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欺负
戚鸩的执着来于他以为梅方寒突如其来的异样是因当下所致, 所以能够归罪于当前、也就是在梅方寒面前蹦跶了几天的戚符悬身上。
实际却是积压许久,早就沉淀了的。那么就绝不止这几日之事,换句话来说, 他一直都没有好转,只是往日不显露, 装得无异。
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了, 才会如此失控失态。
这件事, 若真要论, 戚鸩也说不清他是更厌恶戚符悬还是自己, 亦或者是两个都
实际梅方寒也直接说了。
床边和榻前两人皆是怔立, 待他慢慢平复, 戚符悬屈膝抵着榻边, 跪了上来。
梅方寒自己平了心绪, 身子微微向里侧一转,默不作声地放下手臂闭着眼蜷了蜷身子。
他像是要睡, 实际谁都知道他毫无睡意。不过是梅方寒身心俱疲, 不堪重负。
“梅方寒。”
戚符悬屈膝在他身后, 抬手伸过去,动作放得轻,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垂在上方的手臂, 见人没抗拒, 才整个握住。
戚符悬把自己送上去, 将他拉进怀里时垂下眸子。
梅方寒没动,甚至稍有些顺从地抬过脸去往这侧埋。
戚符悬将他身下的褥子反拉, 盖住他的小半身躯。他尽力不去将目光放到那星星点点灼人的痕迹上去, 便只望着他的侧脸,“好晚了, 你要睡吗。”
人没搭理他,他也不恼。梅方寒像是浑身的肌肤都冒着冷汗,摸上去只有冰凉,他的筋骨没有半分气力,任人牵引,如何拉他他就如何倾倚。
戚符悬不自觉将他抱紧了些,又道:“你想要什么。”
“你不让他这么做,还是因为害怕吗。”
戚鸩抿着唇,到底还是挪了身躯过来。梅方寒的手虚虚地摊在身侧,绵软到仿佛没有骨节都是软的。他的掌心连带着指节都微微泛红,戚鸩轻轻捏了捏,满心悔过。
他放下执拗,认认真真低头认错,“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如此。”
戚符悬躬着背,依旧低着头颅,看着他闷闷地重复道:“你想要什么?”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是被前后哪点动静拉回神的。他缓缓掀开眼皮,眼底一片不清的混沌,半晌才聚焦一点。
身上两人太过熟悉,无论是体温还是他们的面容,唯有那双双俯首到驯顺,再找不到平日半点违逆的模样叫人有些生疏。
简直像是俯首帖耳,叫梅方寒恍惚觉得自己还有救。
这个念头只有一下,稍稍爬起来的明亮色泽,转瞬就没了,梅方寒眼底又是一片暗沉。
“我做不到了。”
梅方寒像是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伤痕带来的疼痛,密密麻麻哪里都在刺痛不止。梅方寒喉间一声细碎的哽咽,忍不住闷哼道:“好疼。”
戚鸩绷着身子,欲要起身,“我去传医师。”
像是得到了不想要的话语,梅方寒又将脸埋了回去,嗓音闷得沉重,“我不要。”
戚符悬绷紧了脊背,今夜第三次问出声:“那你要什么?”
梅方寒缩了缩身子,却没躲也没撤,他茫然地抬起眼,道:“我有点,受不住了。”
“受不住了”
“你真便如此谁也不想要,是么。”戚符悬抬手,将他脸颊上的湿润轻轻带过,“梅方寒,你又想抛弃我。”
梅方寒长长的眼睫上还闪着水光,他的眼眸却怎么看都有些空洞。这话入耳就直直撞进了他的心中,冷不丁叫他刺痛一下、呼吸一滞,难受得不能自己。
他张了张嘴,苦涩彻底蔓延来开,梅方寒一个字吐不出来。
还好,戚符悬并不是揪着他要他给个答案,后一瞬他竟然轻轻一笑,毫不固执地道:“好歹这回不是抛弃我往别人身边站。”
“我放你走。”
戚鸩难得有这般怅然的模样,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梅方寒又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放你走可以,先将你的身子养好。”戚符悬摸了摸他的脸,继续道:“不是放你去寻死的。”
梅方寒没想寻死。
他眼睫颤了颤,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道:“我自己养,不用你们。”
他真的一点不想系心于此戚鸩和戚符悬无不如此认为。
“好。”
这一夜,梅方寒准许他们歇在自己身旁,其实他没说话,但总归二人皆当他默许了。
实际梅方寒也是默许的,这一回他的不挣不躲与之前哪一次都不同,他没有半分妥协,是打心底的没有想过要有别的反应。
梅方寒睡觉很老实,便是睡着了也不会乱动。
今夜他是实在难以入眠。梅方寒平直躺着,不知为何觉得心口发闷、哪里都不适,随后微微转了身,朝里侧翻过去蜷了身子。
这院落的床榻不比宫中寝殿的宽大,边上两具身躯又实在坚硬宽厚,梅方寒倒不是觉得挤,只是忍不住动一动。
灯再次熄了,身前轮廓他看得无比模糊,却能够清晰感知。梅方寒没抬头,低着头就快要撞上人,但他也没躲,就轻轻地抵着身前的胸膛。
温热盖住脸,肿胀的眼眶也好受不少。
戚鸩想抬手,最终还是没去摸他的后脑。
谁都没有要入睡。
身前人的气息依旧不算平稳,却总算找回了点真切感觉,戚鸩到底没忍住,低了头去抵到人的头顶,“梅梅追雪。”
梅方寒闷闷地应了,“嗯。”
他懒得动,不想抬头更不想抬眼,迷迷糊糊道:“你也不想喊我老师了。”
戚鸩刚要说不是,被人抢了先。
戚符悬到底还不是那种处处顾忌的人,极致收敛也就不过行事多少没彻底放开,只不过贴着梅方寒的肩背,蹭了蹭他的发丝。
“你喜欢听哪个?”
