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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比‘我答应你’来得更让人心花怒放。

宋善至清了清喉咙,嗯了一声,双手捏住被子往上提,像是不好意思。

“睡吧,我守着你睡了再走。”

察觉到她视线里带着些欲言又止,李巍温声道:“三日后的牡丹宴,我会陪你一起去,不要怕。”

可他现在没办法用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要用什么身份陪在她身边?女使?

想象着李巍梳头抹粉,穿着玉琴她们改大好几个号的衣裳陪在她身边的样子,宋善至笑出了声。

李巍看着她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逗得乐出声,眸光柔和。

“睡吧。”

宋善至原本以为旁边有个人盯着自己,她会睡不着,但一闭上眼,身侧那股雪地松枝的气息默不作声地充斥在床帏里,心里一松,很快就有沉沉的睡意攀上。

她快要盹过去的时候,李巍突然开口。

“圆圆,我还欠你一场婚仪。”

他不是不想更进一步,但那样对她不公平。

旁人有的,他要给她更好、更多。

洞房花烛夜,两情相悦时。到那时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水。乳。交融,交颈缱绻。

李巍希望她日后再回想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圆满的。

“等这里的烦心事了结,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一场盛大的、热闹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的婚仪,让天地与世人都见证她们从此命运相连、密不可分。

李巍望着她,眼神殷切,期盼着她的回答。

宋善至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但想起这人对名分的执着,还是挣扎着嗯嗯两声:“都交给你去办……”她发现了,李巍这人其实很爱操心,恨不得把他在意的人衣食住行从头到脚都过问、包办一遍。

李巍眼睛倏地一亮。她答应了。

在梦幻般的幸福包围下,他生出一些不确定,刚刚她是不是没听清,还是在说梦话?

耳畔传来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他不能吵。

李巍克制着再索求一遍答案的冲动,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在枕边的头发。

他藏在身上的那枚结发环似有所感,那一块儿微微发烫。

她的梦里会不会也出现他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李巍哑然,嘲笑自己的贪心不足。

视线触及她带着淡淡潮红的脸庞,他压下紊乱的情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曾几何时,他在梦中都不敢构想这样具体而幸福的场景。

……

隔日一早,宋善至脑子还有些晕,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喝崔昙华亲手煲的红枣甜汤。

宋相甯昨夜里月事来了,疼得在床上直打滚,抹着泪就往梧桐院去了,却没成想正好碰见了被赶出来的宋怀昀。

被妻子扇了一巴掌还被赶出来的宋怀昀在女儿面前依旧风度翩翩,见她脸色煞白,人也哭哭啼啼的,知道内情之后叹了一声,哄着她进了屋:“你今夜便和你阿娘一块儿睡吧,我去书房。”

崔昙华冷笑,挺会装。

不过她还是更心疼女儿,陪着人睡了一晚,早上又起来给她熬了补气血的汤羹,顺便让人给宋善至也送了一盅过来。

玉琵是个口舌伶俐的,平时她没事儿也喜欢与各院的婆子女使们说话,得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便忙不迭地回来告诉宋善至。

宋父今儿一大早悄无声息地去琼州赴任了,汪蓁蓁因要照顾痘疾未愈的女儿便留在了老宅。

“不过婢听说,宋大人身边跟了个年轻水灵的小丫头,从前是跟在书房伺候笔墨的,藏得可深了呢,汪姨娘都不知道。”玉琵幸灾乐祸道,“这下她不能跟着去琼州,倒是让那个小丫头占了先,日后且看她们怎么斗法。”

宋善至捏着瓷勺的手一顿,想起前几日汪蓁蓁还有族里那几个老头过来赔罪的事。她起初还暗暗为阿嫂高兴,但这会儿看下来,一星半点的火光再耀眼、再浓烈,也化不开积年的冰雪。

碗里的红豆甜汤浓得发稠,冷了之后更不好搅动,瓷勺擦过光滑的碗沿发出一道尖锐的刺响。

宋善至想,或许之前她一味帮着阿兄讨好阿嫂也是错的。她太自私,拖着阿嫂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这也是一种强人所难。阿嫂自己的意愿才是最紧要的不是吗?

“由得她们去。往后老宅那边来人一律回了就是,我不想和她们见面。”

玉琵连忙应是。

玉琴从西隔间抱着花过来;“昨夜里下了雨,我们在屋里盖着棉被都觉得冷。还好大娘子有先见之明,叫咱们把西隔间的炭盆点上了,不然这牡丹可就要遭罪了。”

因着太后要举办牡丹宴,又要求赴宴的宾客带着一盆牡丹入宫,届时评判出一位名副其实的花中之王,赢者另有重赏。近日来汴京一花难求,品相略好一些的牡丹竟然都卖出数百两白银的高价,遑论魏紫、二乔那些本就名贵的品种,如今炒至百金一株也不稀奇。

宋善至不想跟着凑热闹,正巧她前段时日准备在家里建一座花房,出去采买了不少花种。里面有一盆豆绿牡丹,形如翡翠球,色泽清艳别致,拿出凑数也很够用了。

玉琵冷不丁冒出一句:“真羡慕那些花铺的老板,这些时日只怕赚得盆满钵满了吧?”说完,她又神神秘秘地开口,“婢又听说了一件事。”

听着前半句话,宋善至不免想到宝丫姊妹,李巍承诺会尽全力去寻找她们姊妹俩的下落,但这么几日又过去了,始终不见好消息传来,她心底难免躁郁。

玉琴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和玉琵一唱一和,想要哄她高兴些。

“你这长目飞耳的机灵鬼,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玉琵特地看了看左右,折身回去把门关了,宋善至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被调动起了些兴致,好奇道:“快说快说。”

吊足了胃口,玉琵才得意洋洋地放出自己偶然间听到的消息:“婢那日出去买刨花水的时候……”她语速飞快地说了前因,终于到了她们期待已久的后果部分,看着自家大娘子充满渴望的大眼睛,玉琵压低了声音,“她们说,如今满汴京急着采买牡丹的贵人,大多都会被介绍着去一家叫做芝兰花行的地方。偏偏这也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买花自然是谁家好看、水灵,价钱又适宜就去哪家买,但这芝兰花行邪性着呢,婢那日好奇跟过去门口看了看,进去的人就没有空手出来的!”

宋善至哦了一声:“想必这芝兰花行背后的东家来历不简单吧?”

“没错!婢听到的流言里,就是说这芝兰花行的东家和太后娘娘关系不简单。你们想想,太后前边儿放出消息要举办牡丹宴,后脚这汴京城里大多数的牡丹就都落在了芝兰花行手里。想买品相好的,那就只能去人家那儿买。”玉琵一拍手,“这钱是左边儿进右边儿出,最后都落在那些个不缺钱的贵人兜里了。”

后面这句话说得就有些过头了,玉琴拍她一下,叫她住嘴。

一道清脆的叮声,瓷勺落下,粘稠的红豆甜汤都砸出一个小坑,溅得周围都是。

“这是怎么了?”

宋善至慢慢摇了摇头,她只是听了玉琵玩笑似的话,突然被启发了什么。

太后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这种以利相交的政治联盟崩坏的时候必然会波及到许多人。倘若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太后借着牡丹宴的机会敛财,是否也是在为来日逼宫做准备?

她得把这个猜测告诉李巍。

宋家的花园并不大,起码假山的规模一看就比公主府逊色许多,宋善至看着李巍站在那儿,都有些担心假山石遮不住他,叫人一眼就能望见。

还好她提前吩咐了她要在花园里鼓捣她新得的几株花,让人都走远些别打扰她,不然被人撞见她们躲在假山时私会这一幕该多想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见宋善至一脸严肃地点头,李巍低声咳了咳,压下想捏一捏她脸的冲动,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理智、很冷静。

宋善至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很失望?”

她幽幽道:“难道我找你就不能是为了正事?”

李巍一本正经:“我认为,你想我这种事,也很重要。”

“脸皮真厚。”

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比海棠花还要娇艳的笑容。

李巍没有再犹豫,伸臂把她往怀里一揽,感受着满怀软玉温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宋善至嘟哝道:“明明昨夜里才见过……”话是这么说,她的手不知什么悄悄环住了他紧实有力的腰腹。

她也很想他。

假山石后清静幽凉,天然给人一种私密放松的感觉,一对有情人低低私语,说着叫彼此脸红心甜的话,直到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的声音传来,李巍皱眉,他听这动静都知道。

“是我阿娘来了。”

宋善至捂住被他亲得红扑扑的脸,问他梁国大长公主知不知道他半路回来的事,见他摇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叫他藏好,小心别被发现。

李巍闭了闭眼,明明是情投意合的夫妻,偏偏只能做出偷。情的样子来……

宋善至理了理头发衣裳,尽量稳住有些发软的脚步,笑着迎了上去:“姨母,你怎么过来了?”

过两日就是牡丹宴,梁国大长公主先前送了消息过来,见宋善至自个儿备好了牡丹,也没让人把她特地送来的那盆搬回去,只说留给她平日赏玩。

但太后那人,梁国大长公主和她关系十分冷淡,从前她就看不惯弟弟要立一个小官之女为继后,为此和太后生了龃龉。先帝崩逝,新帝登基之后,梁国大长公主自觉靠山已去,不乐意进宫捧太后的臭脚,近年来愈发少有入宫。

但宋善至回到汴京不久,需要借些皇家的声量造势。她特地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宋善至好好说一说太后的性情脾气,不让她来日在宴上吃亏。

只是……

梁国大长公主看着宋善至殷红的唇、水亮亮的眼,还有没有喘匀的呼吸,一霎间只觉得天崩地裂!

这副模样——哎哟!她都不好意思戳破!

到底是哪家的骚狐狸精不安于室贱得出奇要来勾引她的儿媳妇!

梁国大长公主冷着脸挥退身后的侍从,叫她们退去花园外的小道上候着,宋善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拎着裙子气势汹汹地往假山的方向奔去。

“奸夫何在!”

第36章

宋善至一窘,立刻追了上去:“姨母,不是您想的那样……”

见她阻拦,梁国大长公主眼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心痛之色,脚步一缓:“元娘,我也曾年轻过,也犯过错,可你要知道,外面的野花野草那都只不过是养养眼、不管饱的。你瞧李巍他阿爹多么不解风情一个人,我怎么那么多年都没甩开他自个儿过?那些个小情人狐狸精都是贪图咱们的权势财富,家里的那位就不一样了,任凭我怎么大巴掌扇他都不走,那才是家,稳定、可靠。你说是不是?”

