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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程

卫灵掌心托着鬼火, 缓步追上最后一个在密林中挣扎逃跑的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劫匪走投无路,先是向卫灵求饶, 见他毫无反应,又语无伦次地威胁道:“你……你一个巫师, 敢在这里作祟, 我们女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女大王?”卫灵随口问道,“什么女大王,她也会术法吗?”

“我们女大王, 不……不止会术法!”被追的劫匪吞了口唾沫,吓得腿脚发软, 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惊恐地望着卫灵, “她什么都会!专杀你这种巫师!你, 你……你去外打听打听,这里谁不知她的名号……”

卫灵弯腰, 一把将这人从地上拎起来,冷淡地说:“本座没空打听,你直接告诉我,好让我认识认识,回头也方便我去杀她。”

劫匪吓疯了, 在他手中挣扎, 大喊:“歌童!我家女大王叫歌童!你敢……”

鬼火瞬间将这人燃了个干净。

卫灵手中只剩下了对方沾着尸灰的衣服, 他把衣服抖了抖, 披在自己身上,仔细一想,觉得“歌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岂不是……两年前在青楼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有点意思, ”卫灵喃喃道,“居然是她啊。”

*

另一边。

护送卫稷的人马已到了原陈国境内,根据卫徵的安排,过虎牙关后,驻扎在此地的铁鑫会在下一处关隘等着接他,此后他会在铁鑫护送下,直抵绥国都城少阳。

说是护送,实则无异于押送。

卫稷本该今日抵达关隘,但他身体不济,又实在不想那么早到少阳,最终还是决定让车队先住了脚,在路边升起篝火,在这儿小住一晚。

侍仆们正架着火炉给他熬药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忽然从暗夜中传来。

卫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先前派去尾随卫灵的斥候竟赶了回来,一脸惊慌地在他跟前勒马,随即翻身而下。

斥候语气慌乱道:“大公子,不好了!我们一路尾随二公子,得知他在半路遇到劫匪,那些劫匪中有不少巫师!我们本欲去救,但赶过去时,人都已散尽,二公子也不见了!”

卫稷惊得起身:“什么!??”

*

卫灵沿着地图抵达了四山村。

他换了劫匪的粗布麻衣,把自己一身过于惹眼的缎袍用赤火烧掉,假作普通路人,沿一条小路绕到了这处村子。

伏安此前已遣人来村子打探过,对这里的地形摸得很熟悉,去乱葬岗的路只有一条,路上无甚行人,卫灵将烧净的衣服随手抛到路边,用草丛掩了掩,朝乱葬岗走去。

村子里很安静,大约是疫病的原因,即便天已大亮,也没看到多少村民。

倒是在乱葬岗附近,有几个人正凑到一起说话。

卫灵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只听其中一人语气焦灼道:“这怎么还能等?肯定得把尸体都烧掉啊!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又放着不管,如今天热,那些老鼠苍蝇叮了尸体,又跑到别处,只会传染更多的人!”

“说的容易!”另一人语气无奈道,“咱们这儿可是山里,那乱葬岗附近都是野草,上次就因烧了几具尸体,差点把村子都燃起来……况且,按咱们的习俗,都讲究入土为安,哪能一股脑都把人给烧了?”

“入土为安那也是没灾病的时候,眼下都什么节骨眼了?还给死人入土为安?这村里的活人也都快安不了了!”

“可……可那乱葬岗里也不都是死人……”有人略显犹豫地小声说。

“不死也活不久了!都染了病,再放出来,岂不要害死更多人?”

“别说这些了,还是尽快把那些染病的都烧了好!”

“还是得回去跟族老先商量一番,最好叫些壮小伙,把附近的野草先除了,再想办法烧尸体。”

“是个好主意……”

几人说完便离开,卫灵从躲藏的树桩后现身,盯着村民们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烧乱葬岗?这怎么行。

他还没来得及用里面的尸体布阵呢。

不过照这些人的说法,还得再耽搁几天,卫灵算了算自己筑基可能花费的时日,大概也只需要三五天而已。

应该来得及。

如此,他便进了那乱葬岗。

所谓乱葬岗,也不过是一块野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多尸首,有的挖了半个坑埋着,有的连埋都没埋,就用一张破席卷了扔在那儿,有的连破席都没有……

卫灵四下逡巡了一圈,发现确实还有一些人活着。

但活着的那些人也都染了疫病,全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大部分神志不清,面上布满红疹,有的还能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卫灵将活着的人一一检查了一番,最后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跟前蹲下身。

这女孩睁着眼睛看他,虚弱地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神智还算清明,见他靠近过来,下意识用手掩了掩自己的面部和口鼻。

她脸上长满红疹,嘴角还溢出些许白沫。

卫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微微眨了下眼,半晌,艰难地说:“我……生病了,你……离,这么近,会被,传染。”

卫灵笑了笑:“我不怕传染。”

说罢,他低头检查了女孩的腿脚,确认对方除了红疹外,没有其他阻碍行动的伤处,便说:“你告诉我名字,我可以救你,但你也要帮我做些事情,如何?”

女孩怔怔望着他。

卫灵搭上女孩的手腕,将一丝灵力灌注入她的身体,淡淡说:“我要在这里做些事情,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但我一个人,没带护法,得有个人帮我望风……”

女孩吞了口唾沫,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见随着卫灵的指尖搭上来,她浑身遍布的红疹竟从手腕处开始消散。

很快,所有红疹竟都退了,原本疼痛难忍、眼热腹痛的症状也一并缓解!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了力气!

女孩惊愕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望向卫灵,不可思议道:“你……你是仙人!”

她只在话本上看过仙人有这样的神通。

卫灵点头:“算是吧。”

女孩忙跪在跟前向他扣头:“我……我叫阿梅!仙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帮仙人做到!”

卫灵止住女孩的动作:“我听附近的村民说要来烧这里,所以你这几日要盯着,若他们来了,就立刻给我传递消息。”

名叫阿梅的女孩点点头,半晌,又问道:“我该怎么给仙人传递消息?”

她记得对方刚才说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扰。

卫灵在地上捡了两片枯叶,在其中注入灵力,将其中一片交给阿梅:“你就用这片叶子跟我说话,我会在里面待大概三天,在我出来前,你都要帮我看着村子外面的情况。”

阿梅接过叶子,好奇地打量了打量。

卫灵教她怎样使用。

阿梅脸上顿时露出惊异的神情,拿着叶子左右观摩,又问:“可……万一有别的人到这里,不止是那些要烧乱葬岗的人,还有不少人经常到这儿抛尸……”

卫灵:“这些不用管。”

他会在附近布迷障阵,没有灵力的凡人只要步入这阵法,就如陷入迷障,不会走到他身边,更不会看到迷障阵里真实的场景。

阿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灵又威胁道:“还有,若你敢跑,或者敢把我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我随时都会杀你。”

阿梅顿时打了个哆嗦。

她怯生生地又看了眼卫灵,点头:“仙人放心,我,我一定听你的吩咐!”

