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细雨霏霏,檐下挂着的素绢宫灯被风吹得轻晃,台阶上几颗雨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如滚动的玉珠,咕噜噜一滚,碰到一双玄色长靴时便又四下分散。
“大司马!”
卫风和书房里出来的其他将领颔首见礼,见李巍终于出来了,他松了口气。梁国大长公主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把人请回去,若是办不成,免不了要受他老娘一顿唠叨。
想起秦嬷嬷那张嘴,卫风心有余悸,正要和李巍提一提宋善至也会去今夜的家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是石青。
大司马仿佛有什么事交代他去办,已经许久不见他了。
李巍瞥了卫风一眼:“有什么事稍候再说。石青。”
石青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匣子递了上去:“幸不辱命。”
李巍接过那个匣子,黄铜锁扣应声开启,淡淡异香拂过鼻间,一颗辟邪珠静静地躺在里面。
从前他送给她的那一颗辟邪珠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今日之后,他又要远赴房州,没办法再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护着她,有了这颗新的辟邪珠,她始终能多条退路。
再者,他也存了私心。
她每次看到辟邪珠的时候,应该也会想起他吧?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好过纯粹的遗忘,或者是厌恶。
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那颗辟邪珠,眼眉低垂,神情寥落,有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回神,他把辟邪珠重新放入匣子里,又递给卫风:“送去给她。”
卫风迟疑地伸手接过:“大司马何不亲自送给县主?这是您的一份心意。”难怪石青那么长时间没露面,当年那位老匠人早已作古,他唯一的徒弟行踪不定,想来石青耗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那儿寻得了一颗新的辟邪珠。
亲自去送?李巍收紧了手,果毅如他,在碰到和她相关的事上犹豫不决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了。”他还是摇头,“收到礼物应该是开心的。”
如果看到他的话,她就会生气。
卫风看着他那副强装洒脱的模样,忍笑:“可是,县主此时就正在公主府,等着和殿下她们一块儿给您践行呢。”
她也在?
她要和他的耶娘一起为他践行……这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她真的是他两情相悦的妻子。
李巍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眸光微动,瞥了卫风一眼:“方才怎么不说?”
卫风佯装无辜道:“我一开始就想说来着,您不让啊。”
李巍瞥他一眼,卫风识时务地将匣子原路奉还,李巍接过匣子,大步朝外走去。
抿风与主人心意相通,跑得极快,一人一马闯过细丝一样密密的雨帘,像牛毛织成的雨雾在他脸上、身上笼上一层朦胧的薄雾,却盖不住那双静湖一般的眼瞳深处亮起的期待。
被强行压抑着的情愫在雨的点拨下轰然爆发。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那些悬而未决的痛苦顺着零碎的雨丝被他抛到了脑后,雨痕蜿蜒而下,触感微凉,他的心也越来越清明。
——就在今夜,给她们二人一个了断。
李巍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无论她给出的答案是什么,他想,总不会比现在还要坏了。
一路疾驰,梁国大长公主府前的两头镇宅瑞兽背上晕着喜庆的红色烛光,他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脸上一喜,见他外衫都被洇湿了,心疼道:“这阵儿正是倒春寒,可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啊,先去换身衣裳吧。”
李巍摇头,从管事口中得知她们都在存宜堂等着自己,脚下步履如风,急步赶了过去。
一路上的仆妇、女使注意到那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都有些惊讶,来不及请安,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越靠近存宜堂,他的呼吸声越急促。
走得太快,心跳声急如擂鼓,耳后升起的热意让他有些赧然。
三十岁的男人了,去见心上人的时候,还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她要是知道,一定会笑话他。
想到那双盛满笑意的、弯弯的杏眼,李巍面色渐渐柔和,月亮门旁的石灯被掀过的风吹得一晃,他几步便踏上了台阶,抬眼往屋里望去。
李巍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杏黄色的衫子,那些明丽的色彩、珠玉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像是满枝婀娜娇艳的杏花,肤光胜雪,皎皎生辉。
桌几上的灯烛融融地落在她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或是看书,或是串珠子玩儿,待他回家,便会抬头对着他笑。
眼前的场景和他设想过许多次的幻境一模一样。
但……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是谁?她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朱明喻一直记得姑母的吩咐,绞尽脑汁地想要哄面前这位小表嫂开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即便如此,朱明喻心底也生出了浅浅的满足感。
先皇驾崩得突然,他这样得父皇宠爱,生母却位分低贱的皇子到了新朝自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眼看着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却好像被整座宫廷都遗忘了,不说指婚,连为他拨一座单独的王府的恩旨都求不到。
能和梁国大长公主府多几分往来,他回去之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他是谁?”
一道巍峨幽深的阴影直直压向他,朱明喻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却见那个男人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又有些他说不上来的微妙。
就好像……天地间倏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他站在外面,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那夜之后,两个人再次见面,李巍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满满的质问与隐约的醋意,宋善至哼了一声,翘起手指头看自己新染的蔻丹,语气散漫:“你自己的表弟都不认识?”
她语气散漫,看起来也不像是对那个年轻男人上心的样子。
李巍犹没有忘记那夜以为她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时的那份心痛与怨妒,冷寒的目光扫过朱明喻,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轰然落下,朱明喻涨红了脸,连忙站起身来,小声同他问好,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表哥久在房州,不认识我也正常。”朱明喻望了一眼宋善至,白皙俊秀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晕红,羞涩道,“刚刚小表嫂也没认出我来,她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说起,他有些骄傲,又有些怅惘。从前阿爹还在的时候,他是能够随意进出紫宸殿的受宠皇子,与汴京那些权贵、女眷见得也不少。哪里像现在这样,门庭冷落。
宋善至被呛了一下。
她从前真抱过他?
背后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宋善至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却感受到那只手笨拙又耐心地在给她……顺气?
朱明喻注意到他自然而然的动作,眼睫微动。
他刚刚一直在想姑母带他过来,又吩咐他努力讨好小表嫂的原因……如今看到夫妻二人间掩不住生疏别扭的氛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不成,姑母的意思是等表哥继续驻守房州之后,由他来伺候空闺寂寞的小表嫂?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面色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虽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道理,自家人么,当然是要比外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要干净听话的。但他才十七……还没有经验呢,也不知道小表嫂好不好伺候。
他听说掖庭那些老内监说汴京有些贵妇会特地蓄养情人,打赏得十分大方,只是要求也刁钻。从她们房里出来的人口舌功夫都伶俐得不得了,能空口给樱桃梗打结而使果肉完整不破。
不然,他也去寻来学一学?
李巍注意到他眼神飘忽,神情异样,皱了皱眉:“表嫂就表嫂,什么小表嫂?你刚刚唤我表哥的时候不是会正常叫人么?”
朱明喻面色一白,往宋善至的方向柔柔丢去一个眼波,低声解释道:“小表嫂看着十分年轻,我担心把她叫老了……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表哥莫怪。”
李巍面色一冷。
此人心术不正,恐怕会带坏她。
宋善至看到李巍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凉凉扫了他一眼,无所谓道:“历王年轻嘴巴甜,那是人家的长处。再说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她就是要和他对着干。
李巍看着她,抿了抿唇,正要把藏在衣袖里的辟邪珠取出递给她,梁国大长公主瞅准时机,拉着卫国公从内室走了出来。
“哎呀呀,难得看到家里有那么多人,真是热闹。”梁国大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时辰也不早了,秦嬷嬷,叫她们摆膳吧。”
说着,她又看向李巍:“我今儿出宫的时候正巧碰上你历王表弟,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去处,索性带他回来一块儿帮你践行。你不会介意吧?”
李巍面无表情:“无妨。”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朱明喻像极了家中蓄养的童养夫,顾不上自个儿吃饭,一直十分殷勤地用公筷帮宋善至和梁国大长公主布菜。
卫国公一直埋头苦吃。
李巍冷眼看着他向家里的两个女人大献殷勤,直到朱明喻夹起一块芋头,他才沉声道:“她不能吃这个。”
话音简短,语气冷淡。
宋善至有些讶异地侧头望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打小就不能吃芋头,九岁那年出门做客时不小心吃了一块儿芋头酥,没多会儿人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她倒在地上,旁人都不敢去扶她,缃叶急得直哭,偏偏那时候兄嫂都不在,她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满头大汗的李巍。他冲过来,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那时候他不过十二岁,少年人的肩膀稚嫩又坚实,宋善至被他扛在肩上一路狂奔,还没等见到大夫,她自个儿就先忍不住被颠吐了。
有微烫的水珠落在她手背。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少年红通通的眼睛和脸,咧嘴就哭了。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吃过芋头,阿嫂被这事儿吓得不轻,吩咐下去之后家里都不许采买芋头,她们也跟着她一块儿再没吃过芋头。
宋善至还在出神,李巍让人把那道芋头滑牛肉撤下去,又对着梁国大长公主道:“您既做东,总要对人上些心。她不能吃芋头,日后府上别做了。”
梁国大长公主难得没和儿子呛声,和宋善至赔了不是:“瞧我,高兴糊涂了,膳房递上来的单子都没仔细核对……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宋善至来不及阻止,就见梁国大长公主自个儿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姨母……”
梁国大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又斟了一杯酒递给她:“这可是我珍藏了许久的雪醅酒,滋味醇香清甜,又不醉人。今儿是为了给李巍那臭小子践行,哪能不饮酒,来,元娘你也尝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善至伸手正要接过她递来的酒盏,就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在她面前,端过了那只酒盏。
“我要喝。给我。”
李巍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白得像瓷一般的手,喉头微滚,却没有动。
宋善至固执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要喝酒。”
他又不是她的谁,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替她下决定。
李巍被她轻轻搭着的那只手硬得像石头,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轻声道:“你不是讨厌我喝酒吗?”
“你爱喝不喝,我才不管。”宋善至握紧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探过去顺利地取回了酒盏,“我想喝就喝,你也别管。”
看着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还对着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李巍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那杯酒的后劲儿不小,她皮肤都生得白,没一会儿就看见有一层红晕浮上。
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李巍克制地移开视线,恰好看见朱明喻看着她发呆的模样。
同为男人,他怎么会不明白朱明喻眼神里的轻浮和贪婪。
梁国大长公主捏紧了手中的酒盏,心里尖叫不已,对,就是这样!再醋一点,加把劲啊!