无意间知晓了长辈秘辛的宋善至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梁国大长公主见她乖乖点头,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假山里那个狐狸精也没多厉害嘛。自己的儿子年岁渐长,又是和他阿爹一样不解风情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很担心宋善至被花花蝴蝶迷了眼,不说给她生几个聪慧漂亮的孙子了,只怕连她儿子都要一并丢下。

还好还好,她这棒打鸳鸯来得及时。

梁国大长公主自认也不是古板苛刻的长辈,她拉起宋善至的手,语气温柔:“姨母知道你独守空闺,心中难免孤苦。这样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儿的男子生得都不错,脱衣裳也痛快,咱们……”

李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脚踏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梁国大长公主的话:“阿娘,慎言。”

梁国大长公主说得正起劲儿,闻声看去,看见那人从假山石后绕出,面容坚毅俊美,神情冷沉,望向她的眼神里赫然带着几分不快与谴责,她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一僵。

这奸夫,怎么长得和她儿李巍这般相似?!

被那道冷厉目光连带着扫过的宋善至低头,忍下心底的小小遗憾。

“你们也是——”梁国大长公主干笑了两声,“知道你们感情好,怎么还玩起了野鸳鸯那一套,这闹得,哈哈。”

李巍余光瞥过心虚的梁国大长公主,缓声解释:“我私下回京,此事不好张扬,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风险,才想瞒着您。没成想,倒是意外听了您不少肺腑之言。”

被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刺,梁国大长公主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刚刚抓奸是为了谁?

她邀请元娘一块儿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饱饱眼福,暂排苦思而已,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维护他的婚姻么?

臭小子,占了便宜还卖乖!

梁国大长公主想通了,腰板立刻挺直,正要骂他不识好歹,却见李巍伸手把宋善至拉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污了他心爱之人的耳朵似的。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或许是在假山石后待得久了,他肌理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幽凉,像是被一圈冷汪汪的翡翠环住,宋善至默默抖了抖。

李巍似有所感,看向她:“冷?”

宋善至摇了摇头,手顺势挽上他的小臂,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果然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懒得过问你私下回京是为了什么事,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娘俩还有话说呢。”

梁国大长公主想起今日的来意,略略提了一下,宋善至立刻放开他,凑过去挽住了梁国大长公主,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巍幽幽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对自己眨眼卖乖,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那我先走了。”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看着终于要逃出生天,连忙点头:“一路小心。”

语气里的几分迫不及待太明显,李巍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今晚我还来,别睡得太早。”

说完,他瞥了一眼宋善至霎间飞红的脸庞,终于满意,几步就翻过墙头,消失在葳蕤掩映的树丛间。

知道宋善至害羞,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外边儿风大,咱们回屋说吧。”

宋善至应了声好。

路过那座假山时,梁国大长公主若有所思。

出生在她们家里的孩子自然命好,得取一个微贱的小名压一压。

不如就叫洞生?

……

梁国大长公主自小在宫廷里长大,先帝又是她的同胞弟弟,对那些宫廷秘闻和如今那几位主儿的性情脾气更是了如指掌,宋善至听她说了一下午的话,震惊得来手边的一碟芝麻棋子饼都没吃完。

梁国大长公主意犹未尽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新出的雨前龙井,鲜爽可口,香气馥郁不散。

“我今儿就先走了。”梁国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目露几分暧昧之意,“你今晚上还有得劳累呢,趁现在好好歇一会儿,啊。”

宋善至笑不出来。

等送走客人,她往后一躺,整个人像一朵艳色渐淡的芙蕖,层层叠叠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落在榻上,幽幽发散出春的香息。

既然李巍今晚要来,为了避免又闹出什么抓奸一样的误会,宋善至把事和玉琴说了,末了又十分认真地嘱咐她帮忙遮掩一下,别让更多人发现。

玉琴抿着嘴笑了笑,她就说昨夜里听到前边儿有低低的说话声,不像起来喝水那么简单。

“好,婢一定守口如瓶,不叫玉琵那个大嘴巴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玉琴带着人准备晚膳去了,宋善至翻了个身,带着几分暮色的春风透过半支的窗户进了屋,吹得人身上犯懒。

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李巍那句今夜要来的话翻来覆去,心里像藏了千百只蝴蝶,没有出路,只能闷头乱撞,扑簌簌振翅的声音联通着心跳怦怦的节奏,吵得她没有办法,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宋善至不知道其他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酸甜交错、患得患失。

她躺在罗汉床上发呆,冷不丁听到屋门被人推开,下一瞬就听到熟悉的娇俏女声在她耳边炸响:“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

宋善至躺平不动:“我起来听就能多长一个耳朵出来?”

宋相甯哎呀一声,眼看着就要说什么,耳畔垂下的石榴石轻轻晃动,掠过一抹凉意,她又蹦起身去把门关了。

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宋善至摆正态度,半坐起来:“你没银子花了?”

宋相甯下意识想要点头,她最近买首饰做衣裳的确花超了那么一点点,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姑姑,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

宋善至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这副阵仗整得也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开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还很讨厌小姑父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喜欢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气差些没上来,她憋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件事?

触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的介意、抵触、矛盾……都是源于我本身就很关注这个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热的记忆和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轻轻上扬,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为喜欢,我吃饱了撑地因为他产生那么多情绪的变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为潜意识里朦胧的喜欢作祟,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间露出这样安静寥落的模样,宋善至戳了戳她:“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自己一点一点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哪里舍得拒绝,立即点头答应了。

至于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来玉琴,在她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

玉琴有些微讶,余光扫过一旁托着腮发呆的宋相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听着身边人已经开始扯起小小的呼噜声,她反倒因为那份将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布谷鸟叫。

宋善至压下一瞬间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扯过一旁放着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气势肃杀,单单一个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里发怵,望之却步。

在那道轻俏的脚步声停下来时,李巍似有所觉地回眸,看着她紧绷着脸,双瞳间隐有淡淡抗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不过来?”

骨相凌厉的男人倏然笑起来,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昙,带着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沉肃杀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给了他一个矜持的眼神。

李巍没有犹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可靠,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有人扰我清梦,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她语气如常,带着她自己都或许没意识到的熟稔与娇蛮,李巍低头,下巴缓缓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圆圆,是我们有约在先。”

提起这个,宋善至有些心虚气短:“甯姐儿难得求我什么,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

“再说了,我不还是来赴约了吗?你休要再说什么酸话。”

说着,她双臂拢在他紧实腰身间,稍稍收紧,大有他开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叹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时今日才知道,我是一个气量狭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善至哂笑两声:“是吗,那你得改一改,为人要心胸开阔才好嘛。”

“心胸开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圆圆觉得什么才叫心胸开阔?”

她的头发尽数垂下,柔顺地堆在肩后,在月色下闪着像缎子一般清亮细腻的光泽。李巍轻轻挑起一尾乌发,在指间慢慢卷动。

他的动作很轻,绝没有到会让她觉得被扯得发痛的地步,宋善至却觉得心尖像是被他攥着发尾簌簌扫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连呼吸都在无意间放轻了一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开口:“比如说,带你去那等秦楼楚馆之地,看男人脱衣跳舞?”

宋善至头皮一麻。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们此时正在右隔间最里面的碧纱橱里,此时天气尚且算不得热,这处地方平时多用于堆放一些常日里用不着的东西。下午玉琴带着人把这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能收走放在库房的东西都收走了,但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儿变得逼仄起来,连呼吸间都被迫染上了潮水挤压一般的湿热。

在这样让她面颊,甚至是全身都在热意攀升的时刻,宋善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融融的花草香气里响起,带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挑衅,话音落下,她自己才后知后觉,心跳不由更加急促,她甚至怀疑此刻里面住着的是一头正值壮年的花鹿。

“那只是姨母和我私下说的几句玩笑话……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儿而已,你都要管么?”

“圆圆没有放在心上就好。”李巍微微一笑,“要是你有了牵挂,日后却发现没得看,难免遗憾。”

没得看?

宋善至愕然地抬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水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模样,李巍唇边弧度翘得越发高,仿佛给她解惑是一件令他身心十分愉悦之事。

“没得看的意思就是,那个地方不复存在了。下午的时候我让人去打整了一遍,现在那里变得很干净。”

他绝不可能给那些砸钱越多、脱衣裳就越爽快的狐狸精可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机会。

夜风拂过,宋善至喉咙有些凉,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眸光渐渐发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宋善至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一个合适些的表达,如果因为李巍介意就把一些贵妇女眷的欢乐窝给端了,对人家多不公平啊。

李巍不明白:“哪里不好?”顿了顿,他又道,“还是说,你想去看?”

他卷着她发梢的动作一顿,几缕发丝纷纷扬扬地垂了下去。

宋善至推开他,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自己胡思乱想。”

李巍凝视着她推开自己时露出白得晃眼的一截手腕,轻轻地问:“我不是胡思乱想的话,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宋善至一时噎住,她总不能说不忍心看到人家的老主顾上门时发现这些年养着的花魁小情人眨眼间人去楼空吧。

见她沉默,李巍抿紧了唇,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想告诉她如果馋了的话可以看他的。

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一定强过那些施朱敷粉身段纤纤的青楼男子。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在沉思。

她们俩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闹别扭,还为的是那样敏感的话题。

宋善至决心要好声好气地和他谈一谈,她不想让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横在她们之间,最后慢慢变成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那种地方的男人有什么想法。”顶多,也就是好奇他们能脱到什么地步,又会跳什么样的舞而已。

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平和。

宋善至想起这些时日困扰她的那个问题,继续道:“虽然我也怕我对你是一时兴起,但你和外面的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你……”

李巍罕见打断了她的话。

“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

“这句话我不太明白。”

“圆圆,你能帮我解释解释么?”

碧纱橱里光线昏蒙,唯独李巍一双眼睛里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明显得吓人。

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李巍卸下了他在她面前一贯温和、耐心,包容无限的伪装。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冷厉深沉,掌控欲极强,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失控。

第37章

宋善至垂下眼帘,小声嘟哝:“我就是做个合理的猜测么,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她避开了李巍犹如实质一般将她拉扯、收紧的视线,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双幽深眼瞳里缓缓升起的沉郁。

“我不认为这是合理的猜测。”他压下心底翻腾不休的,隐隐觉得会失去她的恐慌,沉声道,“既然开始了,就不能虎头蛇尾地结束。我不接受结束。”

他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地克制、温和,却像日出时天边薄薄的一层雾气,散去之后,那些深裹在云雾里的偏执与疯狂再没了遮挡,像是初升的朝阳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放下光辉,灼得人双眼发痛。

他一字一顿,态度极其严肃,宋善至也不高兴了,他这话实在太霸道,梗着脖子道:“你不接受结束就不能结束了?成婚了还能和离呢,往后几十年的事谁说得准?万一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肯定不会选择忍气吞声的!”