*

“大公子,明日再赶段路程,我们就能见到铁鑫将军,您何必……”

“灵儿出事,我难道要在这里干等着!?”

卫稷收到卫灵出事的消息,当机立断决定折返,身边随从却以耽误行程为由,拦着他不让。

“卫灵也是爹的孩子,你们被爹派过来看送我不假,如今卫灵出事,我不亲去看一眼,他若真丢了性命,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些随从都是卫徵先前派来的,一路跟着卫稷,任务就是要把卫稷送到少阳。

“斥候已去洛城报信了,再不济,等明日见了铁鑫将军,让他派兵……”

“洛城?洛城离出事的地方有多远,来回一趟都要半个月了!如今只我离得近,我身边又不是没带侍卫!你们到底什么心思,卫灵他是被劫匪劫了!如今命保不保得了都难说,还有谁来得及救他?”

“公子……”

“都让开!”

卫稷一把推开随从,亲自点数了一队从洛城带出的人手,策马而去。

随从眼睁睁看着他,眉目阴骘下来,不由低骂了一声。

半晌,转身抓了个人,急匆匆吩咐道:“去,到关隘给铁鑫将军传信,让他立刻赶过来!”

……

卫稷连夜疾驰,一天两夜奔波,好在卫灵出事的地方离他先前所在不远,至第二天再入夜,已赶到了那条山路。

他让侍卫在山路旁的密林中分散开,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寻找。

没过多久,有人在山头一侧的密林中发现了许多散落的衣服。

卫稷赶过去,见都是些粗布麻衣,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斧头、棍棒等武器,其中一名见多识广的侍卫看了半晌,皱着眉道:“看起来像是被鬼火烧的。”

“鬼火?”

“对,”侍卫点头,对卫稷说,“公子有所不知,巫师们所用的鬼火只烧人血肉,这衣服上有尸水和灰烬痕迹,却不见尸骨,又有这么多衣服都落在这儿,显然是被巫师们挨个取了性命。”

卫稷拧眉,脚步不觉踉跄了一下。

斥候们来报时就说卫灵遇到的劫匪中有不少巫师……

他不敢深想,只叫人再四处找找。

有一个侍卫上前扶住他:“大公子,您要不歇会儿?这几天您都没合眼……”

卫稷打断对方:“我无妨,再……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这里只有普通百姓们穿的衣服,卫灵被他养在身边,一向娇贵,穿的都是缎袍,未必就……

卫稷用手按着发晕的额头,勉强缓了一会儿,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完全比不上两年前,此次匆匆出来,不仅连夜奔波,连药都没带。

他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找不到卫灵,又怎能放下心来?

卫稷坐在地上稍微缓了片刻,没一会儿又起身,自己也带了两三个侍卫,摸黑在密林里找。

直到天快亮了,又有侍卫来报,说在附近发现一个村子。

“但那村子里正在闹疫病,不知二公子会不会……”

侍卫有些犹豫地说。

卫稷环顾四周,找了一夜都没线索,除了这座村子,也没别的地方可找了。

只能道:“我们去村子里问问。”——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这么多天的地雷,努力日更ing

第42章 尸地

卫稷抵达村子时已近正午。

村子里却很静, 村民大都闭户不出,卫稷让侍卫们掩好口鼻,搜查村子里每个角落, 又一户一户人家挨着敲门,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量高挑、容貌俊秀、衣着华贵的少年。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怀疑, 似乎格外排斥。

卫稷便给每个人塞银两, 希望能打听出一丝线索。

可那些人接了钱,却都摇头。

转眼暮色将近,侍卫们陆续回来, 都摇头,说什么也没找到。

卫稷在靠近村头的路边坐下, 垂头, 心里是近乎绝望的焦灼。

他恨自己大意, 本该多嘱咐卫灵几句, 更不该任卫灵带那么点人就离开,洛城周遭再安定, 可当今乱世,哪有什么安全一词?

况且卫灵中途还回来了一趟……

他当时只顾着恼,什么话也没跟卫灵说,这条路并非官道,卫灵走这里, 显然是为了图近……他早该嘱咐卫灵不要绕小路的。

卫稷扶着额头, 心底满是懊悔和痛疚。

若卫灵真出了事……

就在这时, 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朝这里走了过来。

卫稷抬头看一眼, 见这些村民都蒙着口鼻,每人手中提了个木桶,桶里发出浓烈的桐油味。

他在这村子里转了近乎一天, 又挨家挨户递钱打听消息,村民们知道他是来找弟弟的,便有人问道:“郎君还没找到弟弟呢?”

卫稷摇头,望见村民们手中所持事物,问:“诸位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村民举了举手中的火把,道:“疫病不绝,族老们讨论许久,要把乱葬岗里的尸体烧掉,里面有不少是病死的,摞在那儿没人管,给老鼠虫蛇们啃了,又染得更多人病起来。”

卫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村民们看看他,见他虽衣着不凡,坐在这里却显得有些可怜,又有一人道:“公子既说你那弟弟被劫了,没准儿是被掳到了青林寨去,你们富贵人家出身,青林寨里的人也不会……”

“唉,一个外人,跟他说这些做什么?”旁边另有村民打断道。

卫稷闻言,忙从地上站起来:“什么青林寨?诸位乡老,能不能再跟我说仔细……”

几个村民却犹豫着不肯说了。

卫稷便去摸身上的钱财,发现银钱早已散尽,连钱袋子都舍了出去。

半晌,他干脆一手拔了脑后的玉簪,不顾满头乌发倾斜而下,将簪子递给对方:“乡亲们行行好,这东西值好些银两,求诸位再跟我说仔细些,我家里真的只剩这一个弟弟……”

他语带恳求,几乎哽咽出来,村民们看着他,于心不忍,正有人要伸手接那簪子。

旁边一人却忽将这人往后一拉,指着卫稷惊叫道:“他……他手上有疹子!”

卫稷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确实遍布着似乎才刚刚长出的红疹。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村民们顿时对他避之不及,脸上的表情也从同情转为嫌恶,没人再敢接他的簪子,反而恶语相向道:“你染了病,还敢在村子里来回走!岂不是专程来祸害我们!”

“我,我没……”

卫稷也不知自己怎会染病,他在这村子里待了才不过一天。

可村民们群情激奋,已经嚷嚷着要把他赶出去。

“公子,公子!”

卫稷没来得及说话,一名派出去的侍卫从不远处过来,朝他叫道,“我寻到了二公子的线索!”

卫稷忙向对方看去,却不敢让对方靠太近,命令对方隔了几步远站住,问:“什么线索?”

侍卫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村民,暂且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举起手里的一缕布条说:“我在那边草丛里发现的,像是二公子穿戴的衣物,上面有些烧焦的痕迹。”

卫稷让侍卫把布条远远递过来,低头检查了一番。

是织金缎面,其他地方都给烧没了,只留下这一缕,但的确是卫灵先前穿过的衣服。

卫稷忙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那边。”

侍卫指了个方向。

卫稷将布条收进衣袖里,便说:“我去看看。”

不料村民又叫住他:“哎,那边可是乱葬岗!你敢就这么过去?”

