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旁的架子上正巧挂着一盏雪花灯,内里的烛光透过冰雪一样通透的琉璃落下,皎洁清冷的雪光纷纷扬扬地落在李巍脸上、身上,映得那双深邃眼瞳里也跟着泛起明灭的波光。
恼怒之余,更多的是情绪渐渐冷却后的忐忑。
她……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定义他?
示威不像示威,反倒像是在给他自己头顶悬了一把摇摇欲坠的铡刀。
他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宋善至看着他,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脸上的泪痕不见了。
天那么冷,怎么没给他冻成两条小冰棱子呢?好可惜。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李巍哭呢……此等奇景,都被那个不知所谓的人给耽搁了!
这么一打岔,她刚刚看到李巍的时候心底升起的惊讶、心虚、不知所措,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也跟着淡化了些。这样也好,有喘气的余地,她更自在。
见宋善至沉默不语,抬眼却是向那个青年望去,李巍眸底深色一寸寸加深,呼吸凝滞,他甚至恨不得自己在那一刻也跟着灯烛、雪水一样消失殆尽。
也好过直面她选择了另一个人时,那种比万箭穿心还要惨烈百倍的痛苦。
青年看着望向自己的那双灵秀漂亮的杏眼,口干舌燥,正要对李巍施去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却见宋善至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拉着李巍走了。
“我为什么要向他一个陌生人解释?走了!”
宋善至记住了那人的脸,决心之后要是在街上遇到一定要早些绕道走。
被那只温热柔软的手拉住,李巍浑身一僵,身体却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顺着她拉拽的力道往前走去,一步都不敢慢。
宋善至拉着李巍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周围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李巍循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红梅望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唯有她这一抹亮色。
宋善至起先拉着他走得很快,笼在她身上的那些五光十色的灯晖逐渐被雾蒙蒙的夜色取代,喧闹的人声少了,她脚步慢下来,那阵重若擂鼓的心跳声却越发显眼,跳上跳下,宋善至恨不得伸手进去把它给摁趴下。
李巍注意到她放慢的脚步和泛着红的面颊,猜她是累了,这才主动打破沉默:“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霎间又让宋善至想到了那片深邃无波的静湖。
他如果真能做到心如止水,那刚刚他脸上的泪痕作何解释?他发现她和人相看时那股酸得冲天的醋劲儿又作何解释?
还有好多好多她从边寨回汴京这一路上才想通的事。
宋善至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地探到了一点边缘,她感受到的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烦恼不休,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感情,只是李巍情难自已之下漏出来的一星半点。
更多的情愫被他封闭得严严实实,如同静湖之下的水域断崖,深不见底。
这反倒激起了宋善至的好奇心,让她想要一探究竟。
李巍到底藏着多少事儿是她不知道的。
“你要同我聊什么?就在这儿说就是。我听着。”
她语气硬邦邦的,李巍顿了顿,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只能努力将声音放得再温和些:“咱们换个安静些、能说话的地方,好不好?”
宋善至依旧不买账:“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旁边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就隐隐飘出一阵黏腻的水声,和屋檐下滴水的声音融在一块儿,莫名叫人脸上发烫。
李巍看着她烧红的耳朵,声音里含了笑:“还去吗?”
宋善至瞪他。
那双杏眼圆圆的,亮亮的,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巍这才惊觉自己情绪外放得太厉害,怕她嫌弃自己笑得太傻,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回头看她:“走吧。”
说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虽轻,不会弄疼她,却透着一股熟稔劲儿。
宋善至哼了哼,嘀咕道:“我和你很熟么?牵什么牵……”
她发小脾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李巍垂眼望她,语气从容:“未婚夫妻的关系是还不够熟,但——”他故意顿了顿,话音里的笑意挡都挡不住,“圆圆,我们已经成亲了。”
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个名分是他强求来的,但亦在亲友、世人面前过了明路,谁都没办法否认。
君子也好,小人也罢。那些虚名有什么所谓。
魂牵梦萦十年的爱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放手?
绝不。
掌下那团肌肤又软又热,肌理相触间,有一团横冲直撞的小火苗直直烧向他心扉,叫他口舌发干。
李巍抿了抿唇,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握着她的手却慢慢下滑,直至与她十指紧扣。
宋善至瞪圆了眼。她刚刚还在想李巍年纪越大越能藏事儿,怎么这会儿又变得这么奔放了?
“我是你的丈夫,牵妻子的手,天经地义,无有不可。”
说完,他又道:“饿不饿?天香楼的厨子做的八宝羹最地道,你从前就喜欢喝。回来这几日还没来得及吃吧?”
他很了解她。
宋善至转念一想,她连李巍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都不知道,更别说饮食口味了,一时有些心虚,没好意思和他计较什么夫妻不夫妻的事儿,暗暗准备留着之后掰扯,任他牵着手走了。
李巍握紧她的手,一同走入十里长街。
夜市千灯,灯下笑语,他头一次不觉得吵闹。
那一对璧人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人群中,一个穿着绿绸外衫的婆子却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但没用,事实就摆在眼前呐!
听婆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这则消息说了出来,梁国大长公主手里的茶盏顿时一松,咕噜噜跌下了罗汉床,随着四散奔流的茶水一块儿摔了个粉身碎骨。
“你——你再说一遍!”此时的梁国大长公主来不及心疼自己最心爱的一套茶具从此之后缺了一只再不能用了,嚯地站起身来,只觉一阵头晕眼花,连忙抓住前来扶她的女使,又问了一道,“果真?你没看错吧?”
婆子哎哟一声:“老奴也算是看着咱们大司马长大的老人了,再说了,大司马那样出挑的人物,满汴京能出第二个不成?老奴不可能认错,真的是大司马!”
她说得斩钉截铁,梁国大长公主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顺着女使的搀扶又坐了回去。
秦嬷嬷说看见李巍拉着一个年轻女郎的手在逛灯会,梁国大长公主心里有些发酸,她和他做了三十年的母子,就从来没见他陪自己出门赏过一次灯!
他难得回一趟汴京,也不说归家看一看她们。
梁国大长公主一时为儿子总算老树开花,有了移情的苗头而高兴,一时又难受,觉得无论儿子身边有没有人,对她这个母亲都不甚亲近体贴。
秦嬷嬷看出她的怅惘,听她说了心里话,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梁国大长公主越听,眼睛越亮。
对啊,儿子是指望不上了,等生下孙子,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还怕孩子和她不亲?