她像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联想到了他头上,望来的眼神里像是含了几簇火苗,亮得吓人。

李巍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微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抽烟狎妓、蓄养妾室、异腹之子……这些都不会有。圆圆,我以我年少时的矢愿向你起誓。”

宋善至眼睫微颤。

她知道,李巍秉性诚谨,他年少时就立下了保家卫国、平定四方的志向,在同龄人还只讲吃喝玩乐、甘做膏腴子弟的时候,十三岁的李巍已经投身参军,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厮杀。

他头一回打了胜仗,得到的战利品雕作成了一只白玉兔,在他第二年班师回京时送给了她。

此后十余年,加诸在他身上的官职、荣光越来越多,他也一直枕戈待旦,冲锋陷阵,未尝有一次不曾深入险境。

李巍以他年少时的矢愿向她起誓,其中沉甸甸的真心,她怎么会不明白。

宋善至低下头去,语气软和下来,她的声音娇柔又清亮,带着一股天真无畏、无遮无拦的干净,说着软话的时候常常叫人心头也跟着发软,像是被一瓶倾倒着汨汨流出的玫瑰酿浸泡着,哪里舍得再和她计较生气。

“我知道啊……但你也不能这么强横地说不能结束。山穷水尽,什么事儿都有走到尽头那一日,怎么可能没有结束的时候?”

宋善至声音渐低,她想到自己的阿娘、阿嫂,她们的姻缘也不是一眼望到底的和顺恩爱。

现在她很喜欢李巍,常常一想到他就忍不住笑,也甘愿承受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但如果真到了她们感情淡去、不得不分离那一日,她想,只要她从始至终都在认真对待这段感情,她就不会感到后悔或是缺憾。

想到这里,她心情倏然轻盈起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李巍发红的眼。

从前一片静寂的深湖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过,会给我幸福的。”李巍语气尽量平静,但宋善至还是感受到了其中几乎冲天的幽怨与控诉。

宋善至一时哑然。

她也没说要承包他一辈子的幸福啊……

她不在的时候,李巍是个寡言少语的人。现在他却十分厌恶这份静到他心里恐慌不断扩张、加剧的沉默。

淡淡的茉莉花香随着她披散的长发幽幽发散。

他伸手过去,修长有力的手指直直探入她蓬松柔顺的发间,轻柔的动作,却透露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与贪婪。

指腹擦过发丝,再到头皮的感觉有些奇怪,宋善至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皱着眉别过脸去要摆脱他的手,却被他猛地掌住后脑,整个人不得不顺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扑向他。

李巍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脑,手指仍在缓缓摩挲着她的发。

空气里的茉莉花香渐渐浓郁。

带着茧意的手指没入浓密柔顺如缎子一般的发丝,又缓缓抽出。如此循环,宋善至面颊发烫,几乎以为他在暗喻着什么。

他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单纯了?还是他就是这个意思?

有过好几本珍藏版风月小册的宋善至一时间被他意味不明的动作搅得脑子一片浆糊。

他的呼吸声也如他本人一般强势、蛮横,透过莹润如墨的长发,像拂过嫩柳的春风一般荡在她颈后,变得轻而淡,却总能巧妙地激起她无法克制的战栗。

“怎么不说话?”

李巍很懂得乘胜追击,他的手缓缓下移,感受着掌心下她细微的颤抖,噙着笑意继续发问:“圆圆,不要用沉默来拒绝我。我会伤心。”

宋善至咬着唇,半晌才稳住那阵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却又入地无门的急流。

“我没有要反悔,是你自己在那里疑神疑鬼。”颊边的绯红仿佛直直透进了心扉,烫得她行动都有些迟钝。

她本能地感觉到现在并不是继续说话的好时机。

“甯姐儿晚上睡觉不踏实,万一等会儿她醒来发现我不在不太好,我先回去了。”宋善至推了推他,手和力道都是软绵绵的,李巍垂眼,感受着那抹柳絮拂过心尖的异样酥麻。

落在她颈后的手没有松开。

宋善至有些急了:“你快松开我。”

“不。”李巍的拒绝简洁而直白,“今夜不说清楚,不可以走。”

宋善至瞪圆了眼,这样强势的李巍好似撕开了她们之间那层数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阴翳,暴露出他真实面目的同时,她的心也在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

她清晰地感觉到花。萼收紧时的微微痛感。

刚刚那道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急流仿佛终于找对了出路。

有陌生的、馥郁的甜蜜香气在悄然萌发。

这样的身体变化意味着什么,宋善至似懂非懂,但这不妨碍她反抗。

雨点似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李巍呼吸微沉,手掌往她腰上一扣,两股力道冲击之下,两个人一同朝后栽倒。

还好后面是一张罗汉床,只不过上面没有铺柔软的褥子,宋善至瞥了一眼在昏蒙月色下显出一层油润感的黄梨木,咬了咬唇,这么光秃秃地跌上去肯定很痛。

李巍把她护在怀里,她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宋善至看着他蹙紧的眉头,有些心虚,正要问他是不是跌得很疼,腰背一动,想从他身上爬开,却倏然感觉到了一阵让她无法忽视的异样。

四目相对。交错的呼吸都在发烫。

宋善至感觉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下意识想要并。紧双。腿,却忘了她正跌坐在他身上,双。腿岔坐在他身边,稍稍一动,都能感受到他紧实大腿之下的力量涌动。

“你、你不要脸!”

宋善至有些慌乱,风月小册看得再多,身临其境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慌张。

更何况那儿也太……了!

她呼吸间的香息随着垂落的发丝一起将他笼罩,李巍感识敏锐,总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他下意识着迷的馥郁甜香。

从哪里飘来的香气?

他想知道。

被问得有些糊涂的宋善至张了张嘴,正要骂他转移话题更不要脸,脸庞却被人轻轻捧住。

他腰腹紧绷,半坐起来,仰头吻她。

异牛勿感比刚刚一触即分的时候更强烈。

宋善至蓦地闭紧眼。

一/紧一/收的花/萼被氵林了满/头。

李巍倏然睁开眼,看着她紧绷的潮。红脸庞,轻柔的吻落在她不住轻颤的眼皮上,低声喃喃:“圆圆,对不起。”

刚刚从她脑海中炸开的那道白光几乎攫取了她所有的清醒意识,宋善至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恨恨地低头咬在他肩膀上。

她觉得好丢脸!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

好多氵……呜。

她像一头怒气冲冲的小兽,张牙舞爪,但多的是虚张声势。

一点儿都不疼。

只是想着她洁白整齐的牙齿陷在他衣物的织理间,有微的濡湿会浸透在他的皮肉里,她的一部分和他的一部分紧密地连在一起,就已经叫他无比幸福。

“没关系,我来帮圆圆清理干净。”

他低哑的话音在昏蒙的夜色里显出一种沙沙的独特质感。

宋善至松开嘴,犹嫌不足,还要抡起巴掌打他,腰间却倏然被他握紧。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和她交换了位置。

宋善至眼前一晃,不等她开口,脑海中突然又炸开一道眩目的白光。

不比先前氵敫烈,却更为持/久。

像是温吞的水,柔柔地把她包裹在内。清澈的水波荡开,洗去她的紧绷与疲惫,只留下宁静的余韵。

裙衫往上堆起,脚上套着的软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蹬落了。

粉白的脚趾踩在他肩头,蜷缩得很紧,像是满月的弦。

每一处都很可爱。

李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遗憾地移开视线。

如果再亲……的话,可能得花很多功夫才能哄好了。

“圆圆。”他轻轻叫她,有些紧张,但看着她靡丽的脸庞,那份紧张又缓缓落地。

能让她高兴,他就是有用的。

宋善至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李巍抚过她发软发烫的面颊,低声道:“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刚刚还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捧水的人立刻有了力气:“不要!”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直视水了……都怪李巍!

李巍看着她:“我不后悔。”

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干什么,显摆他肚量大,吞得多?

宋善至别过脸,只肯给他看红通通的耳朵。

李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他似乎没有再藏起他与生俱来的强势的想法,目光锐利,让她一霎间也清醒了许多。

“我能做得比他们更多、更好。”

浅尝辄止而已,她已经像一个蓄满水的新鲜莲蓬,汨汨不尽的莲湖水被他吞吃入腹。

指腹摩挲过她细嫩的颊肉:“所以,不要结束,不会结束。”

“好吗?”

他的眼睛好亮,让她想起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

……

最后她是怎么迈着绵软无力的腿回去的,宋善至自己都记不清了。

再度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玉琴听到声响进屋来,见她睡得双颊红扑扑,头发也乱糟糟的,放下手里的绣篓,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睡得口渴了吧?快喝口水润润喉咙。”

宋善至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涓涓细流入喉,带着清凉的甜。

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怎么喝了那么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善至面颊飞红,玉琴有些担心:“今儿是有些热,婢带着她们把床上的褥子和被子都换一换。”

宋善至点了点头:“让人烧些水吧,我想泡个澡。”

玉琴应了声好。

浸泡在温热舒适的水流中,宋善至缓缓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摸着黑找来了一壶凉水和巾子,宋善至懒劲儿上来,也不抗拒他的伺候。

看着男人低垂着的俊美眉眼,他正认真地给她擦洗。

剧烈的反差感之下,她心里一动,倾身过去亲在他眉心。

李巍倏然绽开的笑颜好像就映在水面上,挥之不去。

宋善至双手捂脸,几下拨乱了水面。

沐浴过后,宋善至神清气爽,躺在树下摆着的罗汉床上晒头发。

崔昙华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惬意自得的画面。

“你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自在。”崔昙华走过去,轻轻揭下她盖在脸上的薄绢,“左右今日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出门逛逛?”

她看着一骨碌坐起来的年轻女郎,目露怜爱。

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真好看。

宋善至点了点头:“好啊。”

宋相甯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留了个信之后就溜出了家门,崔昙华说起这事时眉头皱着,俨然是有等女儿回来之后好好说她一顿的打算。

宋善至想起昨日侄女没头没脑地问起的那番话,心头一跳,没敢让阿嫂看出自己的异样,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我正愁库房里没有合适的盆器呢,姨母近来给我送了许多东西,她素来喜欢苏州那边儿的东西,我便想着做一盆苏派风格的盆景做回礼送给她。”

苏派盆景常以老干幡枝、清秀古雅见长,届时摆在堂屋里,做个赏玩的东西也不错。

再者,毕竟也是因为她才引得李巍醋劲大发,一下子端了梁国大长公主心心念念的舞男老巢,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过去,也好表一表她的歉意。

难得见她喜欢一样东西坚持了那么久,崔昙华自是赞同支持。

两人出了门,宋善至撩起帘子瞧了瞧,有些纳罕:“阿嫂,这附近不是卖绸缎和玉石的吗?”

