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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鸩平静地替他揭过这件事,道:“我抱老师过去。”

梅方寒不想穿这衣裳,戚符悬也没执着,他说那句话不过是向他表明此意,足够了。

戚鸩替他拢紧原来那身红衣,梅方寒拂开他的手,自己将它系好,随后脚步虚浮地下了榻。

这些时日,共膳什么的,本就经常。今日也没什么不同的,方方面面都很如常,可就是叫梅方寒心上有点不平静。

三人相对分坐三方,面上都是神色如常,看着倒是一派安稳。

梅方寒用膳不喜言语,从前也教过他们食而不言,这点倒是两人都记得,都闭口不言,四下寂然间只有碗筷的轻响声。

吃了一半,梅方寒突然想通戚符悬是在做什么了。

他抬眸,凝在戚符悬身上,却还是问:“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问得后知后觉,毕竟那会戚符悬把衣袍拿过来时他未置一言。

戚符悬先前说过要放下权柄带他出宫,那这般做梅方寒不能不觉得他是在逼自己答应,可是也不全是,那不应该这么镇定。那两人都太过镇定了,这就不应该了。

戚符悬佯装不懂,不解地笑一声:“我都将主势让出来了,我能做什么。老师?”

他这般做,只要戚鸩想,可当场将他置于死地,而且彻彻底底地铲除。

梅方寒将目光移过去,到全然没有要追究的戚鸩身上,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虽不知他与老师说了什么,单凭此,老师,我私心可至如此。”戚鸩道:“对于老师,我无异。”

梅方寒听半天,左右都没听到个准确的因果。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不该为之与废话一起说得真诚,梅方寒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一股恼怒闯了上来,梅方寒脸色一沉,抬手将筷子掷在桌上,脆响一声,“别喊我老师!”

他摔了筷子谁也没看,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对于自己被软禁的这件事,梅方寒提过一回,后面再没说过。虽说他殿内殿外都没侍卫值守,且一应供给相待不似这般地位,但梅方寒自顾自地没有去挑破它。

于是梅方寒在那殿内待了一段时日,至今日才算是出来了一趟。

这对他来说并没太大的触动,神色也就自然没有为此而变。

梅方寒没有要去的地方,也不知自己的去处,就沿着宫道往外走。

或许是有些时日没出来,那秋风吹在人身上,梅方寒冷不丁愣了一下,他迎着迎面而来的朔风,感受着萧瑟的阵阵冷风。

梅方寒脚步未停,他就是想走一走,再走一走,甚至根本没看路,转过宫道拐角,梅方寒也没停,直到迎面撞上了一人,他才停了步子。

对方显然见到他是诧异的,随后微微笑道:“好久不见?帝师。”

“魏相”

梅方寒顺着他往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看去才恍然想起他身上穿得是那件不太合规制的正红常服。

梅方寒没想和他叙旧,低了低头道:“失礼。”

随后说完就转身,沿路往回走。

那两人没跟得太紧,梅方寒往回时毫不意外地撞到了人。

戚鸩道:“老师遇到谁了?”

梅方寒很烦,他甩开手,“故意的是不是。”

戚鸩在他身前,“老师别生气,听我说。”

戚符悬则往边上墙壁一倚,跟着喊了句:“老师。”

“我让你们别喊我老师。”梅方寒烦躁得不行,“我不是你们的老师。”

戚符悬轻飘飘地“啊”了声,油盐不进道:“你不是谁是?”

戚鸩显然就听进去了,于是脸色不大好,微微发沉道:“收回去。”

梅方寒拧着眉又道:“我说我不是!我不认了!”

戚鸩冷下脸,扣住他的双臂,压紧了道:“别这么说,收回去,老师。”

戚符悬倒随他怎么说,如何都没有戚鸩激动。

他两不同,戚符悬五年中没有这个身份,或许按照常理早该将此抛除。如今如何都不妨碍他,倒也无妨。

戚鸩便不同,他自始至终很执着这个位分,于是全然不可接受梅方寒如此说。

戚符悬扫开他一只胳膊,冷不丁也沉了眉眼,冷冷地道:“你怎么对他呢。”

戚鸩看都没看他,在再次望着梅方寒的眉眼时,平息了一瞬气息,干脆说正事:“老师,别生气。”

“北境边关战事不断,关内州府局势一直不太好”戚鸩道:“老师,此事不可不管。”

梅方寒道:“所以呢?”

“想请老师前往凉洄。”戚鸩道:“老师,过后我会以巡狩之名亲至。”

梅方寒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我若不去呢?”

“我并非在强迫老师。”戚鸩没什么波澜,平静地道:“此事亦另有处置之法。”

意思是他不去就不去,皇帝便将此计作废,另寻他计。

凉洄和不硖关的局势梅方寒并非不知,这地方一直如此,现下只会更差,如今怕是到了定北侯都无力辖制整个凉洄州府的地步。

要按这情势来说,戚鸩说的这个方法是最好的,皇帝亲至,才是万全之法。

可如今

梅方寒面不改色,只说:“你在威胁我。”

戚鸩低头:“不敢。”

他并非刻意如此,甚至毫无办法,戚符悬早有想将他带离宫的想法,戚鸩又岂非愿意梅方寒一直这个模样,可他心有余力不足。

梅方寒这便想通了,后一刻望了靠在他边上的戚符悬一眼,“所以你才这么放肆。”

戚符悬是打定主意要出宫,所以根本不管那件龙袍拿出来会如何,就算皇帝为此发难到底,也正合他意。

不过,他可没有和戚鸩苟同。

凉洄的事戚符悬知道,多少能猜到一些。戚鸩的想法哪能和他说,不过是两人各自有盘算,哪知道还撞一起去了。

戚符悬悠悠笑道:“不能如此说,老师,我待你是真心实意。与他不同。”

梅方寒没说话了。

他们二人心中明了,此事事关社稷,梅方寒必定首肯。所以其实到这个地步,就已是不需等他开口应允了。

戚鸩喊他:“老师。”