都牵着手逛灯会了,想来他自个儿也觉得好事将近,她这个做母亲的推一把也是天经地义!说不定他回头还要谢过她呢!
想到她白白胖胖机灵可爱的孙子孙女儿,梁国大长公主精神十足,当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天香楼,决心当场就得给给她的儿媳妇一个名分。
只要不是歌姬舞姬扬州瘦马之流,她都认了!
……
天香楼的大厨子手艺不减当年,宋善至捧着碗喝了一口,浑身都暖了起来。
李巍从外面回来,见她望过来,脚步一顿,面色如常地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寒意,宋善至下意识地往旁边坐了坐,干嘛突然又靠那么近……
李巍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眼睫垂下,复又抬起,温声道:“我已遣人去府上告诉你兄嫂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再亲自向她们赔罪。相甯那边有林樾跟着,你可以放心。”
宋善至点了点头,他想得一向周全,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旁的事先不着急。”李巍望着她,与他堪称平静的语气反差极大的是他落在她身上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先来说说我们的事。”
宋善至被他盯得后背发麻,呵呵笑了一声:“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儿啊……”不等李巍说话,她指了指面前的碗,“八宝羹很好喝,你也尝尝吧?”
看着满脸都写着‘我在努力转移话题’的人,李巍从善如流地接过她面前的碗,尝了一口:“嗯,好喝。”
宋善至气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的碗!我用过的勺子!”
这人怎么厚脸皮成这样!
“我以为夫妻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李巍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而且,我们已有肌肤之亲,我这么做也很正常。”
肌肤之亲?
宋善至费劲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那个昏暗床帐间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想起他当时的表现,哼了一声:“那是不小心亲到的,不算。”
说完,她就注意到李巍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她立刻气冲冲地对他开火:“我说的不对?”
“难道你不觉得,那是命中注定?”
看着面容冷峻的男人用十分严谨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宋善至没忍住,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李巍眼神柔和,又添了一句:“你能回来,我很高兴。真的。”
他的语气轻柔,带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意味,反倒叫宋善至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我一开始骗了你……”
她道歉的话说到一半,李巍却不想再听:“该道歉的人是我。”
宋善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该道歉,错的不是一件事儿,这又不冲突。
“我知你的顾虑,不会怪你,本就是我所作所为还不足以让你放心。”
宋善至不喜欢他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低下头道:“也不是。死而复生这种事,本来就很骇人听闻吧,你没认出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到现在,她也没琢磨明白她一眨眼就到了十年后的契机是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用造化弄人又助人这句话来解释。
李巍看着她发髻上那朵跟着主人的情绪一同蔫下去的红梅,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倘若你第一个遇到的是你的阿兄阿嫂,你会和她们说出真相吗?”
宋善至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说明她们待你很好,才能让你毫无保留地对她们坦诚。我还没有到你可以放心托付全部的地步,便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李巍看着宋善至懵懵地点头又摇头,眼神里微微带了些笑痕:“所以,这自然都是我的过错。圆圆,不要苛责你自己。”
宋善至从没见过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扣黑锅的人!
却听他继续往下道:“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至今不得释怀。”
“倘若不是我来晚了,你本可以逃过那场灾难。”
他的语速越放越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有刀片刮过咽喉,字字沉重。
“那年四月初三,你约我出来,是要与我说什么?”
终于,他问出了这个话题,李巍却没感觉更加轻松,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答。
看着宋善至愣神的样子,心头飞速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正要安慰她不必勉强自己,却看见雅间的门猝然被人推开。
吵嚷声一霎间涌进了这方原本只有她和他存在的天地,李巍冷着脸起身,与被人簇拥着的梁国大长公主对上眼神。
梁国大长公主被儿子那冷飕飕的眼神盯得下意识想要转身关门,但想到承欢膝下的大孙子,她咬牙撑住了气场,欢欢喜喜地往里走。
“让我瞧瞧我未来的儿媳妇是个什么天仙模样——”
第22章
雪肤花貌,仪容甚丽——梁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又有些得意,我儿眼光很是超群。
等等!
梁国大长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人,怎么和她早逝手帕交的女儿、她的儿媳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秦嬷嬷,快!快掐我一把!”梁国大长公主后退一步,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似的,秦嬷嬷也是知道内情的人,抖着手拧了梁国大长公主一把。
痛感是真的,眼前的人也没有像戏本子里那样描述得像青烟一般散开。
眼看着梁国大长公主不信邪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她,李巍皱眉,把她拉至自己身后:“母亲,别吓着她。”
梁国大长公主险些闭过气去!她现在也怕得很呐!不孝子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她这个老母亲!
看着李巍气定神闲的模样,梁国大长公主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咬着牙撇开秦嬷嬷搀扶的手,冲到李巍面前质问道:“你、你这个混帐东西!就算要续娶,也不能比着元娘的模样找啊!你以为这是爱她?这是给她招笑话呢!”
梁国大长公主越说越气,悲从中来:“你这么做,叫我日后下去该怎么给惟真交代啊……为娘我一世英名,全都败在你这个不孝子身上了!”
李巍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梁国大长公主的拳头胡乱落在他身上、脸上,宋善至被眼前混乱的战况晃得头晕,连忙出声:“姨母,是我,是元娘!”
这声音……
梁国大长公主一愣,高高扬起的手失了力气,急急垂下,却还是打到了李巍。
“哎哟——”
随着秦嬷嬷一声心疼的哀呼,宋善至捏着李巍臂膀的力道不自觉重了重,视线往上抬去,一道长长的血痕在男人冷峻分明的脸庞上显得分外刺眼。
李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疼,没事。”
语气轻松至极,又是那副什么罪过责任都默默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
宋善至不乐意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梁国大长公主在一旁看得神思恍惚,这下不得不信了,除了元娘,她这儿子根本不可能在别的女人面前露出这种死样子。
但“元娘,你给姨母交个底,你是人,还是鬼啊?”问完,她又急急找补,“我知道你和子律感情深厚,但始终人鬼殊途,你在他身边待久了,会折损他的阳寿的!”
