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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辛乔可不这么想。

时竞珩、风言烁、小谷,哪一个不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她手把手一点点教的?

在白纸上胡写乱画的乐趣,简深懂什么。

给他点危机感,省得这人整天不安分,动不动跑路装死吓人,甚至要以下犯上。

简深那两个小跟班手都举累了,景忱变成了一尊狐狸标本,嘴硬是没挪一下。

辛乔从小就觉得奇怪,景忱明明也是孤儿,虽说原本的家庭听说还算富裕,只是意外之后流落福利院,但那之前也算不上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偏偏从小就这么讲究。

她一看见那黏糊糊的液体就知道景忱不会喝的。

他可能宁愿死在这儿也不会碰一口,更别说知道简深在耍人的情况下。

几人僵持着谁也不动,监护员的警示声终于从耳边响起,信号断断续续,电流嘈杂之中,监护员提醒他们偏离了任务。

“辛乔向导,斐南哨兵呢?”监护员确定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

“我怎么知道。”

“感知不到斐南哨兵。”

对啊,斐南现在变成了一只小猫头鹰,就这么被她扔进海里了?

辛乔猛地想起来。

“他变成猫头鹰了,所以你联系不上他。”

要不让监护员去找吧,派出个什么潜水艇去捞一下。

监护员不知道用什么感知的,她它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请尽快调□□言烁哨兵和景忱哨兵的状态,然后救助斐南哨兵。”

啊,他怎么一天到晚就让人救啊。

辛乔想休息会儿再去找。

她被简深带着绕过一长串纯白色立柱的走廊后,停在一块七八平米的空地上。

这里的构造有些古怪。

总有一面墙壁泛着微光,其余几面则是肉色的质地,踩在脚下的地面软乎乎的,触感和那些墙壁如出一辙。

辛乔疑心自己鞋底沾了块口香糖,抬脚翻来覆去瞄了好几眼,才确认这地面本身就是如此。

她把呼呼大睡的风言烁和蜷成一团的景忱放在地上,命令简深:

“你快把他们恢复!”

“不。”

“不恢复就不准碰我。”

“宝贝,人多的时候这么用力踹我干什么。”简深捂着肚子退开,一张俊脸拧成一团。

“我在做任务啊!我攒积分呢。”辛乔摸了摸他的腹肌,“你想啊,你不是我老公吗?如果因为你影响他们、耽误了我的进度,我会扣分的。我扣分的话,退役的时间就会被拉长。”

“……”

简深有点被她说动。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辛乔把他拉到一边声音放低,暗示他可以说了。

“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就是污染源的中心。”简深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它比较认主,我养了一段时间了,它不排斥我,但也没有选择我。宝贝,也许你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有没那么恶心的方法能让他们恢复,我得去岸上拿,你等我十分钟。

不过呢,如果他们扑你的话,我会立即赶过来。”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辛乔的耳垂,转身时故意踩过景忱垂落的细软尾毛。

“毛病真多。”

“给我吧。”简深离开前,辛乔伸手接过那一团黏糊糊的液体,随手挪到墙角放好。

她腾出腿,让风言烁和景忱趴在自己膝头熟睡。

身后的墙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质感很像家里楼上装修时,家里的整面墙也会跟着微微震颤的感觉。

安静得诡异。

像有什么活物,正贴着墙壁缓慢呼吸。

“妈妈?”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凭空响起,从左至右掠过狭小的空间。

辛乔:“……”

“我也好想睡在你的腿上。”

“你是谁?”辛乔抬眼望向空白的天花板,出声询问。

“不知道哇。”

那道声音软软的,带着懵懂的稚气。

“我好饿,你能不能喂我吃东西?”

“你的嘴巴在哪里?”

辛乔仔细扫视着周围那团朦胧的虚影,这里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任何可以算作嘴的缺口。

这道诡异的声音,是这些墙壁发出来的?

“不知道。”

它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三个字。

声音的质感很奇特,像是从遥远的深海尽头飘过来,层层叠叠,带着空灵的回响,透过墙壁渗进来。

辛乔小心翼翼地将腿上熟睡的风言烁和景忱轻轻挪到地上。

她心里快速转念。

这难道就是总统府一直在秘密搜寻的未知存在?

她借着周身的光晕探身朝外面的海里游出,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鼻腔,刺骨的窒息感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回来。

她切换成嘟嘟的形态,再次朝外游去。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他们刚才藏身的空间全貌。

从外部海域看,这并不是普通的密闭空间,而是一具无比庞大、纵横交错的巨型骸骨,轮廓很眼熟,有点像陵佑家游乐场里那座鲸鱼骨架造型的过山车。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有坚硬的东西在不断撞击巨型骸骨的骨架结构。

辛乔侧过身子定睛细看,两条体型硕大的鲨鱼正围着骸骨来回盘旋游荡,锋利的鱼鳍划破海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她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跑,可余光扫到半空漂浮的身影,脚步顿住。

斐南像个失去重心的气球,毫无挣扎地随着海水肆意飘荡,不远处的一条鲨鱼已经猛地张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朝他冲去。

辛乔一直很怕鲨鱼。

以前她还和洛蕾认真争辩过,深海鲨鱼和虚无鬼怪到底哪个更让人恐惧。

看着近在咫尺的致命危险,她心里第一念头其实是冷眼旁观,甚至想任由斐南吃点苦头,好好长一次记性。

难道她真的要在五年之内当上总统吗?不然这一年怎么总有这种危难时刻来考验她的良心呢。

可眼睁睁看着斐南在自己面前被鲨鱼撕碎,场面实在太过血腥惨烈,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辛乔调整身形向上游去,摆动尾巴刻意制造出动静,成功吸引了两条鲨鱼的注意力。

待鲨鱼调转方向朝她追来,她撑开一层稳固的精神屏障,紧接着侧身冲撞过去,精准将毫无意识的斐南推回了安全的光晕结界内。

可就在她闪身钻回来的瞬间,尖锐的鲨齿还是狠狠咬在了她的尾巴上。

辛乔变回人形。

右腿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膝盖一路撕裂蔓延到脚踝,外翻的皮肉血淋淋地暴露在外,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疼得她控制不住地低低闷哼了一声。

斐南滚落到辛乔腿边,眼神黏在她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语气动容。

“嫂嫂,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脖子不自然地向后转了整整一圈,又生硬地转回来,一脸懊恼地小声嘀咕:“奇怪,我怎么变不回去了。”

“把这个喝了。”

辛乔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团液体。

她原本以为斐南和景忱他们一样娇气挑剔,没想到他立刻跳了过去,仰头一口全部灌了下去。

下一秒,他恢复人形,蹲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咳嗽,原本利落的红发乱糟糟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眼角呛得泛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眼看向辛乔,满脸抗拒:“这什么东西?不会是污染物吧?我不会变异吧?”