接收到姑母示意的朱明喻匆匆垂下眼,整理了一番有些恍惚的心神,提着酒壶走到了宋善至身边,声音放得十分柔媚:“先前差些害了小表嫂,都是我不好。我给小表嫂倒酒赔罪。”
宋善至觉得有些怪怪的。
堂堂一个王爷……怎么给她一种青楼小倌儿的感觉?
他和李巍简直就像是两个极端。
一个太硬,一个太软。
都不好。
朱明喻见她不吭声,那就是不拒绝、不反感的意思,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欢喜,斟完一杯酒之后又双手捧起酒盏,凑到宋善至面前,羞答答道:“小表嫂请用。”
宋善至有些尴尬,正要接过酒盏,另一只手却被李巍握住。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李巍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够了。”
他语气沉郁,眉眼处堆积的寒意让人只是看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不敢多看。
“圆圆,不要喝了。”不要喝他倒的酒。不要看他。
他没有再克制地叫她‘元娘’,声音却艰涩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哀求。
宋善至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轻飘飘几个字,压得他眼底亮起的微光缓缓寂灭。
室内一时陷入一阵让人难堪的寂静。
卫国公依旧埋头吃饭。
梁国大长公主优哉游哉地举起酒盏,对着侄儿使了个眼神。
朱明喻垂下眼,递给宋善至酒盏的手腕轻轻一晃,清凉的酒液落下,洇湿了她的裙衫。
“小表嫂,对不住,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我给你擦擦吧?”
李巍目光如刀。
宋善至皱眉,避开朱明喻伸过来的手,丢下一句‘我去更衣’之后匆匆离席。
头顶着表兄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朱明喻坚强不屈地继续道:“啊,外面下雨了,我去给小表嫂送件披风吧,可别着凉了。”
李巍霍然起身。
两人都站着,朱明喻这才发现,原来表哥比他高那么多!
来自久经沙场之人的煞气深深笼住他,朱明喻瑟缩地后退一步,就要顶不住那样森冷的审视松口求饶时,李巍收回视线,吐出一个字:“滚。”
随即大步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而去。
他的阴影渐渐撤去,朱明喻松了口气,捂着心口,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向梁国大长公主,犹豫道:“姑母……”这样就行了吧?
再继续下去,他害怕没机会去学怎么给樱桃梗打结,就要被表哥打死了!
梁国大长公主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去给你表嫂送披风吗?好孩子,去吧。”
朱明喻咬了咬唇,只得去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卫国公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嘀咕了一句:“好好一个男娃子,硬要做出一副狐狸精做派。”
梁国大长公主哼着小曲,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你休要打扰我撮合她们小俩口的事!要是阻碍我抱孙子,你看我挠不死你!”
朱明喻要是个正派人的话,她领回来干嘛?吃干饭啊?
这种时候就得要那种不正派又豁得出去的人来帮忙,李巍那个一根筋的犟种才会有危机感。
她就不信了,李巍能真的甘心带上这顶若隐若现的绿帽!
妻子这次的决心非同一般,卫国公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才结痂不久的满背抓痕,果断又去盛了一碗饭。
看来今夜是没人有心思正经吃饭了,别浪费,他吃!
……
雨已经停了,但风吹来的时候,仍有湿漉漉的寒意拂过周身。
宋善至出了存宜堂,被这股冷风一吹,整个人抖了抖,有些发热的脑子却也跟着风渐渐冷静下去。
她蓦地生出一个人走走的念头。
公主府她从前常来,算得上是熟门熟路,她转头往花园走去,听到身后传来朱明喻呼唤小表嫂的声音,她一抖,走得更快了,裙衫边缘的卷草纹生动欲飞。
公主府的花园打理得很美,石下吐泉,绿荫婆娑,即便是有些冷清的初春,这里依旧有花常开,清芬拂面。
那阵呼唤‘小表嫂’的魔音仍在后面穷追不舍。
宋善至心下烦闷,没注意到另一道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循着小时候的记忆,溜进了假山石丛的间隙里。
四下终于安静了些,只剩下水珠滴落在石壁时发出的清脆嘀嗒声。
宋善至想起刚刚李巍望着她的一眼。
多么可笑,她竟然在里面看到了哀求。
仿佛他真的因为旁人对她大献殷勤而感到无比的愤怒与深切的痛苦。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在吃醋?
这样忽冷忽热的男人……她才不稀罕要。
宋善至收拾好心情,打定主意待会儿便回去和他彻底摊牌。她不要再和他继续那出若即若离的把戏,她也不要再被他牵动心神,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今日一过,他回他的房州,她继续她的小日子,互不打搅,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却又停在她咫尺之间的地方。
宋善至皱眉,有些厌烦:“别来烦我。走开。”
来人沉默,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回头望了一眼。
是李巍。
李巍看出她神色间的讶异,神色沉郁:“是我。你很惊讶?”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想理他,径直要往外走,却在要与他擦肩而过时冷不防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李巍看着她充斥着怒火的眼睛,水水的,很漂亮,想亲。
“我们谈一谈。”
不同于他平时惯用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更哑,像是石壁间生出的一根野草,悄然弯下身躯,勾动她的掌心。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你说谈就谈?我不想谈。”
说完,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不料这个动作却像是戳中了他不知哪一个敏感点,那只紧实有力的手直直下滑,轻松地掌住了她的腰背,脚下步伐错乱,直至‘砰’的一声,她身后就是假山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的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宋善至没感受到痛,但这样被人压着、禁锢着,她本能地觉得不快:“你发什么疯?我要出去!”
朱明喻仿佛也走到了假山附近,那阵呼唤声像水雾一样飘进假山缝隙里,两个人的视线蓦然交错。
这里光线十分昏暗,只剩下清寒的月晖从头顶假山的缝隙间细细漏下,几乎难以视物,对视之间,她们却能直观地看见彼此眼瞳里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雪地松枝的气息一时浓郁到她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宋善至率先断开视线,想要避开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脸庞却被人轻柔地抚住。
“你在发抖。”
“圆圆,你在害怕什么?”他像不解,语气又慢又沉,“是怕他发现我们在这里吗?”
宋善至瞪圆了眼睛,她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还是你怕,我会趁机轻薄你?”
说到轻薄二字,宋善至心虚气短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狐疑道:“你追出来之前,没喝酒吧?”总觉得他现在有些……疯?
李巍看着她,一字一顿:“圆圆,我很清醒。”
“我知道他在故意勾引你。我知道你因为我而不开心。我知道我明明应该早些踏出这一步,却因为软弱、恐惧而迟迟不作为,才让我们落入现在的困境。”
他声音干哑,每个字都像是生生挤出来那般艰涩,却又湿漉漉的,像是被顺着假山石壁滴下的水珠浸得透底。
宋善至艰难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还要……”
为什么还要让她伤心呢?
在这一霎那,宋善至彻底明白了阿嫂那句‘你很在乎李巍’意味着什么。
因为喜欢,才会在乎。
因为他前后给她的落差太大、矛盾太多,才会难以忍受,伤心难过。
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你想知道原因么?”
废话!都这种时候了还磨磨叽叽什么呢!
宋善至抬起头就要和这个显然疯得有些不正常的人吵架,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李巍低下头,吮住她微微翕开的唇瓣。
宋善至呆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都在他亲上来的那一刻陷入静止。
李巍护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缓缓下移,捏住了她微凉的后颈。
“呼吸。”
她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做。
“圆圆好乖……”
男人带着笑的呢喃声传入耳廓,那一点儿绯意飞速传遍全身。
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温泉池子里,暖洋洋的,水波荡开的声音让她觉得放松,但脑海深处又不断传来一道警告声,让她不要沉沦,小心再也浮不上岸。
会吗?
宋善至悲哀地发现,此时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她想努力地捉住那丝异样,但是……他亲得太凶了,让她没有分神的余地。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他来势汹汹,水浪拍开的波纹越荡越开,穿过她周身,让人浑身发软。
李巍却像是早有预判,紧紧掌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掉下去。
身体被固定住,那阵无力的绵软感却越发清晰。
不成,他怎么吸她的阳气啊!
终于分开。
宋善至还维持着没有回神的状态,双颊绯红,唇瓣湿漉漉的,像吸满雨水的桃花。
李巍却像是亲上瘾了一般,双臂下落、收紧,把她圈在了自己怀里。
一个气息滚烫的吻落在她耳后。
宋善至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李巍垂下眼,掩下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痴迷,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圆圆,告诉我。”
“那年四月初三,你想和我说什么?”
宋善至欲哭无泪。
她还没说出实话李巍就疯成这样,她还怎么说啊?!
第32章
夜风挟裹着朱明喻的呼唤声晃晃悠悠地塞进了这方狭窄的石洞里,宋善至本就因为李巍刚刚那句话而心神浮躁,此时听到那道阴魂不散的‘小表嫂’,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搬起一块儿石头堵住他的嘴。
吵得她都没办法思考了!
春夜雨后的气息湿润中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燥意,石洞狭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之间依旧靠得很近,她杏黄色的衫子伏在他墨青色的圆领罗袍上,像从他骨血之中开出的葳蕤玉兰。
李巍垂下眼,欣赏着此时的亲密。
近在咫尺,气息交错便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满怀芬芳,熏人欲醉。
李巍手指微微曲起,抚过她绯红的面颊,声音里犹带着餍足过后的喑哑:“怎么不说话?”
他常年习武,手指上的肌肤自然不比闺阁女郎那般细腻柔软,略显粗糙的茧缓缓划过她颊边,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宋善至腿又有些软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袖子,好像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支点。
瓷白的手绷得紧紧的,身体稳定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踩在云端一样飘忽,但她的心里仍是一片混乱。
如实回答?还是随便扯个借口蒙混过关?
她犹在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那道居高临下,充斥着占有欲的视线。
自李巍的视角望去,她扑扇的眼睫、发红的面颊,还有闪着潋滟水光的唇瓣,每一样都美得恰到好处。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在那点儿潋滟而不成型的水光中看到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
他吻了她。她没有推开。
清醒的。
氵罙入的。
赖不掉了。
他没有理由放手,也绝不会再后退一步。
那件让他备受折磨的事,自然也要利用得当。
眼下便需要步步紧逼,让她自乱阵脚。
“记不起来了么?”