李巍眼睫一动,抬手拦住要开口解释的宋善至,将告诉宋怀昀夫妇的那一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语气微重:“此事事关前朝二王谋逆秘案,元娘深受其害,本就是苦主,难保没有残党闻讯前来报复。还望母亲体谅,不要将元娘回来的事提前漏出去。”
梁国大长公主被一个接一个消息刺激得头都有些晕了,听儿子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应好,伸手拉过宋善至,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感慨道:“观音大士保佑,咱们元娘从前遭了难,此后就是太平坦途了。”
说着,她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元娘这模样,瞧着还像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似的水灵?”
听她这么问,秦嬷嬷在一旁拼命地给她使眼色,人家被囚禁了十年,受了多少苦都不说了,殿下这个做人婆母的,怎么能戳人心窝子呢!
梁国大长公主仿佛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犯蠢了,连忙找补:“我看元娘就是随了她母亲,天生丽质,不显老,呵呵。”
提起萧惟真,梁国大长公主擦了擦眼泪:“你平安回来这样的喜事,不能好好办一场宴会叫大家都来贺一贺真是太可惜了……罢,我亲自去告诉你母亲这个好消息,她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原配夫妻,生出来的孩子自然更漂亮。哎呀呀,这趟来得真是值了!
梁国大长公主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李巍发觉衣角被人扯了扯,垂眼望去,宋善至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刚刚,为什么要让姨母帮着隐瞒我回来的消息?”
顶着李巍幽深难辨的眼神,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我还以为,你会顺水推舟,让我搬进卫国公府,名正言顺地做、做你的……”后面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李巍这厮怎么好意思总是挂在嘴边的。
原来她是在疑惑这个。
李巍哑然失笑,轻轻捧住她的脸庞,让她顺着力道抬起头来。
“圆圆,看着我。”
宋善至有些别扭,澄澈明亮的杏眼里倒映出男人此时温柔又严肃的模样。
“我做的那些安排,是为了让你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是以你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我李巍妻子的身份。”李巍垂眸,语气悠悠,“再者,咱们是夫妻这件事本就是事实,我并不急于一时。”
“圆圆,我们可以慢慢来。”
那种被他盯得后背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拍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口口声声夫妻名分,在打什么主意,她当然明白。
但、但她一开始就想着要和他退婚啊!哪怕在十年后,她也想的是失去了原本的身份,让这桩婚约也跟着消失,也算是给她解决了一桩麻烦。
李巍虎视眈眈,等着她给出回应。
宋善至想起梁国大长公主带人闯进来之前他问的那个问题,要是她如实回答的话,李巍会有什么反应?
她抖了抖。
李巍皱了皱眉:“冷?”
宋善至摇头,随意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知怎的,李巍也没有执着于她现下就给出答案,十分好说话地送她回了宋府。
几人相见,宋善至有些受不了兄嫂意味深长的眼神,连忙把客套的任务丢给她们,转头准备逃走,却被李巍叫住。
她望着那个小匣子,有些恍惚。
原来这个小匣子也跟着她一块儿来到十年后,它又是怎么落到李巍手里去的?
李巍微微笑了笑:“物归原主。”
兄嫂还在一边呢,他就盯着她看看看个没完。
宋善至心烦意乱得厉害,别过脸去闷声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李巍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好,顾忌着一旁的宋怀昀夫妇,他也只能忍下摸一摸她头发的冲动。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李巍应声转身,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越发深邃,照得她有些不自在。
“你的伤。”宋善至指了指自己的脸,光洁如玉,半分伤痕瑕疵都没有,“记得涂药。”
李巍怔了怔,望着她一时失神,直到宋善至快要炸毛,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轻声应了句好。
……
崔昙华进了屋,看见宋善至正对着那一匣子东西发呆,把带来的食盒放在她手边:“你侄女儿给你带回来的,留着明儿吃吧。”
宋善至啊了一声,打开食盒一瞧,是她喜欢吃的贵妃红酥:“我今晚就能吃完。”
崔昙华笑了一声:“依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吃一块儿今夜都能闹得积食腹痛。听话,明日再吃吧。”
宋善至捧着脸,忧心忡忡道:“我这样子很明显吗?之前回来的时候就很明显吗?”
烛台上的灯柱静静燃烧,昏黄的灯光落在她那双溢满紧张之色的杏眼里,崔昙华摇了摇头,在她身旁坐下:“李巍和你说什么了,叫你这么为难。”
宋善至又扭头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每一件都用了十足的心思,不难看出他当初挑选礼物时的认真。
可与这份珍重相反的是,她当时完全感受不到李巍对她的喜欢。
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年少时候的李巍,对她也是有意的。
那她自己呢?
“我现在对他,是愧疚?是不忍?还是被他拯救过后的感激?”
容色清艳的女郎恹恹地垂下眼,语气里满是迷惘:“阿嫂,我分不清。”
看她蔫蔫儿的样子,崔昙华心疼地搂住她,细细同她分析:“你当初为什么不喜欢他?”
一说到这个,宋善至立刻来了劲儿,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
什么长得凶、爱盯着她不挪眼、说话像老古板、脾气冷开不起玩笑……
崔昙华若有所思:“现在呢?他这些毛病还有吗?”
宋善至愣了愣,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迟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对我挺好的,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了的缘故,对我很包容……”
十年的岁月把他打磨得更加圆钝,他的爱好喜恶都像是笼在一层水雾之下,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当初要不是他把她错认成了一个想要攀龙附凤的赝品,他恐怕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情绪外放得那样明显。
“你从前感受不到他的喜欢,那是他表达的方式不对。现下你犹豫不决,也是因为他给你得太少,让你定不下心。”崔昙华简单粗暴地下了定论,推着人往床上去,“现在老实睡觉,不许再想什么情情爱爱的事,也不许半夜起来偷吃贵妃红酥。”
宋善至眨了眨眼,语气崇拜:“阿嫂,你真了解我!”
把她阳奉阴违想做的事儿都猜准了。
崔昙华莞尔,直到回到梧桐院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俨然心情不错。
宋怀昀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人还稳稳坐在榻上,视线跟着她移动:“昙娘。”
“你怎么还在这儿?”
崔昙华自顾自地绕到屏风后更衣,宋怀昀望着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低声道:“这几日不都是如此么……”
崔昙华捏着衣襟的手一顿,讥笑道:“将要和离的夫妻,没有一直睡在一屋的道理。这几日是顾忌着元娘,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但我不可能装一辈子。宋大人、状元郎,您可听明白了?”