“是帮你恢复的。”

辛乔低声解释。

还单手捂住流血不止的小腿,释放出的精神触手,小心翼翼抚过狰狞的伤口。

她的自愈能力起效缓慢,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止不住血,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顺着小腿往下滑落。

尖锐的痛感持续蔓延,眼眶莫名一阵阵发热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拼命转移注意力,想抵消这钻心的疼痛。

就在这时,斐南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膝盖。

他的掌心带着海水浸透的冰凉温度按压在伤口周边,意外缓解了不少灼烧般的痛感。

见她发丝和脸颊还不断滴落海水,他抬手接住一滴水珠,用指腹轻轻抹开。

又伸进嘴里含住。

辛乔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秒。

斐南深绿色的眼眸缓缓垂下,视线锁在她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下一瞬,他俯身。

温热的舌尖覆上了血淋淋的伤口。

辛乔浑身一僵,瞳孔收缩。

“斐南!你干什么?!”

她慌乱起来,伸手攥住他的头发,打着他的后背:“伤口还在流血!”

斐南扣住她的脚踝安抚,细密的睫毛贴在她的小腿肌肤上,从上往下舔过:“没关系的,可以都流我嘴里。”

作者有话说:

斐南:(只是在海水里摆烂而已,又被嫂子溺爱了嘻嘻)辛乔:卧槽啊,啥变态玩意

第79章

小腿上的水渍在挣扎中慢慢晕开, 把血迹蔓延的痕迹衬得更宽。

伤口本靠辛乔自身就能慢慢愈合,可被斐南反复折腾,迟迟没法恢复, 创口边缘一次次被他舌尖舔破,反复发炎反复裂开。

“你纯属帮倒忙!”辛乔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 把他脑袋往上拽,抬脚就往他腹部踹过去。

斐南丝毫没挪动。

以往好几次, 任凭她又打又踹, 他脸上神情都是毫不在意, 早就习以为常。

那些时候无非就是他乱摸乱亲招惹她, 她气不过就挥拳揍他呗。

反正他爽了。

可这次踹完,斐南垂着的眼睫缓缓掀起, 琉璃般的眼珠在眼眶里轻轻颤动了几下。

看着还有点受伤。

辛乔浑身发毛, 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撞到墙面, 果冻质地的墙面又把她轻轻弹了回来。

斐南顺势逼近,她连忙伸出食指抵在他胸口, 隔开两人距离。

指尖骨骼被他腹部向后压弯,斐南伸出两根手指覆在她指骨上往下压, 勾住那截食指, 直接含进嘴里轻咬。

“啊!你也太变态了!”

辛乔崩溃地用后脑撞向墙面,这豆腐渣一样的空间跟着震颤好几下。

“你又不是第一天清楚我是什么样子。”斐南对这句吐槽毫无反应。

辛乔好不容易才愿意稍微在意他一点。

可只要他近身,她依旧满脸抗拒。

明明不是完全不在意他, 还跑出去救他,却还是抵触他。

斐南心底泛起一丝不甘。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兴奋。”

他得寸进尺往前凑,沾着血的唇舌贴近她,将她双手手腕固定住, 堵死她所有退路,咬住她的下巴,沾血的唇瓣蹭得她脸颊一片猩红。

“你昨晚叫得特别好听,”他声音蛊惑,半阖着眼一脸回味,“可惜不是在我房间里。”

“不过我全都录下来了,要不要听听?”

他眼睫毛几乎是贴着辛乔的脖颈。

最后慢慢垂下头,靠着辛乔锁骨位置处,将脑袋枕上,双手松开改为搂住她的腰部。

他像个撒娇的孩子想往她怀里钻。

在因为受伤变凉的身体上找寻着渴求已久的热量。

“你真是……”

听见上方辛乔的呼吸越累越局促,憋了好半天她也没再吐出一个字,斐南闭上眼,嘴角含着笑意。

“又要骂我变态?能不能换点新鲜词。”

辛乔扯着他的头发,露出他耳朵的位置:“我感觉你是那种就算老婆出轨,看见她和别人视频裸.聊也只会敲门问一句冷不冷需要关空调吗,还把自己当纯爱战士的无能丈夫。”

辛乔不知道斐南这是怎么了。

听个墙角兴奋得像是自己提枪上阵了似的。

门都没摸着在得意什么啊?!

“你真好,让你用不同的方法骂我这样的要求都能满足我。”

听见她这一长串,斐南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在高兴。

高兴她愿意动动脑子、耍着花样来骂他。

多骂点吧。

大脑里都装满他的身影吧。

哪怕是讨厌也好。

“对的,你说得对,嫂嫂。”

他把她从墙边抱离,贴着她的脸,腰身压着她向后艰难地弯折。

“其实我是那种看见你和别人聊原生家庭,也只会想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这些。

一定还是我做的不够好,我要再努力一些的人。”

“恶趣味?”辛乔牙都开始牙颤。

斐南啊斐南。

毫无破绽,无懈可击啊。

她继续:“我觉得你也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人和别人上床了也要上赶着送套的绿.帽癖。”

“这么精神,看来腿是不痛了。”

斐南声音里带了几声气音,要笑又没笑出来,偏过头舔着她的脸。

湿漉漉的发丝碾在两人紧贴的脸颊之间。

像豌豆公主床垫下那颗豌豆,磨得人很不舒服。

他帮辛乔接道:“其实我是那种不把别人的精力和时间当回事,但是亲亲老婆哪怕只是挪动了一下手指都要夸老婆好努力的人。”

“你刚刚那么帅气地对着大鲨鱼甩尾巴,真要迷死我了。”

“还想再看一次。你再把我丢进去吧。

“你肯定舍不得我死,会再去救我的吧?会的吧,嫂嫂。”

“哎,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光听你的声音就有感觉了。你猜我是怎么解决的?”