梅方寒没应声了,他一动不动,小半晌过去,才慢慢道:“别喊了。”
这话自然是对两人一道说的,双双一沉的心绪下,掉了两颗心去。梅方寒没在意,也就没人在这个当头嚣张气焰。
戚鸩先找回的心神,他收敛纷乱躁动,道:“老师要入凉洄府城吗。”
梅方寒道:“我会去侯府。”
戚符悬陡然一燥,霎时起来的怒火攻心不灭,指尖都绷紧了也没忍住,“你说什么!”
梅方寒这才起身,撑起上身靠着床头坐着,他道:“本就是为此来的。”
“我不会如何,即便不为此,我也不过是去看看。”梅方寒道:“侯府好入,我并不是完全不想见你们。既然给我一条生路,就放过我,行吗?”
戚符悬不敢置信,瞪大双眼:“你”
戚鸩就没那么抑止不住了,他道:“知道了。”
“老师答应的事要做到,我只要你活着。”
梅方寒往后仰头,颓颓地靠着床头,整个人多了点蔫气却回了点心气,他道:“死不了。”
戚符悬沉着眼眸,沉下一口气,道:“那此事过后呢。”
梅方寒歪了歪头,偏过来只看着他,悠悠一笑,“你为什么要问?”
戚符悬:“”
戚符悬没法不觉得他成心想气死自己,最终也不过化作一口气,吐出来也就没了,那其中滋味,只能是他自己受。
“不问就不问。”戚符悬闷了好重的气,他突然覆过身躯,往床头凑过来。
他望着梅方寒的眼睛,其实是想咬他那张唇瓣的,但临了偏了准头,只是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下。
戚符悬头一回不带凶气地威胁他,“你自己说了什么,别转头就一概不认。别让我去把你抓回来。”
梅方寒无奈地道:“我说了我死不了。”
这话戚鸩是信了,戚符悬信没信他就不知道了,很可能信了也不愿意信,这孩子,多半是如此的。
梅方寒依旧偏着头,垂着的眼帘抬了一抬,还微微抬了点下颌,他道:“最后一回,我给你亲。”
梅方寒神情淡淡:“咬也行。”
梅方寒一副随便他的模样,叫另一旁的戚鸩憋闷不已,却只有隐忍。实际戚符悬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并不想承这“最后一回”,偏偏这个当头梅方寒还要勾/引他,过分至极。
梅方寒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引了左右两人心底多少隐晦不堪的欲/念和贪想。他抬了抬腿,坐得依旧不大端正,“要还是不要?”
戚符悬咬牙,凑了上去。
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覆住梅方寒的唇瓣,这回没急着用力,贴紧了含住他的唇瓣,贪恋地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梅方寒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戚符悬给了他喘息余地,等他喘了两口气进去,才顶开他的唇瓣往里探。
就仿佛真是最后一回,应着这滔天的念头、拿着再无下回的牌子,戚符悬可以肆无忌惮地丢弃顾忌。他要将那一口尽数做到最里面,要做个彻底,要梅方寒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回。
梅方寒本没躲的,但戚符悬吻得太重,叫他皱乎了眉眼连眼都抬不起来。戚符悬也没放过他,在梅方寒稍起了一点脱离意味时,当即就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往回压。
最后,戚符悬食髓知味地舔了舔他的唇瓣,才慢吞吞地咬上去。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出泪光的,总之再次爬起来,是已经捱了过去。
他指尖一阵酥软找不着力,梅方寒震惊地望着自己的一只手,随后抬头去看向另一方,“你”
戚鸩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只道:“我不欺负老师。”
梅方寒缓了好久的神啊,他静静地靠坐着,目光眺到窗外去。这么一夜过去,他的嗓音只有浓重的涩意,哑得不成样子。
“天亮了。”他说:“都出去吧。”
第62章 深秋
深秋的风实在凛冽, 落叶簌簌地落个不停,嘈杂的人声都添上几分不干爽。
府城南街,孤零零的药堂守在一圈落叶中间, 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折桑大夫!”
药堂来人并不算多,只不过细碎的杂事凑到了一处, 两位伙计手上不停, 再多那么一点, 就着实有些吃力。
折桑正在里间, 被喊这么一声, 颇有些分身乏术的窘迫。
梅方寒神色淡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 落身坐下, “我来吧。”
折桑腾出手, 连忙朝边上扯了纱布, 往自己手上倒满药粉,随后利落地给胸膛前一个血窟窿的人止血。
“三七三钱, 当归二钱”
梅方寒坐得端正, 握笔落下也不犹豫, 工整且快速地按照折桑的话拟好了一张药方,随后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几张药方交付完,这边也没什么能让他帮的忙, 梅方寒便自己转身, 去角落收拾起待分拣的草药。
“今日汤药。”
梅方寒从折桑手中接过碗, 看着它,后一刻才仰头。
折桑轻轻笑道:“你也不怕苦啊, 为何每回见了它就如此模样?”
梅方寒没说话, 只摇摇头,将空了的药碗放回去。
转身回来时, 他也兀自悠了小半晌才道:“怕苦。”
折桑没表示信与不信。伙计小七与小八才将残局收拾妥当,过来时面露疲倦,“怎么这几日这么多负伤之人,真是蹊跷。”
折桑又净了一遍手,他没抬头:“不蹊跷呢,近来城郊匪患猖獗,城内也不一定安稳。”
梅方寒道:“山匪?”
折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小七将堂内大门关好,才转身过来,“叫我说,当家的,你得做好抽身离去的准备。”
“凉洄就连府城周边都这么多山匪窝。可这么些年,哪像如今这般乱过?便是五年前局势那般不稳,也不曾有。这世道啊真是叫人说不准。”
“不安生就是了。”小八凑过来,“当家的,走的时候别忘了我们兄弟两!”
折桑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梅方寒,“还没问,你为何来凉洄?”
小七当即接话:“是呀!现如今都是凉洄人往外跑,哪还有人往凉洄来的,少见少见,见不到呢。”
梅方寒随口胡诌道:“寻亲。”
这话算是合理,折桑并未纠结。梅方寒又道:“我不日便离去。”
小七与小八散开去了后堂,留了梅方寒与折桑二人在此。
折桑轻笑着看他,“无妨,治病救人,是我之责。”
“多谢。”梅方寒点点头,才跟着他一道往后堂走。
“没什么好谢的。”折桑目不斜视,才慢悠悠道:“只是你又不与我讲,郁结之因?实话说,我没把握。”
折桑忽然顿下步子,直直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太过正常。”
梅方寒道:“或许是因为,我也不知。”
折桑眯了眯眼,道:“我不信呢。”
他说是这般说,却没计较到底。折桑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悠悠淡淡,“小七说,你那块玉佩,当了足足千两!”