和他的催促一同降临的,是他落在她颈后的呼吸声。温热的,带着他气息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肌肤上,宋善至脑子里炸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避即将到来的危险。
但来不及了。
李巍咬住她颈后杏黄色的衫子一角,慢慢往下滑。
那截羊脂玉似的肌肤上泛起更加艳丽的红晕,李巍闭目,其余感官便变得更加灵敏。
他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上面,如同一个最严苛的匠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最得意、最珍爱的作品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烙印。
宋善至攥紧手,却没办法抑制那阵蛮横升起的颤栗。
赶在脑子又要变成一团浆糊之前,她紧紧闭上眼,飞快思索着眼下的处境和对策。
李巍是真的疯了。
她要是再不快些脱身,她甚至担心从前在香艳话本子里看到的什么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情节就要在她自个儿身上发生了。
颈后的酥麻感一直没有消散,反倒愈演愈烈。
他仿佛把这个当成了喜爱的游戏,一下又一下地啄吻,漫不经心的动作,带着让她骨酥筋软的轻佻。
宋善至从来没有想过,轻佻这个词有朝一日能和李巍扯上关系。
他好反常。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善至顺着那道线索,将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李巍问她的问题,其实他自己已经回答了。
“你想知道原因么?”
“那年四月初三,你想和我说什么?”
这两句话不断地在她耳畔交错,宋善至抿紧了唇,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想和你退婚这件事。”
即便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李巍仍是不可自已地感到一阵心神俱裂。
“圆圆,我必须纠正你一点。”到此时,他仍然在笑,“是从前,你想与我退婚。”
“现在你已经改了主意,不是么?”
宋善至没好气道:“你也别想转移话题,说!”
她生气又强忍心虚的样子最可爱,眼睫扑簌簌的,眨动的频率要比平时快一些,眼底潋滟的水光也跟着流动,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李巍低下头去,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微蹙起的眉心。
宋善至气得想搬起一块假山石砸他。
李巍伸手抚过她染上潮红的后颈,只用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盖过那段摧心剖肝的记忆。
“阴差阳错。”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她能够平安无事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亦是阴差阳错之下的奇遇。
李巍想,他不应该执着于过去。
宋善至听了他的解释并不满意,嘟哝道:“你说了跟没说一样……”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说漏过嘴啊。
她思索半晌,抬起眼要向他问个明白,眼睫刷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靠得太近了……
李巍仿佛知道她想要问什么,率先吻了上去。
眉心、鼻尖、面颊、最后是那两瓣还未褪去娇红的唇。
宋善至瞪圆了眼。
亲亲亲,怎么又亲啊!
之后不会也这样吧?一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亲得她脑袋晕晕,好让她没心思再去纠结之前的事。
不成,再这么继续亲下去她脑子里就真的全是浆糊了!
宋善至呜咽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抓住机会吻得更深,将她的抱怨声尽数咽下。
李巍进步得很快,或者说,他很取悦她。
宋善至先前还嫌弃他亲得太凶,像是话本子里独守空寺数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过路人就要把她的阳气吸个干净的男妖精。
但现在么……她悄悄蜷起脚趾,那阵悠然而至的温泉水刷过浅粉色的裙衫,有淡淡的水痕洇出,拓出一片又一片的深粉,像是枝头开得最艳最盛的一簇桃花落在了身上。
宋善至从不知道,原来强势和温柔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能够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得那样彻底。
愈见昏暗的石洞内,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十分明显。
他终于舍得放开她了,但看着两人之间渐渐分开的距离,他又探上前去,在她唇上亲了亲。
宋善至惊慌地后退一步,眼看着李巍也要追上前一步,仿佛一点儿亏都不能吃,她用眼神逼退他,咬牙切齿:“你不许再亲我!”
李巍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不亲,只说。可以吗?”
宋善至想了想,点头,看到男人眼里明晃晃的笑意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许过来,就站在那里说。”
奇怪,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的眼睛也这么亮?
李巍颔首;“好。”
一开口,他却蓦地生出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迟疑。过往的那些晦涩、沉重、苦难,他一个人扛过去了,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同步给她。
“小表嫂~小表嫂嗷~”
假山外又传来朱明喻幽幽的呼唤声。
看着李巍脸上毫不遮掩的厌恶之色,宋善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喜怒形于色,总比把什么事都埋在心底、选择自己默默消化承受要好。
她笑得开心,李巍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翘起嘴角。
看着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笑靥,李巍终于确定,他想要的是什么。
过往如何,此时再提都不过枉然。
“圆圆,我只求当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意明确的笃定与深深的疲惫。
宋善至这次没有再避开他望来的视线,问他:“所以你这些时日的反常,就是因为知道了我之前约你出来是为了说退婚的事儿?”
李巍颔首。
“你就不想问我,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退婚吗?”
李巍表情僵硬。
‘退婚’这两个字像是挥之不去的魔咒,只要稍稍触碰,就会迸射出腐蚀肌理的毒汁。
他不说话,表情俨然有些抗拒,宋善至自顾自地往下说:“因为你老是喜欢盯着我看!那种眼神很可怕,好像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你费心谋划的猎物。”
李巍一愣。他还以为……他那时候藏得很好。
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鼻头红红的,眼睛很亮,俨然是说出来之后心里痛快多了。
李巍尝试着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她没有躲,他心里倏地安定下来,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些?还有吗。”
宋善至瞥他一眼:“你还嫌不够多?”
眼波流转,妩媚意动。
李巍摇头,摩挲她面颊的力道有多柔和,说出口的语气就有多么郑重。
“无论有多少,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和落在她发髻上的一个轻飘飘的吻,“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一定会听。”
他们之前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他不想再有误会、再错过。
“余下的生命或许还有很久,但一想到只能陪着你到这一世的尽头,我就觉得实在太过短暂。”
“也好不甘心。”
宋善至没有躲,任由他又低头亲了亲自己,眼睛眨了眨,神色看起来有几分古怪。
李巍挑眉:“想说什么?”
宋善至选择实话实说:“这辈子和你在一起还不够吗……你还想捆绑我的下一世啊?”这一世或许是没机会了,但如果有下一世,她还是有些想试试别的类型的男人。
谦谦君子什么的,也很不错啊。
看着她滴溜溜转的杏眼,显然她又在想一些他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的事。
但……
李巍呼吸微重,向她求证:“圆圆,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天降甘露也不过如此,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前所未有的喜悦之中,一向沉稳持重的人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但宋善至看着他明明很高兴却要强忍着欢喜的模样,心里蓦地泛起酸涩。
好像他太高兴、太激动,也会变成对她的施压。
她点了点头,佯装无所谓道:“亲都亲了,就这样吧。”说完,她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李巍仍在魂游天外中,却还是顺着本能低下头去,感受到她柔软饱满的唇瓣轻轻印在他脸颊上。
“李巍,我会让你幸福的。”
轻柔而坚定的一句话,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人在极致幸福的那一刻,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身体僵硬,想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但他此刻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到近乎虚无的幸福包裹着,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眼泪不受控制,潸然而下。
泪痕蜿蜒而下,淌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李巍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捉住她的手掌亲了亲,哑声道:“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宋善至哼了哼,她想对一个人好,那就是下定决心一定会做的事。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李巍像是染了瘾,说一句话就要亲一亲她,“就交给时间去证明。”她们的真心。
真是奇怪,两颗心已经靠得这样近了,被那样清亮干净的眼睛望着,他却还是偶尔会感到赧然。
“可是……”
李巍嗯了一声,看着她憋不住笑:“你不是,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房州了吗?”
李巍表情一僵。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悔,宋善至埋在他怀里吃吃地笑。
柔软发红的面颊靠在他胸膛前,笑声也引得他心口不断震动,李巍垂下眼,轻声道:“抱歉。”
宋善至从他怀里抬起头,听到他继续说:“才说过我们之后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就要让你一个人待在汴京了。”
“这有什么。”宋善至笑眯眯道,“你不在,还有好多人可以陪我。阿嫂、阿甯,还有妙妙她们……”
李巍伸出手,包裹住她掰着指头数数的那只手:“我知道圆圆很讨人喜欢……不用数了。”
每多一个人,她就会少想起他一分。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无法抑制地会感到一点郁卒。
“但,逃避可耻。就像你让我有什么不满一定要和你说一样,你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和我说。”
那只裹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变成和他十指紧扣。
“圆圆。”
宋善至正在对比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他的手要比自己大了一圈儿都不止,能够把她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里。
仿佛他能够给到她无穷无尽的支撑。这让她感到一阵来得雀跃又从容的安心。
听到他叫自己,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男人深邃难言的眼瞳。
她看得分明,那里面的湖泊不再是一片死寂,它被风推着生出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柔柔地拍在她身上,让她上前一步,紧紧跌靠在他怀里。
李巍下巴枕在她发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情相悦,竟然是这样美妙的事。
此刻有多美好,李巍就有多痛恨前几日做下决定的自己。
真蠢。真笨。自讨苦吃。
可是他又没办法让她和他一起走。她的家人、朋友、熟悉的一切都在汴京,他不能这么自私。
静静抱了一会儿,宋善至伸手去戳他的后腰,感觉到男人喉间那声压抑的闷哼,她眼珠子一转,记了下来。
“怎么了?”李巍压住有些不平的呼吸,低声问她。
宋善至推了推他,李巍便顺从地松开双臂,帮着她一起理着身上有些发皱的衫裙。
“我们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我担心姨母会让人出来找。”
李巍嗯了一声,想起她刚刚抱怨过自己的那些毛病,又补了一句:“好,我们回去。”
假山石洞的出口不大,李巍先出去,而后又转身向她伸出手:“来。”
宋善至把手递给他,下一瞬便被人紧紧握住,脚步轻盈地往前一跃,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包括他眼底的笑。
“走吧。”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察觉到身旁的男人脚步慢了一拍,她不解地望去一眼,“怎么了?”