“没人想知道,你千万别告诉我。”

辛乔要不是手臂被他一起箍着,真的要捂住脑袋尖叫了。

“我有好多你的照片。”斐南满脸幸福。

“你小时候长得真可爱啊,就是怎么黑不溜秋的。”

“喂!”辛乔终于挣脱开。

她捂着额头,一手指着斐南张开五指往下压了压:“斐南,你别这么激动。”

“……”

看着他涨红的脸颊,辛乔原本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又吞了回去。

他这样亢奋,其实不过是从小离开妈妈,一个人住在冰冷的大别墅里,被一群侍女照顾着长大,每天从百米宽的大床上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的回声。

奥兰索夫家族看上了他的等级与精神体,却没有人把他当个孩子,给他关心和爱。

辛乔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也这么搞笑。

这么愤世嫉俗。

每天想着法子说些怪话引起别人的注意力,生怕被人遗忘。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眼神,埋头撕下裤腿上的布料,缠在膝盖上止血,继续给自己治疗。

斐南炽热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总之,千万别被他看出来她刚刚共情了一秒哈。

这人跟个口香糖似的。

一不小心踩到了就会粘在鞋底,铲都铲不下来的,可怕!

“你在心疼我吗?”斐南捕捉到了一点不同。

“没有,我在暗自嘲笑你。”辛乔冷冷回复。

她看着斐南又要靠过来,赶忙阻止:“别别别,我不想听你的童年回忆。”

“你不要把那些沉重的负担压在我身上了。”

她又帮不到斐南。

其实她以前学生物时,看到演化论里提过一句话:一个物种如果天生就是某个样子,那就意味着,它一定因为现在的形态而获得了某种生存上的优势。

人也一样。

如果觉得某个人的性格有点奇怪。

那一定是因为他在度过某段日子时,被塑造成了那样。

或者他以这个姿态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间。

一个人身上那些根深蒂固的缺点,肯定在某些时候带给过他们好处。

好惨好惨。

不对不对,好恶心好恶心。

难怪陵佑说她很擅长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她以前都没发现,这竟然是真的啊?

“我什么都没要说啊。”

斐南被辛乔这副不想谈心的样子逗笑了。

辛乔“啧”了一声。

他皮肤很薄,和辛乔吵架或者打架时,肌肤会比她还要鲜红。

娇艳欲滴的。

而他总有种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也没有风言烁和景忱那么端着。

一个漂亮的疯子偶尔跟在身边,就像养了个电子宠物。

这种人通常只会活在闺蜜之间的饭后小话题里。

如果不是斐南一不留神就要把手放她胸上的话,她还挺喜闻乐见的。

“斐南。”辛乔都快没精力去拍开他了。

“其实你哥哥他……”

辛乔很难形容时竞珩现在的状态,她只知道奥兰索夫家上下都在着急救治昏睡中的小少爷。

斐南对此了解到什么程度,她也不清楚。

“我跟你哥哥之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认真。你也没必要一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曾听人提起过,好几年前奥兰索夫本家意外失火,唯独斐南被遗忘在院子里。

众人围着时竞珩嘘寒问暖时,斐南才灰头土脸地从后院地下室里爬出来,捂着喉咙咳嗽。

唉。

没妈的孩子像棵草。

“好香。”

嗯?

辛乔还以为是斐南在变声。

稚嫩的童音从墙壁里飘出来,地面跟着蠕动。斐南眼神中的散漫倏然散去,警惕地撑着墙壁蹲起身,将辛乔搂住环顾四周。

“好香,再给我一口嘛。”

“妈妈。”

“你在叫谁?”辛乔仰头。

斐南好笑道:“不是你难道是我吗?”

“你是谁啊?”那个声音继续问。

“她是你妈妈,那我就是你爸爸咯。”斐南笑嘻嘻的。

“不对啊,前几天有个男人说他是我爸爸,他说我妈妈马上就要过来了。”那个声音否认。

斐南耐心教导:“跟在你妈妈身边的才是真爸爸。”

“但是,你算什么东西呢?连个人样都没有,也敢在这儿乱喊爸妈?”他伸手从口袋摸出一把折叠刀,指尖随意转了两圈,直接狠狠戳进地面。

“你想要的东西,是血对吧?”

他把刀拔出来,地面立刻渗出几滴湿润的液.体。

没有犹豫,他抬手在自己手腕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淌出来,铺满脚下地面。

他兴奋地将舌尖咬在唇外露出一点,看着地面吸收他的血液:“现在你喝了更多的我的血,所以我是你爸爸。”

“你是个什么东西?快说!”斐南又把刀尖反复扎进地面。

精神空间里的稚嫩童音,随着斐南每一次下刺,就尖锐地惨叫一声。

外面海域的鲨鱼要是还没跑,这会儿估计也吓得四散逃窜。

这里面的场面粗暴又吵闹,像在杀猪。

斐南的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几缕半湿的发丝混着嘴角血迹黏在面颊,他勾着一抹邪气的笑,将小刀从地面拔出。

觉得力度不够,他抬手发力,再次刺了下去。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躁?”辛乔弯腰在地上抹了一把,凑近闻了闻指尖沾着的粘稠粘液,“万一它很危险呢,你这么乱捅干什么,搞清楚状况再动手啊。”

她举着沾了粘液的手指,凑近斐南,小声数落:“一点都不稳重。”

斐南屈指蹭了蹭下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站起身,顺手拉起辛乔,眼底带着狡黠又疯狂的笑意:“我懂了,怪不得景忱特意过来。”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们把这个污染源独吞,然后偷偷把其他人都解决掉。”

说完,他对着自己脖颈,比了个割喉手势。

趁着他走神的空档,辛乔直接抬起手,将沾着粘液的手指塞进他嘴里搅了一圈。

斐南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褪去,眼尾飞快染上一层水润的红,整个人软下来:“怎,怎么了?”