崔昙华嗯了一声:“我在这儿有几个铺子,你和甯姐儿一人两个。我带你先来瞧瞧,叫他们认一认新东家。”

宋善至一愣,反应过来这句话之下含着的别离意味,闷着不吭声。

崔昙华轻轻拉过她的手,温声道:“不用担心,只是叫人把契书上的名字改成了你,其余经营的杂事还是由我手底下的人来管。甯姐儿的和你一样,我可不偏心谁。”

她在乎的才不是这个……

宋善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能出声,头靠在崔昙华肩上,低声道:“去江州的日子定下了吗?”

“定下了。”终于快到终结的那一日,抛开其余复杂情愫不谈,崔昙华感受到最多的,是轻松。

“这月廿三是个好日子,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崔昙华挑眉,“若是那时候李巍还没把你接走,你就和我们一块儿去江州散散心吧。”

一提到李巍,宋善至就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事,她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点头答应下来。

姑嫂俩挽着手逛了大半个下午,宋善至买到了喜欢的陶盆,又提议去春霎街瞧一瞧有没有款式新颖些的首饰钗环。

崔昙华近来也重新有了打扮自己的心思,点头应好,两人吩咐跟出来的女使把先前买的东西放到马车上,步行去了不远处的春霎街。

只是还没进朱玉楼,就碰见一个熟人。

孙妙应见着姑嫂两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推开身旁的夫婿,笑吟吟地走了过去:“好你个宋元娘,叫你来我府上做客,只推说没空。这会儿被我逮着了吧?”

宋善至抿嘴一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实在是孙妙应的婆母有些烦人,逮着人就爱问生了没、要再生几个,她不耐烦听。

孙妙应轻轻翻了她一眼,也知道自家的状况,横了自家夫婿一眼:“你呆头呆脑的横在哪儿干嘛呀?先去马车上等我吧,我想和元娘说会儿话。”

孙妙应的夫婿她从前也见过,依稀记得是哪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清俊好皮囊,看起来脾气也不错,听了妻子的话便点头,对着她们轻轻颔首之后提着东西转身走了。

崔昙华看出了什么,借口先进去朱玉楼逛了逛,宋善至和孙妙应去了对面的茶楼,挑了二楼临街的一处雅间坐着说话。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儿啊?”

孙妙应性子爽利,宋善至和她说话也习惯了直来直往,两人之间有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直说就是。

“明日的牡丹宴,你心里可得有杆秤。”孙妙应久在汴京,虽说夫婿的官职还不够高,她出身公卿世家,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谁能得罪,谁须得敬而远之。

她原本打算明日进宫见着宋善至再说的,这会儿恰巧碰上,便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递给了她:“那不是咱们该出风头的时候,我听说太后有意扶持她娘家的侄女儿,早早给人造好了势,什么身负灵脉,在树下起舞时引得满树桃花绽放……嗤,只看陛下买不买账吧。我可不乐意花几千钱去买株牡丹,到头来是给旁人的富贵添砖加瓦。”

她像是话里有话,宋善至想起玉琵说的那个小道消息,微讶道:“你也知道芝兰花行的事儿?”

孙妙应点头,又和她说了些新鲜的消息:“……哪家哪户在芝兰花行买了牡丹,又价值几何,有没有额外的打赏和添头,不止是未央宫那位想知道,紫宸殿那位也好奇着呢。”

想来太后与皇帝之间是免不了一场争斗了。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我抠门,真花那么多银子去走个过场,我得吃多少糕饼点心才能回本?”

孙妙应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没多久她又捂着肚子低低吸了口气,宋善至连忙帮她顺气:“笑岔气了?”

孙妙应难得露出些羞赧的表情:“不是……我又有了,才将将三个月呢,不好对外说。你还是除了我家里人以外头一个知道的。”

宋善至惊讶地看着她仍旧平坦的肚子,随即笑了:“好呀,等我的小侄女儿或是小侄儿出生了,我一定给它打一副足金的长命锁,护佑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前头还要吃糕饼值回牡丹钱呢,这会儿又豪迈得很,足金的长命锁都许下了。

孙妙应笑着谢过她,想起自己肚子里揣着一个,前头还有个长子已经站住脚立住了,免不了问她:“你别嫌我烦,你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和大司马说过子嗣的事没有?”

她身体自然是很康健的,说要静养也只是挡住那些探视邀约的借口而已。

但说到子嗣……

宋善至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急。”

她态度不算抗拒,也不见焦虑,孙妙应松了口气,看来大司马和梁国大长公主没给她压力。

不过本着大家一起好的原则,孙妙应对着她挤了挤眼睛:“成,你们也算新婚燕尔,多腻歪一段也是好的……我之后让人给你送些东西过去,等大司马再回来的时候,你再用。”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看着好友脸上微微荡漾的笑容,宋善至心头一跳,总觉得……不是什么适合放在台面上的东西?

……

很快便到了入宫赴宴的日子。

宋善至惦记着李巍会陪她一块儿参加的话,但直到她被宫人牵引着坐在席上了,也不见李巍的身影。

她盯着殿里来来回回的那些宫人太监看个不停。高个些的说不定就是他。

不过显然,李巍对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形象有着严格的要求。直到宋善至借口要更衣出去透气时,才发现站在檐角下做一身禁卫打扮的李巍。

他脸上做了伪装,但那双深幽眼睛盯着她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他。

模样不尽相同,但宋善至看着他,仍有一点不敢直视他太久的害羞,对着他眨了眨眼,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带着点儿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李巍嘴角轻轻翘起。

还在害羞。

梁国大长公主的席位就安排在她旁边,见她回来之后面颊微红,心底顿时一动。

李巍那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这种时候都不知道收敛?

哎呀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的洞生大乖孙?

梁国大长公主陷入美好的幻想中,宋善至低头平复了下心绪,再抬头时,便看见一位位内侍捧着各家献上参宴的牡丹花依次上前。

直到那株花冠硕大、红粉二色相互辉映,写进世间富贵秾丽的二乔牡丹出现时,她眼瞳倏地收紧。

眼前这株牡丹,怎么和宝丫藏在土窖里,只给郝彩凤和她看过的那株宝贝牡丹那么像?

第38章

她听见内侍阴柔尖细的声音介绍,这是新阳侯府的六娘子进献的二乔献春。

新阳侯。宋善至听到这个爵位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她就是昨日孙妙应和她提到过的那位被太后属意进宫的娘家人。

太后出身低微,当年得封继后时便想着抬一抬娘家兄弟的身份,无奈那几个兄弟皆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之辈,再者还有元后的族人虎视眈眈,两相权益之下先帝只封了一个新阳侯的爵位。

可说先帝对太后不好,又实在说不上。他力排众议立了位卑无子的她为继后,又在临终前下发一道谕旨,力保她在自己崩逝后也能得天下供养,富贵终生。也正是因为这道谕旨,太后在后宫之中独掌大权,当今的中宫几近名存实亡,偏偏帝后都无法明着让太后移交权柄。

倘若春狩惊马事变背后真的有太后的手笔,一场鏖战也是为期不远的事了。

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新阳侯府一支的势力为了这场牡丹宴已经提前部署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私下四处搜寻手艺卓绝的花匠,一来是为垄断汴京牡丹,趁势敛财,也是为了考验京中世家官员们对太后与皇帝各自的忠心,二来也是为了从中选出最合适的牡丹用作献宴,风风光光地为邓六娘铺垫好入宫之路。

宋善至明白,既然宝丫她们还有用,那些人必定不会害了她们的性命,但她了解宝丫,那样心智正直坦诚的性子,只能被压抑着培育出美丽动人的花卉用以谋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更是对她天赋的压榨与浪费。

或许是她沉思的视线太明显,邓六娘邓扶妍听着众人的赞叹声,扶了扶鬓边的牡丹,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大司马夫人瞧我那么久,可是有什么高见?”

席上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宋善至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不已。

太后显然是要给自己的娘家人长脸,邓扶妍也需要立威,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瞧着是把主意打到了大司马夫人身上?

那位虽然不在汴京,但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她姑母见着大司马尚且得客客气气不留一丝错漏,她逮着人家的妻子杀鸡儆猴是怎么个事儿?

即便大司马与他夫人的感情实属一般,就算为了他传了这么多年的贞烈鳏夫的名声,大司马也不可能给让他夫人下不来台的人好果子吃。

且等着看好戏吧。

宋善至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学着李巍的语气不紧不慢道:“没什么,我瞧你献上的那株牡丹十分稀罕,多瞧了两眼。”

她从李巍身上发现了,越是平淡的话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来反而很有一种气人的效果。

邓扶妍显然就被她气到了。

……李巍之前也喜欢这么逗她,所以他就是故意的吧?

李巍守在廊下,远远看到她又在发呆。可笑的是人家常常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再看她呢,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十万八千里的哪座神仙洞府去了,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遇上认真的,等人卯足了劲儿还想再吵几句的时候,她回神了,呛人的时候嘴像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连续不断地冒出来砸得人头晕眼花,直到看着别人崩溃跑走,她一扭头又对着她的手帕交们笑得灿烂。

李巍回想起从前,忍俊不禁。

邓扶妍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梁国大长公主一下就被手里的茶盏掷了出去,温热的茶水尽数洒了出去,邓扶妍那条流光溢彩的金银彩线捻绣百花裙上顿时洇湿了一片,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这宫里住了那么多年了,主子谱怎么还没你大?”梁国大长公主无视周遭望过来的种种眼神,语气骄慢,“这还没定下来呢,就那么猖狂,仔细鸡飞蛋打。”

梁国大长公主名声在外,是敢当街掌掴上奏弹劾她善妒不给卫国公纳妾的御史而不受责罚的狠人,邓扶妍憋了憋气,视线转向太后。

邓太后此时却没有心思管她们那点事儿。

“你说什么?”今日本该是她得利又得偿心愿的好日子,邓太后此时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得低声道,“什么叫邓三春被抓了,账本也不见了?”

邓三春是她娘家新阳侯府里难得有些本事的小辈,这次芝兰花行的事儿就交给了他负责。邓三春处事稳妥,一直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从来都是做的两套账本。正常买卖的银钱记录在一本上,私下那些官员随着买卖牡丹的钱附送的孝敬又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邓三春失踪了,连带着那两本账本也不见了。

女官硬着头皮道:“是,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侯爷他们不敢乱来,只能遣婢来问一问太后娘娘您该怎么办?”

邓太后简直要被那群废物给气死,到了这一步能怎么办?毁尸灭迹推卸责任,绝不能让邓三春被逼着反咬他们一口!

要是这个把柄落在皇帝手里……她往后的日子可不能只用‘为人摆布’来形容了。

邓太后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她告诉自己不能乱,起码不能叫在场的那些人精看出什么纰漏。

邓扶妍不明所以,众人都看着她,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叫她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姑母……”

太后扫了她一眼,邓扶妍面色一白,不敢再吭声。

“我这侄女儿年纪轻,家里娇宠着,脾气冲了些,人是没有坏心思,大司马夫人可别介怀。”太后四两拨千斤,又笑道,“这样,我做主,把扶妍进献的这盆二乔献春赐给大司马夫人,名花赠美人,也算相得益彰。”

邓扶妍有些急了,按着原本的计划,太后应当钦定她送的那盆二乔献春为魁首,待皇帝来了之后,再借着机会举荐她入宫。

这会儿花没了,她入宫的机会是不是也黄了?