李巍摇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没事。”
他要记住,第一次被她全心全意依赖着、亲近着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她们遇见了捧着一件披风四处游荡的朱明喻。
说是游荡,实在是因为他脸被冻得煞白,人又生得纤细清瘦,乍一看过去还有几分可怜。
李巍自己心愿得偿,看向朱明喻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尖锐,他上前拿过披风,朱明喻不敢和他拉扯,低着头把披风递过去。
“辛苦你出来一趟,回去吧。”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但朱明喻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晚上,嗓子都叫哑了,也没捞到什么实质的好处,正有些不甘,就听到李巍继续道:“我会和母亲说,你尽心了。去吧。”
朱明喻脸上立刻带出了几分喜色:“是,表哥,小表嫂,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还不忘给宋善至丢去一个欲语还休的眼神。
不等李巍锐利的眼神杀过来,朱明喻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李巍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朱明喻离去的方向,脸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便也直接问出了声:“你在想什么?”
宋善至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坏:“他明早起来肯定会变成公鸭嗓的。”
原来是这个。
李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存宜堂里,梁国大长公主正在让人重新上一桌菜,又起身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迟迟不见人影,她心里没个着落,看着卫国公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打瞌睡,气得上去就是一脚:“吃了睡睡了吃,和你过日子真没意思!”
卫国公霍然抬起头,瞥了一眼低着头退出去的女使们,压低了声音:“夜里你叫我抱着你走来走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意思?”
梁国大长公主脸红了一下,还是撑着气场不愿意服软:“……你也就那点儿好处了。旁的都是坏处,我平时懒得说而已。”
眼看着夫妻俩又要吵起来,留在屋外的女使眼尖地看到穿过月洞门过来的李巍二人,连忙道:“大司马和县主回来了。”
梁国大长公主连忙放下手里要丢出去的暖炉,扶了扶头上的珠冠,笑意盈盈地迎了出去。
等看见宋善至挽着李巍的那只手,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又坐下来继续用膳。
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耽搁得太久了。”
“一家子那么客气做什么。”梁国大长公主给李巍使了个眼神,李巍顿了顿,伸手给家里的两个女人盛了一碗燕窝鸭子汤。
一顿饭吃完,梁国大长公主试探着道:“时辰不早了,李巍从前那院子都是收拾好的,不如你们俩留下来歇一晚吧?”
刚刚的努力可不能白费了,只有夜里凑在一个帐子里,那些什么醋啊爱的才能发挥作用。
宋善至有些为难,她正想婉言拒绝,李巍已经先一步替她回绝了:“不了,我送她回去。我明日一早便走,就不惊动你们老俩口了。”
从很久之前起,他在父母面前就已经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虽然有些失望,也没多说,只问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起这事就生气:“大魏是没有旁的可用的将领了么?叫你一个大司马一直守在那样疾苦的地方……”
她话没说完,卫国公就瞪了她一眼:“慎言!”
夫妻俩又吵了起来。
李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宋善至点了点头,犹豫着要不要和姨母她们道个别,李巍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他们俩现在没心思理我们,没事。”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出公主府,李巍看她一眼:“骑马?”
宋善至点头,吩咐车夫架着马车先回宋家。
抿风听到主人的召唤,踢踏着蹄子过来了。
“抿风很高兴呢。”宋善至伸手揉了揉它在月晖下泛着柔顺光泽的鬃毛,“知道明天可以回房州了,你也很想见到你的妻子和孩子了是吧?”
抿风咴咴两声表示赞同。
李巍有些脸热,低低咳了一声:“圆圆,我也会想你的。”
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谁稀罕。”
夜风拂过,她颊边晕开娇艳的石榴红色。
李巍一笑。
说是骑马,但两个人显然都不想太快到家,索性牵着马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还好两个坊市之间离得不远,步行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但当宋府门前的那两盏灯笼出现在眼前时,她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奇怪,总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短。
宋善至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仰头问他:“你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定下了,卯时一刻。”
她显然有些失望:“那么早。”那她肯定起不来送他了。
李巍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微微一笑:“留得再久一点的话,我怕我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不用特地早起送我,睡个好觉。”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克制着收回手:“进去吧。”
宋善至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李巍眼底笑影浮动:“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走,去吧。”
周围还有人,宋善至没好意思亲他,丢下一句‘我会想你的’之后不敢再去看李巍的表情,提着裙子匆匆而逃。
李巍无声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唇边笑意像缓缓荡开的波纹,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
……
宋善至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在罗汉床上滚了好几圈儿,但还是没能压下那股情不自禁想要微笑的傻劲儿。
她捂着自己发烫的面颊,扬声叫玉琴过来:“阿嫂呢?”
不知道阿嫂和阿兄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宋善至想,要是能趁着这次机会帮着阿嫂回忆一番往昔的甜蜜就更好了。
玉琴见她问起崔昙华,有些为难:“夫人此时不在府上。”
宋善至一愣,让她接着说下去。
玉琴只得道:“听说是老宅那边儿的二娘子得了痘疫,汪姨娘闹得厉害,宋大人如今又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理事……听说是族里的人亲自过来请的,夫人没法子,这才去了一趟。”
第33章
闹得阿嫂都没办法……那得多严重?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宋善至抿了抿唇:“备车,我过去瞧瞧。”
玉琴连忙劝道:“那痘疫可是会传人的,大娘子听婢一句劝,别去趟那边的浑水了。”
宋善至垂下眼,看向衣衫遮掩下的那粒辟邪珠,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他指腹擦过她脖颈时的颤栗犹存。
收到礼物的惊喜、他的靠近所带来的羞涩、还有她看着他们落在地上被慢慢拖长的那双影子时心底咕嘟咕嘟一直冒泡的甜蜜……一想到这些,她因为之前的坏消息而变差的心情倏然间变好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让阿嫂在那边儿单打独斗,又不是上门探病。”
汪蓁蓁下手应当有分寸,她总不能拿自己的亲生女儿犯险吧?痘疫听着吓人,但只要不是最凶险的天花,又有大夫尽心医治,喝药熬过去就能好。
见她坚持,玉琴只得按着吩咐去做。不过她为了以防万一,不仅叫上玉琵一块儿去,还额外挑了院里最健壮能干的两个仆妇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宋家老宅。
说来好笑,回来汴京这些时日,她连当初遭遇意外的西河边都去过,到今日却才是头一回再踏进这座她自小长大的宅子。
一切都仍是旧时模样。曲廊花墙,乔木修竹,水磨楠木的雕栏下一池清波,月色下仍可见有几尾锦鲤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游水摆尾。
时辰不早了,但这两日主家事多,仆妇们都不敢去歇息,这会儿见一位衣着锦绣、面容娇艳的年轻女郎进了门,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排场大不说,那通身的富贵气势,一瞧便不是普通出身。
有一个平日里管院里杂事的婆子笑着上前:“不知这位贵人是哪家的?如今府上有事,您还是别急着往里进了,我带您去花厅坐一坐先?”
宋善至扫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份因为旧时景象而生出的恍惚渐渐淡去。
这里早不是她的家了。
玉琴上前半步,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府上的大娘子,要你这个老货凑过来指手画脚?”
那个婆子认得玉琴,从前跟在少夫人身后伺候的一个小妮子,按着她的话……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过分的女郎,不就是嫁给了大司马,还被封了县主头衔的那一位?
“我阿嫂现在何处?”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婆子歇了拍马屁的心思,忙不迭道:“就在枫合院,少夫人和汪姨娘,还有族里的几位老爷都在呢。”
玉琵拿过一把灯笼走在前面。她们应当是担心她太久没有回家,一时分不清路况,会让那群仆妇笑话,索性借着提灯照亮的机会为她引路。
宋善至想,有那么多人对她好,她更不能因为那些小小的坏而影响心情。
她脚步轻盈,看见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崔昙华时,心里一松:“阿嫂。”
见着她来,崔昙华难掩惊讶,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迎了几步,握住她微凉的手,皱眉道:“天色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宋善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汪蓁蓁,视线又冷又快地扫过那几个面色不大自然的族老,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因为天色晚了,我才不放心阿嫂一个人面对这些个妖魔鬼怪啊。要是阿嫂受委屈了,阿兄回来之后不得心疼坏了?”
崔昙华嗔了她一眼。这促狭鬼。
不过能看出来,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获不错。去赴宴之后还是满脸的杀气腾腾,这会儿么,笑得像一朵娇滴滴的芙蓉花。
姑嫂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善至有些害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一旁的紫衣老头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拄杖:“什么妖魔鬼怪!你一个外嫁妇,说话做事这般没规矩,仔细败坏我宋氏门楣,叫人笑话!”
宋善至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紫衣老头,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紫衣老头哼了一声,正要乘胜追击,就听她笑了一声:“你谁?”
紫衣老头一个气息不稳,咳得连连干哕,宋善至咦了一声:“年纪大了,就得早些歇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大家都不安生,这下好了,现世报来了吧。”
她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汪蓁蓁借着低头拭泪的功夫掩住口鼻,压下心底的讶异和艳羡。
要是她的璧姐儿也能和她大姐姐一样威风就好了……
绿衣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见崔昙华复又坐下,半分约束的意思都没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又看向宋善至:“我们都是你的长辈,多年不见,你有了大造化,可天子以孝治天下,我等身为臣民,更应做到孝悌忠信,你怎可对我们这般不敬?”
宋善至这会儿正是亢奋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之后她身上劲儿多得没处使,听着绿衣老头敲打的话,直接道:“你要拿礼法说事,好,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位比亲王之女,不知阁下……”
她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眼,捂嘴笑了:“架子那么大,怎么连个官身都不是?”