卫稷一怔:“乱葬岗?”

“对,就是我们要去烧死人的地方!”

村民们远远觑着他,用手指向侍卫过来的方向,说:“那里只有通往乱葬岗的一条路,你如今染了疫病,又往乱葬岗跑,岂不是找死?”

“是啊,你那弟弟若真在那儿,多半也是快死的人了!”

“没准儿就是染了病才被扔进去的!”

卫稷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附近已死了好多人了,也不全是这村子的!”

“我们看你像是个贵人,才这样告诉你,你如今刚出疹子,若家里有钱,回去找个郎中,开几服药,好生压一压,没准儿还能活下来。”

“你往乱葬岗跑,再带了一身邪秽出来,我们可不让你再经俺这村子!”

“就是,外乡人,可别不识好歹!”

“快滚!”

卫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方七嘴八舌,无论好心恶意,都要赶他出去。

可卫灵若真的在那儿……

卫稷不管村民们的议论,执意便往乱葬岗走。

“哎你这人,不识好歹!”村民们顿时指着他骂起来,“我们待会儿可是要烧那地方的!你进去我们可不管!连你也烧死!”

“反正也是染病的人了,活不了太久!”

村民们乱哄哄骂着,旁边侍卫也听懵了,赶忙要去拦卫稷。

卫稷却勒令对方退下:“我染了病,我自己进去,你们继续在附近找,若村子里找不到,就去找那什么……青林寨。”

“大公子……”

“这是命令,”卫稷冷声吩咐,“若找到卫灵,不用管我,先把他送回洛城!”

“可……”

“去!”

*

卫灵坐在尸阵中央,看着周遭的阴灵缓慢淡去,浑厚的灵气渐渐凝聚在他身体。

他缓慢调息,理顺刚刚达到筑基境界的灵脉。

灵脉逆行有个坏处,不能像顺行灵脉般,在大量灵气涌进去的一瞬间随呼吸吐纳,他必得凝聚神识,将逆行的灵脉亲自过一遍,打通各处关窍,才能让周身的灵力畅通无阻。

这得花费他些许时间。

不过算算时辰,他在这里也才待了两天多,比预计还要快些。

这时,他面前的那片枯叶忽然动起来,发出些许荧光,里面传来了阿梅略显焦灼的声音:“仙人?仙人哥哥?仙人哥哥你能听得到吗?”

阿梅很守吩咐,这两天一直在望风,也没打扰过他,这才是第一次跟他通话。

卫灵应道:“能听到,你说。”

阿梅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着急起来:“村子里的人过来了!来了好几个,都拿着火把,还提了桐油!我听他们说要来烧这里!”

卫灵让阿梅只有在村民打算烧乱葬岗时再跟他通信,其他事情不用报,阿梅便也没多说,只问:“仙人哥哥,你要出来吗?我看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卫灵:“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管,也不用再帮我望风,想个办法自己出去吧。”

“啊?”女孩的声音又从枯叶中传来,“那……那你怎么……”

话未说完,卫灵已捻出赤火,将枯叶烧掉。

时间正好。他想。

本来他还要处理布下的尸阵,如今村民要把这里烧了,反倒省事,他再花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能理顺灵脉,村民们就算现在放火,也得烧好一会儿,到时候刚好借机脱身。

遂精心凝神,专注运转周天。

许久,乱葬岗外围的浓烟已飘了进来,卫灵终于睁眼,从尸阵中站起。

他抬手凝了一道术法,试了试如今的境界。

片刻,微微勾起唇角,解了乱葬岗外围的迷障阵,正要从这里离开。

却骤然看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离得很近,若非在迷障阵中逡巡许久,不会走到这地方来,卫灵所在的位置其实很靠后,周边尸体堆叠,挡着他布下的阵法,若被人看见……

卫灵蹙眉,放出神识探去。

哥!?

待卫灵探清那人,顷刻间愣住,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霹雳闪下来。

哥……怎么会在这儿?

出了什么岔子!

他见卫稷在附近的尸群里搜寻着什么,头发散开,身上的外袍沾满了脏污,脚步虚浮又踉跄,明明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却还在不断翻找。

他听到卫稷在叫他:“灵儿!”

卫稷声音嘶哑,仿佛耗竭了力气,脚下一软,便摔在了地上。

卫灵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又想起自己背后未及收拾的尸阵,忙拟了道诀,把尸阵掩盖掉。

他看到卫稷又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尸水和血污。

这乱葬岗到处是尸体,有些尸身早已腐烂掉,空气中弥漫着极其难闻的腐臭腥恶,卫灵有灵力护身,挨不着这些,可他那哥哥……

卫稷是高山仰止的贵公子,从不该陷入这般泥地里。

他见他哥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一边找还一边叫他的名字。

……

卫稷想,自己怎么能连丢两个弟弟?

当年他也是在这样的横尸遍野中找珩,找得筋疲力尽,最后从腐烂黏成一片的尸山中扒出珩小小的尸体。

他以为自己泪都哭尽了,如今这种事怎么能重来一遍?

他不停地在尸山里翻找,急切地想快点找到卫灵,又无比害怕,希望永远不要找到。

“卫灵!”

卫稷哑着声音喊,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村民们放火的烟雾正弥漫过来。

“哥……”

卫稷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应他。

他回头,却被四周的浓烟遮挡了视线,眼睛也是刺痛的,看不清四周,更看不清脚下的路。

卫稷又踉跄了一跤。

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倒在地上可能再也起不来……一只手却忽然从身后箍住他,将他一把从污浊的尸地里抱起来。

卫稷仓促回神,目光骤然迎上卫灵的脸。

“灵……灵儿?”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幻觉。

“是我。”

卫灵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想迅速把卫稷从这里带出去。

卫稷难以置信,下意识伸出手,想蹭蹭卫灵的面庞,却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污血。

卫稷忙把手收回去。

他又想起自己身上的疹子。

卫稷慌道:“你……你放我下来!”

他染了病,卫灵看起来却还正常,虽然不知这弟弟为何好端端地在这儿……

卫稷:“我染病了!灵儿,快放开,我会传染……”

卫灵却不管不顾地埋头,直接咬住了卫稷的唇。

卫稷的话顿时被堵在嘴里。

卫灵就着卫稷的唇舌辗转,许久,才抬起头。

他在夜色中望向哥哥惊慌的眼,低声道:“我不怕。”

他是魔君,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卫稷为了他出事。

卫稷怔怔盯着他,半晌,实在反应不过来,一切都发生得太突兀了……卫灵已经抱着他开始找出路。

卫灵如今筑基修为,想从这里出去,实在是易如反掌。

可他怀里抱着哥哥。

他不敢在卫稷跟前显露术法,只能用神识探了一圈,想找别的出路,却发现乱葬岗外面,村民们正在和卫稷带过来的侍卫吵打谩骂——侍卫阻拦村民不让放火,村民们却不顾,还扬言要把他们都烧死。

卫灵:“……”

显然没法从这边出去。

可乱葬岗后面也没别的路,是一片嶙峋的峭壁。

正着急想办法,却听一道细软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仙人哥哥!”