她扫了一眼宋怀昀绷紧的清隽脸庞:“碧桃,送客。”
宋怀昀缓缓起身,像是也不想与她过多纠缠的模样。
崔昙华收回视线,压下心底丝丝缕缕的苦涩,正要让人备水沐浴,却听见宋怀昀开口。
“我明日还来。”
崔昙华愕然抬首,却见他接过碧桃手里的灯笼,独自走进了风雪夜色中。
……
宋善至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难得没让人叫,一骨碌掀翻了被子,准备把那笼贵妃红酥吃完再说。
玉琴难掩喜色地进来,一开口就是请她去前院正厅接旨。
接旨?她?
宋善至一口吞掉了剩下的半个贵妃红酥。
或许是见她神情不对,玉琴连忙补了一句:“大司马也在前院等着您呢,叫您别着急。”
宋善至更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是李巍替她求的圣旨?所求为何?
第23章
玉琴和玉琵手上梳妆的功夫很好,宋善至神游天外半晌,回神之后看到菱花镜里映出自己珠辉玉丽、容光四映的样子,下意识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的花冠。
“大娘子瞧瞧,可满意?”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这花冠不算太重,不然顶着它又下跪又磕头的,可要累坏人了。”
玉琵抿嘴笑了:“这是大司马今儿一早送过来的。果真再没有比大娘子更合适戴这冠子的人了,您瞧,多美。”
李巍送的?
宋善至往镜子里多瞧了几眼,是好看。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到时候给他准备回礼的时候再重几分好了。
在去前院正厅的路上,宋善至默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母亲逝去之后给她还有阿兄各自留下了一笔丰厚的产业。阿嫂本就出身巨贾之家,打理产业方面很有一套,顺带着也将宋善至的那些产业拢过去一块儿管了,十年下来也攒了甚是可观的一笔资产。
再给李巍多花一点点,也无不可。
她一路想着事儿,步履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李巍一直望着正厅外的方向,那抹茜红色才闯入他余光之中,他便站起了身,往厅外的方向迎去。
又在一边走路一边出神。
手臂猝不及防被人轻轻握住,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重重锦罗渗下,宋善至像是被刚刚灌好的汤婆子烫了一下似的,抬头瞪了李巍一眼:“你做什么故意吓我?”
杏眼明亮,般般入画。
这顶花冠果然很衬她,好看。
李巍收回视线,牵着她往正厅走去:“昨夜里下了一场雪,青石板路上滑,仔细跌跤。”
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平和,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主人表现得那样淡然。
握着她就不撒手了。
宋善至轻轻哼了哼:“假正经。”
她继续揭露真相:“你明明就是想牵我的手。”还说什么怕她跌倒,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难不成他还怕她对着他哭?
她的嘀咕声并不大,李巍脚步未停,仿佛是没听见,耳廓却悄悄洇红了一圈儿。
两人携手来到正厅里,等候已久的内侍连忙挤出笑脸,对着宋善至说了一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夫妻恩爱羡煞旁人’的话,她听得头昏脑胀,偶然撞上崔昙华揶揄的眼神和宋相甯快要飞起来的眉毛才反应过来,连忙撇开了李巍的手。
李巍从容地后退一步,望着花冠闪烁的珠光落进她盈盈眼瞳间。
内侍轻咳一声:“那咱们,准备着接旨吧?”
厅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内侍的声音轻柔而尖细,像一把哨子似地紧紧扯住了宋善至险些又飞走的思绪,她越听越不对劲,又还记着规矩不能随意抬头,憋得实在辛苦。
直到内侍拿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笑呵呵地走了,宋善至捧着那张封她为县主的圣旨,半晌没有说话。
李巍先是向她解释,她被‘救回’这件事只能由他主动向皇帝禀明,以免有小人钻了漏洞,给她平添几分风险。
除了一应金银封赏,这个县主的爵位也在李巍计谋之中。
得了封诰,按理说是要进宫叩谢天恩的,但李巍提前在皇帝面前告了罪,说是等宋善至身子好一些,她们夫妇俩再一同入宫谢恩。
听到这儿,不光是宋善至,在一旁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的崔昙华她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高不高兴?”
宋善至对上李巍含笑的眼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仍在梦中一般恍惚:“我寸功未建,陛下为什么要封我做县主?”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她仰头看着他说话的时候面颊微动,细细的茸毛笼在光影里,像一颗鲜嫩饱满的桃,叫人很想捏一捏。
李巍移开视线,接过她手里的圣旨,等着她心急的视线追着他转了好几圈,才不紧不慢道:“你忘了?你是二王谋逆案的苦主,那一场祸事如今只剩下你一人存活于世,于公于私,陛下都要对你广施恩泽。”
“再者。”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里是不加以掩饰的柔和,“你我夫妻一体,陛下对我再无可以加恩的地方,覃恩于你,也是天经地义。”
听他又开始扯什么夫妻名分,宋善至左耳进右耳出,面色渐渐凝重。
李巍眉心微折,声音低了些:“你不喜欢吗?”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寥落下去,眉眼锋锐而紧绷,像是被蓄满雷雨的乌云紧紧压着,不得开颜。
“不是啊。”宋善至摇了摇头,疑惑道,“我只是在想,按你这么说的话,不应该是封我一个诰命?怎么是县主?”
李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原来她在好奇这个……
“因为县主有封邑食禄可享,比诰命更实在。”
李巍展开那道圣旨,将上面的内容指给她看:“陛下将江州以东的一块地方指给了你,那地方离汴京不远,待天气暖和些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巡一巡你的封地。”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宋善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巍,我觉得你现在……”
她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心里话说出来。
李巍面色如常,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心中却如烧沸的汤水一般翻滚尖啸,忐忑不已。
是他脸上那道伤疤丑到她了?
还是因着他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面色憔悴,显老了?
李巍不动声色地镇压下满心的慌乱,终于听得她笑眯眯地开口:“你现在看起来很有贤惠持家的风范呢。”
谁会嫌钱多啊。
虽然李巍刚刚指给她看的那块儿封地很小,但管理运作俱有掖庭局的人统一安排,她什么都不必操心,只坐等着收银子就好,也是美事一桩。
这也算是贼老天对她的补偿吧?