看着绿衣老头倏然铁青的脸,宋善至故作惊讶道:“你们口口声声孝悌忠信,怎么连陛下亲封的县主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忠义嘛。”
崔昙华拿起茶盏挡了挡唇角,年轻人,又是才尝到了男女相悦的甜头,这会儿精力旺盛着呢,可不得火力全开么。
见屋里乱糟糟的,比先前还要吵闹,蓝衣老头叹了口气,转向汪蓁蓁:“你要什么,说吧。”
其实依照汪蓁蓁母女的身份,死的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或是人一块儿没了,他们都不会在乎。可谁叫宋父要被远调琼州,按着他如今的光景,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偏偏他的长子又与他形同决裂,宋家老宅的基业不能没人打理,最后自然只能由他们这些老骨头帮着管一管。
就是宋父这个妾太不懂事,孩子病了就哭闹个不停,非说是有人要害她们母女,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把人拦下,明日宋家妾敲登闻鼓喊冤的消息就得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汪蓁蓁口口声声有人故意害她的女儿……这指向很明显嘛,只有宋怀昀那屋的人会和她们有矛盾。
几个老头合计一番,帮着汪蓁蓁将此事闹大,打的就是让宋父与长子彻底决裂的主意。届时等宋父一家子去了琼州,这寸土寸金的老宅还有宋父的其他产业可不就只有他们族里的几个长辈有权利接管了。
汪蓁蓁擦了擦眼泪,女儿的病痛将这个母亲也折磨得憔悴了几分,偏偏她是那种越素越美的人,这会儿蹙眉垂眼的模样看着很是楚楚可怜,不知是哪个老头看得咕咚一声,宋善至嫌恶地剜去一眼。
汪蓁蓁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垂涎又故作正派的视线,低声把女儿的病情说了,末了哭哭啼啼道:“璧姐儿很乖的,从不会偷偷出门和外面那些孩子玩儿!怎么会染上痘疫,肯定是有人故意拿过了病气的东西放在璧姐儿身边,才让她染上了病!”
紫衣老头最沉不住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崔昙华,立刻被宋善至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捂着心口,挤声道:“那你哭天喊地地硬要叫昀哥儿媳妇过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昀哥儿媳妇下的手?”
细细说起来,崔昙华的嫌疑跑不了。虽说她们已经搬出宋家老宅六七年了,当时也一并把用惯的仆妇婆子们一块儿带走了,但保不齐现在老宅里还有几个旧日亲信。她想对一个小孩子下手,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被几个老头以鼓励、肯定的目光注视着的汪蓁蓁慌慌张张地摇头,凄苦道:“怎么会呢?少夫人对我们母女俩只有数不尽的恩德,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的。只是可怜了我的璧姐儿,眼看着老爷就要远去琼州了,我自然是要一路跟着去伺候老爷的。要是璧姐儿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儿出些什么事……可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绿衣老头咳了咳:“此事不急,若是你不放心,留下来照顾璧姐儿到她好全了再去和仲彦团聚就是了。”
只要宋父走了、宋怀昀一房的人没了继承家业的可能,她们俩母女留下来倒也不会碍事。
汪蓁蓁面露难色:“这怎么行?老爷在外做官本就辛苦,我理应服侍左右。”
她不肯松口,几个老头面色一沉,交换了一个眼神:“仲彦在外有小厮仆妇照顾,你一个小妇人随侍左右,只会叫人笑话仲彦醉心风月,误了他的仕途!”
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害璧姐儿得痘疫的屎盆子扣在崔昙华身上,和她费什么话!
“如今这些都不急,只是我宋家绝无可能要一个毒妇当家作主!昀哥儿媳妇,你有什么想说的?”
崔昙华似笑非笑道:“得亏您几位没个官职在身,如此自说自话就差给我直接定罪了。倘若真当了官儿,牢狱里满得怕是连蚊子都塞不进了。”
“我害一个小孩子做什么?是能让我自己快活得多活十岁,还是气得您几位短寿二十年啊?”
几个老头气得脸色发青,偏偏汪蓁蓁还在一旁点头:“是是是,妾也是这么想的。旁人害一个小孩子能管什么用呢?等我跟着老爷去了琼州,这儿还有少夫人她们能看管着老宅,不至于荒废了。有没有璧姐儿……都不影响的。”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一下。
紫衣老头怒火中烧:“你这小妇人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你女儿得痘疫是我们害的?”
汪蓁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回头却撞上满面阴沉的宋父。
他脸上被袁镇岳揍的那两拳痕迹还没退,按着他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出来让人看笑话,但有人递了消息过去,宋善至也跟着掺合了进来,宋父想起如日中天的李巍,火急火燎地让人取了汪蓁蓁的脂粉,把脸上的青紫瘀痕盖了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假如宋善至也被卷进了这样的丑事里,他也得帮着把她洗干净拎出来,不能再让李巍记恨于他。
他进了枫合院,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越听,心里就越凉。
几个为老不尊的畜生!
眼看着他如今稍显落魄,就想害他的女儿,吞他的家产!还有,他们话里话外都在劝蓁蓁留下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把他的爱妾也一并捞到他们的床上不成?
宋父和几个族老争执不休,汪蓁蓁一边劝,一边掉眼泪。
璧姐儿得了痘疫,她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照顾她,不跟着去琼州。但等宋父走了,那些族老一定会上门找事。为了万无一失,她必须先让宋父看清楚这些族老的嘴脸,才好让他明白,汴京这儿须得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守着,不然等他来日回京,可是连站得住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至于伺候他的人……汪蓁蓁垂下眼,掩住那丝冷意。别当她不知道,他书房里可有一位容貌不输她的研墨丫头。
宋善至撇了撇嘴:“阿嫂,戏看完了,我们走吧。”
崔昙华嗯了一声,路过汪蓁蓁时,她们听到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多谢’,或许还有一句‘抱歉’,但她们已经走出很远了,也不准备再回头细究。
上了马车,崔昙华点了点她:“说吧,我看他们吵架的时候你在一边儿发着呆都能笑出来……和李巍说开了?”
宋善至伸手贴了贴脸,有那么明显吗?
“说开啦!阿嫂你都不知道……”她一开了话茬就没完没了,得亏崔昙华习惯了家里的小姑子和小女儿都是百灵鸟,丈夫和儿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木头,两相平衡,她的耳朵也不至于太遭罪。
宋善至说完,想起李巍天不亮就要离开的事,心情又无法自拔地低落下去。
“可是他明儿一早就要离开汴京回房州去了。”
宋善至捧着脸叹气,崔昙华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陡生一种‘女大不中留’之感,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拍了拍:“身居高位,他也有自己的不容易,避一避风头也好。”
既然宋善至选择了李巍,崔昙华就不得不连带着关注李巍的将来。
位极人臣,十分荣耀。可这次春狩惊马之事,大家暗地里头一个怀疑上的就是他李巍。虽然皇帝将上林苑管事治罪,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只不过处于某些考量,没有把事实公之于众。
皇帝年富力强,膝下各皇子尚且年幼,倘若皇帝意外崩逝,李巍身为大司马理应担起监国摄政之责,到那时候……
宋善至打定主意要早起去送李巍一程,回过神来看到崔昙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带着她一时理解不了的深意:“阿嫂你干嘛这么看我?”
崔昙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在想,被你喜欢着的人肯定都很幸福。”
她的爱好喜恶都强烈而直接,从前她不喜欢李巍,即便他家世显赫前途无量,她也能下定决心和他退婚。当她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把她的爱意和幸福都分享给她的另一半。
阿嫂的语气里除了怜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宋善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联想到了她的木头阿兄,挽紧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阿嫂也是我喜欢的人,你有因为我感觉到幸福吗?”
女孩子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一点儿调皮的笑意,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崔昙华竟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风风火火、敢爱敢恨。
她现在有时候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仪容端庄的女人时都会恍惚一瞬。年少的崔昙华肯定想象不到,人到中年,她竟然在过这样寡淡无味的日子。
“有,当然有。”崔昙华笑了出来,乌云散去,光华不掩。
回到宋府,宋善至记挂着明日一大早就得起来的事,也没要崔昙华催,自个儿表示一回去就尽快洗漱躺下。
崔昙华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能那么快睡着才怪呢。
回了梧桐院,碧桃说起今日的事犹觉得晦气:“汪姨娘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累得您过去听一顿吵。难不成她还真怕您和主君去抢家产?”
崔昙华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多提的意思。
碧桃迟疑了一下,道:“可要和主君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从前都没说过,此后也不必说。”崔昙华意兴阑珊,她一直都知道宋怀昀的性子,从前她爱他的温文韶秀、惊才逸韵。过了这么些年才明白,这样的人像是飘在天边的云,她抓住了,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碧桃见她兴致不高,便沉默着侍奉她更衣沐浴,又吹了屋里的灯,只剩下屏风旁的一盏小灯照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昙华睡得不大安稳,因此当那道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时,她睁开眼,起身撩开床帐:“你怎么回来了?”他跟着几位阁老前去徽州巡查,怎么着也得过两日才能回程。
“吵醒你了?”宋怀昀面色有些疲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她,“今日老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
崔昙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都过去了,没事。”
“可是我在乎。”宋怀昀定定地看着她,他分明站在原地,没有再试图碰触她,崔昙华却像是被一阵风扑了扑,怔在原地。
“此事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叫你白受委屈。”他仿佛是疲惫极了,说完之后便向外走去,“我身上脏,今夜去书房睡,你早些歇息。”
崔昙华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但看着那道颀长身影转过屏风,门很快开了又合上,她还是没有出声。
……
宋善至不知道自家阿兄风尘仆仆地赶了半夜的路回来,她又翻了个身。
怎么会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她尝试着闭上眼数饺子,可是一闭上眼,假山石洞里交错的呼吸、他微凉的唇瓣印在她颈后的痒、还有他亲下来的时候好像一浪又一浪的温泉拂过她全身一般的酥软……
宋善至猛地睁开眼,郁闷不已,这还让人怎么睡!
如此反反复复,玉琴来叫她的时候,见宋善至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还吓了一跳:“大娘子,您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宋善至摇了摇头,直到现在她还很亢奋,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她翻身下了床,看着窗外漏出一线迷蒙的蓝色,天色尚早,她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的心上人。
她蓦地生出一点浅浅的忧虑——李巍会不会觉得她太热情,太主动?
宋善至坐在镜前,任由玉琴和玉琵忙忙碌碌地为她梳头、簪花,思绪一霎间放得很远。
那阵犹豫只存在了短短一霎,像是叶片上轻颤的露珠,很快就没入土壤里不见踪影。
她现在想见到李巍的心情是那样急切。满足的是她自己的需求,哪怕日后她们之间会有矛盾、会有争吵,甚至分开,现下的期待和幸福都会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好了,您瞧瞧?”