梅方寒缓缓看着他,抬了手,说:“我还有镯子,你要吗?”
折桑:“”
“看你模样就知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心性倒是不像,你不会遭人欺负了才如此?”折桑说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待人答就自己道:“看着也不像。哥哥,你瞧着并非软弱可欺的人呢。”
“嗯”梅方寒低头,想了想,道:“你应该没说错。”
“是吧!”折桑就说他看人不会错,此人从上到下浑身的沉静稳当不是虚来的,又何来软弱可欺这回事。
却不曾想梅方寒点点头,“被人所欺,至如此,该怎么办?”
折桑不免为之瞠目,眼前这人不是个会与他说戏语的人,意味便只有确为如此。
“何人?”折桑惊讶过后定了定神,“仇人?劲敌?”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到如此境地?”折桑问:“想把你赶尽杀绝?”
梅方寒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短暂的默然无言。过了许久,就当折桑以为他不会开口欲不再纠结时,沉寂过去了,梅方寒开了口。
“亲人。”
折桑是个素来通透的,万事无愁绪,随口就轻描淡写答了:“不论是哪种,都好说。”
“是仇人,那便该寻仇寻仇,他怎么样对你你怎么样对回去。打不过就跑嘛!”折桑道:“若是后者也好说,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惦念所亲的。”
“你既能来凉洄寻亲,想必是走投无路之举。都到如此境地了,从前所念,当虚妄又岂非不可?”
梅方寒道:“听小七说,你有个弟弟。”
折桑的笑容并没有收回去,在人眼皮子底下也没什么太大的异样,他继而轻轻一笑,大方认了,“从前有,如今没有。”
走入后堂,院内小桌上是人早早替他们二人备好的晚膳。折桑斜着身子落座时,差点因为身下椅子偏移踉跄不稳而摔下去,梅方寒在前一刻眼疾手快替他摆正了椅子。
他坐好,梅方寒才在边上落座。他夹了根菜送进口中,眼帘低垂,似是无意地开口:“你这药堂地段偏,营生度日勉强。”
折桑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与他装模做样,“你是想说我这几日不收诊费?”
府城南街虽离城门很近,实际素日往来人口实在不多。
凉洄内里,这几年一直都是往外走的人多,如今来说整条街道行人稀疏实在合理。
近些时日倒是一改往常多了不少,那是因为城外动荡不安,内里也难保平稳。
这些日子因为外头匪患之事闹得愈发之大,这药堂生意才算好转。梅方寒刚来那两日,这么小一座药堂,简直说得上是空旷。
但偏如此,折桑却一反常态突然不收诊金。
折桑说着,轻轻笑了下,语气松弛地继续道:“营生嘛,能度日就够了。我积善行德,积善行德好吧,我说你这人看着不像什么庸碌之辈。”
“我那位弟弟,七年前离家。”
折桑自小就随着母亲习医,后来父母双双亡故,家中没了倚靠。彼时折桑不过十六,被逼无奈
“哪有什么被逼无奈,纯粹就是他自己心性拧。”折桑皱乎了眉眼,终于敞开了张嘴道:“说得好听是因滔天家恨落草为寇,执拗得要死,冥顽不听劝!”
落草为寇?山匪吗?
梅方寒突然想起了昙三,他思了思,道:“我也有个弟弟,从匪窝出来的。”
折桑双眼一抬,当即问:“后来呢?”
“后来随我去了金朔。”梅方寒道:“我捡到他时,浑身是血,好容易才救活,醒了就要走,我不让。”
折桑微微诧异,“你不让就没走了?”
梅方寒摇摇头,“我也讲不听他。索性没管他。”
“但他后来又来找我了。”梅方寒道:“他和我说,他只是爱钱爱金子,倒不是非要回去。”
那会昙三还小,行事实在嚣张也无度,是看准了梅方寒性温好说话,说他如若要管就得管到底。
折桑被他说得实在好奇,接着问:“你如何做的?”
梅方寒平淡道:“我让他滚。”
这折桑倒是真没看出来,如昙三所说,梅方寒就是个性温、且很好说话的人,他既然会救人,就打量着一定心肠软。
折桑一听这话,一拍桌,语气不自觉抬高几分,道:“对啊!我那会也让他滚啊!”
“孩子小,有傲气。”梅方寒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如此说就真不肯留下了,非说到时候回他那山上当了什么头?要带人把我劫了抓去山上给他认错。”
“其实只是被气到了。”
折桑气笑了,直接了当道:“本性不一样,结果终不同!”
“也不是。”梅方寒本来想说不能这么说,后一刻不知怎么想到了另外的人身上去,便迟疑了。
他顿了小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本性是先天,后来色泽难变,可若要变回去怎么说都只会更难。”
折桑看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梅方寒道:“都会后悔的。”
“有什么好后悔的?”折桑不解:“你弟弟不是没走上那条歪路吗?难不成你为此后悔?”
其实即便昙三当时没有如此选择,在梅方寒看来,自己应当也不一定会拼命阻拦。
或许后面哪日偶尔听到哪处匪窝被剿、山匪被灭时,他会想起那么一个人来,也可能这人会叫他终生不忘。
实际昙三的身份一直在此,即便梅方寒能够不管,却也有很多忽略不掉的。他并未计较,也是还好他没有计较,否则也许更差。
那么这么看来,还算好的。梅方寒回神,笑了笑,“所以幸好。”
折桑却不知有没有听懂他话外之意,只仍有些固执地道:“反正我没有这么一个弟弟。”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知如何劝。
第63章 先生
翌日。
入堂看病的人一阵一阵的, 时多时少,这会儿断了番,没见着几个人。
梅方寒替小八将东西拿到药案这边, 折桑刚从药柜前下来,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问:“你说你是从金朔来的?”