她犹自乐个不停,浑然不觉身旁的男人正因为她随口而出的‘贤惠持家’四个字而心神荡漾。
得她一句夸赞,其满足感不亚于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领着小队打了胜仗那一回。
从前他唇边上扬的弧度也有那么难以压制么?倒是记不大清了。
等他压住那股几乎将他灵魂都卷至发颤的喜悦,再抬眼望去,宋善至已经围在了崔昙华身边,杏眼弯弯,笑得面生红晕。
娇艳欲滴。
崔昙华蓦地抬眼看向他,李巍平静地移开视线,又走到宋善至面前,低声道:“我先走了。”
宋善至点了点头:“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便将头扭了回去,一点儿舍不得的意思都没有。
李巍顿了顿,轻轻颔首:“好。”
眼见他转身,崔昙华却出声叫住他:“不知大司马近来可有空?你为元娘费心筹划一番,我和她阿兄还没有正式谢过你。不若十五那日一同用顿晚膳?有些事耽搁不得,是该说个明白。”
十五?
宋善至默默算了算,还有三日。
李巍的视线极快地掠过她,而后才不偏不倚地迎上崔昙华的眼神,颔首应好。
看着那抹峻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末尾,宋善至不解道:“为什么要等十五那晚?今儿叫厨房准备一桌菜肴也是一样的,李巍他不挑食。”
吃高婶子她们家的酸菜下馒头都吃得可香了,那日她偷偷数了,李巍足足吃了七个馒头!
崔昙华正要开口解释,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挑了挑眉。
宋相甯则是一脸坏笑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他~不~挑~食~小姑姑怎么那么了解他呀?”
宋善至被她问得一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脑瓜聪明,记性好啊。”
宋相甯满心的粉红泡泡因为她这一句话而全部破功。
崔昙华好笑地分开闹在一块儿的两人,无奈道:“你以为他是贪我们家这一顿饭?他另有所图。”
“自有我看着安排,你们俩就别操这个心了。”
只看宋善至现在还糊里糊涂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崔昙华就不可能轻易松口。
起码要等到宋善至愿意点头,再把小女儿的婚事定下,她才好放心离开。
再者,那边总是过来恶心人,也不是长久之计。
“昨日父亲为你安排相看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崔昙华叹了口气,“若不是甯姐儿说漏嘴了,我还不知道……”
宋善至低下头,语气也变得恹恹的:“我也没料到阿爹会这么做。”
崔昙华冷笑,今儿一早她派出去的婆子很快就查出了昨晚宋父给宋善至安排的那个青年是个什么来头。一个地方上破落户出身的秀才而已,放在平常连入府做个账房先生的资格都没有,宋老头倒是好意思把人往自己亲女儿面前领。
不过是打着将女儿嫁得远远的主意,不叫她莫名‘死而复生’这件事连累到他如今的安逸生活罢了。
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枉自为人!
宋善至抱住崔昙华的胳膊摇了摇:“阿嫂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我今后一定多长几个心眼儿,再也不会轻信旁人了。”
得亏宋父从前便忙着他自己的官运仕途,鲜少花费时间精力在她身上,宋善至现在才能毫不犹豫地把生身父亲划在旁人那一列里。
宋父就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易变的人心。
宋善至从那个原本是她至亲之人的身上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岁月复杂而残酷的威力。
所以她在面对李巍时才会那样犹豫。
即便她依旧不喜欢李巍,她也想要找到一种更妥当的方式和他好好说清楚。
她不想让他太难过。
……
趁着这几日有空,宋善至把自己的小库房彻底拉出来收拾了一通。
玉琴和玉琵是崔昙华一手提拔上来的女使,从前也跟着她见过不少世面,但头一回见到宋善至的小库房,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我哩个乖乖’的感慨。
宋善至一边盘点,一边把她觉得合适的东西添到了单子上,待会儿送过去叫阿嫂帮她掌掌眼。
毕竟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不能隆重得过头,叫他误会,也不能差了,让人生出被轻视的感觉。
玉琴她们在一旁帮她收拾,想起那只近来颇受宠爱的小匣子,玉琵问道:“大娘子,那匣子里的东西可也要一块儿放进库房里?”
宋善至摇了摇头:“不必,就放在屋里。”
说起匣子里的东西,宋善至想起那只她遍寻不得的白玉兔。找了半晌,白玉兔没见着,倒是发现了李巍压在匣子最底下的一张纸条。
他言谈间倒是很彬彬有礼,表示想要私藏那只白玉兔一段时日,请求她这个主人的允准,还承诺不日后便会完璧归赵。
宋善至捏着那张纸条冷笑一声,先斩后奏,还装什么有礼君子。
不过他拿那只白玉兔做什么?
福至心灵间,宋善至翻过手上那张薄薄的纸,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落入眼中——睹物思人,暂慰相思。
那张纸晃晃悠悠地坠到了地上。
宋善至双手贴着有些发烫的面颊,蓦地想到,不老实的分明另有其人。
她就说不出这种臊人的话!
玉琴看着她透着绯意的脸,和玉琵对上一个眼神,忍俊不禁。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宋善至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举起单子吹了吹,正要让玉琴走一趟看看阿嫂此时得不得空,就见门外伸出一个脑袋。
“小姑姑!”
宋相甯笑嘻嘻地进了屋,看见她手里那张礼物单子瞪圆了眼:“小姑姑,你这是要去向大司马下聘?”
“什么下聘?”宋善至没好气地锤了她一下,再看那串长长的礼物单子,有些犹豫,“你也觉得有些夸张了是吧?”
可从小到大,李巍送了她那么多东西。她准备的东西少了,岂不是容易让人笑话?
犹豫了下,宋善至把单子放到了一旁的书桌上:“不改了,等给阿嫂看过再说。”
“阿娘她出门去了。”
宋相甯轻声哼了哼,引得宋善至疑惑地瞥去一眼,她心里暗道不好,怕勾起小姑姑的好奇心问得更多,她一定会露馅儿的!