宋善至回过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笑,下巴一扬:“真好看!就这样吧。”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出门时,天还没有亮透,朦胧而清亮的蟹壳青,有几缕缥缈的云彩浮在上面,玉琴看了笑道:“今儿肯定是个艳阳天。”
天公作美,还好没有下雨。
宋善至不知道李巍会从哪里出发,索性直接去了城门口等他。
她托着下巴,思考着应该控制一下自己,至少不能让李巍太得意,让他觉得她好像就非他不可一样。
但是当那抹峻拔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之中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攥着的一角车帘,对着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四目相对。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飞快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好傻……
李巍飞快翻身下马,理智地说,他知道骑马过去是最快的,但仿佛只有脚踏实地,让掀起的风吹过他,才能给他更多的实感——是她。她来送他了。
玉琴和卫风等人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走远了些,将天地留给这对爱眷正浓却又要无奈分离的有情人。
此时天光尚早,连日头都没有升起,四下静悄悄的,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擂如击鼓,几乎快要盖过呼吸的声音。
李巍克制地握紧她的手,压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道:“等了多久了?”
他没有说‘怎么来了’或是‘我不是和你说过不用来’之类的话。
她的心意是那样珍贵,李巍不想也不能让它们落在地上。
宋善至仰起头看他:“我才到没一会儿。会不会耽误你出发?”
雪地松枝的冷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想要滚进他怀里去听他胸腔之下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宋善至心里默念撑住撑住,面颊却飞上一缕薄红,李巍心念一动,曲指刮了刮她的脸。
“不会。”顿了顿,李巍垂下眼,他记得她抱怨过不喜欢他从前那样一盯着她就不放的习惯,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柔和无害,语气偏偏又是那样认真,透着一股无比庄重的劲儿,“圆圆,我很高兴,你能来送我。”
他笨拙的真诚让她有些害羞。
亲来亲去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不自在。
宋善至视线有些游移,一时间她不敢再去看那张线条冷峻,但眼神柔和得不像话的脸。
……她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会直接亲上去。
“我想来就来!你不要误会。”
她别扭的解释让他忍俊不禁。
或许是怕她羞恼,他的笑声低低的,像是幽涧里的玉石,清冷的底色犹在,但只有她知道,这块玉石是有温度的。
宋善至果然恼了,瞪了他一眼,幽幽开口:“谁让有些人决定临阵脱逃,早早地就想好了跑为上策……不然我干嘛跑这一趟?”
李巍抿了抿唇,愧疚道:“抱歉,我……”他没有办法辩解,只能保证他会尽快结束这种分离的状态。
从前是没有牵挂,在哪里都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宋善至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他,李巍收住思绪,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笑弧:“平安符?”
宋善至摇了摇头,他望来的眼神太炽热、太明亮,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正站在正午的日头下,浑身都在发热。
“我放了一些花种在里面。”
“现在是春天了,等你把这些种子洒在土里,开了花,我就去见你。”
李巍有他牵挂的家国大事、边隅和平,宋善至想,山不就我我就山。他实在抽不出身的话,她偶尔去一趟房州看看他也不是不行。
不知道宝丫她们怎么样了,还有双双和双双娘,还有边寨的大家……
这么一想,她在房州的牵挂也不少。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你干嘛呀……”他抱得很紧,宋善至哼唧了两声,“我还以为你这次都要忍着不抱我呢。”
她明白他的顾虑,即便现在没有什么外人,他也不想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坏了她的名声。
但有些东西越是克制,反扑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越不受控制。
“忍不住了。”李巍闭目,呼吸着来自她身上的幽馥香气,顿了顿,才轻轻放开她。
“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花开之日,你我相见。”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宋善至鼻子蓦地有些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李巍抬手拂过她的眼角:“圆圆,不哭。”
这句话他在边寨城墙上也说过一次。
宋善至抬起头,他目光深幽静远,藏着千山难阻的爱意,她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主动退后一步。
“一路顺风。”
朝阳渐渐升起,明媚绚烂的霞光铺满她们头顶的大片天幕,李巍上了马,最后看了她一眼:“圆圆,记得给我回信。”
“知道啦!”
不能再说下去了,李巍不想再惹哭她,闭了闭眼,抿风如同一道疾电般冲了出去。
但他克制不住。
最后回望时,他的心上人顶着一轮朝阳,对着他用力地挥手作别。
那道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她视线尽头。
玉琴见她不舍,轻声道:“大娘子怎么不和大司马一块儿去房州待一段时日呢?”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约定。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那怎么行,阿嫂的生辰要到了,我肯定是要陪着她一块儿庆祝的。”
玉琴笑了,她一直这样,别人对她好,她也要对旁人真心相待。
……
那个放着花种的香囊被李巍珍之重之地放在了胸前,和那个装着她们两人头发的荷包放在了一处。
等到了一处城郭,李巍等不及休息,让人找来当地有名的花匠。
“劳烦替我瞧一瞧,这是什么花?我还要一段时日才能种下它们,这些种子会不会坏?”
见大司马这样郑重其事,花匠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十分名贵的花种,接过去细细一瞧,松了口气:“回大司马,这是萱草花。这种花很好养活的,把种子洒在土里,等过两场雨就能发芽开花了。”
李巍一怔。
他原本以为,圆圆是有心要考验他,他先前从没有养过花,担心搞砸,但听了花匠的话,他明白了。
她也很想见到他。
李巍抿了抿唇,但唇角翘起的弧度压根抑制不住。
花匠看着大司马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堪比春暖花开的笑容,吓得一抖。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第34章
三月初的汴京,惠风和畅,花枝丰盈,不远处的那棵老柳树垂下丝丝新绿,柳枝婀娜,被风吹得轻晃,引得团团拼命蹦高了要去咬。
宋善至躺在女使们用五彩丝线夹着蒲草、芦苇一块儿编成的席子上,周围早已支上了一座彩纱帐,明丽又清透的纱帐随风摇曳,日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便没那么刺眼,她被晒得有些昏昏欲睡,还好团团追腻了柳枝,口爪并用地把它的藤球推了过来,示意主人和它一起玩球。
宋善至认命地爬起身来,故意把藤球丢出好远,团团嗷地一声原地蹦了起来,随即才如一道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玉琴她们坐在一旁,手里捻着兰草编垫子,见一人一狗玩得有来有回,彼此对了个眼神:“今儿真是来对了。”
崔昙华生辰将近,宋善至把这事儿揽了过去,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给阿嫂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辰。崔昙华提不起劲儿,本想着今年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就过了,但看着小姑子和女儿难掩期待的表情,她还是点了头。
今儿一早一大家子就坐着马车来到了这处位于汴京郊外的立明山,宋善至在这儿有个庄子,等下了马车,崔昙华看到里面的布置摆设便笑了。
元娘应当是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了。
这会儿崔昙华在后面的水榭小憩,宋相甯许多年没来这里了,带着人去后山捉鱼,放下狠话说今晚必得给大家的餐桌上添一道鱼羹。
唯一缺憾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主君怎么没来?”
玉琴瞪了她一眼:“嘴上怎么没个把门儿?”
玉琵悻悻地收了话头,转而想到另一桩事,又抿嘴笑了:“反正等咱们大娘子去房州的时候,我是得一路跟着过去伺候的。”
房州那边儿不比汴京,条件艰苦,听说天热起来的时候更是蚊虫不断,叮人毒得很,得好几日才能消下去。宋善至已经让底下的药铺在准备驱虫的药粉和清凉膏了,玉琵想起这几日她脸上藏不住的笑和偶尔的寥落,捂着嘴小声道:“其他小病小痛都好说,这相思病啊,只有到房州才能解了。”
这促狭鬼。
玉琴正要拿手里的席子丢她一头,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宋善至低头摔在软垫上,把她们吓了一跳。
玉琴拿帕子擦了擦手,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晾了许久的紫苏饮:“别急着躺,来,喝几口水缓一缓。”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半坐起来:“团团太费人了……”
不远处的团团一头扎进专门给它准备的小水盆里,呱唧呱唧地猛舔水。
玉琴看她累得脸颊红扑扑,好笑道:“婢说寻个体格健壮些的丫头专门带着团团,您又不肯。”
时下高门士族的贵人们养狗,也就是兴致上来的时候才叫人把狗儿抱来,平时多是由一个或是好几个仆从专门照顾。
玉琵整理地上编好的兰草席子,笑声道:“谁叫团团是大司马送来的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屋及乌是不是?”
宋善至一霎间面颊绯红,紫苏饮也不喝了,张牙舞爪地朝玉琵扑去:“玉琵你真讨厌——”
团团看到主人的动作,汪汪叫了几声,毛茸茸的尾巴摇得飞快,也扑过来加入战局。
最后以玉琵被团团舔得满脸口水,不得不下去洗脸结束了这场战争。
玉琴带着团团去了远一些的地方如厕,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鸟雀清鸣、风吹过花枝发出的细微动静。
宋善至翻了个身,绵软发烫的面颊擦过软垫,那样略有些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李巍手指、掌心的那些茧。
他给到她的都是很新奇的体验。但奇怪的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能通过旁的东西联想到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脑海里蓦地冒出这句诗来,等宋善至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酸涩混合着柔软甜蜜的心情已经如春风一般默默又不容抗拒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默默捂住热乎乎的双颊,偏偏春风不依不饶地送来花的香气,玉兰、桃花、栀子……
汴京的春天向来这样花团锦簇。房州呢?
她想起刚刚睁眼时漫天的风雪,周遭荒凉到不见人烟。那时候她对房州的印象一点儿都不好,又冷又荒,还有一见面就要人把她丢出去的李巍。
现在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竟然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其实也才过去两个多月。
也不知道李巍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些花种。
她给他塞了那么多,总有一两颗能够顺利地发芽开花吧?
可惜他才走了几天,就算让人送信给她,也没可能提起开花的事。
要是真的有息壤这种东西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她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天上、树上、草地上乱飘,直到视野里闯入一张倒挂着的脸,吓得宋善至尖叫一声,满心的绮思都被驱了个干净。
恶作剧成功,宋相甯灵活地往后跳了两步,哈哈大笑。
“小姑姑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宋相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嘻嘻笑出了声,“不会是在想小姑父吧?”
宋善至抄起一旁的隐囊就要打她。
宋相甯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继续挑衅:“想就是想咯,我又不会笑话你。小姑姑你脸皮怎么越来越薄了!”