梅方寒点头, “是。”
折桑踩着凳子下来, 踢开它, 还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 门口一阵步伐声将堂内几人的目光拉了过去。
这番架势并不小, 在门口不远的小八下意识起身接客。
药案前的小七却觉得不大对。
这么些个人高马大腰上悬刀的人浩浩荡荡, 这般阵仗, 怎么也不像是来正经瞧病的样子。
为首的那位
小七觉得眼熟极了, 却一时叫不上名号,下意识往当家的那儿瞧去目光, 后一刻折桑出来了。
“世子殿下?”
谢言旻的目光却越过他直道道地落在折桑身后不远处。
折桑瞥了一眼, 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过。若说方才出口的犹疑, 这会便是确认,他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一望人背后那架势,道:“这般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谢言旻懂他的意思, 跟着回头睨了一眼, 余光扫过身后乌泱泱的护卫, 才后知后觉声势过重,随即摆了摆手遣出护卫。
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谢言旻貌似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这不重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梅方寒身上,仔细辨了辨, 最后还是直接了当地开了口:“敢问”
“先生的名讳?”
梅方寒唇瓣都没有启开,谢言旻突然留意到了梅方寒身前的人以及堂内另外注视这侧的二人,当即话锋一转,改了口:“久闻先生大名。”
折桑也偏移了目光,径直望着他,眸底掠过一点浅淡的讶异,算不上震惊,很快就平复下来。
梅方寒道:“言重了。”
“先生何故在此?”谢言旻依旧直接:“不放随我回府说?”
梅方寒倒是没有一刻应下,但他放下手中东西,往前迈步的姿态已是意味明确。
折桑也没拦他,只是临了还是抓了他的胳膊,望着他,开口:“给你既定的药量还没用完。”
他说:“不能停服。”
谢言旻很干脆:“那便劳烦大夫预备好,我差人来拿了就是。”
“这药熬煮不易,既是我拟的方子,我亲自上手才更妥当。不如我便每日携药拜访侯府。”折桑却没应他的话,跳过谢言旻的视线只看着梅方寒,“先生以为如何?”
梅方寒不知他意味如何,一时没应。实际梅方寒是不想应他这话,一来他入侯府实在有事,也尚不知情形为何,再者折桑何苦多折腾一番?
可那话梅方寒却一下子说不出来,就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谢言旻便做了主:“依你所言。”
梅方寒不是头一回入定北侯侯府,但先前一回是在雁北,并非凉洄。
整座府邸又只有谢言旻这世子一人。
出了药堂,谢言旻一路直接将他带回侯府,路上,二人讲话便不比字字斟酌或是有所避讳了。
“先生此番入凉洄”
“听你方才的意思,”梅方寒打断了他,“是让我入住侯府。”
谢言旻是个行事得体有礼的,说话自然也是礼数周全:“先生既入了凉洄,如若只是闲来散心,入住侯府怎么样也更方便。再来先生也知如今凉洄动荡,我父亲不在府城,身为晚辈,定然是要照拂先生的。”
说得哪里都没错,叫人找不到话语反驳。
梅方寒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马车并不颠簸,是因为行使缓慢过于平稳,他抱着手臂,神色淡淡,突然开口:“小世子言重了。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来?”
谢言旻依旧坐得端正,闻言答到:“我是想问先生此番如何而来?”
梅方寒目光平平,没看着他,不知落在何处,闻言道:“你以为我是奉谁的命而来?”
“左右好像都不能满侯爷之意。”
“倒不是。”谢言旻道:“京中总要有人来的。父亲说,若是先生,最好不过。”
梅方寒没答话了。
谢言旻没计较着非要说个到底,只平静地转了话语,“先生怎得在那药堂?是因何身子不适么?”
梅方寒淡淡道:“病了。”
谢言旻未深究而问,只道:“听闻先生在朝堂境遇平平,于摄政王身前,颇为被动。”
梅方寒眯了眯眼,微笑道:“知道的挺多?”
“朔启消息总还是听了一些的。”谢言旻道:“晚辈只是好奇,先生好歹是陛下授业恩师,莫非此事过于棘手?”
梅方寒算是听懂了。
他那段时日虽说人在宫内,实际每日来往相见的就他们二人,他的消息对外该是尽数封锁了的。
不过那回往外跑时见了魏相一面,也不算彻底没有。后面该是戚符悬那小子放出去的消息,当朝帝师大势已去,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再加上一年前皇帝将他禁足封雪寺,又和聿王在西暗闹得翻天的那点纠葛,实在不难让人认为他如今这等境遇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
虽说关系都大同,但这两者其间,还是有点偏差的。
梅方寒好歹随了圣上那般久,怎么说都要比那早这么些年就被废的先太子的情谊要更深一些去。
任谁都更相信是摄政王与皇帝之间不死不休,也正是如此才叫梅方寒这个帝师艰难存活,就连皇帝也有些无瑕顾及于他!
遂,才有谢言旻今日这话。
“小世子想知道?”梅方寒说着,也不待他答话,随即便伸手掀了帘子,微微侧眸,不过一眼,他便道:“停车。”
谢言旻虽不解,却还是止停了马车。梅方寒道:“此处离侯府不过余了小段路途,谢世子可愿舍了车舆,与我徒步前往?”
谢言旻抿唇,道:“未尝不可。”
谢言旻说罢便掀帘下了车,还尽晚辈之职替梅方寒撑着帘子,待人探出身,才在人后一刻迈步、彻底踩下了马车。
梅方寒与他一道走着,谢言旻并未离他太远,称不上并肩而行,却也横竖在一个目光内。
他貌似很好奇梅方寒方才那话,嘴上压抑着没直接问出声,实际已经不动声色横着目光扫了他好几眼了。
梅方寒始终没有要出口的意味,直到走出不远,边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那人影疾冲而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是直直往他们这侧闯过来的。
谢言旻几乎一瞬便确定,那人的目光是锁定在梅方寒身上的!
“梅,”来人目光灼人,他轻轻喘匀呼吸,才开口:“梅方寒。或许,我如今该称你一声梅大人?”