卫稷转头一望,竟是阿梅。

只见阿梅从峭壁一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朝他招手:“仙人哥哥!这边!”——

作者有话说:卫灵内心belike:哥好爱我不顾安危来找我想亲亲哥(亲到了

谢谢三修的手榴弹~

明天还有

第43章 山间

“这里有个山洞, 通往后山,被灌木丛遮着,很少有人知道。”

阿梅一边给他们带路, 一边说,“刚刚仙人哥哥忽然就没有声音了, 我怕你出不去, 所以从后山绕了过来。对了,仙……”

卫灵抱着怀里的卫稷,打断她:“不要叫我仙人, 我不是。”

阿梅:“?”

之前不还是么?

她转头,看到卫灵暗含警告的脸, 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但乖乖闭了嘴。

山洞不大, 前面很窄, 走到后面就宽敞些。

卫灵看到山洞两侧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问:“这是谁专门凿出来的么?”

阿梅点头:“我以前在后山玩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有山洞了,后来为了跟歌……”

顿了顿, 她突然想到什么,把话又咽了下去。

卫灵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也没有太大兴趣。

他抱着卫稷,跟阿梅很快走出通道, 抵达了后山。

夜幕已完全降临, 眼前密林掩映, 黑影憧憧, 阿梅带着他们又走了一段,直到抵达一条小溪前。

阿梅说:“仙……大哥哥沿着小溪一路走下去,就能出山。”

卫灵点头, 也不愿让对方一直跟着,打发她离开,自己抱着卫稷继续走。

卫稷靠在他怀里,大约累极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直没有说话。

密林虽暗,夜里的天气还算晴朗,头顶悬着月亮,枝叶间影影绰绰透出些许月光。

卫灵借着斑驳的光亮看向怀里的哥哥。

卫稷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卫灵想了想,便停下来,在溪水边寻了块稍微平整的草地,将卫稷放下。

卫稷身上沾了很多污秽,头发也散着,卫灵便将卫稷的外袍脱下,丢在一边,又从哥哥怀里摸出常带的巾帕,在溪水里浸湿,一点一点擦去哥哥身上的血污。

卫稷在凉水触碰下醒来,微微睁开眼。

他借着月光看了会儿卫灵。

喃喃叫道:“灵儿……”

卫灵应了一声:“哥。”

卫稷思维有些迟滞,却还惦记着自己身上出疹子的事,让卫灵别靠这么近。

卫灵却用手揩了揩卫稷疲乏泛红的眼角:“哥不用担心。”

卫稷闭眼:“你……”

卫灵忽然俯身,又朝哥哥吻去。

他早就想吻卫稷,方才一路上都在想,卫灵一想到卫稷这么个脆弱的凡人,因怕自己出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找过来……

他稍一思索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然是他被劫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卫稷耳中,也只有卫稷,会在听闻消息后,心急火燎地一路赶过来。

卫灵侵占卫稷的唇齿,如同宣泄自己几乎无处安放的爱意……尽管卫稷有些抗拒,但因为虚弱,难以反抗。

卫灵片刻后抬头,盯住哥哥有些慌乱的眼。

他说:“哥,我真的好爱你。”

树影婆娑,月光像清泉一样流下来,伴着风声淌在两人身上。

卫稷抿唇,明知道事情不该这样,可卫灵如此看他,让他觉得自己但凡讲出一个“不”字来,就会伤透这弟弟的心。

他甚至舍不得卫灵伤心。

半晌,卫稷只能偏了偏头,给出一个委婉的说法:“我是你哥哥。”

卫灵在他旁边坐下,理着他散开在地上、刚被清洗干净、还有些湿漉漉的发梢。

卫灵说:“我不姓卫,我母亲姓岐,我叫岐灵。我知道你也不叫卫稷,你姓子车。”

卫稷张了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卫灵:“你要是不想让我叫你哥哥,我以后也可以叫你……阿稷?”

他想,卫稷以哥哥的身份叫他“灵儿”,自己不好再以同样的方式叫回去,“阿稷”是个不错的称呼……

尽管他还是觉得叫哥哥也并无不妥。

卫稷无奈,觉得这个弟弟实在任性,语气严肃了些:“我不可能跟你如此。”

“为什么?”卫稷偏头看他,“哥都不介意男人喜欢男人,也不介意我喜欢谁……怎么偏就喜欢你不行?”

卫稷摇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卫灵:“我偏要喜欢你呢?”

卫稷:“我不可能答应……”

“哥讨厌我?”

卫灵凑上前,轻轻捏了捏卫稷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卫稷抓住卫灵的手:“不是……”

他并不讨厌卫灵,但……

卫灵又低头吻他。

卫稷:“……”

他毫无反抗之力,被卫灵温柔地卡着脖子,卫灵把他箍在怀里,动作温柔,吻却不温柔,舌尖凶恶地撬开他的唇齿,闯进去,肆意在他口腔里扫荡。

卫稷被吻得气喘,拼命抓着卫灵的手,强扯对方放开。

“你疯了!”卫稷骂道,“你知不知道我染了病,你……”

“哥只是担心我会被染病?”

卫灵反倒笑起来,捏着卫稷分明想打他、却没舍得落下的手,用指腹在卫稷掌心揉了揉,“我说了我不怕,就算真染病了,我陪哥一块儿死,总不会让哥一个人寂寞。”

“……”

卫稷觉得这弟弟真有点疯了,可他实在没力气,连教训卫灵的精神都没有。

他身体本就差得很,没找到卫灵时一直精神紧绷,如今骤然松懈,混乱的灵气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他既虚弱,又不想在卫灵跟前表露痛苦,只能咬牙硬忍……

卫灵看出哥哥的不适,将指尖搭在卫稷手腕上,不声不响帮他压了压体内难以控制的灵力。

卫稷身上的疹子其实已经消了,那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封在卫稷体内的灵力既是祸害,也是续命的良药——卫稷既做了卫徵的炉鼎,就不可能如寻常人那般轻易死。

但他的身体底子其实已经亏尽了,尽管不会死,这副难以承载灵力的残躯也会让他日日忍受折磨。

卫灵如此想着,就忍不住在心里骂卫徵。

他看卫稷闭眼隐忍的模样,想了想,干脆扯开前襟,用指甲硬剜了滴心头血,舔在自己舌尖,再借着吻把血送进哥哥嘴里。

卫稷:“……”

真是没辙了。

好想给卫灵一巴掌,又乏得抬不起手。

卫灵摆明了要趁他虚弱占便宜,还仗着他心软……卫稷被亲得眼圈发红,气不过,干脆咬了卫灵一口。

卫灵“嘶”了一声。

卫稷被卫灵放开,却尝到嘴里漫开的血味,不禁吃了一惊:怎么会咬出血?