“这味道熟悉吗?”辛乔歪着头问。

“……”

“熟悉吗?”她重复一遍。

“嫂嫂,你又勾起了我恶心的回忆。这不是我刚吞的那东西的味道吗?!”斐南后退一步,吐着舌头,捂着自己的脖子往后仰头。

辛乔一只胳膊弯起抵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分析:“你仔细想,普通污染源死掉才会渗出这类液体,可这个不一样,它居然还能发出声音,甚至还有思想。”

“那不简单,咱们……”

斐南话说到一半,角落里趴着睡的风言烁翻了个身,在地面的颤动下滚了个圈滚到了辛乔脚边,他迷迷糊糊地扶着辛乔的小腿,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出声,墙体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连带着空间里若有若无的海水波纹也一起消失了。

还是个胆小的小东西。

辛乔和斐南对视一眼。

默契地都没有告诉风言烁这件事。

他翅膀一半搭在地上,一半折起,两片羽毛微微张开,试图夹住辛乔的裤脚。

指尖触到她光滑的脚踝和已经干涸的血迹时,眼中的雾气倏然散去,他慌张地抱住她的腿:“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被鲨鱼咬的。”斐南替她回答。

“鲨鱼?!”风言烁闷闷不乐地垂下头:“你明明那么怕鲨鱼,我却还在睡觉……我离你这么近,居然还让你受伤。”

全场只有他清楚辛乔最怕鲨鱼,可关键时刻自己没能护住她。

风言烁心底满是沉重的自责,眼底藏不住浓烈的心疼。

“没事的。”辛乔倒是无所谓。

事发突然嘛。

“垂头丧气做什么,她已经很不舒服了,难道现在还要分心来专门哄你?”斐南从一旁插话,语气直白又尖锐。

“你这个废物闭嘴吧!就你一个人清醒着还让她受伤!”风言烁变作的夜露只有辛乔膝盖那么高,气势却足有两米,和斐南吵起架来毫不退让。

打不过就飞起来,扯他的长发。

一人一鸟抱成一团,在角落里扭打起来。

“真幼稚。”景忱两只爪子交叠着贴在辛乔身旁趴着,“辛辛,简深还不回来?”

“他说好十分钟就到的。”辛乔瞥了眼时间,半个多小时都过去了。

简深向来不是不守时的人,平日里就算说话随性散漫,正事也从来不会敷衍。

在队伍里一直是执行力最顶尖的那个。

“耍你的。”

只是景忱对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不靠谱的童年期。

说话间,风言烁张着翅膀扇了斐南好几下,又从那边飞过,从容地落在辛乔头顶,趾高气昂地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斐南蹲在地上抓狂地梳理头发,从里面拔出好几根羽毛。

“各位哨兵,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要打等回塔里的训练场再打。”

耳麦里忽然传来冰冷的电子音。

监护员在一片混乱中,切换了辛乔的私人频道:“本次任务,辛乔向导将获得团队积分中的百分之五十。”

“诶?我一个人吗?”辛乔从大混战中躲开,蹲到墙角压低了声音,“哎,你别让他们听到了。”

她在角落里扭扭捏捏,实际上高兴得不行:“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太幼稚了才给我加分啊?”

她盯着远处的大混战,太阳穴凸凸地跳。

“不是的,是因为辛乔向导取悦了风言烁哨兵。”监护员解释。

“……”

取悦?

辛乔心中微妙。

“你昨晚做得很好。斐南哨兵和风言烁哨兵都因为你而感到愉悦。作为向导,使命就是守护、安抚哨兵,你与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成为你的加分项。”

监护员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冰冷的字句像冰渣刺进辛乔心里。

“现在他们几个在吵架,辛乔向导,请去安抚他们每一个人,不然将会扣分。”

“那斐南惹我生气你怎么不给他扣分呢?!”辛乔一下子炸了,“他一直性.骚扰我。”

“哨兵渴望与向导结合是本能。向导需要哨兵的保护,给他们提供服务是联邦登记向导的义务。”

“什么保护?明明是我救了斐南。”

“是吗?没有遇到过向导保护哨兵的情况呢。”

“你这破机器人该更新系统了,你像个原始年代的老古董,刻板又迂腐!”辛乔指着空气大骂。

“是吗?”

“我要投诉你。”

“好的,我的工号是09。谢谢您的反馈。”

辛乔气得趴在地上捶地。

“辛辛,你在写什么?”

景忱看见她跪趴在地上,把光枢平摊开来,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打字,于是俯身凑了过来。

“我要投诉斐南,投诉09,我要给总统府写反馈信。”

“写反馈信没用的。”景忱语气平静,耳朵挡住辛乔的屏幕,“你小时候不就写过?”

一句话点醒了她。

她想起来,从前因为简温的事情,她确实给街道办写过反馈,认真写下了拟证和匹配制度里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结果时至今日,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辛乔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挪到墙边靠着,蜷起双腿抱住膝盖,安安静静闷坐着。

景忱一直陪在她身边,直立着爪子,舔了舔:“我会给你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自己就是个哨兵,又快活又自在,根本理解不了09刚刚那番话有多恶心人。”

辛乔的脸埋在膝盖间,透着浓浓的无力感。

“明明向导的数量更稀有。”

她不想和景忱围绕这个问题辩论。

一旦景忱尝试说服她,她只会更膈应。

膈应于认识这么久的人,三观却从来没合过。

“我知道的。”景忱将毛茸茸的爪子放在辛乔腿上,“疼不疼?”

他低头帮她舔舐伤口。

舌尖一触碰到,风言烁就也像被摁了开关一样凑过来,用身体的热度盖住辛乔冰凉的胳膊。

斐南一个人蹲在老远的地方,东瞅西瞅,挨个角落探查,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风言烁,你和辛乔在谈恋爱吗?”景忱忽然问。

“对啊。”风言烁答得干脆。

“……”

辛乔瞥了眼他的头顶,他正靠着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辛乔难道就是小美?”景忱随口问道。

“不是。”

风言烁才不想让外人知道。

他还沉浸在守护两人的爱情排他性游戏之中。

“辛辛,”景忱转过头来,“我觉得风言烁并不喜欢你,他只是因为知道了你就是小美,才移情于你。”

“哪有!在我知道她是小美之前,我就已经心动了好吗?!”风言烁跳起来大喊

景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

“景忱,绝交了。”

风言烁反应过来,气得扭头。

辛乔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风言烁要是有景忱那个反应能力,她哪还能骗得了他啊。

“妈妈,妈妈,这些叔叔是谁啊?”墙壁间的声音忽然从辛乔靠着的地方流出来。

辛乔掩耳盗铃似的捂住反手捂住墙面,眼珠往两边瞟了一眼。

景忱和风言烁没有反应。

他们似乎都听不见?

辛乔侧耳贴上墙壁。

那声音撒娇一样重复着几句话:

“到底谁是我爸爸啊?”

“算了算了,妈妈,我还想喝你的血。”

“你好香哦。”

“再给我一点嘛。”

“给我嘛。”

“给我。”

“给我!!”