邓太后无视邓扶妍焦急的视线,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她也想看看,这面嫩的丫头敢不敢接下她的赏赐。

宋善至落落大方地起身谢恩,又叫内侍立刻把牡丹搬到她座席旁:“邓六娘子眼光真是独到,我瞧着这牡丹就欢喜。多谢太后娘娘割爱。”

这是宝丫的心血,她凭什么不要?无论太后出于什么心思把这株牡丹给了她,赏赐之下是安抚也好,是上位者对低位者的警告也罢,实打实的好处握在手里,宋善至不在乎。这是宝丫的东西,应该还给她。

邓太后微笑着颔首:“你喜欢就好……坐下吧。”

宋善至又笑着转向梁国大长公主:“回去之后叫画师比照这二乔献春画一些新鲜的花样子出来,我与母亲一块儿裁些新衣如何?”

她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潋滟柔和的笑意,,梁国大长公主心头熨帖,点了点头:“好,你的眼光好,我也跟着沾一回光。”

元娘待她一直孝顺又懂事,梁国大长公主不禁有些犹豫,若是头一胎是个女孩儿的话,就不叫洞生了吧?总觉得这名儿贱得太过了,和她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孙女儿不大配。

嗯,还是得再想一个。

这场牡丹宴仿佛从那场小小的交锋开始就变了滋味,邓太后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席了,赶来继续主持大局的纪皇后显然是临时受命,不过她性子素来谦和,席上的气氛很快便好转起来。

姑母不在,宴席过了大半了皇帝也没有要来的意思,邓扶妍知道这次彻底没了指望,也不吭声了,坐在自个儿的座席上揪着帕子生闷气。

宴席散去,梁国大长公主提议叫宋善至跟着坐自己的车架回去。她素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车架比寻常车舆要宽敞许多,宋善至坐了好几次,一上去还以为自己进了一顶小帐篷。

宋善至摇了摇头,李巍虽没有与她说,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他会在马车上等她。

见她摇头,梁国大长公主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叮嘱她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别拉不下脸,什么都由着那臭小子来。”说完又道她与织造局的画师相熟,不如让人把那盆二乔献春先搬去公主府,待画好了花样子再给她送回去。

后面裁衣裳那些开支自然也是由梁国大长公主一手包办了。孩子们的孝敬是一回事,哪有真要她们花银子的道理。

宋善至有些脸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她自然是没有李巍那么肯拉下脸来的,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然会主动伏在她的罗裙之下。

身后是巍峨庄严的宫殿,她心里想着这些旖旎潮热的事,反应过来时就觉得一阵别扭,加快了脚下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里面果然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她也不觉得车厢小,偏偏他坐在那儿,也不是多么豪迈的坐姿,整个人挺拔有型,一下子就占了大半空间,有一种熟悉的、叫她喉舌发干的逼仄感无声蔓延。

李巍卸下了易容,身上那套禁卫的服饰也换下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柔软的幽馥香气:“累不累?”

宋善至摇了摇头,她心里存了事,急急地把宝丫姊妹的事和他说了,末了又道:“我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但你也派人去看看好不好?”

“圆圆很聪明,猜得很准。”他怜惜的吻落在她发髻上,冰凉的珠翠拂过他下颌,他不由得更眷恋起那片比羊脂玉还要柔软细腻的触感,唇瓣下移着落在她眉心、面颊、唇瓣上,“没事,人已经救出来了,好好儿的,没受什么苦。等你回去就能见到了。”

宋善至一呆:“什么时候的事?”

李巍靠在迎枕上,刚刚还叫她觉得一身肃杀煞气的男人此时放松下来,冷峻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显出在外人面前从没有显露过的柔和模样。

“你猜?”

宋善至起初被他笑起来的模样晃得愣了愣神,听到他带着揶揄意味的话就回过神来了。

“你快点说,卖什么关子。”

宋善至从他怀里坐起来,攥紧拳头就要赏他几下,手却被他轻轻裹住。

“亲我一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善至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感受着掌心下倏然紧绷、变。硬的肌肉,她在他唇角印了一下,凶巴巴地讨要报酬:“快说。”

她细软的手还撑在他腿上,李巍此时不敢动,也不敢再招惹她,低低咳了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更具体的,等宝丫姑娘她们自己和你说吧。”

李巍不会骗她,宝丫她们真的没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松,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脸颊挤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从李巍的角度往下看,她丰盈面颊上浮着淡淡晕红。

让他想起那天亲吻过的小小莲蓬。

剖开青绿的外壳,内里是淡而生艳的粉红色。

那抹红忽地一晃。

李巍垂眼,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坐直了身子问他:“那我呢?我是不是能出汴京了?”

看着她难掩雀跃的模样,李巍怎么可能让她失望,微微颔首,长臂一伸,她又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从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喜欢腻歪的人。

宋善至心里嘟哝一句,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环抱着,这种安心感也叫她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牵挂的事都解决了,她心里轻快了不少,困意渐渐上涌,她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李巍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困乏,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地方到了我再叫你。”

她唇齿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很快,他肩上一重,知道她彻底睡沉了,他探长了手,拿过一旁放着的软缎长衫盖在她身上。

耳畔是她匀长的呼吸声,即便他的躁动尚未平复,她沉甸甸地填满了他的怀抱、心间,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时那本记录着芝兰花行这几月来收支的账本想必已经摆在了未央宫的桌案上。

邓太后此时会多么惊怒,之后交换条件时就会有多么爽快。

她风风光光地回来,李巍怎么可能让她灰溜溜地离开。

她应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这世间,不受一点儿世俗的约束,高高兴兴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李巍想起她好几次问他,这么做会不会太跋扈,招来那些人的嫉恨。

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担忧和关心都明晃晃的,照得他心里发酸。

但他想,他从戎多年,立下战功无数,所为的除了他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就是要让她高兴、快活。

她要是能理直气壮地借他的势,他反而会更高兴。

夫妻之间,合应这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亲密无间……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冷峻脸庞上露出一点儿像是春回大地的笑。

宋善至醒来时,他脸上还有未散尽的笑意。那些愉悦的情绪柔和了他冷厉高挺的线条,那层总让人不敢靠近的煞气淡去,他骨相的优越便显了出来,是可以让人一下就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极其瞩目的俊美。

“看着我做什么?”

李巍自是一早就发现她醒了,不料她一直盯着他盯个没完。

自从她抱怨他之前看着她的眼神太强势、太露骨之后,他就有意收敛,不欲叫她再觉得有丁点被冒犯的不快。

……只是经过昨夜,他的伪装掉了大半。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抵触。

现在位置颠倒,李巍成了被盯着看的那一个,他也觉出了一点儿微妙的不自在。

她盯着他看那么久,是他哪儿不好看了吗?还是易容的药水没有洗干净,她看见了觉得恶心?还是,他已经生出了细纹,她嫌弃他了?

李巍忍下心中的忐忑不安,低下头去想问她,意料之外的,一个带着些粗鲁的吻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那双深幽眼瞳里飞快闪过一丝怔忪。

本能胜过其他,他扶住她的肩,含住她嫣红的唇瓣,急切又温柔地索取着她独有的甜蜜。

狭窄的车厢里,温度在不断往上攀升。

她身上渐渐也泛起热潮,那件仍盖在身上的软缎长衫被她嫌弃地拂开,但没有用,她挺起柔软的腰身,试图分开些许距离,好让新鲜充沛的空气涌入。

这人怎么进步那么快?

好会亲……

他好像真的,不把她亲到脑子里都是浆糊就绝不收手。

李巍压下粗沉的呼吸,额头抵在她发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你刚刚看着我那么久,是要说什么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模糊地上扬,李巍渐渐了解,他的圆圆是多么容易得到快乐、却又难以满足的体质,没催着此时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她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拂过她细白的颈。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车帘偶尔会被吹过的风掀起小小的间隙,有花香、雀鸣随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潜入。

宋善至渐渐从那阵后腰发麻的晕眩中醒来,脑子慢半拍地反馈着他刚刚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李巍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配合,低下头去,好叫她伸出手的动作不那么费力。

宋善至望着他,呼吸微顿。

骨相凌厉,丰神隽上。

真是奇怪,从前不觉得他看起来那么顺眼呢?

“我想和你说。”她语气一顿,李巍心里一紧,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冷酷的审判。

“你以后不能蓄胡子!”

李巍满心的忐忑瞬间成了愕然:“什么?”

只是不能蓄胡子这样的小事么?他还以为是……

宋善至哼了一声,捧着他双颊的手稍稍用力,挤得他五官都变了形,看起来很是滑稽。

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捉弄到他、看他出丑很得意的样子,李巍眼里笑影淡淡,随她去。

宋善至抬头,在他撅起的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反正你就是不能蓄胡子!我看到了就给你剃干净!”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要是像袁世叔那样半张脸都是大胡子,多浪费啊。

李巍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哪儿来的对胡子的执念,还是颔首答应下来:“好。”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等着圆圆帮我剃胡子。”

他的语气太柔和,反而叫宋善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巧此时马车停了,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急急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李巍看着她险些撞到车顶,眉尾下意识跳了跳,伸手拉住她:“不要急,慢一点。”

他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她下来:“能见到你的救命恩人,就那么迫不及待?”

宋善至瞥他一眼。这语气,好怪。

李巍仿佛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妥,目视前方,一改从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她身上的做派。

这是一处有些陌生的小院,应当是李巍名下的私产。

宋善至收回打量的视线,曲手撞了他一下,语意明亮含笑:“干嘛?你怎么这个醋都要吃啊。”

老陈醋,原地都能把自己酸死。

她噗嗤笑出了声。

李巍有些耳热,偏偏是自己把话柄送上门让她笑的,没有反驳,只道:“……看着脚下,好好走路。”

宋善至双手并用,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我摔了的话一定拉你一起,还要让你给我当垫子。”

李巍慢慢悠悠地笑:“求之不得。”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话的内容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跌掉眼睛,幼稚、无聊,又充斥着浓浓的轻快和旁人无法插足其中的幸福。

宝丫坐不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远远看到一对男女走过来,等人越走越近,她的眼珠子也跟着瞪大。

“姐姐!”

宝丫飞快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呜呜哇哇地跑向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做梦说我要来汴京当最厉害的花匠。”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哭得更伤心了:“这汴京真不是个好地方,它克我们!”