他好像……也没使太大力啊?

卫灵看看他,却终于不再放肆,用手抚了抚卫稷紧皱的眉头:“哥再睡会儿吧。”

这山路一时半会儿难走下去,卫稷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卫灵不打算再赶路,想先陪着哥休息一会儿……

他环顾左右,见四周都是草木山石,也没有个更舒服点的地方。

正想着,卫灵听到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走走停停,听着有点鬼祟……黑灯瞎火,谁趁夜里赶路?

卫灵放出神识,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远远探去。

见是几个山匪打扮的人,有男有女,腰间各自别着斧头、刀棒等武器。

这群人正站在林间高处,刚好朝他们这里望过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他和卫稷。

卫灵见其中一个腰间别了斧头的大汉说:“头儿,这两人好像是困在这儿了,要不要过去帮一把?”

他所称呼的“头儿”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马尾,衣着干练,一脚踏在山石上,正眯眼朝卫灵这边看过来。

卫灵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女孩旁边又有一个人道:“深更半夜,怎会有人在这山里?我听说最近附近出了巫师,别是……”

女孩眯眼,忽然打断道:“我认识他们两个。”

旁边一众跟班:“啊?”

女孩:“他们是卫徵的儿子,卫稷,卫灵!”

……

卫灵也认出了这个女孩。

正是两年前跟他在青楼打过一架,又莫名其妙跑了的那个小女孩——歌童。

歌童比以前大了不少,面容也显得更加凌厉,卫灵先前还从山匪口中听过她的名字,说这人做了什么女大王。

怎么会在这儿?

卫灵见歌童像是盯上了自己,开始窸窸窣窣跟手下们商量如何要他们的性命。

凡界灵气稀薄,卫灵神识虽能放得远,这些人的声音一压下来,就有些听不清了。

也罢,他想,一群会点三脚猫术法的凡人,又能对他做什么?

大不了把他们全杀掉。

遂收了神识,也不再管。

他在溪边抱着哥坐了一会儿,却听脚步声再次传来,卫灵转头,发现两个背着篓框、做山民装扮的人走了过来。

卫灵:“……”

这两人分明是歌童和她身边那个别着斧头的大汉,但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歌童还给自己做了伪装,打扮成一副卫灵从未见过的村姑模样。

却不知卫灵靠灵力识别,一眼看穿了她。

两人假作无意撞上他们,歌童惊愕地喊了一句:“啊呀,这……怎么有两个人?你们夜里在这儿干嘛呢?”

卫灵无语,想看看他们到底做什么,便陪着他们演:“我哥在路上病了,我们跟其他人失散,找不到路,被困在这里。”

歌童走上前瞧瞧,见卫稷闭着眼,果然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她唏嘘道:“看起来病得不轻呢。”

卫灵点头,也不说话,等着对方的下文。

歌童:“我们是这附近的猎户,就住在山头寨子里,趁夜间出来打猎,看你们也无处可去,要不……跟我们回去?夜里危险,先在我们那儿住一夜,等明天我送你们下山。”

请君入瓮?

卫灵看着歌童热情诚挚的脸,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但听对方说有住处……

他看了眼怀里的哥哥,点头:“那可真是……多谢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哥: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舍不得弟弟伤心,没招了

弟:哥不打我也不骂我也不拒绝,哥哥爱我,亲亲ヽ(*′?`)??.:?

谢谢三修、我是一个粉刷匠的地雷~

明天还有

第44章 香炉

卫灵抱着昏睡过去的卫稷, 跟歌童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寨子。

踏入寨子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四周布着一个隐秘的阵法。

卫灵脚步顿了顿, 看歌童的眼神更审慎了些。

怪不得这小丫头此前在自己手上吃过亏,如今还敢来招惹——卫灵探出这寨子周围的阵法至少已达聚气境界, 比他如今的筑基也只差了一层, 寻常人根本难探得出来,放在凡界,已经是难出其右的术法了。

他对歌童又生出了许多好奇, 不知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凡人,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本不该是这凡界有的东西。

卫灵打量四周, 见这寨子还不小, 房屋鳞次栉比, 倒跟一个村落也差不多。

他想到此前从山匪口中打听出的消息, 莫非歌童就是在这儿做什么“女大王”?

有点意思。

思索间,歌童和那个大汉已将他们引到一处木屋旁, 推了门,却见这木屋狭小,里面只有一个窄小的床铺。

歌童:“两位见谅,我们这儿住处都局促,我看你这哥哥病得厉害, 不如先让他在这里休憩, 我给你另寻个地方。”

意思是要将他们两个分开。

卫灵拒绝:“我不睡, 我就在这儿守着哥。”

歌童:“这……守一夜可不容易, 别处也有屋子,不如我先带你去看看,若你待会儿困了……”

卫灵:“不用。”

歌童眼睛眯了眯, 察觉出对方的谨慎,也没再强逼。

她从旁边舀了碗水,递过来:“你们一路走来也累了,喝口水。”

卫灵刚把卫稷扶到床上躺下,卫稷被动作惊醒,睁了睁眼,环顾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卫灵安抚他:“路上遇到附近的猎户,好心邀我们来寨子里住一夜。”

寨子?

卫稷想,别是青林寨吧?

他看了眼歌童和那个大汉,见对方正递水过来,下意识抓紧了卫灵的衣袖,摇摇头:“我不渴。”

卫灵也没接,安抚卫稷先躺下,目光又很快落到床头的一只香炉上。

香炉静静燃着,发出有些甜腻的香味。

卫灵问:“这是什么?”

歌童看了一眼:“哦,山里蚊虫多,摆在床头是用来驱蚊的。”

驱蚊?

卫灵这两年跟伏安也学了不少药理,嗅出这味道并不像是驱蚊常用的艾草、浮萍等……但既然知道对方没安好心,也没再多问。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他跟他哥的命。

他用灵力又四下探了一圈,确认屋子里没有其他异常,对歌童道:“你们忙去吧,不用多管我们。”

歌童观察着他警惕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待久了反怕露出马脚,又嘱咐几句,带着大汉离开了。

*

待房门关上,卫稷在床上偏了偏头,有些不安地扯着卫灵的袖子:“你……确定他们真是猎户?我先前听村里人说,这后山上有……”

“放心,”卫灵给卫稷掖好毛毯,“有我在,没事。”

卫稷眨了眨眼,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卫灵。

卫灵侧脸的阴影落下来挡着他,像某种庇护——三年前那个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用的弟弟早已长大了,成了如今只是坐在他身边,都会让他觉得安心与可靠的男子。

卫灵其实很英俊,且有种难以描摹的气质,冷峻,淡漠……府里人都怕这位二公子,私下里说他不好相处。

卫稷不是没听过这些闲言,可卫灵在他跟前不一样。

乖巧,听话,甚至有些黏人。

卫灵爱他。

卫稷想到这些,心就猛地收紧了些。

他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卫灵的味道……即便恼羞成怒地骂卫灵,卫稷心知肚明自己也暗藏着一丝卑劣的窃喜:连卫灵的爱都是他的。

他的弟弟真的只全心全意待他一个人。

没人能拱手拒绝如此极致的偏爱,何况卫稷形单影只太久。

他只有卫灵。

卫灵忽然朝他看过来:“哥有话要说么?”