阿娘和阿爹在闹和离这件事,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哭过闹过还离家出走过,但是她们两个人仿佛都没有转圜心意的打算。
宋相甯压下心里的愁苦,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小姑姑你在房州的时候不是和人学了莳花的法子吗?我屋里那盆兰草枯得厉害,府里的花匠看了也说没法子,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宋善至想起宝丫姊妹俩,笑着点头:“好啊。”
她也想给自己多找些事儿做,不然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李巍的感觉……太可怕了。
……
侍弄好了那盆娇贵的兰草,宋善至拒绝了侄女留她下来一块儿睡的邀请,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丫头半夜睡觉可是会乾坤大挪移的!宋善至摸了摸自己曾被她踹得青了一块儿的腰,心有戚戚。
才回了玉涧院,玉琵见她面露疲色,自告奋勇地要给她疏通疏通筋骨,宋善至正要躺下,却听见外面有女使通传,说是梧桐院来人。
“大娘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宋善至觉得那个传话的女使有些面生,扭过头看了一眼玉琴,她轻轻点头,低声道:“她是在梧桐院伺候的芳菲。”
宋善至想了想,还是没把礼物单子带上,这大晚上的看那东西费神,还是明日再去麻烦阿嫂一趟好了。
玉琴给她围上了一件翠纹织锦斗篷,起身跟着芳菲一块儿去了梧桐院。
夜色深了,路边的石灯里燃着融融的暖光,宋善至一路踩着忽深忽浅的影子,想着阿嫂叫她过去是为了什么。
到了正房前,玉琴她们都会意地退到了廊下,宋善至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那人长身玉立,穿着一身莲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如冠玉,俊采非凡,可不就是她的好阿兄?
宋善至见到他就笑了:“阿兄。”
宋怀昀清隽斯文的脸庞上露出点点笑意,侧身让妹妹进去:“一路上过来冷不冷?过来,我给你寻个手炉。”
宋善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左右望了一圈儿:“阿嫂呢?”
她知道兄嫂屋子里不能随便乱闯,老老实实地站在堂屋的暖炉前烤手,听到卧房那边儿有声音传来,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宋怀昀掀开帘幔走出来,帘幔缓缓垂下,她却看得分明,窗下还摆着一张小床,上面还堆着枕头被褥,不像是用作小憩的样子。
好端端的,屋子里怎么会摆着两张床?
阿兄和阿嫂是分开睡的?
她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宋怀昀没说话,把手炉递给她:“拿好。”
崔昙华从浴房出来时,看见宋善至站在屋里,脸色微变,等看到她说个话颠三倒四支支吾吾的样子,闭了闭眼,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二人分床别居的事实。
崔昙华强撑着哄了她几句,让小姑子明日上午再拿着礼物单子过来寻她,直到人出了梧桐院,她转身看向宋怀昀,冷笑一声,他倒是从始至终都很淡然。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不要脸?”
她根本就没有让人去叫元娘过来!是宋怀昀故意使计让她发现的!
宋怀昀站得笔直,看向妻子因为气愤而发红的脸,声音低沉:“要脸的话,你就要走了。”
头也不回,与他再没有交集。
两者相较,宋怀昀宁做小人。
崔昙华一怔,没有说话,听得宋怀昀继续说下去:“昙娘,我和我父亲不是一路人,我既娶了你,就会对你一心一意。我……”他想说,因为宋父的为人处事而迁怒他、怀疑他,这对他不公平。
但看着妻子溢满悲伤的眼睛,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娶了她,他就会对她好。
换作任意一个女子,都会得到他同等的对待吧。
可就像那些人骂的那样,她出身商贾之家,市侩得很,贪心一些不也在常理之中吗?
崔昙华摇了摇头:“夫妻一场,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当初若不是我死乞白赖非要嫁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开始的可能……你可以娶一房家世高贵、温婉贤淑的妻子,而不是处处迁就我、包容我。你很好,只是我厌倦了一直追在你身后的日子。”
“你知道吗?听到父亲竟然用‘行尸走肉’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与阿娘之间关系的时候,我居然也在想,倘若我像阿娘那样不幸早逝,你会怎么看待我、形容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段责任吗?”
她不敢再细想。每想起一次,如同万箭穿心,徒增伤痛。
年轻时候的崔昙华初生牛犊不怕虎,认为地久天长,她的郎君总能知道她的好。但世间多的是事与愿违。
宋怀昀身体僵直,听着妻子用那样疲惫的语气轻巧地决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喉头干哑。
“元娘知道了也好,免得我费心遮掩。”崔昙华心情平静了许多,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善始善终,我明白,你也可以放心。”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了卧房,没有再看他一眼。
宋怀昀闭目。
……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变故,宋善至一晚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烙成了一块扁扁的死面饼,愁得睡不着。
通了。全都通了。
为什么侄女会离家出走,为什么她偶尔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为什么阿嫂和阿兄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副举案齐眉的模样会让她觉得有些怪……
从前阿嫂当着她的面也会去拉阿兄的手,看着阿嫂得意的笑和阿兄发红的脸,宋善至那时很羡慕,下定决心日后也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么问的时候,崔昙华没说话,只把单子收起来,嘱咐玉琴拿着单子亲自去盯着装箱。
“人各有缘,我与你阿兄之间的缘分已经无可再续,便只能放手了。”
“和从前喜欢过的人相看两相厌,那样的结果更加不是我想要的。”
崔昙华摸了摸她的脸,冷冰冰的,叫她心里也跟着一酸。
“不是要去给李巍送谢礼?去吧。”
宋善至看出阿嫂现在也很难受,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免得阿嫂还要忍着难受反过来安慰她……
她下巴枕在双腿上,神思不知道飘向了何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玉琴掀开帘子看了看:“大娘子,大司马府到了。”
说来,这儿也算是大娘子日后的家吧?
玉琴透过挑起的车帘一角看向不远处巍峨肃静的府邸,心生敬仰。
“让人抬着送进去,我就不下去了。”
玉琴一愣:“可是……”
宋善至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去吧。”
玉琴只得应是。
……
流水似的礼物抬进了府,遑论还是他们府上名正言顺的主母叫人送来的,孙管事一面派人接应,一面让人赶紧去通知大司马。
万一大司马过来了人却走了,不是扫兴么?