戚符悬勾了勾他的指节,也唤了他一声。

梅方寒低着头根本抬不起来,有些失力地应了:“没有我这样的老师。”

第57章 不拒

皇帝巡狩得延后启程, 巡狩这事儿一切从简,摄政王出京的动静就不小了。

梅方寒还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人。

“大哥。”

既然已经出了皇城,自然就无需再恪守宫中礼制。说到底戚符悬脾性也野, 对此只要他同意,便是真收了白尽戈为弟也没人拦得住, 何况如此。

白尽戈的目光划在梅方寒身上, 眼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说不清是不是考量。

戚符悬随意颔首以示, 后一刻像是骤然回想起什么, 心头一动就扫下眉峰过来, 嗓音压低了些:“你看什么呢。”

白尽戈还算坦然, 闻言摇了摇头便道:“是许久未见, 一时有些眼”

梅方寒就在边上, 也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半点没收、没顾忌。白尽戈顿了一下收回那话, 对着他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戚符悬道:“你说什么废话?”

白尽戈也不知他为何骂自己, 只道:“大哥, 他”

梅方寒未起神情道:“好久不见。”

白尽戈望了望戚符悬,左右又将目光落到梅方寒身上去了,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 最后对他扯出一个笑。

梅方寒没多在此处停留, 戚符悬望着还有话要和白尽戈说, 他便先行往前上了车舆。

白尽戈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地上, 慢吞吞道:“大哥, 你受我一跪吧。”

“?”戚符悬看了他一眼。

白尽戈道:“他是大哥师长,虽然逾矩, 可大哥,我其实”

“我能去找他吗?”

“你不是要找他。”戚符悬冷冷地道:“你是在找死。”

“大哥别生气。”白尽戈抬了头,真切地道:“我对大哥绝无异心。”

他说着,甚至一双眼珠滚了滚,赤诚地袒露情绪,白尽戈道:“先前在王庄,我知殿下是有宏图,但我不知此人与殿下干系。殿下与师长所求,如今多少得手,无需再逢场作戏。”

戚符悬看着他,道:“你是在怪我瞒了你?利用你?”

“不是啊。”白尽戈悠悠道:“大哥,我后来想想。嗯大哥,你知道吗他真的好香我想不到什么了,就只有这个。”

戚符悬呵呵地诡笑了一声,“我知道吗?”

白尽戈郑重点头。

戚符悬道:“你在西暗待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

白尽戈疑惑道:“大哥何来此言?”

戚符悬阴恻恻道:“我老师你也敢肖想。”

白尽戈闻言,只道:“想来也无甚大碍啊?”

老师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何况那个人看着并不老成,再说就算年岁大些就大些吧,又如何?

那时在王庄原是顾忌着大哥喜欢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居然是先太子的师长既然如此,那一切不过逢场作戏。

白尽戈从西暗出来后本没想的,只是后来隐隐会在周遭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他怎么都找不到。他很烦躁!

再一次,便是戚符悬这回将他调派出来。

白尽戈对于那个人,是生气的,梅方寒两次利用他,还都是用自己来利用他,偏他两回都上了他的道。

于是那回被梅方寒跑了以后,白尽戈真是有想捅死他的火气不解。可是不知怎么,这种火气变成了燥气。他以为梅方寒已经死了戚符悬怎么能容忍背叛自己的人?

或许是有一种大仇不得报的不悦,白尽戈哪里都不痛快,他好一阵烦闷。

居然没死吗竟然没死!

白尽戈话虽说得直白,但戚符悬的直白又让他下意识辩解道:“不是肖想,我就,若是他同意的话”

我就想找找他。

不管是算账还是“叙旧”,这些他都不能和戚符悬说,至少那是他大哥的老师。

还有,那是他与梅方寒的事

戚符悬警告他:“我没和你说废话。”

“嗯”白尽戈道:“所以我是说若是他愿意的话”

“他不可能愿意。”戚符悬拧着眉道:“你觉得他会想见你?”

“倘若呢?”白尽戈道:“他不抗拒我,不是吗。”

戚符悬冷漠道:“我还得跟你强调他的身份,是吗。”

“不用。那是大哥的老师。”白尽戈嘟囔道:“不是我的”

尊师重道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抗拒你。”说到此,戚符悬冷冷笑了笑,“他要是不抗拒你,你就真该去死了。”

“让我试试吧。”白尽戈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就道:“大哥?”

戚符悬没应话,转身走了。

要启程了,车内的帘子一掀,戚符悬才进来。

梅方寒侧着身,随意地斜倚在车窗边上,掀了掀帘,目光尽数落在外头光景上,几乎没怎么转眸过来。

戚符悬觉得他是故意的,抬了抬眸。他原本坐在梅方寒对侧,此刻骤然起身,一抬腿就落到对面、那窗子边上。

戚符悬一手扯下车幔,看着梅方寒道:“你不冷么。”

梅方寒没理他他还多说了句:“风大。”

梅方寒没挪身子,车幔拉下去了无物可看,他就彻底靠上身后车壁,模样懒懒,随意道:“你冷吗。”

戚符悬唇齿动了动,看着他那双一面对自己就低垂的眸子,有些躁乱又有些不能平复。

但他不动声色紧了紧牙关,下一刻道:“冷。我冷。”

他不想让梅方寒一个劲往外头看,自己分明还在此处。

梅方寒依旧眼帘低垂:“那关了吧。”

“就这样?”戚符悬盯着他的眸子有些沉,更多是晦暗,他道:“我说我冷。”

梅方寒终于被人弄得抬起了眸子,他静静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两眼,随后没开口,二话不说伸了手去解自己的外袍。

哪知外袍半点没松,胳膊就被人压下去了,动作止住。梅方寒扬眉看着他,“你还想怎么样?”

“梅方寒你什么语气!说的什么话!”戚符悬那压抑的火气一点就炸,他气愤地甩开手下压着的胳膊,抬了腿又往对面将身子砸了回去,与他面对面,“你对谁都不这样!偏厌恶我是不是!”