卫稷看了他很久。

却见卫稷忙摇头,眼睫垂下来:“没……没有。”

卫灵将手覆上他的眼睛:“哥再睡会儿吧。”

卫灵正放出神识,窥探歌童在外面的举止:

他见这小丫头进了寨子里的一间房屋。

房屋很大,像是个议事厅,里面男男女女不下十人……卫灵一眼在人堆里认出了那个曾在青楼见过的胖老鸨。

这些人似乎都在等歌童。

歌童进了屋,将房门合掩,说:“他们两个都很谨慎,尤其是卫灵,非要守着他哥,一时半会儿难把他骗出来。”

屋子里有人便说:“那干脆一并杀了算了!落到咱们这地界,还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歌童摇头:“卫稷不能杀。”

“为什么?”

“他还有用,谣童姐姐如今潜到卜南子身边,可那卜南子是个多疑的,又是个糟老头子,谣童姐姐反被他钳制,受了大委屈,我必不能让她一直待在那儿!卫稷是个老实人,更能为我们所用。”

“你……还想委身卫稷?”青楼老鸨有些不大赞同道。

“什么委身?”歌童蹙眉看过去,“要接近卫徵,卫稷是最好用的棋子——先前咱们不就是这样计划的么?只不过当初没想到卫灵会术法,坏了我们的计划!如今这两人阴差阳错落到我们手里,此番必得把卫灵杀了,以绝后患。”

老鸨摇头:“圣女姑娘,容老婆子我说句不趁听的话,那卫徵已经打下了半个大洲,咱们……咱们这十几个人,如何是他的对手?筹谋这么多年,倒把你们一个个都搭进去!我一个老婆子家,做这种皮肉生意不在乎,可你们都年纪轻轻的……”

“妈妈,”歌童打断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月泉族人上千口被灭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可……”

“什么皮肉生意?我们月泉族修习巫蛊灵术,历来被大洲人视作异端,多年来为了温饱,学的就是这般打马劫道、下三滥的手段!卫徵统一大洲又如何?只要有机会让他一败涂地,莫说什么狗屁皮囊贞洁,我就算被五马分尸,也一定会做下去!”

房屋里静了一会儿。

半晌,有人说:“我听圣女姑娘的,族人的仇一定要报!只杀两个儿子算什么,卫徵将来再生百八十个,就算都杀了,抵得了我们族人遭的劫难吗?”

“哎,我……”老鸨闻言长叹一声,不觉流出泪来,“我就是可怜姑娘们。”

“我不可怜。”歌童语气软了些,伸手抹了抹老鸨面上的泪,“咱们落到这般境地,只能用这般境地的活法,妈妈放心,只要这次成了,我必想方设法接近卫徵,替族人们报仇!”

“可那卫灵不肯出来,如何是好?”有人又说,“这人有术法,也不好对付,我们如何杀他?”

歌童:“不着急,我已把焚着热蛊的香炉送了进去,那是先前用青楼的方子精心调出来的,他纵有术法,也难辨得出来,待会儿找个人把他诱出来就是。”

屋里人面面相觑:“找……找谁呢?”

整间屋子里除了歌童和胖老鸨,只剩下另一个高大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见有人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忙摆手:“我……我不行,我只会杀男人,这种勾引男人过来的事,我,我……”

歌童见状摇头:“不然还是我去吧,无非再做一番伪装。”

“可几次三番都是同一个人,那卫灵又谨慎,万一……”

……

屋里七嘴八舌议论着,卫灵听得无聊,看了眼在床上又睡过去的哥。

他想着歌童方才话里的内容——这小丫头都把人安插到卜南子身边了?

有点手段。

随即又看向床头无声燃着的香炉。

如今他对凡界的了解早已不似此前那般幼稚,所谓热蛊,大抵是催情一类的药物,这小丫头两年前就想着用这种法子潜到他哥哥身边,至今居然还在想……想得美!

卫灵把香炉拿起来,打开,放在鼻间嗅了嗅。

他灵力傍身,如今已是筑基境界,这东西既是蛊,对他一点儿作用没有。

但卫稷……

卫灵看向床上躺着的哥哥,见卫稷眉头微蹙,脸上泛起些潮红。

唔。

卫灵觉得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把这香炉倒掉,丢出窗外去,哥哥既是个凡人,轻易会被热蛊影响,到时……

卫灵想了想彼时的画面。

他这两年没少看话本,里面下□□的情节屡见不鲜,总是两个角色合欢的契机。

卫灵说实话,并非没对哥动过这心思。

只是到底舍不得。

他捻了些香炉粉末在指尖,搓开,踟蹰半晌,盯着床上十分无辜的卫稷。

他哥哥真是好无辜……

卫灵听歌童那边又在布置计划,研究到底该找个什么人来引诱他。

他把香炉重又放回床头,心想,干脆把这些人都杀了吧?

寨子里的人一死,他可以对他哥为所欲为。

正想着,卫灵忽又探到一人进了寨子。

他将神识放出,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人他见过,正是在乱葬岗给他放风、后来又给他引路的阿梅。

阿梅对寨子似乎很熟悉,且不知为何摸黑到这儿,只见她走到一处门口,敲了敲门,轻声叫道:“歌童姐姐?歌童姐姐你在吗?”

议事厅里的歌童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出来,探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小梅妹妹!”

说罢,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一把将阿梅拉进议事的屋子。

屋里一群人便围上来,上下打量道:“真是小梅!你这几日跑哪儿去了,不是到村子里给阿公阿婆送药么?”

阿梅摇摇头,抽了下鼻子:“阿公阿婆不在了,我当时也染了病,来收尸的村民觉得我也没救,把我们都扔进乱葬岗里了。”

“啊?那……那乱葬岗,离后山这么近,你又不是不知道路,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我不敢,”阿梅抹着眼泪说,“歌童姐姐先前从山匪手里救我,我怕把你们也染病了。”

“你这孩子……”

老鸨忙上前检查她全身,却见她并没有出疹子,“你这哪儿像是病了呢?我们刚刚才看见那边火起,听说是村里人放火烧了乱葬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遇到了一个仙人……”

阿梅把自己在乱葬岗遇到卫灵的事讲了一遍。

歌童蹙眉,觉得事情有些离奇:“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术法?”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阿梅道。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小梅妹妹没事就好,也许是被惊到了。”

众人也都不大相信,七嘴八舌又安慰了她一会儿。

阿梅没辙,也解释不清,却见众人都围在这儿,便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都没睡?我刚回了村子一圈,发现没地方可去,才……才不得已来找你们,是寨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月泉族的仇人到这儿了。”有一人说。

“哎,干嘛给孩子说这些!”