宋善至哼了一声,只恨团团不在,不然也叫它舔那个臭丫头一脸口水。
两人打打闹闹间,庄子上的管事婆子云姑过来,说是庄子外有一对母子求见。
云姑补充道:“那个少年我仿佛见过几次,瞧着面熟。他说他叫林樾。”
宋相甯怀里抱着的隐囊应声而落。
自从李巍上次派人送她回到汴京之后,林樾留下一封信之后就不见了,她去问阿爹,阿爹只说每个人有每个人应做的事这种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来搪塞她。
这会儿听到云姑说林樾在外面,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想让云姑带他进来,但想起这庄子是宋善至的,又眼巴巴地转过去看她。
“劳烦云姑请她们进来。”
宋善至没忘记云姑刚刚提起的‘一对母子’,她好奇道:“你不是说林樾是阿兄故交的孩子吗?起初听你说那位故交逝世之后,阿兄就带他到身边抚养,我还以为他阿娘也跟着……”
宋相甯懵懵地摇了摇头:“林樾他阿娘好像是身体不好,没办法照顾他吧。”
宋善至原本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里,只是注意到崔昙华看到林樾阿娘时一瞬间有些冷淡的面色才反应过来。
阿兄和这位黄娘子之间……该不会有什么吧?
几人坐着干巴巴地说了会儿话之后便都沉默下去,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黄娘子起身,微笑着表示家里的活计不好丢下太久,她这就走了。
她是个生得像水一样柔和的女子,细眉长眼,肌肤白净,气质恬和,她仿佛是察觉到了宋善至的视线,对着她略略颔首,转身走了。
宋相甯带着林樾去显摆她刚刚叉上来的鱼了,左右旁边没有外人,宋善至凑上去直接问出了声:“阿嫂,你和阿兄之间因为刚刚那位黄娘子起过龃龉吗?”
崔昙华看着桌几上摆着的那盆照殿红,那是宋善至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花大如碗,红似胭脂,开得热烈极了,仿佛要将整座屋舍都映出一片绮丽的红。
她慢慢点了点头:“从前,是我不懂事。”
宋善至听她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了那一年发生的事。彼时他们才从宋家老宅搬出来不久,崔昙华本就因为宋父点评亡妻的那些话而心中不安,当宋怀昀提出要将亡夫的黄娘子和亡父的林樾接到家中一起照料时,她忍耐了许久的不安与怒火倏然间被点燃。
“我当时很不高兴,那孩子还有母亲在,他即便想要照拂故人之子,给钱、给屋宅、给前程……我都不会阻止。为什么要将黄娘子也一块儿放在眼皮子底下?”
时至今日,想起那场争吵,她仍旧有些气息不稳:“那是你阿兄第一回与我发生争执。”
那样温文尔雅的人,头一回在她面前有着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却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每每想起,都叫她如鲠在喉。
宋善至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后来呢?”
崔昙华笑了笑:“最后……有碎嘴的人将我们吵架的事传了出去,林樾那孩子才失了父亲,又因自己让母亲被人暗讽受辱,一时想不开要跑去投军。你阿兄把人领了回来,黄娘子卖了先前的宅子,出去另住,林樾便留在了家里,和你侄儿一同读书习武。”
她说得风轻云淡,宋善至听着却很生气:“阿兄真是糊涂!老好人也不是那么当的!”
即便黄娘子母子再可怜,但亲疏有别,宋善至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心而让她最在意的人受委屈。
见她皱着脸,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崔昙华反而笑了,她轻轻摸了摸宋善至耳垂上的珍珠,低声道:“都过去了。”
现下宋怀昀对她好,她还是会不可自已地会为他心动。但那颗日渐苍老的心每动一下,被她强制压下去的那些过往就会浮现,像是密密麻麻的水藤一般网住她心扉。
欢愉是真的,但太浅薄,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崔昙华不想继续这个让两个人心情都不好的话题,温声道:“去房州的东西收拾好没有?日子若是定下来了,我便让镖局的人送你过去,如今时局虽然安稳许多,他们常年走南闯北,遇到什么意外也有经验应对。”
在这种时候想到李巍,宋善至感觉到的只有酸涩参半的复杂。
“我知道的,阿嫂别为我操心,我都长大了。”
崔昙华莞尔:“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呢。”
宋善至脸一红,一头扎进她怀里。
谁家小姑娘夜里总是梦到滴水声不停的石洞?
崔昙华缓缓摩挲着她的肩,突然开口:“我已想好了,等你去了房州,我会带甯姐儿去江州住一段时日。她外祖家年轻一辈里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若是能给她定下婚约,我这一趟的责任也就尽到了。”
“待我和你阿兄和离之后,我大抵会离开汴京一段时日,走走看看……”
宋善至惊得一下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却没法发出声音。
不是都有和好的趋势了吗?
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宋怀昀满面寒霜,声音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冽:“元娘,你先出去。我们夫妻有话要说。”
‘夫妻’两个字,他咬字格外重。
手上轻轻一暖,宋善至回头看了崔昙华一眼,她微笑着点头:“去吧。没事。”
宋善至只得站起身,想起今天遇到的黄娘子,她哼了一声,捏拳捶了宋怀昀一下:“阿兄你态度要好一些!李巍就从不会对我这么摆脸色!”
才怪!李巍生起气来也是很可怕的。
宋怀昀蹙眉,正要让妹妹不可这般粗鲁,就见人又锤了他一下,一溜烟儿跑了。
还没忘给他们把门带上。
宋善至一口气跑到了庄子后面的空地上,感受着风呼呼地擦过耳畔,咽喉中的水分渐渐稀薄,她气闷地停住脚步。
阿兄和阿嫂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能用阴差阳错来形容?
宋善至蹲了下去,伸手扯着地上葳蕤的青草。
想见到李巍的冲动越发强烈。
从前她不喜欢他,浪费再多时间也不在乎。但看到阿嫂她们之后,她蓦地生出一阵恐慌。
谁知道她和李巍之间又能坚持多久?
柔韧纤细的青草在她白皙的掌间被揉得发皱,浓烈的青绿气息有些刺鼻,一下就冲淡了她自怨自艾的心情。
宋善至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绿荫,轻声道:“我也只求当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拿不确定的事儿困扰自己,那不是大傻蛋才会做的事儿么?
阿兄来得太早,按着原计划,他得在吃饭的时候才出现,顺理成章地把他准备的生辰贺礼和惊喜一块儿送给阿嫂。
也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了。
宋善至正要去庄子上的厨房再瞧一瞧今晚的膳食,路上遇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她一眼认出来人:“蓝叔?”
来人正是当时护送她从房州回到汴京的镖师。
蓝叔见到宋善至,本就沉重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为难:“您先前让我们捎信去房州金琴路花铺,可是我过去的时候,那地儿已经人去楼空,再寻不到人了。我担心着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岔子,去附近打听了一转,仿佛是……原来的掌柜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无声无息地就被带走了。”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打听的时候,仿佛她们亲族里的人还在打听,她们存在钱庄里的银子该怎么取出来。您看看,是不是派人去查一查?”
宋善至心里一紧。
宝丫姊妹俩得罪了什么人?
里面会不会有她们曾经帮过她的缘故?
……
最后宋相甯叉来的那几条鱼也没能让她的寿星阿娘吃上。
她看一看阿爹阿娘空荡荡的位置,再看看心不在焉、差点把一块儿姜片吃进去的小姑姑,最后再看埋头苦吃的林樾,有些苦闷地叹了口气。
林樾抬起头,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厚最嫩的肉。
“吃吧。下次我陪你再去多叉几条。”
那句‘你不是要去投军’的话堵在喉咙里,宋相甯赌气地大吃一口。
这边几个人吃得各怀心事,崔昙华用力攀住岸边的石头,不让自己再跟着浮浮沉沉的水浪一起再软倒下去。
“你疯够没有!”
崔昙华很想蓄力给他一巴掌,宋怀昀却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从后面拥住她。
温热的水浪倏然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崔昙华咬住唇,不肯发出一丝一毫可以让他会得意的声音。
刚刚积蓄的力气随着颤动不停的水浪渐渐散去。
宋怀昀好整以暇地亲了亲她的脸:“不够。”
“这么庆贺生辰的方式不错,我很喜欢。”宋怀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话意外地密了起来,温热的吐息随着细碎的亲吻落在她耳畔、颈后,“我觉得你也很喜欢。”
温热之中,他感觉得到。
水的质地,又有不同。
崔昙华一言不发。
夫妻之间的状态倏然颠倒,现在变成了崔昙华沉默不语,宋怀昀一直不停地说。
直到她快要崩溃,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疯狗’,宋怀昀轻轻扬眉,语气里含着几分笑意:“昙娘,你真粗鲁。”
崔昙华两眼一黑,还要再骂,却被眼前倏然闪过的灿灿白光摄去心神,没了言语的力气。
偏偏宋怀昀还不肯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昙娘,抬头。”
崔昙华浑身无力,只能靠在他身上寻求支点,闻言只是翻了翻眼睛,本来不准备理会,却被头顶轰然炸开的绚丽焰火吸去了注意。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渐渐松缓,宋怀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回头再给元娘包一个大红包。
“漫天焰火,同祝卿卿,芳华常在,日日如今朝。”
崔昙华抿了抿唇,想骂他不要脸,还日日如今朝呢……但眼前的焰火还没有落幕,她想,还是待会儿再说难听话吧。
……
这夜她们自然是歇在庄子上。
玉琴听说了宝丫姊妹失踪的消息,她知道她们曾对宋善至有着救命之恩,见宋善至焦灼地在屋里来回兜圈,想了想,轻声劝道:“不知郝姑娘她们平日有没有什么联系亲密的亲友?若是她们偷偷去了旁处避祸,对外自然是藏得紧,不愿让人轻易发现的。”
宋善至点头,她给李巍写信让他帮忙调查的时候也提了郝彩凤当初要送她去晋州那个亲戚家暂避风头的事。
“始终汴京离房州山高水远,就算是有什么消息,我也不能及时知道。”
宋善至有些烦躁,她担心的是就算她即刻启程去往房州,谁也说不准那些人把宝丫姊妹抓到哪里去了。万一因为在路上接不到信件而错失了救人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安心。
玉琴她们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去熬煮了一碗红豆圆子,哄她喝了之后睡下。
“这种时候您不能急,您要是急病了,还有谁会为宝丫姑娘她们筹划?”