梅方寒被他吵得头疼,表情滞了滞,有些无奈地道:“你火气那么大,冷不到,吹点风降降火吧。”

他说着又偏了头去伸着指尖撩开一点车幔,风再度灌了进来。戚符悬起身往前一压身,暴躁地将那帘子再度扯了下来,“我说我冷!冷!你要冷死我吗!”

“你吼什么?”梅方寒道:“我听得到。”

“你听得到个屁!”戚符悬胡言乱语地找麻烦,“听得到你故意的!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方寒!!!”

梅方寒绷紧了身子,坐在角落看着他,看了一会,抿了抿唇一语不发起了身。

戚符悬猝然坐了回去,梅方寒没做什么,就站了起来,立在他身前,静静垂首望着他。

马车使入官道,大路宽阔平整,车马行驶顺畅。

在人突然起身那一刻,戚符悬就偃旗息鼓一般浑身安分了下来,他嗓音都平缓了些,低声截断梅方寒旁的想法,“车不可停。”

梅方寒站得稳,盯着他。

戚符悬说完那句话后知后觉觉得不太对,怕他生气了跳车,刚要再补上两句,身前的人却蓦地伸了手。

戚符悬不会躲,意料之内的疼痛没有到来,梅方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无恙,转而俯身去抓戚符悬放在边上的手。

在人的手指贴近自己的手背,蹭过指节,几乎不过是肌肤相触了一瞬,戚符悬未加思索就反了手,下意识去将他的手扣在内里,力道都不自觉重了些。

梅方寒随手一扬,好歹甩开了。他平静地揭穿他:“你浑身烫成什么样子了,你说你冷。”

戚符悬不死心地反驳:“这么烫难道就对了吗?你横竖不在意我是死是活。”

“你可以对我发/情。”梅方寒语气颇冷:“别对我发疯。”

戚符悬诧异地抬头,“梅方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出之言,无非是你之做派。”梅方寒睨着他:“还何处有异?”

戚符悬依旧不满,但并未究此到底,偏是嘴上半点不饶人,“我什么做派了?你怎么不计较狗皇帝的做派?”

“你好歹为人师长,我长成什么样你都该接受,凭什么”

“!”戚符悬骤然醒神,“别走。”

梅方寒淡淡回眸道:“你不是冷,你是欠打了。”

“勒马停车。”

“不停。”戚符悬道:“欠打你打就是了,不停!”

戚符悬扬着一双眼看他,“梅方寒你跳我也跳,摔死我们正好,我乐意殉你的情。”

梅方寒压根没动过跳车的念头,此刻这话一出,他倏然转头,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戚符悬。”

戚符悬也燥,郁结的那口气太恼人,叫他一时没发觉梅方寒的异样,他冲着人喊了回去:“不停!”

“你偏是死性不改。”梅方寒转身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教都教不听。”

“你教我什么了?我好好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戚符悬陡然站起身,连躁乱都变得湿冷,他一脸阴沉,“你叫我滚远点,你怎么不叫他滚远点?你教他拿你自己教,往床上教,到我便是见一眼都嫌。”

“何故如此神情看我?我说得不对?梅方寒若非你主动,他岂敢碰你。”戚符悬道:“你不就是仗着我也不敢。如此境地你还偏私至此。”

第58章 记性

梅方寒缄默过后道:“别说了。”

“我求着你出宫你不出, 他随口一句你就应了。他这么比我能让你满意吗?”

戚符悬偏要开口:“你说得没错,我是贱。我贱我也不放手。凭什么?”

梅方寒到最后那气居然生不起来了,他轻声一呵, “那便如此。你听好了,我根本不想管你, 你于我无足轻重。”

“我不在乎你!”

“我不信!”戚符悬死死盯着他, 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梅方寒沉去一口气, 转过头来直视他, “你到底要如何。”

一路安安稳稳往前行驶的马车像是突生异变, 直接冲出同行行列, 不顾队伍疾驰奔去。

骏马蹄声高扬, 原本稳当的车厢也突然一颠, 梅方寒身子一个不稳就要往后跌去, 被身前的人稳稳拉了回来。

戚符悬稳着他身形,低头望着他, 神思一阵难辨的沉色。

梅方寒拧了眉,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此番离京所为凉洄之事,你动别的心我不会原谅你。”

“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戚符悬按着他的肩把他按回榻上,叫他坐着, 自己俯身在他身前, 扣着人肩的双手没松。

他道:“梅方寒, 我倒是想过直接把你拐了带走藏起来,没人能找到我们, 你信不信?”

“你也知道, 我多想占有你。”

梅方寒拧着眉刚要出口,戚符悬又道:“别急着骂我。你总是对我没有对他那么耐心、温良。”

戚符悬搭在他双肩上的双手往上抚去, 滑到梅方寒的脸侧,捧起他的脸。戚符悬认真地看着他,眼底的执念却近乎固执到偏颇,“你亲一亲我吧。”

“不要从前那种,梅方寒,你生情的姿态,不在床榻上难道就没有吗?”

梅方寒无波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真是太能忍了。”戚符悬只自顾自叹了口气,接着那话继续道:“非要人把你逼到压抑不住,你说这样,谁能忍住不狠狠弄你。”

“其实我还挺喜欢看你哭的,你的眼泪”戚符悬回味似抿了下唇,随后闷闷笑了一声,“让我好爽。”

是因为离了皇宫,那层看不见的枷锁去掉了?这个人又开始嘴一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梅方寒仰着头,看他,语气平静:“你敢这么做吗?”

戚符悬眯了眯眼,“你说前者还是后者?”

前者将他拐了带走,后者叫他哭。

梅方寒道:“两者?”

戚符悬面上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后一下掠过,没接话,只重复自己那话往前压了一分:“你亲一亲我。”

“这有何难?”梅方寒道:“你什么没对我做过。”

他像是真应了,却动作随意半点不动心地往前仰了些去,戚符悬却偏开了头。

“你又要激我。”戚符悬幽幽的眸子,沉沉地凝着他,“我没想和你对着干,可为什么每次我都能这么生气,你知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生气,梅方寒。”

梅方寒终于有点不耐烦了,稍微浮躁地说:“你真的很难伺候。你整日对我何来这么些无端的情绪?”