“可小梅去引那卫灵岂不刚好?”方才那人道。

阿梅一脸茫然,问:“什……什么仇人?”

众人神情讳莫,片刻,都将目光投向歌童。

歌童看着阿梅,犹豫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说:“小梅,有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

卫灵略感心烦地摩挲着腕间骨镯。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是阿梅。

这小女孩听话,先前一心一意替他办事,还助他和他哥脱了困……

正想着,敲门声却已响起,阿梅依照歌童吩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卫灵偏头看过去。

阿梅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眉眼间尚存稚气,卫灵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才是个小孩模样,此刻故意簪了花,扮作成熟的大人。

卫灵眯了眯眼。

这些年他跟着卫稷学做人君,伏安也常在他耳边念叨,让他别动不动起杀念。

无辜的人可以放过。

卫灵想着,却见阿梅进屋,刚抬头看他一眼,未待开口,吓得手中托盘都打翻了。

阿梅指着他,不可思议道:“仙……呃,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的地雷(小天使天天投雷太破费了,非常谢谢支持,比心比心~

明天还有

第45章 求死

两人对视半晌, 阿梅愣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见卫灵起身,从床边走过来, 帮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托盘。

阿梅抬头看他,见卫灵神色冷淡, 垂眸看人的模样宛如审视一只蝼蚁, 莫名让人畏惧。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大……大哥哥……”阿梅喃喃道。

她有些不知所措,歌童姐姐告诉她眼前这人是月泉族的仇人,让她帮忙把人引出来, 可……怎么会是先前救她的仙人哥哥?

卫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卫稷, 确认哥哥并未被吵醒, 才又回过头, 低声问道:“是让我跟你出去么?”

他隔着门, 用神识探到歌童正在门外布阵法,那是一个诛灵阵, 杀人用的,只要他踏入阵法……唔,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作用。

阿梅抿着唇不敢回答。

卫灵便也不再问——歌童不死心地盯着他哥,今夜他必把这件事解决了。

于是给卫稷周身拟了个结界,推门走了出去。

“别!大……大哥哥……”

阿梅下意识拦他。

卫灵回头看她一眼, 将她从门里拽出来, 又推远, 然后一脚踏入了诛灵阵。

却见四周无人。

卫灵站在阵内, 冷笑一声:“都出来吧,还装什么呢?既然知道我会术法,这么贴着我的脸布阵, 真以为我察觉不出来?”

话音落地,旁边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歌童和其他几个月泉族人从阵法边缘现身,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卫灵看着对方紧张严肃的神色,漫不经心在阵内踱了几圈,用灵力绕着阵法探了一遍,确认阵眼所在,笑道:“如此杀人的阵法,看来真是恨不得我死?可惜了,区区聚气期低阶阵法,若两年前使出来,你还有两分胜算……”

说罢指尖凝光,咒令都没念,只凭空写划了一道符纸,就着阵眼直接硬生生压下。

歌童等人甚至没反应过来,仓促启阵……

却听到卫灵近乎戏谑的声音:“如今不仅八成没戏,动得本座一根头发,都算你手段了得。”

说罢直接破阵,微弱的蓝光在他周身一闪,由数人操控的诛灵阵顿时破裂,卫灵反客为主,又用同样的阵法把歌童等人一并困了起来。

歌童口中溢血,大惊:“你,你到底……”

“大哥哥,仙人大哥哥!”

话没说完,阿梅却忽然从一旁跑了出来,挡在卫灵跟前,“你不要杀歌童姐姐!她是好人,她……她赶跑了山匪,还给村里人送粮食……”

说罢又转向歌童,“阿姐,这个大哥哥也是好人!先前就是他在乱葬岗救了我!”

卫灵和歌童都看向阿梅。

阿梅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圈已经红了,恳求卫灵道:“你不要对歌童姐姐动手,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

“小梅!”歌童打断道,“你快走,这是我们族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她没有关系,你还让她来替你办事?”

卫灵冷淡反问,将小梅推到一边,早已准备杀这些人,“听说你们月泉族历来靠打家劫舍为生,如今又做了山匪——伏安先生是不让我随便杀人,可你们这种为非作歹的奸贼,该杀还是要杀的。”

“我们为非作歹?哈,”歌童咽下口中血腥,“卫徵屠我们全族的时候,他怎么不是奸贼!?我们杀他有什么错!”

“杀卫徵是没错,可你们偏把主意打到我哥身上!”

“你们卫氏一脉又有哪个是好鸟……罢了,跟你说这种废话又有什么用!”歌童一边说,一边试图突破阵法,却发现毫无办法,眼前这人的术法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含恨又不甘地望着卫灵,心想,怎么会……

“就你们这这点儿术法,还想去找卫徵寻仇?”卫灵冷淡讥讽,“不够给他送菜的。”

“你闭嘴……”

“大哥哥!不要!”

卫灵刚把阿梅推开,这小丫头又哭着挡回来。

“……”

卫灵“啧”了一声,觉得麻烦。

正想把这小丫头丢到寨子外去,忽一想,卫灵意识到了什么,遂用神识将整个村落重又探了一遍。

这寨子同样被阵法笼罩,但以凡界稀薄的灵气和凡人那点微末道行,本不可能维持这么大一个聚气期阵法……卫灵很快在阵法隐蔽处找到了一件法宝。

他将法宝凭空召过来。

被困在诛灵阵中的月泉族人无不露出惊愕的表情,歌童语气也有些慌乱:“你……你到底……”

“那小丫头不都告诉了你么,我是仙人。”

卫灵将法宝召入掌心,端详了片刻,见是一个青铜铸造的盆,上面有些灵符花纹,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聚灵盆?”卫灵多少有些诧异,“可惜品阶太低了……不过在凡界也够用,能被这法宝聚拢的灵气,凡界本也没多少。”

歌童脸色惨白地看他。

卫灵抬头:“你们月泉族看来有点来历,这东西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吧?”

当今凡界不可能再有人造得出这东西,且这法宝气息古远,至少也有几千年,应该是凡、灵初分之际,被哪个修士落在凡界的。

歌童抿唇不语,忽然间却仿佛想透了什么,低下头,喃喃:“你是仙人……怪不得,卫徵多半也是仙人。”

月泉族代代守着聚灵盆,族内巫蛊灵师众多,虽因此被大洲人视为不入流的异类,却多年来偏安一隅,也未曾遭过任何人欺负。

数年前一场大火,全族尽没,歌童此前也想不通,纵然她当时不在,族内也并非没有其他人守卫,怎就会被外人轻易屠杀?

却原来……

“我竟不知这世间真有仙人,”歌童咬着唇,哑声失笑道,“你们……在你们眼里,怕是我们这些凡人的性命都不值一提吧?”

