附近的回禀纪要!
卫稷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忙打开详细看了一遍。
毕了,他捏着信笺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伏安不止早怀疑他父王疯病有异,还派人去查过,而他父王的棺椁在那时就曾被人启开,尸骨也是在那时便被卜南子派去的人烧毁……竟没有人告诉他!
卫稷捏着信笺的指尖发麻,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几乎慌了,继续翻看案上的信笺和文册,看到了所有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傀儡、活死人、地动、祭坛、阵法……
卫稷终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诡谲且庞大的骗局。
他怔怔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卜南子从外面又回来。
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敢忤逆卫灵,把事实真相告诉卫徵。
卫灵虽不在,可这少阳城里未必没有对方留下的人手……况且向卫徵坦白也多半没有好下场,倒不如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还能多活几天。
卜南子就这样贪生怕死地又转了回来。
他一进门,看到了站在自己书房里的卫稷。
卫稷在桌案前站着,其实听到了卜南子从外面走回来的脚步声,可他站在那堆如同噩梦般的白纸黑字中移不开目光,也迈不动脚步。
他像被钉在这滩混乱又迟滞的真相中,直到如今才恍然惊觉。
他被卫徵拿去做了最惨烈的那颗棋子。
卫稷抬头与卜南子对视,他看到卜南子略显惊愕的面孔,那面容很快扭曲,沾着些许猝不及防的恶意。
卜南子阴恻恻看他,问:“稷公子怎么在这儿?”
卫稷脑中混乱一片,他手中抓着那些信件和真相,脱口问道:“我父王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卜南子眼皮微跳,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真是诸事不顺。
被卫灵和卫徵欺压也就罢了,谣童仗着卫灵的威势,对他吆五喝六,如今连卫稷都要来触他的霉头!
他知道卫稷已经看完了他案上所有的东西,覆水难收,便也不做解释,想着这病秧子公子反正也活不了多少时间。
大不了灌瓶药把他毒哑,再往他身上打几道禁制,别让他把消息透出去便是了!
他对付不了卫徵和卫灵,还对付不了卫稷吗?
卜南子这样想着,伸手便去抓卫稷。
卫稷身体孱弱,被对方一把拽住,无力挣扎,只红着眼眶,撕心裂肺地吼道:“我父王当年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卜南子不理他,将他按在地上,伸手便去摸身上带的符纸。
却在这时,在另一侧房间里守着的谣童听到动静,连忙闯了进来,她进门看到卫稷,先吃了一惊,又看向卜南子。
卜南子正要往卫稷身上打符纸。
谣童也不知卫稷怎会在这儿,她想也不想地走上前,抬腿狠踹了卜南子一脚,将对方踹开,将卫稷从地上扶起来。
谣童胆战心惊道:“公子……”
话未说完,她见卜南子居然还想冲上来,立刻又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灵公子不在,你又想对稷公子做什么?不怕灵公子回来杀了你吗!”
卫稷一时也没回过神,骤然听到卫灵的名字,不由怔怔看了歌童一眼:“卫灵?”
他弟弟怎……
卜南子被谣童一巴掌打在地上——这小姑娘看着苗条,力气竟大得很,又有些功夫底子,竟打得他晕头转向,嘴巴里吐出好几口带血的沫子。
他原本就委屈记恨,此刻怒从心底,想到自己瞒也瞒不住,活也活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跟老道作对!非逼着我死……既不让我痛快,你们也都别想好!”
谣童推了把卫稷,让卫稷先出去。
卜南子却拦在门前,对卫稷说:“你想知道缙国老国君的疯病是怎么回事,哈,我告诉你,都是卫徵卫灵父子俩干的!你以为你那弟弟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害得你国破家亡,把你骗得团团转,你还要上赶着给他们报恩,供卫徵敲骨吸髓呢!”
卫稷面色惨白地怔在原地。
卜南子阴笑着,又啐了一声,将嘴巴里的血沫吐干净,转头指着谣童说:“小贱人,得了卫灵撑腰,敢踩在老道头上拉屎,真当我拿你没办法?”
说着从指尖召出鬼火,要烧死谣童。
谣童一把将卫稷推开:“公子快走!”
卫稷还没弄清眼前是什么状况,但看谣童挡在自己跟面,他自然不肯让一个小姑娘为自己丧命,本能地又挡了回去。
鬼火扑来,卫稷下意识抬手阻挡。
红镯在他腕间晃了一下。
封在里面的烛龙悍然冲出,突破禁制,依卫灵此前给过的召令,在卫稷生死关头,裹挟着一簇赤红的烈火,如同飓风利箭,顷刻间贯穿了卜南子的身体。
卜南子甚至来不及露出恐惧的神情,便在赤火中当场化为一堆焦炭。
烛龙盘旋而下,逼仄的房屋装不下他庞大的躯体,赤红的虚影便穿透屋顶门墙,像一只诡异的红灯笼,卡在建筑中央。
它瞪着两只铜铃般的大眼,俯身朝卫稷看过来。
卫稷跟烛龙面面相觑,半晌,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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