梅方寒并不在乎,只微微笑对:“你随意。”
白尽戈本也是故意揶揄,没想到梅方寒全无半点羞赧,有些气急败坏:“我有事问你。”
他说着,仿佛才注意到此刻的处境,于是毫不犹豫伸手出来要去抓他胳膊,想将人拽去边上。
但还未至,前一刻被人挡了。
谢言旻对身前之人始终不过虚置不管,目光径直落在自己边上的梅方寒身上,“先生,这位?”
梅方寒还没开口,白尽戈就对着谢言旻眼睛一横眉毛一皱,“关你什么事。”
梅方寒本还神色平静、心绪平和,原本他不觉得对此能有何,于是不以为意。直到对面这人神色一起,梅方寒脑海里竟然突兀地浮现起另外一个人来。
无他,这两人的行事风格、暴躁心性,实打实得像。
梅方寒甚至突生了疑窦:到底是戚符悬与白尽戈染成了一般模样,还是白尽戈同戚符悬学成了这个样子?
梅方寒轻轻呼吸,匀了气息,摒去杂念才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白尽戈后一刻才收回身形,大咧咧道:“好啊。”
白尽戈又往边上瞥了一眼,“你挺有本事,从大哥手里活下来,转头就攀上别人。”
“摄政王让你来的?”
“你以为就这一件事?”白尽戈挑眉:“大哥如何计较我们后面再说,我来找你算你和我那两笔账。”
“你胆子也挺大。”谢言旻那双端正的眼此刻微微促狭,眼尾狭长了些,他轻笑,“来我面前行嚣张事。”
谢言旻没看白尽戈,只兀自说完,随后看向梅方寒,淡淡道:“先生不必为此烦忧。”
白尽戈来此目标至此一个,他也向来气盛,但此番甚至连气都没冒出来点,不是掐断,而是直接闷盖——谢言旻竟然直接下令,找人将他绑了。
他孤身一人来的,没有做任何别的筹谋,突被人挟,再暴躁也毫无办法。
梅方寒张了张嘴,想说话,最后对上谢言旻,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府途中,谢言旻还是随口提了一嘴:“先生与此人有何纠缠?”
“旧怨。”梅方寒道:“害了他两回,再见到我忍不了气焰实在正常。”
“如此啊。”谢言旻望着前方,步子较缓,姿态却依旧形正。
梅方寒偏过头来,左右还是提了一嘴:“世子殿下何必为我动此干戈。”
“先生言重了。”谢言旻道:“我于先生晚辈,自不可看先生落险境。再来,父亲特意嘱托,您与家父旧交。”
这梅方寒还能说什么。
侯府几步路就到了,入了府邸,梅方寒被人带去小院。
不得不说,谢小世子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一套,全然不悖半分。
一应衣食起居他都为梅方寒安排得坦坦荡荡,梅方寒就此在这侯府住下。
第64章 别再
侯府也没别人, 定北侯在关口,谢二在雁北。
白尽戈这事是个突发意外,梅方寒不是没想到他会找自己面上来, 但实在没料到他能在这个场景下往这儿闯。
此事若只是他一人冲动,梅方寒是如何都不能信的。
晚间风大, 他却没急着关窗, 人影出现在门口时, 梅方寒眉头微微一动, 才将窗子关上往屋门那去。
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 但今日好歹他来侯府头一日, 暗地里最紧绷之时, 不曾想他当真寻来了。
梅方寒不过看了这人一眼, 随后二话不说将杵在门口打算就这么和他开口的人一把拽进了屋内。
梅方寒不绕弯子, 轻飘飘地喊了他:“戚符悬。”
戚符悬没顾他这话语中别的意味,只目光紧紧锁着, 小半晌才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 他慢悠悠开口:“老师教得很对——观事不观表皮。”
“真是你闹这么一出?”梅方寒却拧了眉, 道:“你的人你自己去想办法。”
“冤枉我了。”戚符悬随手一摆,道:“他此番行事我并不知但事关老师,或许他以为我默许了?总之白尽戈行事如此鲁莽, 先让他在这吃吃苦头也是他该的。”
梅方寒有些无言以对, 看了他一眼, 随后转身往里去。
戚符悬跟上来,“索性阴差阳错, 谢言旻将他绑了总不能真是为了老师, 实不合理。我就认为老师说得对也正中分寸了不是。”
梅方寒抬头:“对什么?”
戚符悬也一道停下脚步,道:“他在为他弟弟出气。”
那回戚符悬和梅方寒说的侯府二子不合之事, 并不是他瞎编乱造的,事实便是那兄弟二人居了两地。
再加上这些年这些情形,真是怎么看都是尽显隔阂,一望就知里头嫌隙颇深。
但梅方寒提了一回事。
便是再怎么样他们都是血亲。
倘若定北侯真有异心,那他两儿子的立场毋庸置疑,在此之下,某些细枝末节也就论不上号了。
梅方寒道:“我随口一提,勿要妄断。”
戚符悬却摆摆手,颇为从容,“是不是妄断老师心里也有所思,我并不介意再配合老师将这结论定下,你以为如何?”
梅方寒看着他就想起今日白尽戈见到自己那场景。此刻的戚符悬是沉静平和的,甚至是温顺的,但梅方寒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其他模样,那些因他而崩裂的躁动。
梅方寒垂在一旁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低头沉去一口气,才出口:“不如何。”
“也是,没必要多此一举。”戚符悬兀自理解,并未走心。
梅方寒却道:“我是说,不用你。”
戚符悬一愣,到底没生气,只自顾自将压不住的话吐出来:“那你用谁?”