卫灵如此轻易便碾压她,而她本是月泉族的圣女,这一代天资最为出众者。

在对方眼中也不过蝼蚁。

歌童咬着牙,忍不住质问:“可是你们……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弱肉强食,天道而已,”卫灵漠然看着她,目光又扫过她背后诸多面露恐惧的族人,将将聚灵盆随手一丢,也不稀罕,“杀不了别人,就要被人杀,很难理解么?”

歌童抿唇,看了眼身后族人,忽然对卫灵道:“你杀我可以,是我从头到尾跟你作对,也是我想对你哥下手!可这一切跟我族人都没有关系,你……”

歌童语气忽然哽咽起来:“……求你放过他们。”

卫灵微蹙起了眉。

却见这个从不肯低头的姑娘“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而歌童身边的胖老鸨“哎呀”一声,一把拉起歌童:“圣女姑娘,你这是……”

说着抬头,冷声对卫灵道:“才不是圣女姑娘的主意!她一个小姑娘家,哪能想出这种法子?这都是我的意思,妈妈我才是这一切的主使!任你是什么狗屁仙人,要杀杀我!”

“才……才不是!都是我的主意,这阵法也是我布的,要杀杀我!”

“是我的主意,杀我!”

“杀我!”

“……”

一群人居然争先恐后想去死。

卫灵眼角顿时跳了跳,心想,凡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就连阿梅也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袖,怯生生带着哭腔恳求:“跟歌童姐姐没关系,跟……跟其他人也都没关系,是我自己进屋去找你的,你……你别杀他们好不好?他们……他们真的都是好人。”

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卫灵低头看她,眉心发紧,竟第一次对杀人的事感到头疼。

他摩挲腕间的骨镯,忍无可忍,吼道:“都闭嘴!”

场面稍稍静了一些。

卫灵深吸一口气,一时居然也不知该怎么办,半晌,又看向歌童:“你说你在卜南子身边安插了人手?”

歌童一愣:“你怎么……”

卫灵:“我可以让你们都活下来——不是要杀卫徵么,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带你这些族人听我调遣,把你们收集到的情报都交给我,我留你们性命。”

歌童不大敢相信地看他。

卫灵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似乎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歌童有些迟疑,但她记得卫灵说过跟卫徵之间有仇。

她看了眼身后族人:“我……要如何信你?”

卫灵:“信不信你现在的处境有差别吗?”

歌童抿唇,想了想,似乎没有。

左右不过一死。

她犹豫了半晌说:“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卫灵看她一眼。

“既然要合作,还要我们的情报……”歌童看着他说,“我姐姐遥童潜伏在卜南子身边,可她处境危险,大部分情报都在她手里,你得想办法救她出来。”

卫灵放着神识,在与歌童谈话间听到房内哥哥传来愈发紊乱的呼吸声。

“可以。”

卫灵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忽然反问道,“你给我哥下热蛊,想让他对你言听计从——一炉热蛊可办不到这些,后续还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歌童一愣,心想,这都被看了出来?

可……问这些做什么?

她既已向卫灵低头,肯定不会再对卫稷使手段。

歌童以为对方还不信任自己,想了想,从手中召出一缕蛊引,交给卫灵:“这东西叫牵情丝……”

她向卫灵解释了牵情丝的用法。

却见卫灵眉目深沉,越听脸色越不正常,忽然一转头,也不管月泉族众人还困在阵法内,就朝卫稷屋里去了。

歌童:“?”

*

按歌童的说法,只要把牵情丝种入对方后颈,这人便会如中了毒瘾一般,对自己迷恋异常,以致言听计从。

卫灵此前从不知世间还有这种东西。

此刻,他坐在卫稷床边,手里握着牵情丝,心底徘徊不决。

能让哥对他言听计从……

卫稷睡得极不安稳,那热蛊的确对他起了作用,他脸上潮红未褪,又起了一层薄汗,偏头埋在被褥里,身体无意识地辗转、扭动。

卫灵不声不响盯着哥哥。

哥让他警惕外人,殊不知他才是最危险的。

卫灵心里升起些微负罪感,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卫稷无动于衷——他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相反,他是磨牙吮血的訾狗,是虎视眈眈的狼。

床头那明知盛着热蛊、却没有被他丢掉的香炉便是罪证。

卫灵伸手朝哥哥探去。

卫稷在他的动作中朦胧醒来,睁了睁眼,见卫灵将手搭在他脖颈,似乎正在帮他拨头发。

卫稷哑哑地叫了他一声:“灵儿。”

他察觉自己不太对劲,浑身发热,以为是疫病又发了起来。

卫稷担心卫灵,蹙着眉,难耐又不安地赶人道:“你……别在这儿待着了,哥染了病,不想再……传染了你。”

卫灵:“……”

他的好哥哥这会儿还念着他呢。

卫灵指尖已停在卫稷后颈,却又看了眼手里的牵情丝,心想,用这种手段得到卫稷,有多大意思?

他想强取豪夺的话还需要等到现在么?

心念电转间,便微一拢掌,用术法将那蛊引毁了。

然而卫稷被术法轻微的震动波及,下意识偏头,将脸埋进了卫灵的掌心。

皮肤相接的触感勾起了他此刻不知如何处理的欲望,卫稷思绪恍惚,有些克制不住地将脸在卫灵手心里蹭了蹭。

卫灵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忽然说:“哥,我真的很想要你。”

第46章 乱夜

卫稷半抬起眼睛, 盯着他看了许久。

卫灵也不再顾忌,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哥怕我染病?可我跟哥亲也亲过了,不定明天就要出疹子, 后天就要死,可若就这么死了, 我实在不甘心, 我真的好想要哥。”

卫稷:“……”

他终于反应过来,忙避开卫灵的手,面红耳赤地躲开, 还往被褥里缩了缩。

卫灵不肯放过他,将手伸过去蹭他的脸:“我对哥有什么心思哥再清楚不过, 我想问哥, 如果明天我们真的就要死了, 哥会不会……”

卫稷一把抓住卫稷的手腕, 哑声道:“不要动不动说什么‘死’字……”

卫灵盯着他,突然反手将他拉进怀里。

卫稷猝不及防, 惊慌又难以挣脱地看着他:“你……”

卫灵打断道:“我说我很想要你,子车稷,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把我推开,但从此以后也不要指望我再当你的弟弟……”

卫稷茫然地看着他。

卫灵:“我当不成你的恋人, 也不会再与你兄弟相称, 缘分干脆就这样断了也好, 免得以后见了你也伤心。”

卫稷:“……”

这分明是在逼他。

卫灵就这样冷冽地看他片刻, 似乎拿捏定了卫稷绝舍不得他,忽然起身,扭头就要走。

卫稷真有些慌了, 下意识拉他一把。

卫灵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卫稷与他对视,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慌乱,抓着卫灵的手,觉得不该,却又真的不敢放开。

他怕卫灵走。

卫灵问道:“哥这样拦我,是肯答应我刚刚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