戚符悬直起身,满目晦涩:“我也想知道,老师。”

马车该是离开了平整宽阔的官道,入了林间土路,路面坑洼,颠簸得比方才更加厉害。

车厢跌宕,梅方寒的身子也不住的起伏晃动,便是扶住两侧木板都难以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如此,戚符悬偏是不下令降速。他任由自己地身躯随着车厢微微摇动,脚上却无比稳当,半点不失准头。

梅方寒心底的闷意被摇了起来,乱糟糟地全浮了上来。

梅方寒知道戚符悬在和自己犟,却有些难以平复,道:“你再生气我要生气了。”

戚符悬伫立的身躯分毫不挪,对着他的眼帘却一开一合。他眉眼松了些许,开口却还是带着些莫名的执拗,“不折返。”

梅方寒对他真是时时都容易无从言语,语塞后才启唇:“驭车慢行,我要吐了!”

戚符悬才妥协似的向外下令,依言没再在这种崎岖道上疾驰。他终于坐到人的身边来,道:“你吐。”

梅方寒当然吐不出,只睨了他一眼,“你不止这张嘴欠管教,你这个人顽劣难驯至极。这是你的本性吗戚符悬。”

“你也知道这原不是我本性。”

戚符悬嘴快了,说完话音还没散完就有些懊悔不该出这言。可戚符悬并没有为此辩解,索性一语不发,沉默下来后死死盯着梅方寒的反应。

梅方寒垂了眸。

方才还平静的人,无波的眼底骤然变得暗淡,他将头转过去,不看戚符悬了。

梅方寒整张脸像是浸了悲戚,不过多少藏了大半,神采却彻底没了。

“我教不好你了。”梅方寒道:“何必执着。”

戚符悬伸手死死扣住他半只胳膊,劲敛了一半在自己指尖。戚符悬愤愤道:“你都没试。”

“除了对我,其他你都处事有度。”梅方寒依旧垂着眸:“也没什么好教的,处世之道你并非不懂,摄政王殿下。”

“这么说来,你就应该将你这点固执掰出来全数施在我身上,但你又顾忌着怕我死。”

梅方寒说到最后,唇间溢出一声苦笑,那笑轻飘飘的,又低又轻的嗓音全是无从化解的颓然和无力。

戚符悬蹙了分眉,坚持道:“你都没试。”

“哪里没试?”梅方寒轻轻甩开被人捏着的自己的胳膊,抬手虚虚抚在他半张脸上。

梅方寒盯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道:“我原还真以为,你这张嘴,欠打,打几顿多少能改。”

“你改了么?”

戚符悬低下目光去看他的指尖,怔了一会才反驳道:“我如今没有对你说那些混蛋话了。”

“我没改吗。”

那确实改了。不过梅方寒轻笑一声,收回手,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带偏,冷静开口:“那是因为你不敢了,你怕我死。这么说,我不该打你,我该打我自己?”

梅方寒几乎很肯定地开口:“我打你的这些巴掌,有一掌是给你长记性了的吗。”

梅方寒素不认为这般教人管束人的法子是可以的,他并不喜这般。但对于戚符悬这个人,是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如此,结果到最后还是束手无策。叫人心累。

戚符悬就要张口,梅方寒一眼洞穿,直接拦截,“你要敢违心硬要说有,我会更不想见你。”

戚符悬这回就没有犹豫,他定定地望着梅方寒,答:“有。”

戚符悬郑重回话:“有!”

梅方寒看也不看他了,随口道:“滚。”

戚符悬眼一眨不眨,“我喜欢你打我。”

真是消停不了一时,他又开始了。戚符悬此人说话异于旁人,再刺耳再昏乱的话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梅方寒不以为意。

但后一瞬望到他这难得真切的神情,那点不以为意少了一分,不过也就只有一分。梅方寒只当他这是因为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的愧疚而所出的言,没什么不合理的。

戚符悬瞧着他眉眼间不以为然的神态,心底顿时起了些烦闷,道:“你又不信我的话?”

梅方寒没觉得多说无益,只道:“戚鸩说,我只教训你。”

“我信你的还是信他的?”

“”戚符悬倏然默然。

戚符悬没想到戚鸩还有这么一出,反倒叫他无从辩驳。若要再计较些,梅方寒知道其中深意,难免对此无从消解。

戚符悬方才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了神色,只得不计较般到此为止道:“行。”

对于此番戚符悬独驱车马驰出的行为,梅方寒不认为戚符悬真敢将他带离,所以并没与他深究争执。

梅方寒早年来过凉洄,不过时隔久远,不复当年。

倒也有没变的,便是定北候还在不硖关。

又是一日车马行,久坐马车浑身乏累,梅方寒扶着车框木板缓缓下车,腰腿都是酸麻的。

他撇开往他身前来的胳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道:“定北候坐镇边关,关内之地,怕是只有世子一人。”

戚符悬拖着腔调,随意出口:“上回闹得不太愉快。”

梅方寒骤然停了步子。这话戚符悬说得散漫,但梅方寒实在清楚这人德行,当即侧目看向他,道:“你做什么了?”

戚符悬看着他,悠悠道:“不小心打折了他弟的腿。”

梅方寒一阵沉默,“”

戚符悬看他这神情,才动了动眉心,“这也要怪我?他要杀我的事你怎么不计较?”

计较个鬼,那时是梅方寒不得已出此下策,将人家逼到这种境地、不得不去对那突然冒出来的聿王下手。

梅方寒无奈道:“怪我。”

只要梅方寒稍微低头,戚符悬就能当即泯灭气焰。

戚符悬不以为意道:“谢二在雁北,凉洄里头那个什么世子,据说他们兄弟二人久隔两地、只有不睦。否则干脆拿了刀架在谢二脖子上,谢言旻能敢有什么异动。”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眼前黑了黑,道:“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不正经了?”戚符悬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独自去见他?”