说完,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抹掉旁的汹涌,再开口嗓音也低也平了些,戚符悬重新道:“你明知道,这事用我才合适。旁人不行,他也不会比我更妥当。”
梅方寒这才结结实实看了他一眼。屋中只有一盏微末的烛火在不死地摇曳着,拉长的两个身影在一方稍微一动之下,彻底绞在一起。
戚符悬并未得到准许,但那一眼较他不知是失了神还是沉了意,恍惚间摇着影子贴了上去。
他站在人的面前,如献珍宝般地将自己更胜一节之处取出来,亲手捧上去。戚符悬垂眸看着梅方寒,对他道:“我有雁北。”
扶越国内北境——凉洄与雁北两地历来对朝堂就有兵权之患。这回的波澜无甚扩大之处,实在是凉洄内里一团乱局。
北苍部落年年来犯,今年格外。往年一贯相抗,如今却渐渐生了勉强。
那么这么一看,比起匪患四起,第一件尘亟待肃清,便是内里走私铁器之事。
戚符悬这一点倒是说到了头上去,并不是全盘无从入手的。
北境是定北侯的常年镇守之地,原本还可以以为,谢言旻这位小世子自然更受重视,才会被定北侯自小带在身边。那么谢言旻的弟弟谢二,也就是谢铭胜,就并非如此。
可如今看来不是,不管是从割不断的血脉亲缘上来看,还是自我立场上来划分。谢铭胜在雁北,更像是刻意为之。
毕竟是人都野心难息。
谢铭胜无法独善其身,雁北同在北地,亦是如此。
戚符悬比戚鸩手里多了一道雁北之势,确实如他所说,梅方寒会需要他的。
梅方寒更头疼了,那是一种割裂的痛苦,却不是在割裂之人身上,而是莫名于梅方寒。
“老师,你握着我。”
戚符悬大着胆子去抓他的手,好在梅方寒没撤。戚符悬便低头,竭诚道:“我很趁手,你用我吧。”
梅方寒无从拒绝,他的身份在这里,后头一定会在世子抑或是侯爷那儿出现。
不过有一点
梅方寒神色平静,看着他的手,小半晌才开口,道:“只用你怕是有点难。”
谢言旻见过戚符悬,却大抵是没见过戚鸩的。
此番暴露的也始终都是摄政王而非皇帝,除他们三人,无人知晓皇帝也在凉洄。梅方寒竟然真的两个都得用上
梅方寒以为自己这般说,他多少得闹上一闹,却不想戚符悬只是轻笑一声,还就此颇有一番心满意足的姿态。
梅方寒:“”
梅方寒不动声色收回手,移开目光转了话语:“我不知谢世子对此是何意,但想来总不会轻易叫摄政王的人死在他府里。”
“嗯。”戚符悬对他的话一应道:“老师说的是。”
“”梅方寒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戚符悬反而面容仰正。
“你还不走吗?”
“好。”戚符悬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他正要转身,梅方寒突然出声喊了他一声,戚符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下重重动荡的心跳,他回头。
梅方寒道:“下回别来了。”
戚符悬静静地回望着他,没一瞬应下,就只望着,眸色更深一圈。
“说话。”梅方寒依旧平静,“应了我,别再来见我。”
戚符悬的眼皮缓缓眨动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重新呼吸,启唇:“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比腿上第一步先迈出来的是戚符悬无意识呢喃出声的话语,嗓音不大,像是在问他又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听话也不行吗。”
梅方寒身前那个身影来得突然,却不是一瞬间消散在眼底的。戚符悬离去了,走时没回头,梅方寒也不知那背影何时不见的,只自己眼睛一眨,就看不见了,他却恍惚地还以为屋中有人的气息。
那句话他听到了,听得太过于真切,以至于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是在同从前一样因为不满而质问他。
他下意识想开口答,但半晌一个字没吐出来,再回神时面前已经没人了。梅方寒才后知后觉,那质问不是对着他来的。
“”
第二日,折桑来得很早,甚至比那几日梅方寒在他那药堂时用药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他兢兢业业地将药带来,亲自在侯府将药膳熬煮好,替梅方寒端过来。
谢言旻并未出府,自早起后在院内练了剑、习了武,随后正好同梅方寒一道过去用早膳。
谢世子面对上门的折桑,非但没有半点冷淡,甚至和善地请他一道落座,十分友善。
折桑反而犹疑了一下,道:“于礼不合。”
谢言旻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冷淡之色,“无妨,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折桑才道:“多谢小世子。”
定北侯的卓著功名整个凉洄内无人不知,他膝下之子、也就是带来凉洄这个世子,平行一贯性情平和温润。不论官民,许多人在面上都称他一声小世子,他也应。
谢言旻笑笑:“客气了。”
梅方寒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没用多少。这会府上来了人,自是找谢世子的,梅方寒才终于得空与折桑独留说话空隙。
“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为何这般?”梅方寒直接问了他。
折桑左右一看,确定无人也还是说话声小了些,他道:“虽不知先生是何身份但想来该不一般。”
折桑到底还是没有兜圈子,眨着的眼停下,道:“山匪作乱一事,必是谢世子亲往处置。”
如此梅方寒便懂他的意味了,他说:“你有所忧?何故如此。”
即便是剿匪,也不一定就能一举肃清所有。
折桑道:“但去的是谢世子,是定北侯侯爷的儿子!”
“换个人你便不必如此了?”梅方寒问。
折桑没答话,但显是默认。
“我知你意了。”梅方寒道:“但很抱歉此事我无法。”
他在谢言旻这此刻受到的待遇确实如座上宾,但梅方寒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没法让谢言旻听他一言。
令人意外的是,折桑的话到此便止住了,就此缄口不再多言。梅方寒微微诧异地拉住他,“你为何不威胁我?”
折桑也疑惑地看他:“嗯?”
“你既知我身份,怎么不尽力一试?”
折桑笑了,“拿你的命威胁你帮我吗。”
“你我相识于缘分,或许这么做能有一线生机,但”
折桑总归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不会后悔吗?”梅方寒只道:“你该尽力一试。”
他说得像是有些含糊不清,却也直白道意。梅方寒后一刻端起那碗折桑亲自送上来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嗓音恢复平素随意淡然:“还是很苦。”
折桑看着他,默然不知言语,也未动。
第65章 锋芒
一连几日, 晨昏不误,折桑每日准点登门。
今日这药,梅方寒亦是拧着眉眼饮了个一干二净。折桑盯着那空碗, 不禁好奇:“寻常厌苦的,大多惧药不愿服。你明明也不安然, 却从不抗拒?”