送信的人见孙管事一脸严肃,不敢耽搁,拼命扑棱着两条细竹竿似的腿往主院跑去。
李巍听着他破风箱似地喘着气,磕磕绊绊地把事儿说了出来,手上握着的书页被挤得发出嘶哑难听的杂响。
“大司马,您的伤——”
卫风见他毫不犹豫地就要出门去,担忧地叫出了声。
大司马的身子又不是铁做的,先前那道淬了毒的箭伤还没养好就披星戴月地骑马回京。昨日那场刺杀大司马本可以躲过,但想到如今的局势,他还是生生捱了一刀。
这才过了一夜,脸还煞白煞白的,伤口崩了怎么办?
李巍动作极快,他劝阻的话才落下,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只留下一句‘她来找我了’遥遥散在风里。
话音轻浅,却如春回大地,足以驱散满园寒风。
卫风摸了摸鼻子,暗暗想到,叫他逞强,到时候晕倒在夫人面前就有好戏看了。
等李巍追出去的时候,载着宋善至的那辆马车已经走了。他来不及失落,手指并拢放在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口哨声。
嘴边还衔着几根干草的抿风应声而来。
李巍翻身上马,随着他的动作,胸口处隐隐濡湿一片,但李巍此时的感官已经被‘想见到她’的冲动铺天盖地地占满了,身体的疼痛、刮过面颊的寒风、旁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有一串踏雷似的马蹄声跟在她们车架后面响起,宋善至想忽视也难,正想着是谁青天白日敢在街上纵马,就见那阵马蹄声近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
宋善至惊讶地抬眼望去,李巍骑在马上,俯身靠近她,漆黑幽深的眼瞳映出她呆呆的样子。
“怎么走得那么快?”
宋善至哼了一声:“马有四条腿,我坐在马车上当然快了。”
玉琴默默往车门的方向又缩了缩。
大司马来得正好,他一来,大娘子说话的语气都活泼不少。
玉琴默默祈祷着这阵及时雨下得再久一点。
李巍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散了,眉心微折,看起来有些严肃。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偏过头去,想起自己的打算,又扭过头去,凶巴巴地瞪了回去,一句‘你甩脸子给我看做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眉心就是一暖。
李巍压低了身体,手探进车厢里,带着一层明显茧意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眼角眉梢。
“不开心吗?”
宋善至眨了眨眼,已经调节得七七八八的心情被他这么一问,忽地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冲得她心头巨震,眼底也浅浅泛起水花。
李巍看着她拍开自己的手,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心里着急,又不敢逼问缘由,只能轻声叫她的乳名。
宋善至痛痛快快地掉了一会儿眼泪,心头舒服多了,抬手擦了擦眼睛。
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兔子。
李巍皱眉,但他身上没有带巾帕,只能看着她这么胡乱擦了一通。
“李巍。”
听她这么郑重其事地叫自己的名字,李巍心头一跳,凝眸望去。
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清了清嗓子:“……你快回去吧!这还在街上呢,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李巍直觉她想和自己说的并不是这个,沉声道:“你嫌影响不好?那我上马车来,你细细和我说,哪里不成体统。”
宋善至瞪圆了眼,用力拍开他伸来的手,正要骂他才是天底下最不老实的那个人,却见李巍收回手捂在心口上,眉头紧皱,一副痛苦之色。
她一下紧张起来。
李巍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不想再惹她哭,云淡风轻地把昨夜的刺杀之事说了一遍。
末了他又特地加重语气。
“我好痛。”
“圆圆,你要对我负责。”
宋善至目瞪口呆。
她突然好想让车夫掉头回去……她要把送他的东西都拿回来!
第24章
“你……”
李巍看着她眉头微皱,一双盈盈杏眼里盛满忧虑,仿佛是十分为他忧心的模样,心头一柔,正想让她不用太担心,就听得宋善至幽幽道:“你是不是该驱邪了?”
“或者是东羯人的箭毒里加了什么脏东西?还是你被仇家偷偷扎小人了?”
李巍面色微僵,看着她继续发散思维,眼睛水亮亮的,鼻头跟着眉毛一皱一抽,可恶又可爱。
宋善至越说越真:“以前的李巍可说不出要我对他负责这种话。”
她怀疑的视线透过小小的车窗扫视着他周身,李巍十分坦然,面色苍白,仿佛一夕之间清癯了几分,却更衬得他骨相凌厉,那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她,让人不自觉提起心防,生怕下一瞬就会被他拖进那汪深不见底的静湖。
“你喜欢以前的我吗?”
见她眼神躲闪,扭过头去不愿回答,李巍反而笑了。
“一味固守着规矩体统,我便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
“人在世上,不能循往以御变。圆圆,你总要给我一些改变的机会。”李巍声音渐渐低沉,他想起很久以前无意间听到她和人抱怨他太冷肃,让人只想离远些的话。
‘改变’这两个字戳在宋善至心口,她低垂着眉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惘:“你们每个人都在变……我却还是以前的样子。”
她当然知道,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就好比时过境迁,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但当她猝不及防地面对那段于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岁月所施在每个人身上的变化而造成的变动时,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李巍眼眸微深,看着她发髻上那朵随着主人一起蔫头搭脑的芙蓉绒花,突然间明白了她的低落从何而来。
缩在角落里的玉琴突然感觉身上冷冷的,懵然抬头,撞上李巍示意的眼神,她连忙点头,老老实实地下了马车。
车夫听着吩咐,将马车赶到了街边。
好在这处坊间来往多为世家大族,街道地面修得又宽又平,他们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也不会挡路。
一阵草药的清苦气息伴随着凛冽寒风齐齐涌了过来,宋善至不用抬头,只需感受身上熟悉的炸毛感,就知道是谁。
李巍望着她,说话的语速放得有些慢,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她透彻地明白他的郑重、他的心意。
“世异时移,这是常态,无法凭人力转圜。所有人都在被推着往前走,你我也不例外。”
宋善至默默听着,心道他这个喜欢紧盯着她说话的臭毛病倒是没变。
“任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心磐石,不可转也。”
他说得含蓄,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紧紧覆在了那双温热柔软的手上。
“圆圆,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他看出了她的恐惧和愁闷,虽然不知道她的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李巍只是本能地想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不需要害怕,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他在她身后。
他舍不得丢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种种,不管其他人、事有再多的改变,他亦不改此衷。
但被宋善至那双水亮亮的眼睛看着,再想起她刚刚提到的‘驱魔’之类的话,李巍有些赧然,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将心底泛滥成灾的情意诉之于口。
宋善至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被这样郑重其事、如珠如宝地对待着,无论她对眼前这个人的观感、感情如何,在这一霎间,她都是开心的。
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沉溺在被李巍珍重的快乐里。
漫过她心流的那股暖意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苦恼。
……她刚刚是想趁着情绪和他说清楚的!她不能再凭借着李巍的喜欢再得到更多东西,甚至于他的怜爱、他的照拂。
就像现在,他说得越多、袒露越真诚,宋善至就越是良心不安。
“你知道我阿爹的那些事吧?”