“先且不说这笔账他算是不算,你以为定北候对皇帝又能有几分俯首。我记得你与定北候是相识的?那你就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戚符悬道:“你那好学生为了要我的命,可是能耐。”

定北候本就是个远离朝堂纷争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朝堂几番风云更迭,他自稳坐边关,从不涉足皇城之事。

如此也能完全见得,他必然不会全然俯首听命于“皇帝”,哪怕其主变换。

再者,上回戚鸩行事无疑是不留余地,就定北候这心性,断是难以忍下。

戚符悬说:“老师,如今谁人不知你的身份。”

“这两笔账,你要去了怕是要全数算在你头上。你和定北候那点微末的交集,撑不住盖过这些,你知道吧。”

“别见定北候了,他那儿子就更没什么好见的了。”

梅方寒默了一会,突然道:“雁北之势,有你几分?”

戚符悬扬眉,“你想要几分?”

“”梅方寒扶着腰走进院内,不再和他纠缠这些,临了时轻声骂了他一句:“你也能耐。”

“你在讽刺我么?”戚符悬两步跟上来,他屏退了所有属下,整座院内没留下一个人。

他随着人进屋,将门关上才再往前来,“若非凉洄乱局不是在他身上,梅方寒,你必然会支持我行那放肆之事。”

戚符悬一副摸清梅方寒心性的模样,神色坦然。

梅方寒坐是坐不下去了,靠着桌边垂头思了思,随后道:“皇帝何时来?”

“你这么急不可耐要见他?”一提这个,戚符悬能顿时黑脸,语气也一道沉下去,他凑近,道:“我若不想,没人能知道你与我在此处。”

这方院落不在凉洄府城内,但很近,梅方寒确实不知这是何处,也无法与人通音讯。

与戚符悬所说,他若不想,怕真是如此,他什么做不出来?但戚鸩也是个心性偏执的,倘若如此,便是不择手段也得找过来。

梅方寒一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风波就脑袋疼,疼完一阵,心气也蔫了。他毫无气力地抬手,望着面前的人,轻抚了抚他的脑袋,“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听话些?”

戚符悬依旧有些愤愤不满,嚼着矛盾道:“你是有所求才如此妥协,你不心诚。”

梅方寒只道:“我们不是仇人。”

“那你是又认你我的师生名分了?”

梅方寒没说话,戚符悬突然一笑,歪了歪头,有些混账地挂着笑意拖着腔调道:“没事,这个不重要。”

“计较这个的是戚鸩不是我。”戚符悬道:“我反而可以接受你不认此名分,梅方寒,你可以不当我老师。”

梅方寒微微一愣,“你想说什么?”

“你不当问我想说什么,你该问我想要什么。”戚符悬往前,挤掉中间那点空隙,并未用力地贴住他。戚符悬压下头颅蹭了蹭梅方寒的脸颊,“可以不是老师,夫君怎么样?”

梅方寒叹了口气,手往后摸,拎起他的后颈,“胡说八道。别这样。”

戚符悬没紧抓着这个不放,适可而止地收了劲,道:“我可以听话,你总得给我点奖赏,老师?”

“得寸进尺。”梅方寒偏开头,起身绕开此处往里而去,“你便尽管当我说的是废话。”

戚符悬扬扬眼帘,浅尝辄止地收了思绪,顺势跳过好似不再深究,“梅方寒你不想出去解解烦闷吗?”

梅方寒太甘居于这个境地了,什么挣扎和推脱都不曾起来一点,就像是连试着抽身的念头都一点没有。

==========作者有话说:==========

人物:双攻,双生子,太子/摄政王。受,老师,帝师。

设定:墙纸爱+火葬场。两攻为双生子,从小乖巧长大后发现喜欢上老师后开始偏执,被拒绝后强迫。

然后老师跑路,跑路被抓,老师生气,两方势如水火,干脆不装强制爱。

然后再跑,矛盾因xx弱化,于是开始追妻火葬场。

ps:这不是我的设定,是我看到的一个与我认识的作者文下近三章配角人物关系设定,1受2攻,1v2。

我心很乱,我确定她看了我的文。

二编:

因为双方作者认识,且赛道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一本仙侠主攻1v1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副cp设定,很突兀也很突然。三章内容我读了,震惊过后询问了她。“是雷同了,但纯纯巧合。”我依旧很震惊——在认识半个月她明确与我讨论过我这本文的设定情况下,她突然生了这么一段配角出来,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这个……

我是气愤的,但我格外不喜欢带着我的文风波四起,又觉得就此不管,实在是我这个当妈的不是。我因一时气愤发了一整段完整过程在wb,事后却觉得带着它……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偶深深自责,感到对欺师的抱歉,这件事我到底还是不能当做没发生,如果一笔都不为它留,那……好冤啊。

ps2:感谢你看了这个故事,我很爱欺师。上述这一段是我给它的交代,wb全过程暂时隐藏,不想引架,就当留档。我也痛定思痛,以后好好码字,勤奋种树!望万事顺遂,举世康健。

第59章 钝钝

戚符悬亲眼见着梅方寒将今夜一整碗安神汤药饮下, 待人躺下呼吸渐缓,才转身离去

自那回后,在宫中, 梅方寒再没要寻死或有不寻常的地方,每日进食如常。不过夜里安寝, 总得饮上一碗安神药, 也没有其他光景。

如此也算好转, 戚鸩和戚符悬当然不会再强行灌汤药给他, 没人想与他闹得不愉快, 更没人想叫他不痛快。

不知是不是梅方寒心性较从前不同, 如今的他脾气大了些, 偶尔会朝人发脾气, 当然, 只对他们二人。

若是从前,梅方寒一贯温和隐忍, 断不会将自己脾气如此展露。

比起老师对自己一片温和到冷淡的态度, 谁都更想他喜怒外露, 也胜过无甚波澜。

但他这心神不稳的状态,又实在算不上好事。

皇帝提早而出,抵达后半点没有耽搁就直奔这方院落。

戚鸩连夜行路, 到地时天早黑了个透彻。院中无人, 他踩着黑去了梅方寒的屋子, 脚步很稳。

他不过欲见老师一面,推门很轻, 是毫无犹豫。一脚跨进门, 戚鸩陡然脚步一顿。

甫一入内,他眸光伴着月光就凝在了身前的人身上。戚鸩愣了小半晌目光始终在梅方寒脸上, 后一刻才缓缓开口:“怎么不穿衣?”