海底巨兽被莫名刺激,刺耳的嘶吼响彻整片海域。

海水破涌,倒卷翻腾。

离辛乔最近的风言烁与景忱第一时间应变,身形同步暴涨。

风言烁奋力振翅,狂风裹挟巨浪直直竖起一道通天水墙;巨型狐兽衔住辛乔纵身跃出海面,随即收缩回常人大小,落在风言烁背上。

海面上几十艘船壁垒分明地排成两大阵营,一侧是简深的人马。

另一侧船只的桅杆上旗帜猎猎翻飞,打头那艘船头立着个一身纯黑西装的男人,周身气场沉敛凛冽,不染尘土。

金发被海风肆意吹动,他唇角噙着浅笑,目光落到辛乔身上时,温和地轻轻颔首。

是陵佑。

粗.壮的巨型触.手接连从海底探出来,死死缠缚简深这边队伍的船体,接连掀翻好几艘。

简深伫立在迎风处,神色平静,他铺开的精神力笼罩整片海域。

身经百战的他并不会不忌惮陵佑的攻势。

海底不断窜出的巨型触.手攻势凶猛难以抵挡,只有被简深精神力包裹护住的主船稳如磐石,其余不少小船扛不住冲击,被卷起来接连被掀翻坠入深海。

“辛乔,我刚固定好稳定锚,咱们趁乱把这处污染源收掉。”

鸣角鸮遮天蔽日俯冲而来,盘旋在风言烁身侧,凑到辛乔耳边低声提醒。

收走?

辛乔低头看向海面,起伏浪涛里露着半截惨白巨兽骨架。

她一时犯难。

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命嘟嘟潜入水下,变成巨型鲸鱼大口吞吸涌入的海水。

它张开巨嘴,连带着裹挟污染物的海水、半截鲸鱼骨架污染源本体一并吞入腹中,随即退回辛乔的精神领域藏匿起来。

忽然增加的重量压得风言烁身形一晃,他脚步不稳下坠,最终带着辛乔落在两方船队中央的船只上。

陵佑与简深的船也同时靠拢过来。

他们紧贴辛乔所在的船体,两人同时伸手攥住她的手臂。

“宝贝,你认得这人?”

“亲爱的,已经一天了,该回去参加订婚仪式了。”

作者有话说:

辛之卡比陵佑:我就是事业有成的男人简深:?在精神领域里睡觉突然看见泛洪水的小狼:啊?啥意思

第80章

在等待辛乔开口之前, 那些轻而易举便能卷起船只的触手自高空滑落,不满地垂在陵佑与简深之间,溅起一蓬蓬水花。

飞溅的海水化作漫天细雨, 落了辛乔一身。

她摇摇晃晃扶着船沿,胃里翻涌。

嘟嘟吞下的巨型污染物在她精神领域里惊惶翻搅, 她只能竭力模拟这片海域的环境,试图安抚那个情绪失控的污染物。

她此刻正站在一艘小小搜救艇上, 而陵佑与简深都已从队伍的中型战艇上下来, 各自乘着与她相同的小艇, 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当中。

她忍得很辛苦, 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简深身后的战友如临大敌,纷纷释放出能在空中与海中作战的精神体, 与那些比船身还粗的触手缠斗在一起。

“老大, 这东西皮上有一层硬壳, 先把嫂子弄走, 咱们换重武器。”

“太吓人了,这什么玩意儿?那个……叫啥来着?哦对, 克苏鲁古神?”

“是大王乌贼吧。”

“可我们刚潜下去看过了,除了触手, 压根没见着身体的其他部分, 找不到弱点。”

简深的耳麦里,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在海中兴风作浪的东西,语气既兴奋又紧张。

水花再次被触手高高扬起, 化作雨滴洒了辛乔一身,浇得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没好气地抹了一把脸,骂道:

“小谷?你人来疯是吧?弄得我一身水!”

所有触手的动作霎时顿住。

一截刚攀上简深船边的触手也僵在原地, 不再推船,只是触尖软塌塌地垂在简深腿侧的船舷上,像个被家长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对不起,辛辛。”

“辛辛,你昨天在做什么呀?”

“考完了,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辛辛?”

“辛辛,辛辛,辛辛……辛辛!”

“辛辛,我又在想你。”

那触手迅速松开简深的船。

海面上所有触支疯狂收缩变小,朝辛乔涌来,缠住她的小腿、手臂与腰肢,还扭捏地蹭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腻乎乎地贴着每一处可触碰的皮肤。

触尖带着讨好的意味摩挲她的手腕与颈侧,像一只宠物在求取关注。

简深身后原本在缓慢靠近的队伍,一听到从简深耳麦里传出的、那些触手冲着辛乔撒娇般的话语,整齐划一地退开了好几百米。

跟别的队伍起冲突,跟首都城来的哨兵们动手,那是利益之争,是政.治.正确,是抛头颅洒热血。

但卷进外区实力排名前几的哨兵,也就是简深,与他老婆的情感纠纷。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等辛乔不在场的时候,简深肯定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简深在队里的日常,除了打怪,不外乎三种:

想老婆。

给老婆赚钱。

和莫名其妙的抓小三。

具体表现就是,他每次把辛乔拉进家属群后,但凡有人偷偷加她好友,简深必定逐个排查对方的好友圈。

只要发现是单身者来加的——格杀勿论。

战友们果断停下对触手的攻击,又往后撤了数步。

因为这触手,怎么看都像是简深家的人外小三。

哦,原来是家事啊。

那没事了。

“老大,任务里不包括打小三小四吧。”有八卦的跃跃欲试。

“那污染物不见了。”也有踏实干事的事业批,一心记挂着海面下的状况。

“对啊,准是这群城里人私吞了。”还有阴谋论爱好者,义愤填膺。

辛乔捂着嘴,小指头微翘,冲着简深疯狂使眼色。

“你们先回去,我来交涉。”简深冷静吩咐。

“哦哦好的。”

简深是这群人里最有文化的。

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他的小弟们听到命令后迅速撤离,奔赴下一场任务赚钱去了。

而简深不负众望。

第一句就直奔主题地问陵佑:“我知道你,大老板来着,抓着辛乔做什么,帮你外甥插足别人的家庭吗。”

第一次知道小谷是个富二代的时候。

简深也是意料之外但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意外的是辛乔随手一捡还真捡到她最喜欢的有钱人了。

情理之中的是,要不是家里条件不错,这小谷怎么会是那种心眼子特多的虚假傻白甜呢。

陵佑在一边观察许久,他松开辛乔的手臂,眼神在简深与辛乔身上打量。

“原来你就是简深?”