第39章

李巍扫了一眼她紧紧搂着宋善至的手,神情冷淡,眉眼间带着隐隐压抑不住的烦躁,叫从屋里出来的郝彩凤看得心里一跳。

宝丫完全没有发现李巍身上散发的飕飕冷气,她还在和宋善至诉苦,一边哭一边说,思绪有些凌乱,说得急了还有些磕绊,宋善至掏出绢帕给她擦眼泪,慢慢从她的哭诉中把事情拼凑完整。

原来自从她离开房州之后,房州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伙游商,向城中各花铺高价收购花种,还放话若是有能送过去养得好的牡丹,额外给的银子更多。宝丫想多攒一点钱早些去汴京开铺子、找姐姐,得了消息之后就和郝彩凤商量着把土窖里的牡丹送了几株过去,没成想却被那些人半夜用迷烟掳走,再一睁眼人已经在路上了,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他们的指令,每日待在又热又暗的暖房里培植牡丹。

“没事了,都过去了,再不会有人抓你们进去做黑工了。”分离数月,宝丫被胞姐照顾得白胖圆润的脸都瘦得凹了下去,不难想象邓家那些人给她们的吃食有多潦草随便。

宋善至想让她们高兴些,语调轻快地提起了那株二乔献春到了她手里的事,末了又笑眯眯道:“过几日就搬过来还给你们。”

宝丫呆愣愣地看着她,鼻头抽了抽,呜哇呜哇地蹦了起来,一把把宋善至和郝彩凤抱在了一起:“谢谢姐姐!你对我们真好,谢谢你……”

宋善至自己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遇到这样的场面时还是会有些手足无措:“这没什么。叫我元娘吧,熟悉我的人平常都这么叫我。”

宝丫疑惑地挠了挠脸:“可我刚刚听他叫你圆圆。”

看着宋善至有些尴尬的样子,郝彩凤憋笑,她这个妹妹有时候意外的敏锐,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能梗得人说不出话来。

李巍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爽。

他自然是不同的。

宋善至面颊微红,视线下意识落在站在不远处的高大男人身上,他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

她没好气地收回视线,面对宝丫依旧求知若渴的视线,哈哈干笑两声:“他就喜欢搞特殊,咱们不和他学。对了,你们饿不饿?我知道汴京有一家酒楼的烧鸡特别好吃,我让人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吧?看这小脸瘦的。”

宝丫的兴趣立刻转移到了那家被她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烧鸡身上。

郝彩凤叹了口气,又对她正式道了声谢:“我还是想尽快回房州。”她想到什么,眉间的愁色中更添了几分恨意,“当时我们被掳走得急,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怕铺子和房产都被那几个贱人表兄给霸占了。”

宋善至默了默。她猜得没错,和她委托东水镖局的镖师去房州替她送东西时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

“抢走了也不是他们的!我帮着你们打上门,把铺子和钱都抢回来!”

郝彩凤看着她在半空中挥舞的细胳膊,噗嗤一声,她正要揶揄,她可不敢劳驾大司马的人干这些活儿,却又猛地反应过来,瞠目道:“你、你也要回房州?”

“对呀。”宋善至笑眯眯地点头,手指了指一旁的李巍,“他离不开我,缠人得要命,没办法啦。”

这副嫌弃又甜蜜的口吻让郝彩凤面色扭曲了一瞬。

好想捂住妹妹的耳朵。

被公开指认为黏人精的李巍只是微微一笑,十分痛快地认下了这个称谓。

宋善至悄悄去看他的反应,被他脸上堪称春风化雨的笑容吓了一跳。

总觉得他的笑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秋后算账。

在回程的马车上,她的猜测果然应验了。

“我离不开你?是个黏人精?”

李巍探身过去,把一上马车就缩在角落里,做出一副‘我好累我要睡觉别来吵我’模样的人逼得软倒在小榻上。

葵紫色的裙衫散开,像委地的花。

他身上涌来的雪地松枝的气息分明是凉的,他望来的视线里却带着灼得她浑身发热、发潮的热意,两个人的距离被缩得极近,说话的时候鼻尖都险些碰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宋善至能够把他高挺的眉骨、深幽的眼瞳,还有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分外清晰。

有时候视觉抚触也会叫人心神意动,口干舌燥的感觉更胜之前。

宋善至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片刻后又想到什么,气呼呼地转了回去:“我说错了吗?”

他就是很馋很贪啊。不然那个有时候说个话都要低下头亲一亲她再继续的人是谁?

她生气的时候,面颊会微微鼓起,可爱到让李巍很想伸手捏一捏。

当然,如果他不想让怒火升级的话,最好管住他的手。

李巍不无遗憾地收回视线。

他轻轻唔了一声,肯定了她的说法:“圆圆说得没错,圆圆好聪明、好敏锐,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他的语气绝对和敷衍沾不上边,但一向沉稳持重的男人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出这样无聊又溺人的话语,满满的矛盾感让宋善至有些想笑,她不想破功,绷着脸打了他一下,下巴扬起:“不要压着我,起开。”

李巍失笑,这就算压了?

她在这方面实在娇气,又吃不住力,又不满足于浅显的愉悦,舌/尖探得氵罙了,小莲蓬里蓄满的水就像找到出口一般,口鼻处传来溺水一般的丰沛,头皮上也会传来被人狠狠抓握的痛感。

宋善至直觉他此时脸上的快意很不正经,又推了推他。

李巍从善如流地坐好,习惯地伸出手把她揽到自己怀里,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胸膛前,低声发问:“在离开汴京之前,我们要不要把婚仪办了?”

她所认定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兄嫂和一对侄儿侄女,在婚仪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一定不想她们缺席。

一切都要尽善尽美,让她高兴才好。

宋善至飞快地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利落:“不要,太仓促了。”

实际上她想的是,婚仪过后就是洞房花烛夜,他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这样那样了吗?

吃一吃都叫她受不住了。

想起那天,还有现在,膈着她裙摆下的那一大……块儿,宋善至当机立断,拖延,必须拖延。

她想要搁置婚仪的意思很明显,李巍顺着她的话十分认真地又问了好些她的想法,诸如喜欢什么样的珠冠、嫁衣上要用什么样的纹饰,她答得漫不经心,李巍眼眸中的期待一寸寸寥落。

“圆圆,你是不是想悔婚?”

他声音渐低,里面的晦涩和不确定却如同天边不断积聚、变浓的乌云,蓄满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又挟裹着浓郁的燥意,一起堵在他喉间。

这样的李巍,本能地叫她觉得有些危险。

宋善至想起那夜在碧纱橱后他露出的眼神,和从前他盯得她后背发毛的眼神一样,又有些不一样。里面的占有欲太过明显,她想忽视都不行。

因为他会逼近,让她看清楚,他有多渴望她。

“圆圆?”

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宋善至回过神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两下。

亲得很响,比鱼嘴吐泡泡的声音还要强烈百倍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其实爱走神的人是她,但这会儿宋善至十分没有心理负担地指责他,“我只是觉得,现在我们的相处方式很好,我不想改变。”

说罢,她故意瞥了李巍一眼,唉声叹气:“谁知道有些人会不会把我娶回家之后就不珍惜了?我还是珍惜眼前吧。”

话音落下,他果然急切地想要开口否认、解释他绝不会变,宋善至笑着捂住他的嘴,话题咻一下又变了:“我送给你的那些花种呢?”

她柔软温热的掌心往下撤,李巍立即道:“我怕放在身上被我捂坏了,放在了行李里,你要看吗?”

宋善至摇了摇头,漂亮的下巴翘起:“等你种出花来,我再看。”

“等到那个时候,你再问我一次吧。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她努力做出高高在上、很难讨好的样子。

李巍倏然一笑,颔首应下:“好。”

……

在去房州之前,宋善至要亲自送崔昙华和宋相甯登上去往江州的船。

宋怀昀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了。明日就是她们出发的日子。

宋善至让人把信送到了他官衙的值房,蹲在地上给她辛辛苦苦栽种下的花儿们培土浇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一道沉而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没有回头,开口道:“阿兄,帮我把那个青花瓷瓶拿过来。”

宋怀昀沉默地照做。

宝丫教了她怎么自己配置肥土的汁露,虽然那股味道着实有些刺鼻,想到花开时的满树烂漫,宋善至皱着脸没有躲开。

“这些事可以交给下人去做。”宋怀昀在一旁看了半晌,低声提醒。

他不舍得妹妹双手弄得脏兮兮。

“可这样的话它们就不是我的花了。”宋善至满不在乎地摇头,“没有付出的话,那株花和世间上千千万万的花也没什么不同。”

因为倾注了真心与期待,它才会变得重要。

宋善至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话,又道:“你对阿嫂,就像曾经的李巍之于我。”

“任凭他再好、再出色,可是我不喜欢,那都没有用。”

“阿嫂像是这株斗雪红。”她又指了指一旁的小盆,“阿兄你却是细沙。”

“一直陷在细沙里,斗雪红得不到养分,很快就会枯萎的。”她站起身,直视着宋怀昀寥落的双眼,“你舍得吗?”

宋怀昀哑声道:“我有在改。”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枯了那么多年的土壤是不可能一下就回春的,硬邦邦、干巴巴,谁有耐心一直等你的改变?”

她越说越生气:“就像阿兄你刚刚劝我把这些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下人去做一样,你当然是为了我好,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乐意,我想做。你就凭一句轻飘飘的‘为了我好’可以直接改变我吗?你对待我尚且如此,阿嫂呢?在你意识不到的地方你又做了多少让她觉得不被理解的事?”

宋怀昀面色微白,像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挺拔青竹,仿佛风再大一些,他就会直挺挺地坠入深渊。

宋善至看得有些不忍心,这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事后又来找补。

晚啦!