梅方寒并非赤身,不过上身松松垮垮一件薄衫挂在肩头,下半身遮拦不全,双腿隐隐露了半截。

夜间的风更大、更寒气,灌进敞开的屋中,自然淌了人满身。

戚鸩挡住他的人,手从后将门捞上,随后半边身子朝他靠,要伸手。梅方寒依旧立在原地,未挽的发丝松散开来,风轻轻一吹,称得人更清瘦。

他隐在半明半暗吉间,戚鸩只能看到他柔和的面容轮廓,看不清神情。梅方寒的嗓音浸在寒风里,微微发凉:“别进来。”

戚鸩一愣,没上前,只道:“为何?”

梅方寒没应话了,戚鸩实在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或许是几日不见,再见又模糊时,多少起了些无端的忧心。戚鸩道:“可是哪里不适?”

梅方寒钝钝地望着那门在自己眼前阖上,面前的人还在,他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拖着步子往里走。

“你”

这般模样,戚鸩便心中了然地知晓老师这是默许他进屋,可到底梅方寒没直接发话,他还是踌躇了一下。

这个迟疑在戚鸩借着月光眸中一亮时彻底消散,他脸上划过一丝忧然的慌乱,随后身形一动,快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借用姑娘的一句话,“拐/卖/儿/童带他剃了个头推出来说你儿子有这发型吗?”

不好意思。诡异之程度、割裂之扭曲,堪比ai破“机”而出……马赛克脸爬我床!

无不令我大半夜为之发疯,~/(、]·!-,:-

第60章 滚烫

他没敢碰梅方寒, 就只不过是立了身躯在人身后一侧。

“老师,夜里风大。”

梅方寒道:“我不冷。”

“怎么会不冷?”戚鸩下意识去触他裸露的小臂,“你摸上去一身寒凉。”

戚鸩还要说什么, 话音却戛然而止。他不过刚碰到老师一下,梅方寒的手臂就细细一抖, 不着方向地缩了缩。

戚鸩面容一滞, 没顾他的异样, 反而往前将他的手握紧, 拉起来。

屋内没点烛火, 他便先带着人往里走去床榻, 那手一直没松。戚鸩一手握着他, 反过身子来去要将床榻边上的一盏烛台点燃。

“别。”梅方寒低声惊呼, 毫不犹豫扑上前, 拉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戚鸩望着撞进自己怀里的人,身子挺立, 眸子却沉了几分。

梅方寒道:“夜深, 别点了。”

“行。”戚鸩应了, 随后道:“抬手。”

“不想。”梅方寒道:“松开我吧。”

“为何不想?”戚鸩低着眼帘,“我看不清,老师。”

“你可以在这里睡。”梅方寒却岿然不动, 只道:“上榻吧。”

戚鸩没声音了, 他静静地立在原处半点没动, 垂首缄默。

周遭突然间整个安静了下来,梅方寒后一瞬才微微抬了些头, 眼底漾了些被人看不清的困惑, 他不解道:“嗯?”

戚鸩沉去一口气,突然低低开口:“我说我看不清, 老师。”

梅方寒像是陡然卸了劲,无声叹了口气,不再反抗他的固执,把自己被人虚虚捏在指节中的腕骨彻底塞进人的掌中,随后没动静了,意味就此顺从。

掌中的那只腕骨连带着指节的骨头都软了下去,戚鸩握紧了,将它拿起来。

人的指尖近在咫尺,可屋内一片漆黑,轮廓依旧模糊。

看不分明,但那指尖上的气息却能被人的鼻尖准确嗅个清楚。

戚鸩几乎一刻就确定了,“血。”

梅方寒下意识不想认,却望着上方那沉在黑夜中实在暗得不见光的眸子,止住了反驳的话语。他真怕这人因为他的不承认而舔上去,迫使他承认。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

梅方寒坦然道:“是。”

“怎么来的?”

戚鸩的目光落在梅方寒身上实在太过浓稠,即便是在这种沉到无边的黑夜中,也能叫人觉得那视线太过缠人。

梅方寒突然仿佛浑身被笼罩进去,浑身黏腻起来,莫名的滚烫浸到内里去,他的心底一阵一阵地发躁、发滞。

“怎么来的”梅方寒的呼吸瞬间不稳起来,他发软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往里绷紧,就要往下去,他说:“这么来的。”

戚鸩拧了眉,把那只手抓了回去,没叫他碰到任何一处,“老师。”

梅方寒更躁了,密密麻麻的骚动爬了上来,实在难忍。他错乱地要挣,“放开。”

戚鸩抓得更紧,稍一用力,顺势把他捞进怀里,紧箍不松半点。

梅方寒浑身躁得翻涌,他难耐地手脚挣扎扭动了几番,一股被逼到尽头的气漫过浑身,横冲直撞后直直撞到某几个最要命的点。抒发不出来,四肢百骸都发紧发痛。

戚鸩就是死活不松手,任他如何都无动于衷。

梅方寒太煎熬了,肺腑发涩后,他仰着头,双手都在发抖。

“我身上”梅方寒呜咽道:“有虫子。”

“有虫子。”他低声哀求:“松开我,让我抓一下,它们在咬我。戚鸩,戚鸩”

戚鸩低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喉间一涩,一句话都说不出。

戚鸩能清晰感知掌心那只手在与他较劲,又在发抖,带着怎么都难以平复、无法宣泄的紧绷。

两张脸离得近了,那模糊的轮廓就变得清晰起来,即便夜再黑,戚鸩也看得清他的眉眼了。

梅方寒很不平静,包括眉眼。他竟然主动放软姿态,实在难得。

戚鸩根本无从招架,连手上的劲都不自觉收了几分。但他也知道这没法妥协,最后只得硬撑对下。

他道:“我来,我帮你。”