在景忱告诉他,辛乔过去因为在福利院无依无靠、急需强大的哨兵保护而与人登记过拟证程序之前。

简深的资料就已经被送到陵佑的办公桌上了。

这个简深,确实是个手段的男人,能让景忱在情感问题上也忌惮了这么多年。

陵佑连乙姜的事都查得七七八八,自然也将他们三人的过往关系摸了个透。

他不是时竞珩那种满眼写着相信爱情、相信爱人、从不调查对方底细的单纯小少爷。

既然辛乔就是那个注定要与他产生情感联结的向导。

他就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而陵佑也知道,辛乔是个极有爱心的向导。

她自然是舍弃不了那个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的男人。

可如果。

是和简温比呢?

陵佑抬起自己戴着几枚金属戒指的手,举到眼前。

红色的眸子在正午的强光下颜色变得浅淡,褪去那抹血色般的红之后,浅淡的瞳孔和小谷那双漆黑的眼睛一样,没有高光,也没有情绪。

就像能把人吞噬进去。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举在下巴处的两根手指似在摩挲着什么,辛乔望过来时,他交错着指尖,露出指间夹着的东西。

他想,辛乔已经离开一天多了。

这一天里,她在做什么?

辛乔从偏向简深的角度猛然反转,朝着陵佑的方向扑了过去,带得船只也向着他这边晃动。

简深的眼睛也跳了跳,往他手上看去。

陵佑手指中,是一节人类的指骨。

上面混着泥土与腐蚀后的斑驳痕迹。

但是却被人擦得很干净。

辛乔将它从福利院外的土地下挖出来,就是想警示自己,不要忘记来首都城的目的。

陵佑竟然……

“亲爱的,你那天给我发消息说,想回酒店喂鸡。”

辛乔去考试的前一天早上,就是用这个借口给陵佑发消息,以此为由要离开珀西瓦尔家的主宅。

“我很担心你的小鸡,就帮你去喂了。”

陵佑顿了顿,瞳孔从指骨上挪开。

先是落在辛乔湿漉漉的头发上,又慢慢移到她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里。

“结果,在你的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他转动着那节指骨,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在向辛乔展示一颗稀世钻石。

指骨关节处的凹槽被辛乔抚摸过无数次,早已磨得光滑温润,此刻在阳光下折出一束细碎的光,直直刺进辛乔眼底。

刺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还回去吗?”

陵佑轻声问。

辛乔垂下头,喉间卡了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

“砰——”

陵佑身下的船身忽然下沉。

杜宾犬跳上后方,踩住黑蛇的尾巴,与它互相撕咬。

陵佑不紧不慢地收起那截指骨,捏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对上简深的目光。

“那是谁的骨头?”

简深眸中怒意灼灼燃烧。

多多的身躯被鳞片卷起,简深的精神力一瞬间膨胀至整片海域,空中的风言烁与斐南也察觉到不对劲,开始压低高度降落。

辛乔伸手抓住陵佑的手臂:“你放开多多。”

“还有,别动我的私人物品。我们现在还没订婚,就算以后结了婚,没经过我允许,也不能随便进我的房间。”

她踩住自己这艘船的船沿,上半身往前凑向陵佑,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说。

话刚说完,简深伸手将她拉了回去。

两艘并排漂浮的船又往简深那边靠近了几分。

多多的体型比花卷小一圈,它咧开嘴,尖利的牙死死啃咬着花卷身上的鳞片。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NL的选拔规则,你还记得吧?”陵佑身后的花卷松开多多,蛇身缠上自家主人,顺着肩头探出来,对着简深缓慢吞吐着蛇信。

“通过考核的人,能进总统府各部门基层实习。”

“但能不能正式留下来,必须要有推荐人。”

“想加入NL也是一样,没人举荐,你的NL面试通知,是发不下来的。”

他点醒辛乔,首都城才有更好的出路等着她。

“我知道的。”

可辛乔相信,NL的成员之一,风言烁会推荐她的。

“既然明白,亲爱的,再不抓紧时间回去,相关规则随时可能调整。”

陵佑言语间带着催促。

他也在暗示辛乔。

作为五大家主的他,还是规则制定人。

他不愿辛乔跟简深耗在一起太久。

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为了让辛乔回来,去提议修改NL的加入要求。

辛乔白了陵佑一眼。

她本来就打算动身返程的,可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是自己是被逼着走的,心里有点不爽。

同时她也察觉到,陵佑藏不住的急躁。

明明有更平和的方式沟通,他偏偏要把场面弄得这么极端。

辛乔直接跳去陵佑那艘船上,握住他垂着的手,在他分神时,抢回那截指骨扔回给简深。

“把她好好埋回去,简深。”

简深接住指骨,怔怔盯着手心。

他心里最恼火的,是有人拿简温要挟辛乔。

“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我要回首都城待一阵子。”辛乔柔声说道。

简深猜不透她的打算,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一同过去。

能解决一个时竞珩,就能应付第二个、第三个,再多的麻烦他都扛得住。

“辛乔!”

“嫂子!”

“辛辛。”

三道声音同时从上空传来。

景忱脱离污染源本体后最先恢复人形,目光落在简深身上。

眼下没有缓和对峙气氛的余地。

船下海浪不断翻涌。

辛乔起初以为是小谷在闹动静,转头才看见,触手只是安静缠在自己身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再发出过。

海域中央的光亮一点点消退,海底翻涌着潮水,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炸开。

“污染源本体消失了,这片海底正在坍塌,必须有人留下来善后处理。”

景忱走到辛乔身前,视线却始终锁在简深身上。

在场除了辛乔,没人愿意让简深跟着一同前往首都城,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选择。

污染源溃散后,整片海域生态已经受损,残留的污染物质会大面积扩散,再不下去压制管控,这片海很快会变成毫无生机的死域。

“你留下来,这本就是你的职责。”

辛乔望向彻底失去光亮的海面。

水底正不断翻涌着橙黄色污浊的雾气。

她伸手探出窗外,将掌心完整放进那边的简深手里:“处理完这边,就来首都找我。”

“我不会出事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一抹浅笑。

“我跟你保证过,不会抛弃你。”