“明日巳时一刻,来接阿嫂她们的船会停在北河口岸。我话就说到这里,你爱听不听。”

宋善至板着脸,路过宋怀昀时还不忘往他身上丢了一捧土。

宋怀昀没有躲,他看向妹妹,胸膛仍因为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而不断起伏,眼神却很温和:“多谢你和我说这些……多谢你,元娘。”

宋善至哼了一声。

……

次日是一个大晴天,韶光明媚,岸边杏雨梨云,杨柳新晴。

江面吹来的风仍带着凉意,几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玉琴她们也在低声和昔日一起在梧桐院侍奉的女使们话别,低泣声阵阵。

宋相甯那日回来之后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两眼红红,问她出了什么事,却又死活不肯说,只催着崔昙华赶紧动身,她想早日去江州外祖家陪一陪老人家。

如今崔昙华和宋怀昀还没有真的和离,若是这一趟顺遂,宋相甯的亲事如愿定下来了,届时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姻缘,她再与宋怀昀去官府走一趟。

但她的东西大多都搬走了,整个宋家仿佛倏然间变得寥落起来,空荡荡得叫人心生茫然。

她们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管事过来请示,说随时可以开船,崔昙华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语气隐有不耐:“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宋怀昀上前,低声嘱咐了她许多,连下岸时身边多跟几个婆子护卫这种事都踢到了,崔昙华皱眉,若不是顾虑着不想再继续刺激女儿,她都想直接转身走人了。

宋怀昀看出了她的不耐,话音一顿,递给她一个匣子。

崔昙华打开,里面堆着厚厚一沓银票,一惊:“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要。”

说着就要把匣子推还给他。

且不说往后他俩就是陌路人的关系,她没理由花他的银子,再说,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做什么平白落他话柄。

宋怀昀这次却意外地执拗:“拿着吧。再过几日元娘也要跟着去房州了,我一个人在家,用不到什么钱。”

“江州风景好,多给自己买些新衣裳新首饰打扮自己。”

他声音渐轻:“我一直没好意思同你说,你穿红色的裙子最好看。”

当年她从石桥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船头的时候,穿着的那身石榴红的裙子,眉眼飞扬,笑靥如花的模样,一直珍藏在他心里,从未褪色。

……

阿嫂她们终究还是走了。

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宋善至心里郁闷,犹豫着要不要叫李巍过来给她解解闷——这人近来很有些神出鬼没,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玉琵从外面进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大娘子,孙夫人给您递了帖子来。”

宋善至一看,笑了。

等她风风火火地赶到怀翠楼时,孙妙应早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神神秘秘的,你要送我什么?”

还特地在帖子上说了不能让女使们进来,只能守在门口。

宋善至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催她揭开谜底。

孙妙应捂着嘴笑了笑,把手边的黄花梨嵌百宝木匣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喏,你自个儿看吧。”

宋善至好奇地看着那个木匣,匣身上雕刻着缠枝莲纹的花样,模样十分精细。

这里边儿装的是什么?

能叫孙妙应这样特地送给她的,应当不是什么一般可得的东西。

怀着莫大的好奇,宋善至打开匣子,垂目看向里面装着的东西。

等意识到这东西的用途时,她脸颊飞红,砰一声又合上了木匣。

孙妙应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第40章

宋善至闭了闭眼,匣子里的东西却不合时宜地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龙眼核大小的东西,看着像是铜制的,表面却莹润若珠,闪着一层幽幽的细润光泽。

和她珍藏的那本风月小册里其中一页的插画里画得一模一样。

宋善至知道,待它推入恰当的地方时,会辗转发出蝉鸣一般的嗡嗡震动。

孙妙应看她脸庞绯红,水亮亮的杏眼兀自瞪着自己,眉眼间浮上一层暧昧,对着她挤眉弄眼:“好啊,我还当你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结果你自个儿就认出来了?也好,省得我手把手教你。”

说罢,她又正色道:“你别不好意思,那些男人为了自个儿的仕途前程是恨不得家门都不进的,咱们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有什么不对?你先拿回去把玩把玩,若喜欢,我那儿还有更多……唔。”

宋善至被她说得脸红心跳,伸手捂住了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求饶道:“好好好,我受用得很。姑奶奶你可别说了,仔细肚里的小人听见了,将来怪咱们带坏了它。”

孙妙应哼了一声,看着好友红扑扑的脸,没好意思告诉她,身体力行的行动可比嘴巴上花花几句来得实在,这孩子要学坏的话早就学坏了。

告别了一心想让她更幸福的好友,宋善至带着那个匣子回了家。

玉琴她们还在忙着收拾箱笼,这次她名义上是去房州探望驻守边疆的夫君,是小住,但玉琴她们觉得一应用度都不能短缺了,就算到了地方上还可以买,到底不如家里的用着舒服趁手。

堂屋和东隔间里有些闹哄哄的,宋善至心里边儿也跟着静不下来,索性躲去了碧纱橱后。

那个匣子……该藏在哪里好?

宋善至有些苦恼,要是被玉琴她们发现了,即便她们认不出这东西是作何用途的,她也会很尴尬。

她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半晌,最终决定先把它塞在罗汉床的角落里,又扯来软枕挡了挡,打定主意等玉琴她们出去之后,她就把这玩意儿塞进一个箱笼里,等到了房州再悄悄拿出来。

不对!她干嘛还要千里迢迢地带去房州?

要是被李巍发现的话……

宋善至尝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一想到李巍会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像是被泡进了粘粘糊糊的莲子糖水里,有异样的黏腻感困扰着她。

微风拂过,幽静的碧纱橱里有花香回荡,宋善至看着她摆在窗棂旁的那盆水仙花,白中透着淡淡粉意的花瓣簇拥着橘黄的花蕊,碧叶鲜翠,花枝婀娜,轻盈若仙。

宋善至眼睛一亮,对啊,她可以把这匣子埋进土里,挖的坑深一点,再吩咐花匠不要靠近那一块儿地,不就没人会发现了?

说干就干,宋善至带着匣子溜出了门,精挑细选了一个花园鲜少人问津的角落,蹲下哼哧哼哧地开始挖土。

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很少分心,自然也就没有注意不远处的石头后面露出的一双精光闪闪的狗眼。

团团在思考。

主人藏得这么深的宝贝……一定很好吃吧?

……

宋善至干完了体力活儿,才回到屋里坐着喝了两口茶,玉琵就喜滋滋地提着东西回来了。

她们前两日听说近来西濉巷那边儿来了一位摆摊的手艺人,正值春季时令,她摊子上卖的青团一时间声名大噪,据说内馅儿挑得尤其妙,连平时日最常见的赤豆沙馅儿都能做得格外细腻清甜。宋善至一时也被勾得生出了几分馋意,让玉琵趁着今儿日头不晒去买一些回来。

玉琵去净了手,拆了一封油纸包,才打开,艾草的清香和糯米团的甜香就齐齐涌了上来。

一封油纸包里有四个青团,色如碧玉,软糯小巧,玉琵在一旁介绍:“那位摆摊的娘子说是一共有四个味道,豆沙、杏子酪、春笋杂菜,还有一味什么咸蛋黄肉松馅儿,说是她的独门手艺呢,吃着又咸又香。”

宋善至尝了一个,仿佛正是玉琵大力夸赞的咸蛋黄肉松馅儿,咸蛋黄又绵又沙,咸鲜味儿十足,肉松很有嚼劲儿,叫她想起从前和侄子侄女一起凑在火盆前烤肉脯的味道。

宋善至夸了两句,玉琵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又听得吩咐,宋善至让她送一包去前院书房,自己留了一包,剩下的让她们自个儿分来尝尝。

李巍不爱吃甜的,这个咸口的他或许会喜欢。

玉琴注意到她的小心思,抿嘴一笑,等夜幕降下,早早地就带着人侍奉她洗漱沐浴,又十分贴心地回了自己歇息的屋子。

宋善至躺在罗汉床上,顺着半支起的窗户往外看去,庭院里黑魆魆的,今夜的月色尤其暗淡,几棵生长得高大的石榴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油亮肥绿的叶子在昏蒙的夜色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在窸窣的枝叶拂动声里,一阵脚步声悄然近了。

宋善至压下猛地变快的心跳,悄悄从罗汉床上翻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她还特地没有穿鞋,赤着脚躲去了素绢屏风后。

他进屋了。

一想到李巍只见鞋不见人时会露出的困惑神色,宋善至捂着嘴闷闷笑,耐心地等着他左找右找不得的时候再猛地蹦出去吓他一跳。

她想得正美,回神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什么时候停下,甚至是消失的?

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眼瞳里。

“自己出来,还是我抱你出来?”

很没有情致的一句话。

宋善至撇了撇嘴,想起小时候她不爱搭理他的那些事,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人玩游戏太一板一眼了!小小的宋善至和孙妙应抱怨,说如果一直让李巍当老鹰的话,她孵多少小鸡出来都不够他抓!

偏偏这句抱怨还被正主给听见了,被李巍那双淡漠的眼睛盯着,孙妙应抖抖索索地要提醒姐妹小心说话,但来不及开口,小母鸡宋善至就被大老鹰李巍给抓走了。

宋善至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一次好像是李巍亲手给她编了个巨丑无比的花环作为让她停止掉眼泪的交换。她看着那么丑的花环,鼻子酸得更厉害,更别说还要戴着它继续玩,一想到她就浑身抗拒。

后来怎么样了?她想不起来了。

……反正此男从小到大都缺了一根叫做情致的筋。

宋善至哼了哼,伸开双手,她此时正窝在衣柜旁的小小角落里,本该尴尬又局促,她偏偏要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亲自抱她出去。

李巍俯身下来,没急着展臂回抱住她,一个轻浅的吻落在她不自觉撅起的嘴唇上。

“再撅嘴,我给你寻个油瓶挂上去。”

他话音里的笑意太明显,宋善至瞬间炸毛。

李巍从善如流地把即将狂性大发的人抱了起来,他的臂膀紧实有力,稳稳地托住她,一点儿颠簸摇晃的感觉都没有。

宋善至像小孩儿似的挂在他身上,后面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眼看着旁边就是罗汉床,她下意识就要挣脱他的手滚到罗汉床上去。

玉琴她们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摔上去也不会疼。

李巍及时揽住她的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臀上,话音低沉,辨不出喜怒:“慌什么?跌下去磕到了怎么办?”

黄花梨打造而成的罗汉床宽敞又稳固,色泽如蜜,质感温润,但人撞上去试试?一片淤青是少不了的,严重些的说不定还会撞折了骨头。

李巍见不得她受一点病痛苦难,见她自己这样轻忽,语气不由得严厉了一些。

宋善至被他抱着慢慢放下去,臀部不断传来异样的触感,火辣辣的,又带着点儿异样。

李巍那一巴掌拿捏得很有分寸,不会让她觉得痛,但耻感太重、太明显,持续得更久。

她面红耳赤地坐在罗汉床上,李巍拿着浸湿的巾子过来给她擦拭脚心沾上的灰尘,他半跪在地上铺着的锦绣织毯上,手指轻轻环住她的脚踝,那一点儿冰凉的水意触及脚心时,宋善至才倏然回神。

她皱着眉看去,李巍动作顿了顿:“凉?”