梅方寒根本不信他,但喉头被无尽的涩意顿住,怔怔地发不出一点声响。

戚鸩将他抱起来,走到床榻坐下,他稳稳坐定。梅方寒整个人依在他怀里,双腿合并摊在他身前,一双手腕被人扣在两人胸膛之间。

戚鸩此刻才反应过来,梅方寒不是没穿衣,而是原本的衣衫被他自己撕碎了,就剩这么一片薄薄的料子勉强挂在身上。

梅方寒是很单薄,身形纤细,如此姿态,称得抱他之人更是肩宽身阔。除了虚虚相贴的胸膛,他整个人横置在戚鸩腿上、腹间。

梅方寒不想抬头看,戚鸩轻轻松松便能将他整个人收拢在怀里。

那双腿就横在戚鸩身上,覆在戚鸩眼底下,他垂眸便能望到。夜色依旧浓重,但此刻这个方位,顺着不论是窗缝还是门缝里挤进来的月光,再微弱也能叫戚鸩看清不少。

他抬了指,指尖落下,轻轻贴近,感触到的触感分明。

戚鸩本是想安抚他的,但这看不真切的印记莫名灼人,他实在奈不住心底骤然而起的愤懑,难抑也就无法自持。

戚鸩沉沉地问:“为何这般?”

梅方寒一下没说话,对着外侧的脸却撞了过来,他像是没有看不清,一双眼就直直地对着戚鸩。

不过他全然钝了神,像是没听懂戚鸩在问什么,只是有些难耐地动了动双手。

梅方寒低低呼了一声,戚鸩才转了神,“何处?”

梅方寒这才接了话,稍有些胡乱地道:“都有。腿手臂,背后,肚子”

戚鸩顺着他的腿摸到他后背去,梅方寒止住混乱的嗓音,顺势向前覆过身去。

他像是冷静了一点,姿态也还算顺从,戚鸩便松了捆住他的手。他一手绕过梅方寒的腰身,另一只手从上覆过,叫他彻底倒入自己身上。

还好,稍微能压一压他心头涌起怒火的是,梅方寒后背皮肉平整光洁,并没有什么痕迹。

戚鸩缓缓摩挲着他的脊背。

但他弄错了一点,梅方寒不是痒,他不需要人给他止痒。那不着重点的抚摸像是在挑衅人,将那感官推到一个极致的境地。梅方寒骤然一怒,他不满地推开身前的人,快烦死了,“不是如此。”

戚鸩一愣,梅方寒便皱着眉已经自己伸下手去。

人的动作太快,戚鸩甚至没反应过来,梅方寒便措不及防地绷紧了指端。

他下手实不犹豫,又迅疾,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那指端就在自己腿间抓过了痕,随后像是也就未解,他往上滑了手,胡乱地往自己的胯骨与肚子而去。

空中那若有若无的血气味道比方才更浓了一分,戚鸩震惊地拦住了他,“老师!”

梅方寒痛呼一声,压抑不住地从嗓子中滚出一道喘息。他开口时连语气都失了往日平稳,慌乱无措地道:“有虫子,真的”

戚鸩道:“没有!”

“可是真的在咬我。”梅方寒腿也抖了抖,他低着头,“你点灯,你看一看,有的,真的有。”

比起最初那一会推门刚见上,梅方寒应当发觉了他,警惕地压下了心绪,却撑不住几分冷静。此刻他居然叫戚鸩点灯,便是彻底溃乱了。

“你帮帮我,你说你要帮我的。”梅方寒甚至有些崩溃,他语序混乱:“戚鸩。好多虫子,我身上。”

戚鸩头一回见他这样,此刻的梅方寒显然失了理智,但与上回不同,那回是戚符悬刺激了他,那这一回

梅方寒的境况分明在日渐好转的!

戚鸩几乎要怒不可遏,他打心底快气疯了,“他对老师做了什么?”

梅方寒还执着在不安与恐慌中,他很急,“你别抓着我。”

戚鸩偏要将他掰正过来,究其到底地将这口气压下去,“告诉我,为何如此?”

梅方寒撑开了双眼,不说话了。

“我原是说,只要老师好转,我都能妥协。只要老师”戚鸩道:“老师,他不该在你身边。”

他原本以为戚符悬如今多少会紧着分寸不敢乱来,事实证明,即便他紧了分寸,也依旧会伤梅方寒至此。

他老师好转不得

梅方寒温温吞吞地咽下了一口气,后一刻才像是听懂他在说什么。犹如全部崩碎,梅方寒猛地溃决,什么都难收,“你在说什么。”

戚鸩轻轻地贴住他的头颅,抱住他,轻声道:“送他去死,好吗。”

梅方寒今晚都没挣扎,唯独此刻陡然躁乱,不愿再如此,“你在说什么!”

戚鸩一噎,只道:“老师,不要如此了。”

梅方寒想退退不得,不能往后,他就往前。原本横在人身上的身躯被梅方寒自己撑了起来。他跪在人身上,脊背并不直,抬手毫无章法地打了他一下,本能地驳他:“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话!”

戚鸩也不知他在纠结什么,郁结到底,最后反扑,他道:“你说我为什么要如此说?老师,你不让我进来,怕我看到你这个模样,可你还是让我进来了。”

“老师,你的痛苦,为何自己受着?”戚鸩道:“他偏喜欢忤逆你,也是我的错,竟然觉得如此会减轻老师痛苦。显然,错了就要纠正”

他越说越真切,偏执到恨不得此刻去做了这件事。

梅方寒心绪瞬间濒临失控,像是做什么都阻止不了的,他心口一阵发闷。最后忍无可忍地抬手一巴掌抽了上去,这才截住了戚鸩的话。

戚鸩缓缓将头转过来,慢吞吞继续把话说完:“老师,他该死。”

梅方寒又打了他一巴掌,“我让你闭嘴!”