这话,她已经跟简深说了无数次。

简深闭了闭眼,用眼神与景忱交流。

这里面他也只相信景忱,短时间内不会伤害辛乔。

等简深潜入海底,辛乔跟着陵佑回到了他停靠在一圈战艇中心的豪华邮轮上。

陵佑搂着辛乔站在甲板尽头,他知道在场的几个哨兵都会为了维护辛乔,把他排置在外,不会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所以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几人看着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斐南,辛乔已经向09投诉了斐南,并且让风言烁和景忱在后面随了几句评论。

“哦,不欢迎我吗?那我自己飞回去。”

斐南察觉到风言烁正幸灾乐祸地看自己,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干脆化身为一只猫头鹰,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说什么也不肯落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惬意的懒散:“我发现这样待着挺舒服的。”

“我也在这儿吹吹风。”风言烁看辛乔辛乔不太好,只是贴着她站,同她一起欣赏海域的风景。

“……”

陵佑站在辛乔身侧,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辛乔猜不透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安静扶着栏杆低头望着海面,手指握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点和他交谈的念头都没有。

陵佑没有上前打扰,主动退开给她留足独处空间。

人已经平安回到船上,他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

他拉住正要凑到辛乔身边的小谷:“过来。”

邮轮还未启航,他站在远离辛乔那侧的甲板边缘,朝海面抬了抬下巴:“你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她不会因为你留下,不会因为你回我们家,也不会因为你守着就多看你一眼。”

“你不如先消失几天,等她真正想你了,再来见她。”

陵佑也心烦意乱。

“你就是黏得太紧,她才觉得你烦。”

小谷侧过头,往深蓝色的海面望了一眼,神情平静得很,并没有因陵佑的话而泛起波澜。

“辛辛从来没有嫌过我烦。”他声音很低,“反而是舅舅做的那些事,才会让辛辛讨厌。”

他不认同陵佑关于辛乔嫌他黏人的说法。

但他也承认,消失几天这个建议,未尝不可。

他给辛乔留了条消息,便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去给简深搭把手。

当然,他留给辛乔的话,可是出卖了陵佑一把。

目送安旻幻的身影没入海面,刚回来的景忱拿着房卡正打算进内舱,经过陵佑身边时,顿住了脚步。

“原来你也没把握辛乔会跟你回首都城。”

景忱发梢还在滴水,衣襟湿透,模样狼狈,可话语里却头一次带上了压过陵佑的气势。

“你拿了简温的骨头,又用NL的事威胁她。”

景忱先前和风言烁虽然隔得远,可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陵佑和简深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他一次次抛出条件步步施压。

这位家主放不下身段好好跟辛乔沟通。

他也知道,辛乔还并不喜欢他。

他不肯低头软声劝她跟自己走,只会一味用强硬的方式逼迫。

这么做,只会一点点把辛乔推得越来越远。

“就算你强行把她带回去又能如何?只有我守在她身边,才能让她踏实安心。”景忱露出一个笑容,对着陵佑说道。

刚才辛乔登船的时候,久久望着海面迟疑不前,是景忱牵住她的手,她才终于抬脚走上甲板。

陵佑表现得并不在意。

等人渐渐散尽了。

他倚在内舱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辛乔的背影上,一直望到夜幕彻底垂落下来。

这一夜,辛乔怎么也睡不着。

她缩在被子里,侧躺着,指尖拨着光枢的屏幕,里面放着一部动画片。

房门被推开时,她只随意瞥了一眼,连问的力气都懒得使。

这艘船上每一寸空间都属于陵佑。

她就算问他为什么进来,也不过是自找不快。

更何况,这个点,她真的累了。

陵佑在她床边坐下。

她能感到头顶那道目光灼热而沉静,停驻了许久,可她始终没抬头,只当没察觉,继续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陵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从她手里轻轻抽出光枢,替她举高了些:“这样看对眼睛不好。”

“我视力本来就不太好。”

“那就继续看吧。”他顿了顿,又把光枢放低回去。

“这部动画片,我没太看明白。”

“你也去看了?”辛乔挺惊讶。

“嗯。为什么主角是一群没有宿主的精神体?它们从哪来的,又为什么像是完全脱离了人类,独自生活?”陵佑摸着她的额头,把她的头发都撩回去,轻轻吻了吻。

告诉她:“精神体如果没有人类依附,会消散的。”

辛乔摇头:“不知道。这部动画已经停更好久了,网传作者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下去。那些精神体到底来自哪里,又是怎么和人类产生连接的,没人知道。”

“这样啊。”

“嗯。”

陵佑靠在辛乔床边,静静看着她终于撑不住倦意,放下了光枢。

等她呼吸渐渐均匀,整个人蜷进被子里睡熟了,他才俯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又轻手轻脚地熄了灯,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未婚妻不愿理他,那他便等。

等她明天气消了些、心情好一些,他再来试一回。

……

“辛乔!辛乔!”

“你干什么了?你精神领域里的海域突然扩张了一大片,还多出一头鲸鱼!”

辛乔正躺在精神领域的沙滩上,时竞珩坐在她身旁,将她扶起来。

她眼前那片海域,乍一看像巴船古的那片海,可细看之下,海水的颜色层次却浓淡各异,远不止一种蓝。

是她让嘟嘟吞噬掉的尼希特海水。

“这里面还窜出一条白鲸,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它压住吗?”

“还得是你啊。”辛乔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懒赞许,“这是我做任务时候捡到的,先养着吧。”

她换了睡衣,短袖下裸露的胳膊忽然蹭到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睁开眼,腿边挨着一双毛茸茸的爪子。

时竞珩和那几个哨兵一样,也变成了精神体的形态。

辛乔仰起头,望向他高高抬起的吻部。

察觉到她的视线,时竞珩温驯地低下头,用微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

“你们好啊!”海水里突然冒出一头近十米长的巨大白鲸,它翻了个身跃起,看见时竞珩,兴冲冲地问,“妈妈,我的爸爸又换人了吗?”