宋善至知道她说得有道理,逼自己闭上眼睛,尽快入睡。
到了第二日,她正要去和阿嫂她们道别,没成想宫里来了人,这个消息让宋善至颇觉莫名其妙。
什么旨意那么急?竟然还追着到庄子上来颁旨。
宋善至低着头,听着内侍阴阴柔柔地说完懿旨上的内容,她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叩首应是。
玉琴适时上前,给为首的内侍塞了一把金瓜子,好声好气地把人给送走了,回过头来看着宋善至满脸的不开心,她也跟着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
太后要办一场牡丹宴,宴会的形式却较之往常有所不同,受邀参宴的各家依次献上一盆牡丹,若是谁家献上的牡丹能够艳冠群芳,太后重重有赏。
宋善至喜欢花,但她没有把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花拿去跟别人斗鸡似地比赛的爱好。只是太后特地让内侍亲自把懿旨交到她手里,俨然是必须要在牡丹宴上看到她,不容推拒的意思。
崔昙华也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来这一手。
她想得要多些:“是不是太后知道了你要去房州的事,有意要扣下你?”
毕竟李巍位高权重,皇帝倚重他,近年来却也对他少不得多有猜忌。她可听说皇帝没少往房州的大司马府上塞美人,即便李巍每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隔一段时日依旧照送不误。
再者,李巍的父母也许久没有出汴京了。前些年梁国大长公主挂念自己的儿子,见他几年不归家,想着亲自去房州看一看他,不知怎地,公主车架最后也没能出得了汴京城门。
说到太后,崔昙华又多说了几句。
当今太后并非是皇帝的生母,她是先帝册立的第二位皇后,膝下无子,手段却十分卓越,稳居坤宁的同时,还能掩过众人的耳目与四皇子结盟,最后扶持他上位,自己也被尊成唯一的太后。
“太后权欲旺盛,至今还把着宫权,不曾让皇后乃至其他妃嫔沾染半分。”
这也是皇后当年急急忙忙抱养一个皇子到自己膝下的原因,她原本想着自己有了皇子,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太后手里接过宫权,没成想太后依旧不肯放手。
坊间隐隐有些传闻,说是太后意图效仿昔年的威后,想要挟幼帝登基,自己垂帘听政。近来这股风声尤盛,不知是否和前段时日的春狩惊马事变有关。
听崔昙华这么说了,宋善至心里一沉。她短期内是没办法离开汴京了。
宝丫姊妹怎么办?
她和李巍的约定又该怎么办?
宋善至听进去了崔昙华的提醒,担心周边会有宫中的眼线,索性用了李巍留给她的暗桩给他送去了第二封信。
天可怜见,这可不是她要存心毁约。
春夜里多雨,宋善至躺在床上又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儿面团来回地翻,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想要关上窗户,隔绝那惹人凡思的雨声。
清冷的月晖顺着纱窗透进屋内,勉强能够视物,宋善至没有再点灯,摸着黑走到窗下,眼睛一眨,无意间瞥过一道黑黢黢的峻挺身影,吓得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难道是李巍接到信了怒而举兵造反,要把她们都接走,但太后早一步得到消息,派死侍来暗杀她?
月晖之下,她一双含着惊恐的杏眼意外的亮。
李巍一看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慢慢走上前,看着她逐渐瞪得溜圆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一见到你,就觉心花怒放。”
“这应当也算是,花开之日,你我相见吧?”
宋善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也没有犹豫地飞扑上前,越过敞开的窗户紧紧抱住他。
第35章
李巍下意识伸手挡住窗框,感受到满怀的芳馨柔软,整个人僵立一霎,另一只手才慢慢抬起,轻轻抚在她轻颤的腰背上。
春夜的雨来得突然,宋善至面颊蹭过他带着几分润意的肩膀,那缕雪地松枝的气味里更添了几分清透的水汽,她闭上眼,静静感受当下。
“刚刚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李巍如实回答:“我自己想的。”
“哦。”宋善至故意把音调拖得有些长,埋在他脖颈吃吃地笑,“有点土。”
女孩子幽馥的气息带着一点儿湿润的热意落在他脖颈间,李巍只觉身上一麻。
东羯人抹在箭矢上的毒药都没有她融在他身上的呼吸这般叫他觉得难以忍受。
这种话他不敢说出来,她听到的话肯定要生气。
她心疼他。不想他受伤。
李巍唇角一翘,嘴上还要故意吓唬她:“你出来,我们再细说。”
说着,他落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像是要抱她出去。
宋善至哎呀一声,双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如同半挂在他身上一般:“我不要!你一寻到机会就要亲我……”真要出去了,还不得从窗下亲到花圃后面去啊?
她话音渐渐低下去,面颊上的绯意却越来越艳,在清冷暗淡的月晖下,她像极了一朵海棠花。
李巍的视线紧紧落在她染上羞怯的脸庞上,他痛快地承认下来:“嗯,我是想亲你。”
许是怕惊动了睡在后院的其他人,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清泉玉石一般冷冽的声音在说起这种话时,竟也会淌出几分叫人脸红心跳的喑哑。
宋善至被他眼神里明晃晃的笑意逗得要炸毛:“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她才一抬起头,伺机许久的男人立刻低头压了上去。
并没有如她刚刚胡思乱想的那样天雷勾地火。
一个温存的、平静的吻,不带着强烈的情谷欠,和檐下霏霏的细雨一样延展着她的感识,他的爱重、怜惜、思念……都在轻柔的辗转间传递给了她。
这场雨下得淅淅沥沥的,耳畔是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他怀里,他的手几乎在下一瞬便抚了上来,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他是把她的脖子当成琴弦了?摸得好痒。
李巍微微一低头,就能吻到她乌蓬蓬的发。
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晕开。
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一有机会就想亲她、抱她。和她做尽一切亲密事。
“你说过的,我有什么,也要坦诚和你说。”
宋善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应她刚刚说他不知羞的那句话。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性子冷,嘴也笨,常常惹了你生气都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
宋善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昏蒙夜色下,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方幽深平静的静湖,湖面越是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越是深不可测。
她此时就像是跌进了他的漩涡里,无可遁逃。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宋善至别开脸,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乱颤的眼睫,有些想笑,他压下唇边的笑弧,顺着她的问题回答:“看到了你的信,我放心不下,所以先回来一趟。”
宝丫姊妹对她有恩,她们失踪的事他自然会放在心上。后面她另送来的一封信和他留在汴京的暗桩递来的消息才让他下了决定即刻回程。
皇帝要与太后斗法,他不欲参与其中。但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妻子被拖入其中,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天家母子争权的棋子。
宋善至有些担心:“会不会耽误你的事?”顿了顿,她如实把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告诉他,“万一有人看到你,把信递到了陛下他们面前,会不会以为你要回来造反?”
造反两个字她咬字很轻,眼睛又圆又亮,里面盛着的忧虑像水一样浅浅的,李巍却看见那泓清亮的水面泛起急急的波澜,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他的心跳声太快,抱住她的时候,连带着那阵几欲冲破胸膛的心跳声也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身上,震得水面盈盈乱颤。
“放心,我有分寸。”李巍下意识地不想把朝堂上的那些波诡云谲带到她面前,转念一想,他又多解释了几句,“……即便他们之中谁发现了我,在不确定我会倒向哪一边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隐忍不发。”
他说起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斗法时比崔昙华要更详尽些,举的例子也残酷许多,宋善至把脸靠在他心口处,闷声道:“我现在觉得,房州也很不错。”
山高皇帝远,没有那些风波诡谲,他可以更自在地完成他少年时就立下的理想,保家卫国,安定四方。
李巍听出她话音下的心疼,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
一路上的险阻疲惫,在这一刻都如春日积雪一般消融了。
他低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宋善至瞪他一眼,四目相对,彼此都像是被对方眼瞳里的情愫烫了一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贴得更近。
就在即将亲上的时候,后院的方向却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紧接着就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宋善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推开还紧紧抱着她的李巍,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衣领往屋里拽:“快点进来呀。”
脚步声渐渐近了,李巍倒是很淡然自若,扶着她的腰要她站到一边去:“腿别软,仔细摔了。”
宋善至不高兴了,她怕他暴露,好心叫他进来躲一躲,这人倒好,自己半点不着急,还有心思笑话她。
又被瞪了,李巍心情舒畅,看着十分高大巍峨的体型竟然十分轻松地就钻进了窗框里,落地也是悄无声息的,唯独一双深邃眼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幽幽发亮,像是藏着什么坏主意。
夜半时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宋善至咬了咬唇,把他往屏风那头推了推,又悄悄把窗户拉下了一半,才收回手,就听到外面闪过一团模糊的烛火,玉琴特地压低的声音随之传来。
“大娘子?”
宋善至嗯了一声:“我起来倒水喝,没事。”
玉琴应了一声,见她没有旁的吩咐,按下心底浅浅的疑虑,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先出声。
宋善至站在屏风旁,看着一道峻挺的阴影罩下,心如擂鼓,手指下意识攀住一旁的屏风,借着这个支点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落于下风。
光线昏蒙,屏风上的螺钿堆砌而成的雀羽流转着清透的彩晖,随着她眨动眼睫的动作,映在那双盈盈潋滟的眼眸里。
在这样落针可闻的静夜里,连吞咽、呼吸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一切在平日看来再细微不过的动作在此刻都显得尤其刻意,乱人心弦。
李巍又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她被自己投下的阴影完全裹住,出声打破了这阵让两个人都心慌意乱的沉默:“困不困?”
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那儿,冠冕堂皇地问她困不困。
宋善至很想冷笑回击,但这样又显得她很无理取闹,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吐出两个字:“还行。”
李巍仿佛没有理解,斟酌着又问了一遍:“还行……?那就是不想继续睡觉了。”
不睡觉能干嘛?
宋善至脸热了一下,下一瞬整个人却是天旋地转——他直接把她打横抱起了。
他抱着她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怎么轻了?”李巍俯下。身把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干燥温热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把那双柔软的绣鞋脱了下来,好好儿地放在了脚踏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模样有些呆的宋善至,语气严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什么事都比不上你的健康,明白吗?”
宋善至慢慢地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才别扭地又说了句:“别光说我……你也要做到。”
身量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她床前,这个动作放在他身上意外不显得局促,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里,这让她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他眼里荡开的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