便是如此才叫折桑更觉得梅方寒此疾更难医治, 身体上的苦楚是小, 此疾在心, 不抵触反而无从消解。
折桑思索了片刻, 才开口:“若是如此, 再喝也无用, 不如先停。”
梅方寒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 他道:“我昨夜,四肢又频频发颤。”
折桑看着他, “只昨夜吗?”
“不记得了。”
梅方寒道:“药, 还是饮吧。”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折桑望着他的脸, 盯进去好半晌才像是抓住一点通透。
折桑带着疑惑启唇:“我没看出你是个较真的人,这是在计较什么?”
梅方寒否认道:“不想这个样子。”
折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拆穿他, “可你打心底没想依从。”
梅方寒看他, “我配合你了。”
折桑摊着笑看他, 意味明显,直白地显露对此话的并不认同。
梅方寒无声叹了口气, 和他说实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侯府的人, 与定北侯无关。”
折桑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有两个学生。”
折桑又点头:“这我不知道。”
“也不是反目成仇。”梅方寒接着道:“总之,我心性不稳了。”
折桑恍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提了一嘴:“你那会和我说是被人所欺,是这个?”
梅方寒没否认,“是。”
“学生?目无尊长啊”折桑若有所思但没思明白,“不是反目成仇何至于此?”
“他们恨我,不想让我好过,这属实应当。”梅方寒没答这话,而是自己道:“我接受了啊,是没成仇,他们把我放了,我就走了。”
“那便是你不放过自己。”折桑面容深了几分,他抛开前头的话重新道:“也不可如此说,虽为师生,过错又怎可一应加在你这师身上?”
梅方寒摇了摇头,“此事是我之过。”
旁的可以不说,就单那一事便就是他过错。
更错的是,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想跑,是打心底不想留下,所以执着着离开。
他以为就此能好转,结果并没有,反而
折桑不以为意,随口便接了话:“什么过错?”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了。就当折桑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时,他开口了:“我不该接受的。”
他怎能接受。
“欺师灭祖本就不该接受啊!”折桑没听懂他那话中深意,对此颇有些替他愤恨,“师生名分,本就师尊徒卑,既然宽和无用,就不必宽和。”
“这有何好剪不断的?”折桑大义凛然道:“那两臭小子这般待你,你也无需认这什么学生了。”
梅方寒点头,“是我纵容了。”
“就不该纵容!”折桑正声色俱厉振振有词,突然回过神他的本意是为了疏解而非批判。
初衷偏了,结果自然也就离正。
折桑咂舌,陡然改了口:“你得随心啊。”
梅方寒:“我这话不随心吗。”
没看出来。
这话折桑没说出口,最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只到此为止。
梅方寒又道:“药,还是继续吧。”
他的执着有些不减,折桑却莫名从方才这些里头看出来些痕迹,张了张嘴,“你。”
梅方寒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截断道:“可以吗?”
折桑也不能说这汤药真就一点作用起不了,无法,最后应了下来。折桑收拾了东西,叹了口气道:“也没有人盯着你,怎么这么执着。”
梅方寒没答这话了。
他想说如今是没人盯着他了,但总之梅方寒也不知所求为何。
只是毕竟,他答应了人
那日过后,折桑依旧每日准时来侯府给他熬药,再看着他等他饮完一整晚药膳。
其实折桑很想说,可以不喝,此疾主要在心,多顽固都是在心,那么疏解必得从此。但梅方寒对此是有些执着,折桑很怕梅方寒知道汤药对他已经完全无用时,会压垮着如今至少还悬着一点寄托的人。
能支撑,至少就是好的。
于是折桑什么也没说。
又过去三日,这一天是世子谢言旻动身城外去剿匪的日子。
小世子不知作何考量,这等事竟然还将梅方寒给带上了。
折桑在府内看着他将今日的汤药喝完就如往日一般收拾着要离开,临了之际,梅方寒喊了他一声,“折桑。”
折桑冲他笑笑,随后迈步出了府。
上马之前,谢言旻就在边上,梅方寒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上马。他道:“世子真要带我去?”
谢言旻礼数周全地牵过骏马将其中一匹马牵到梅方寒身前,像是以为他忧心有顾虑,便道:“我既带先生出行,自会护先生周全。”
梅方寒还能说什么,便上了马。
此次剿匪之势声势浩大,梅方寒虽在随行队伍中,却是被安置在后部,避开了锋芒。
“禀世子,前军一路向前摧破,现下已清剿到玄风寨了。”
“不过”
梅方寒在后头,话听得半真不切,直到他看见前方的世子突然转身,朝他而来。
“先生可知,玄风寨乃这座山远近匪窝奉了头目之地?”
“有所耳闻。”梅方寒道:“生了什么变故?”
“您看这是否为变故”谢言旻往上一指,那儿许多折返的将士,手中空空,像是无功而返。
他示意方才的人将话再禀一遍,那人便再扬着嗓子道了一遍:“不料王爷麾下人马抢先扼住此地!”
王爷?哪个王爷?
谢言旻道:“剿匪安境,本是为了扶正安民。我所行为求祸乱得平,功过名分,原也不必放在心上。”
功过名分?
梅方寒陡然明白了他这话中深意。
像此般规模统领大军进山剿匪,按例当许行文上报,是需要请命的!
戚符悬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谢言旻没有呈报此行,擅自出兵啊!
梅方寒正思着,谢言旻又开口了:“我常年行军打仗,是个粗人,不及先生见识胸襟。”
梅方寒:“”
他骤然明白了谢言旻此番为何带他来,怪不得要如此,这是要推他出去解决这事。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缓缓开口:“摄政王行事颇厉,正面对上恐是难世子若信得过,我可先去一趟。”
“那自然是信得过,先生好歹是”谢言旻轻轻一笑,温笑着看他,后头的话没继续道出口。
梅方寒便拖着步子出去了。
这他是应下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事办不办成都难说。
此事他得去替谢言旻办了,不能不成功,也不能成功。
不成谢言旻今日得扣在这里,梅方寒不能叫谢言旻交代在戚符悬手上。可若是成了
谢言旻分明是不全信他的来意,才如此行事。
若是成了,梅方寒就说不清他和摄政王谢言旻乃至定北侯那,他就无立足之地。
他此番是为了正事而来,那事还无绪,不可如此!