“什么鬼?”时竞珩环住辛乔,轻轻叼起她,让她面朝地面,四肢悬空晃荡着。

“我不是鬼,我叫京京。”

“这里好舒服呀,妈妈,我要永远待在你这里。”

“那可不行。”时竞珩一张口说话,辛乔便掉了下去。

他赶紧用爪子接住。

辛乔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无语地扯了扯他腿上的细毛。

“你从哪来的。”时竞珩用爪子扶稳辛乔,低头舔了舔她散乱的头发。

“唔……”

“唔,忘啦。”

“妈妈,让我舔舔你的手指嘛。”

京京庞大的身躯借着浪势冲上沙滩,恰好停在侧坐着的辛乔身旁。

它张开嘴,咬住辛乔的胳膊。

“辛乔!”时竞珩咬住她,把她往外拖。

“好了,你可以去死了。”他龇着牙,冲着京京低吼。

“嗷,不要不要,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来自尼伯龙根。”京京像是搁浅了,趴在沙滩边甩着尾巴,进退不得。

“……”

“咦,尼伯龙根不是‘芬尼尔’的故乡吗?”听见这个地名,辛乔眼底微微一亮。

她在脑子里翻找了半天,总算记起芬尼尔这个名字的出处。

那是几百年前人类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

“你知道的还挺多。”时竞珩夸了她一句,那些神话典籍他也读过。

尼伯龙根和芬尼尔出自同一套远古神话,那是传说里亡魂长眠的国度。

又叫雾之国。

所有流离失所的魂魄,都会在那里以独有的形态存续。

他没管还搁浅在沙滩上的京京,带着辛乔闪身进了林间,把人放在一棵大树根部,隔着轻薄睡衣,鼻尖拱着她的胸口。

京京还在不停甩动巨大尾鳍,大声追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别乱叫,不许喊我爸爸,也别叫辛乔妈妈。”

“不要,所有人里面就你最像我爸爸。”京京自顾自摆着身子,“别的生灵样子都怪怪的,只有你和我印象里的爸爸一模一样。”

时竞珩支棱起两只兽耳,直接叼起辛乔,场景一转,两人落在从前福利院的床上。

“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见过谁、吃了什么,有没有碰到有意思的事?”时竞珩压着她甩尾巴,绿眸亮起兴奋的光。

“别舔我。”

他不听。

“那你缩小一点。”辛乔妥协了一半。

“辛乔,现在没法变小。”

“这体型已经算小的了。”

“为了稳住这片海域的海水,我耗损了大量精神力,暂时变不回人形。”

时竞珩这样还是有两米多高。

“那也不行,时竞珩,你总得有分寸。”

“不用害怕。”

“跟怕不怕没关系,是你的体型实在太夸张了。”辛乔抬手在他身侧比划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现在这么大一只,你觉得我……”

“我觉得你吃得下啊。”时竞珩一旦不好意思的时候,眼睛就会乱瞟。

“你!”

“你一点也不心疼我!”辛乔裹着被子钻了进去,把时竞珩隔绝在外,只留下几戳翘起的头发。

“我没有!”

“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清楚京京是什么东西吧。”辛乔提议。

“在这里想不出来的,你要是没有看过相关资料,精神领域里也不会有。”时竞珩拧得很清。

“可恶啊。”

还是书读少了。

“那我变不回人形了怎么办?”时竞珩终于安静了不少,交叠着爪子趴了下来。

“是因为这个京京吧。辛乔,做人不能那么保守。”他垂下鼻尖,把下巴放在她拱起的身子上。

“辛乔,如果我一辈子变成狼人你还爱我吗?”

“……”

“我的建议是,等你出去了我们再做。”辛乔无奈。

“出去了用这个形态你会更害怕的。”时竞珩理好她的头发。

“就一定要一直做做做吗大少爷?!”

怎么这么难沟通啊。

“我要肾虚了。”辛乔眼睛露出来眨巴着。

“怎么会,都说了在精神领域里不影响的。”时竞珩歪着头,“就是因为在精神领域里才能好好放纵的。”

“而且啊……”他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用这个形态的话,这是我毕生的愿望。”

“你前几天不是和我说你想当局长吗?”辛乔掀开被子,摁着他放在她身边的爪子。

“……”

那时候,风言烁和时竞珩一个在外面,一个在精神领域里。

伤风败俗啊……

她说要聊聊人生理想,时竞珩的确是很认真在聊。

但也没停过。

“原来你那时候在听啊,我以为你没有精力听了。”他坏笑。

“不是要肾虚了吗?”

时竞珩当时本来不想多说废话的,是辛乔非要扯点别的,用来分散注意力。

他只好停下动作,把她放平在草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顺手撩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认真跟辛乔说,自己不打算接手奥兰索夫家的家业,也不想进总统府。

他想留在哨塔行动局。

那是四大基地统一的官方执行部门,一直夹在五大家族和总统府中间,位置很尴尬,权力常年被世家挤压、削弱,过得很被动。

有他加入的话,会好很多。

在时竞珩看来,觉醒者就该做觉醒者该做的工作。

辛乔点了点他的鼻子,说他很有梦想,但转眼一想:“时竞珩,哨塔行动局的最高职位是什么呢?”

“局长吧。”

“别啊!”辛乔眯起眼睛大叫。

“为什么。”

“部长理事长什么的听着都还好。”辛乔忍不住想笑,“可是,局长……听起来像老了四十岁啊,时竞珩。”

“……”

辛乔忘了时竞珩是什么反应了。

好像是高兴得脸都绿了。

她其实也认真想过自己的未来。

她从来没有定过死目标,以前只是说想把自己这辈子写成一本完整的传记。

可一旦进了NL、进了总统府任职,基本就是一辈子钉死在岗位上,一成不变。

那样的人生写出来也太单调了。

唉……

等回到首都城后。

辛乔拿着NL的面试档案,跟陵佑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动身前往面试地点。

路上她回头看了好几眼,反反复复确认。

陵佑确实没有派人跟着她。

她能拿到这次面试机会,是因为推荐人是法尔瑟和风言烁。

法尔瑟在看完她的考核成绩后,主动提出为她举荐,说他是因为辛乔才鼓起勇气去竞选部长的。

此前总统府本就对他有意,但他一直畏缩犹豫,差点错失名额。

他把这份改变全归功于辛乔,还答应等她正式入职NL后,要带她出去放松一趟。

辛乔抬手关掉光枢屏幕,走在首都城街道边。快到隆冬里宫的面试地点时,前方忽然堵住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好几片黑衣人。

辛乔后退几步,回过头。

身后也围了一圈黑衣人。

再转回去时,布兰纳德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眼睛通红的时凛。

“辛乔,小珩是不是在你那边?你能不能帮忙劝劝他?”时凛向前探了一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憔悴。

布兰纳德倒没那么着急,他看着辛乔,神情依旧冷硬。

“时凛,直接把这个小野种抓走,让小珩把她标记了。”

作者有话说:

打出简深是他们之中最有文化的人这句话后,笑了十分钟才敢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