在梅方寒印象中,戚符悬打不转的事,戚鸩可以。他教训戚符悬或许无甚作用,但他教训戚鸩,戚鸩是听他话的,是会改的。

所以这两巴掌应该是有用的,他才打的。

可是出乎所料,戚鸩此番尤其执拗,格外不顺从。

梅方寒攥紧了手,浸在夜色中的双眼红到没人能发现。

他气极了,戚鸩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他的不安,身上的人在不可控地颤栗不止。

梅方寒跪坐在他身上,头垂着也位于高位,一颗滚烫的泪砸在戚鸩脸颊上,他才止了神,却依旧不解:“老师为何哭?”

“老师是被迫接受,不应该为此更痛苦才对。”戚鸩哑了些嗓音,“还是说,老师至此也舍不得他死?那我呢”

“老师为何不愿结束痛苦?”

梅方寒依旧紧绷并未松懈半分,好半晌,他都没有声音。

戚鸩看着他,哽咽了嗓音,却固执到了极点。他转了话语,兀自坚定地认为:“我说错了,老师不是不愿结束,老师只是生病了,会好的。”

梅方寒依旧没动静,他浑身不能自己地发颤。气极过后的发泄没有显示出作用,反而不再气盛到混乱,他坠落了下来。

“你去点了灯烛。”

戚鸩那股劲还没散完,就只伸了胳膊揽过人的腰身,将头往前一覆,脸压在梅方寒的腹间,“别给我看了。”

“老师知道的,我若看了,怕是此刻就忍不住要去动手。”

“你也不听我的话。”梅方寒咬紧了牙,他去抓身下人的头发,将自己肚子上那个头颅抓起来,道:“你觉得他能对我做什么?”

梅方寒:“他做了什么。”

戚鸩脸上又是一滴泪,砸得他双眼颤了颤,快速闭合了几下才定神。可梅方寒语气却格外沉静,不见哽咽道:“你又做了什么?”

梅方寒真没有要追根究底的念头,他只想不深究。他自己不深究,也不想那两个人深究,如此也就如此了,至少有一根线是安安稳稳还活着的,也就够了。

可戚鸩此刻陡然又将那最后一点平稳给挑破了去。

为什么非要深究其意?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梅方寒也好昧着良心与他们共处。

即便梅方寒自己有些苦楚,但他其实是能够承受的。从前种种,所有纠缠,他受的就让他受,他也不想去寻死,没有要了结自己一条命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非要深究其意?他如今还活着,既如此,那么在乎他痛不痛干什么?

戚鸩是没了气焰,他愣了神,却不知如何回。他也心上隐隐有了几分知觉。

梅方寒道:“我让你去点一盏灯,戚鸩。”

戚鸩动了动眼帘,却依旧坐得稳当,“老师”

他这是死活不肯。梅方寒也不说想不想纠缠,身子是没动的,头也没回,只是沉去一口气,改口不喊他了。

“戚符悬。”

梅方寒身后那侧并没什么异动,只是小半晌后,由于他们这方实在缄默到沉寂,那侧的稀疏声竟然落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两息过后,整个屋中都亮堂了起来。戚鸩终于彻彻底底地望清了梅方寒的眉眼,不出所料,老师眼睛红得彻底。

戚符悬走近一点,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何时察觉我来了?”

梅方寒没说话,他又道:“方才那个话,你是因为知道我在,所以才如此说?我若不在,你会应他的么?”

“梅方寒,你恨我吗?”

真是难搞一个比一个难搞。

梅方寒依旧没答话,他从戚鸩身上下来,身子没稳当滚入边上锦褥中。梅方寒缓缓爬起来,去扯自己那只剩一层的衣,却因为不知左右交缠在哪一个点,他扯了一下没扯松。

梅方寒几乎是顿时起了烦躁,心绪躁乱之下,他干脆不找点地直接去撕扯那薄薄的衣衫。

撕裂了一下没撕开,就像是连自己的劲也使不上来,叫人又气又恼还发泄不出来。梅方寒绷着的脸难掩失态,一下子就尽数崩溃。

“老师”戚鸩是大约能猜到,所以出手还是有疑。

戚符悬就没那么顾忌了,他抬手就抓了他的手,依旧不解:“你做什么?”

梅方寒抬头,左右看了看,貌似没人要帮他。扯不开他干脆不扯了,一只手将其掀起来,将两条腿以及自己的小腹一圈没有一点遮挡的尽数袒露在人的眼前。

戚鸩到底还是去看了,而且自虐一般地看得很细,每一处,都看了个全。

戚符悬其实方才在暗处听了一半,此刻亲眼见到他身上杂乱的殷红痕迹,还是有些难以平静,忍都忍不了,“梅方寒,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那一点隐隐的猜测被人钉死在了明确上,他也不知自己该有何反应,最后就只能本能地去问,“我上回脱你衣,没有这样的是在那之后吗?”

梅方寒自己失控抓挠出来的痕印每道都很细,却是杂乱无章、交错刺眼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已经结痂,昭示着前不久所发生之态的痕迹附着在它们边上,或是正下方。

戚鸩道:“是因为我吗?”

戚符悬只紧蹙眉,“你不疼吗。”

梅方寒终于可以不用费力去掩藏这个,倒也是才有一件能让他感觉到稍稍松一点气的事。他倒回床榻间,身躯和四肢浸在柔软的锦褥中,修长的大腿和手臂、紧致又柔软的肚腹,他的肌肤是白腻的,此刻却破败不堪。

梅方寒道:“我不是生病了,我是疯了。”

“你们看到了吗?”梅方寒竟然在此刻平静了下来,“我是个疯子。”

他说着,像是不愿意面对上方两道视线,侧过脸去,抬了一只胳膊盖住了自己眼睛。

梅方寒原本就四肢抑止不住地轻颤,此刻眼眶一热,浑身抖得更凶。

他在哭,他又哭了。

这是第二回。

梅方寒再不像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