怎么看都有些进退两难!
玄风寨好大的派头,此寨建得就声势骇人。
但比之派头更大的并非没有,便是此刻犹如千军压制,将其压得死死的排场。
山道关口尽数封锁,泛着银光的刀戈环伺,将其层层封死。
其实没有千军,不过架势便已至如此。
梅方寒在谢言旻拨给他随行的小队世子亲兵身前,两侧亲兵开道往里,他也缓步走入其威之中,亲自迎上了最泛着血光的一道口子——寨门之下,摄政王身前。
戚符悬还是那张脸。
那夜来寻他时天黑,梅方寒看不真切,他脑中犹是在那座小院中人的面容。
半月不见,这人眸色更沉,一身锋利锐气尽数展露,盛烈至极,叫梅方寒一时恍惚地以为,那夜对他俯首低眉的人不是他。
戚符悬像是变回了当初最恨他的时候,总之,看到他,眼底的暗色半点不掩,那是带着锐气的冷光。
梅方寒走入包围圈,摄政王的手下瞬间将他与身后仅带的几人给呈压倒之势掐了退路。
“见过王爷。”梅方寒缓缓启唇。
戚符悬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道:“你们世子竟是怂成这般?”
梅方寒身后几名世子亲卫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这话。
梅方寒抿唇,替人接了话:“还请殿下不要如此说,谢世子忧民,不愿祸乱,并非”
戚符悬毫无耐心,冷冷打断他:“谢言旻把你推上来,是料定我不会杀你吗。”
“本王不介意将你们都宰了,再去将他押到我身前来逐字述罪。”
他话音一落,边上一圈人立马提刀就要上前。
身后被缴了刀剑的几位亲卫俱是颤颤巍巍缩了缩,梅方寒抬起头,“摄政王殿下!”
“此事圣上之意不明。”梅方寒道:“殿下如此行事未免同时不合规矩?”
“何来妥当?”
戚符悬嗤笑一声,道:“你要和我讲他的规矩?”
他大放厥词道:“此刻,你们应该奉着我的规矩。”
这边对峙着,两方就如此僵持住了。
可摄政王显然气势逼人,不管是什么是非曲直、道理规矩,在绝对被压制的情况下,就是偏倒的。
梅方寒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啊……腱鞘炎……好痛啊……好痛啊……
第66章 一派
雨滴落得措不及防, 骤降着砸向山间。
人的眼前不免漾起一层水雾,模糊了人的眼帘。高树长枝被越砸越低,飘飘荡荡似要折腰。
谢言旻的眼帘却半点不低。
“世子殿下!”不过只是一趟, 那豆大的雨就能将人砸得面目全非。
“寨门出突生变故,王爷, 被人挟持了!”
谢言旻目光一起, 抬头来, “可是先生做的?”
“这”那士兵实话实说:“不知。”
“人是从先生身侧冲出来的, 或是先生带来的?”
“但, 此人此举有所因由而出, 先生看不出先生意味。”
谢言旻神情只不过荡了一瞬, 目光几乎无甚转变。他捻了捻腰间触手可及的玉佩边缘, 不知在思什么, 小半晌才开口:“先生不可死,至少, 不可在此处。”
这侧多是摄政王手下, 自没人敢不顾他安危胡乱行事, 唯独
梅方寒整张脸袒露在大雨中,他不理会人的出言相阻,自顾自地抬着步子跟着人走。
折桑往后退, 他就缓步往前走。
折桑微微拧眉看他, “你别跟了。”
他要先将这个对方首领这个口子往外带, 至少光是将刀架在人脖子上是掌握不了主权的。
他走得稍微困难,梅方寒踩着泥土浑身浸湿, 亦好不到拿去。
梅方寒轻轻叹了口气, 道:“我是让你挟持我,你绑他做什么。”
是已离了内里包围圈, 此刻这方圆、目光所及之处只他三人,话没什么不能直白讲的。
“事不可控。”折桑苦苦扯了扯嘴角,“挟持你是赌世子会不会退让,但这位什么王爷”
他方才算是理了个清明,这位横空冒出来的王爷,看样子比谢世子势头更大,身份更
那他没有可以相赌的地步了,最好且唯一的办法,不就是直接挟了这位王爷,去换那一点可能吗。
这位王爷看起来和梅方寒还很不对付,拿梅方寒去要挟他,怕就是给他和他弟弟自寻死路。死路不可走,他也不想平白再搭上梅方寒的命。
第二回被人架刀在脖子上的戚符悬较上回还是有所不同。
这次,像是一盆水浇灭了烈火,那时的躁动如今半点不可见了。也没那么疯了,不过他还是从容自处,依旧没有半点随时会被人取了命的模样。
在折桑目光所不能及的自己身前一片,戚符悬一双眼直白且狂热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说再也不让他来见的面容,此刻戚符悬却依旧可以肆无忌惮,放肆又贪婪,梅方寒一句话不会说。
梅方寒哪能不明白折桑的意思,却对此未置一言,随后继续迈步,上前来。
水滴顺着梅方寒的鼻梁和下颌往下滚,一颗一颗接连不断,他发丝和衣衫都湿了个透彻,唇色因为寒气而褪了些血色。
梅方寒像是根本没在乎折桑的说法,转而上前一踏到底。随后在折桑诧异到张了嘴没来得及吐字的神情中,淡然自若地在那位难搞的王爷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在冷雨中泛暗暗金光的令牌,且就当着正主的面将这令牌往上一递。
折桑看了看那块令牌,又下意识往自己手下挟持着的人脸上望去——真是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难不成,这位王爷真如此好控?
折桑犹豫地有些不太坦荡:“这不妥吧”
既然这王爷这般好控,比起冒险拿着那令牌去闯狼窝,还不如直接一做到底,总归已经将人开罪了。
折桑不是不信梅方寒,只是比之大概,他更喜欢绝对。
此刻这么一看,能够突破的可能性极大,这位行事嚣张的王爷看着说不定就是如此好控呢!
梅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