宋善至想了想,其实还能接受,不过被李巍这样看着,她有一种被珍视的快。感,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好凉。”

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强调重音,李巍垂下眼去:“凉也忍着。长教训下次就记得穿鞋了。”

她不会知道,他带着终于可以见到她的心情来到这里,遍寻不见,只剩一双柔软精致的绣鞋孤伶伶地摆在那里,那一霎他几乎天旋地转,双腿险些软倒在地。

他以为十年前的那场噩梦又一次卷土重来。

还好。还好。只是她的一时顽皮。

李巍低垂着眉眼,眼底汹涌、咆哮的情绪都被那双浓黑的眼睫压着,她没有发现。

宋善至听着他不咸不淡的语气,想生气,又觉得好像又真的是她自己的疏漏,生气的话仿佛有些站不住脚。

在她犹豫要不要小发雷霆的时候,李巍放开了对她脚踝的束缚。

这一双脚生得很漂亮,脚趾舒展,是桃花一样的粉。

李巍握着巾子就要起身去净手,宋善至瞅准时机,飞快踹了他一脚,还带着些润意的脚心触碰到男人起伏明显的胸肌,她小腿肚一抽,本能地要远离危险,却被李巍再一次紧紧扣住。

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脚趾渐渐向上,最后定格在她脸庞上,看得宋善至莫名有些羞耻。

“圆圆,我觉得它还是更适合搭在我肩上。”

“你觉得呢?”

宋善至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她的脚搭在他肩上是什么意思。

他他他——好不要脸!

她用力从他掌心抽回脚,李巍看着她,像一只拼命抽尾巴的鱼。

他没再多做纠缠,施施然起身去洗手了,徒留宋善至一个人在罗汉床上翻滚。

翻来覆去,这时候不像是抽尾巴的鱼了,他想起那一年入山打猎的时候看到的一头在泥潭里撒欢打滚的小野猪。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宋善至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声里的愉悦,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决定不要把青团分给他吃了。

狗东西,给他喝两口西北风都嫌多!

李巍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过去,俯身而下,单手顺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抱怨声一下消了音,被他尽数吞没。

这是一个称不上温柔的吻。

今晚他的情绪有些奇怪,意外的焦躁、粗暴,宋善至被他亲得呜呜咽咽,比那株照殿红还要娇艳的绯意悄然攀上她的双颊、耳廓,又没入雪白脖颈以下的位置。

他像是突然和晕染在她身上的那些红杠上了,由上而下地啄吻,雪地松枝的气息倏然变得滚烫,萦绕在她细白的颈边,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可怜的青团,几乎快要融化在他怀里。

不管她嘴里发出再怎样可怜的呜咽,李巍也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青团很软,糯米做成的皮咬起来很粘牙,当人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粘住唇齿的糯米皮时,里面的馅儿料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李巍不喜欢吃甜,这时候却品尝得格外认真。

宋善至用手臂压着眼睛,她的本意是不去看那一幕会叫她觉得心神巨震的画面,但眼前一片漆黑,其他的感官便相应地变得更加灵敏。

她听见有汨汨不断的水声。

随之而来的是口允取、吞/咽的声音。

还有最令她难以忽略的,他呼吸之间的热意,烫得吓人。

用糯米揉成的团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磨,除了化作一团,任人施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双被李巍觊觎已久的脚在水声尖啸着迈过一个难耐的界限之后,终于如愿踩在了他肩膀上。

脚趾紧紧蜷在一起扣在他肩膀上,不疼,于李巍而言,更像是一种催促的信号。

古人云,唇枪舌剑,说得实在对极了。唇舌的作用实在不容小觑,如刀、如剑,坚韧之余,又带着不为人知的亲昵,直直破开枝头早早结出的杏果。

杏果尚且青涩,硬硬得像小石子。那双刀剑可不管那么多,辗转砍劈,涩口而浓郁的杏子汁顺着掀开的果皮滴滴答答地淌满枝头。

宋善至被酸得说不出话,眼前蒙着一层浓郁的水色,稍稍回过神来,就开始嘟嘟哝哝地骂他。

只是她只会那几句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只会让他越听越想笑。

“你还敢笑!”

宋善至忍着依旧在发颤、发晕的异样感,攥紧了拳头就要给他几下,李巍不躲,甚至主动把脸凑过去:“打吧。”

这么爽快,会不会有诈?

宋善至选择在收回脚的时候趁他不备又踹了一脚。

李巍稍稍扬眉,映入眼帘的是她潮红的、得意的笑脸。

他自诩并不是一个情绪丰富的人——这一点曾被她亲口认证过,她觉得年少时的他尤为孤傲,板着脸往那儿一站,就是最牢不可破的老母鸡。

李巍眼里噙着笑意,看着懒洋洋靠在他怀里的人。

但为什么一看到她,他就会想到鱼、小野猪,想到平时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可爱生物。

他低垂着眼,锋利立体的线条在此时显出惊人的攻击性,偏偏他唇上又拢着一层水润润的晶莹,宋善至一看,就觉得他再也凶不起来了。

她扭身去找了张绢帕,没好气地往他脸上一扔,恰巧盖住他下半张脸,高挺眉骨下的那双幽深眼瞳向她看来时,宋善至听见胸腔里一瞬间变得尤其剧烈的心跳声。

声音几乎快要盖过庭院里夜风拂过石榴叶时发出的簌簌沙响。

“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隔着绢帕吻了上来。

宋善至愕然地瞪圆了眼。

绢帕的质地冰凉而细腻,搭在因为过度亲昵而变得又红又肿的唇瓣上,其实是舒服的。

但那份触感很快又变得奇怪起来。

绢帕上绣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花,吐芳露蕊,娇艳非常。可是再细密的针脚辗转落在唇瓣间,也会激起一阵隐秘的刺痛感。

李巍浅尝辄止,很快就抬起头。

宋善至被前后两波急流冲刷过周身,只觉得一阵疲软,只想瘫在他怀里静静地发一会儿呆。

她枕在他腿上,乌发如瀑,柔顺地堆在脑后,极致的浓黑衬得脸庞白里透粉,娇艳欲滴。

继扯尾巴的鱼、在泥潭里翻滚的小野猪之后,李巍想,她现在更像一朵吸饱了雨露的花。

他抬起手,柔软冰凉的发丝穿过他指间,惹得她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宋善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每次抱在一起的时候都喜欢玩她的头发。

“圆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盹过去的时候,李巍轻声叫她的名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眼皮仍旧沉沉地往下耷,直到她听见李巍用一种格外缓慢、愧疚的语调说完剩下的话,睡意倏然飞走了,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什么叫你必须立刻赶回去?”

李巍尝试着抱住她的肩,却被她一把拍开。

他低声道:“近来东狄异动频繁,朝中……人心不齐,各有主张。你也知道,边寨的百姓们甚至连官府的救济银都领不到。万一东狄人卷土重来,再次将边寨作为突破口,事情会很棘手。”

“我必须回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承诺。”

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把现下的无奈都揉碎了讲给她听。

宋善至额头抵在他心口,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闷闷道:“我知道……我又不会怪你。”只是她有些接受不了,在两个人刚刚做完最亲密的事之后,在她对他的依恋最浓、最割舍不下的时候,他说他要走了。

她就是一时间,有些失落。

李巍没有说话,沉默着环住她,手臂慢慢收紧,距离被挤压,他犹嫌不足。

要是真的能亲密无间,再也不分开就好了。

“我会把花种下。等你到房州的时候,它或许已经结出花苞了。”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藏着一点儿小心翼翼,宋善至用力地环抱住他,恶狠狠道:“要是我到了看到的不是结满的花苞,有你好果子吃。”

李巍眼里浮出笑影。

他想起刚刚尝过的杏果。

“好,我等着圆圆的好果子。”顿了顿,他又笑,“酸果子也可以。”

宋善至脸红了红,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味深长是为哪般,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她抬起头,亲在他下巴上。

她改变主意了。还是让他把青团带走吧。

连吃带拿的李巍眉眼间都带着春风得意。

这种被心爱的人牵挂着、宠爱着的感觉让他着迷。

路过花园时,李巍敏锐地察觉到一阵持续不断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看见一只花色杂乱的狗正在月色下忙忙碌碌地……挖坑?

一霎间,李巍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

是谁使的阴私手段,还是更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到一些更坏的可能,李巍面容紧绷,凑近去看。

团团辛辛苦苦大半夜,好不容易快要刨到底了,不料半路被人摘了桃,气得它呲牙咧嘴。

可看着男主人冷冰冰的侧脸,它小小地呜咽一声,趴在一边哈哈地吐着舌头喘气。

为了口吃的它容易吗?

李巍掏出那个匣子,模样十分精致考究,不像是寻常下人的东西。

他顺势打开匣子,视线晃过那个造工十分精致的铜球时,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他把匣子放在团团鼻子下让它嗅:“是圆圆的吗?”

团团纯洁的大眼睛里露出‘当然是’这三个大字。

它不是那种随便刨人东西吃的野狗好吗?

李巍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带回去,日后会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

次日,宋善至醒来时,外边儿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眼睛,神思怔忪间,她想起李巍这时候应该已经启程了。

他人是走了,却把这次跟回来的亲卫都留给了她。

近来多有不太平的事出现,他不想有任何意外在她身上发生。

宋善至发了会儿呆,坐在窗下梳头的时候,听见玉琵在笑:“团团不知是半夜去钻哪个狗洞了不成,瞧着恹恹的,趴在那儿一会儿看门一会儿打瞌睡的。”

宋善至从窗户往外看去,还真是,看着团团困乏的样子,她想了想,招来玉琵:“让厨房留几根肉多些的大骨头,给它啃着玩儿吧。”

玉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团团或许是知道要离开家了,亢奋过头了,白日里才没精神。”

宋善至想起远方的房州,也露出一个笑。

谁想得到呢,她当时做梦都是离开房州、回到汴京的家,这会儿却期盼着再回到那片贫瘠却赤诚的土地上。

三日后一早,宋善至又叮嘱了一遍:“阿兄,你一定要帮我看着点儿我的花,不能让它们冷着干着被风吹着……”

宋怀昀看着妹妹喋喋不休的小嘴,再次点头说好。

他这些日子又清瘦了一些,隐隐有些清癯的感觉,只是那双眼看起来寥落许多,望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宋善至鼻子酸了酸,上前抱住他。

宋怀昀身子一僵,即便是兄妹,他也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好在宋善至很快就放开了他:“阿兄,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

“好。”宋怀昀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玩得开心一些。”

宋善至点了点头,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宋怀昀替她放下车帘:“去吧。”

那道清隽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宋善至收回视线,摸了摸趴在她脚下的团团:“我们要去房州,团团,你知道房州是什么地方吗?”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不知道啊!

宋善至笑着回答:“就是你叔叔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姐姐带着你去找他好不好?”

玉琴和玉琵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大娘子在团团面前自称姐姐,偏偏要称呼大司马为叔叔。

这不是差辈了吗?

对于她们的疑惑,宋善至振振有词:“总不能为了李巍的脸面,让团团认它做哥哥吧?对着他那张脸我可叫不出来哥哥这两个字。”

玉琴她们回忆了一下大司马的冷脸,抖了抖,默默认下了这个说法。

听女主人嘴里提起那个男人,团团愤怒地汪了一声。

就是他,抢走了主人埋的好吃的!还不许它和主人告状。

男主人太心机,团团真的很担心女主人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