李巍看着她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心里不动声色地思索,可以着手把宋父远调去琼州那般的贫瘠之地了。
他一直不喜插手上一辈的事,他母亲与父亲之间吵吵闹闹了多少年,他也没管过。唯一一次看不过眼说了一句,先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夫妻俩立刻调转炮筒对向他,恨不得将他这个不孝子轰个外焦里更焦。
宋父老房子着火,本不是他一个小辈该置喙的事。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连伪装的功夫都不愿做,让她伤心,还为了避祸做起了将她远嫁的盘算。
真当他这个拜过天地的夫婿是死的不成?
宋善至瞅了一眼默默散发着冷气的李巍,,眼一闭,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对我,只是求而不得才生出的心魔呢?”
宋善至知道,李巍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会不会是他的遗憾和不甘心在作祟?她不清楚,只本能又执着地想要刨根问底,试图顺着葳蕤茂盛的树冠往下,看一看深埋底下的根基是否能够撑起他所倾泻而出的情感。
李巍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直,方才一直被他忽略的疼痛趁着这一霎的空隙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挤得他胸腔中赖以呼吸的空气渐渐稀薄,连下意识的吞咽都变得困难。
察觉到他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宋善至低着头,心砰砰乱跳,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她不由得握紧了手。
“我有很多时间来理清我自己的内心。我也分得清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
宋善至慢慢抬起头,立刻就被他深沉如水的视线紧紧攫住。
他分明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他双臂紧紧抱着,束缚得她不得自由。
宋善至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缩。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向上扯了扯:“圆圆,你太轻看我了。”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宋善至有些懊恼,她是想好好和李巍说清楚的,但很明显今天的开头就很不妙……
她抬眼,发现李巍正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郁,平静之下隐隐涌动着让她心湖战栗的失落与痛苦。
她想要就此打住,今天她们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好,显然不是继续谈下去的好时机,李巍却没有止住的意思。
“你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宋善至有些不适应他这样步步紧逼的姿态,自从他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再没有对她冷言冷语过,她都有些忘记了,他从前的性格就像是边关积年的风雪,冷硬得吓人。
那些风雪化作一池水,看着清浅,伸出手去碰一碰,凉得沁人。
她转过头去不看他,硬邦邦吐出几个字:“是谢礼。”
“只是谢礼吗?”他轻声又问了一遍,“只是谢礼那么简单吗?”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戳破那层薄到透明的窗户纸。
宋善至看着他,眉头皱着,像是生气又在忍着脾气的样子,李巍心口发烫,却是在笑:“临门一脚,你不忍心说出来了吗?”
“我替你说。”
“是你想与我一刀两断的补偿。对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剑,直直划破了她紊乱了多日的心绪,雪白的剑光落在他眼底,宋善至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冷静得好陌生。
和她设想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家里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宋善至没有明着提阿嫂和阿兄的事,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她不想把这件事当做两人之间的谈资,含糊地带了过去,“……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好乱,没办法更好地处理你给到我的那些感情。与其白白耽误你,不如早做决断。”
她说得坦然,杏眸澄澈如水,倒映出他沉郁的面容。
“你似乎判断错了一点。”
宋善至不解地看向他。
“我对除你以外的事并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从前照拂宋相甯她们,是爱屋及乌,可她现在要把他这些自作多情的权利都要一并剥夺、收回。
他眼眸黑沉沉的,盯得宋善至心里毛毛的,干笑两声:“那你以后省心多了。”
李巍闭了闭眼。
算了。不和她计较。
“回头我会让管事把那些东西送回去。”李巍止住她想要拒绝的话,“你一个姑娘家,手里多些资产才有底气。”
他越是下意识地为她筹谋打算,宋善至就越觉得别扭。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我不是你的责任。”其实宋善至想说,他这样动辄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性子真的不行,她看着都觉得累。
李巍嗯了一声,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
“放心,我明白你的顾虑。东西你拿回去,我亦不会再让你难做。”
话音落下,他让车夫停车,对着呆在原地的宋善至微微颔首,随即径直下了车。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拖沓。
宋善至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伤,掀起车帘一看,却见李巍目光如电,正好与她四目相接。
宋善至飞快收回视线,车帘落下,上面的百蝶穿花纹样在她眼前晃个不停,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仿佛一霎间冲破了虚幻界限,在她心里呼啦啦飞个不停。
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走了。
宋善至的心跳却依旧没能平静下来。
就这么说开了?结束了?折磨她多日、让她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的大难题就这样轻飘飘地解决了,她的心却还像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宋善至垂下眼,把自己的脸当做面团一样搓了好几下。
“大娘子。”玉琴爬上马车,见她脸红红的,神情却低落,又想起刚刚看到大司马翻身上马,速度快极了,一点儿都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她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冷硬的侧影,人一下就没影儿了。
玉琴猜测两人可能是吵架了,看着宋善至没精打采的样子,她自然还是偏心自家的孩子,哄着她道:“城东那边儿的花市开了,说不定就有您昨日和婢提过的那种茶花呢。”
宋善至点了点头。
阿嫂的生辰快到了,她最喜欢茶花,宋善至想培养出一盆最漂亮的茶花送给她。
手上有事做,才不会东想西想。
马车骨碌碌压过青石板路,抿风慢悠悠地伸头去吃墙上垂下来的柳花,李巍看着远去的马车,眼底一片晦色。
不破不立——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绝不想在两人真正在一起之后,这根刺仍然深深扎在她心底,扰得她不胜其烦。
终有一日,她会下定决心拔掉那根刺,连带着他一起被丢掉。
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放手。等到他尝过心愿得偿的滋味之后,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离开吗?
他会死的。
那辆马车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视线尽头。
“还吃。走了。”
抿风不乐意地喷出一口粗气。
老婆孩子在房州,它好想它们,多吃点外面的野花野草以慰相思都不行?
不过主人此时散发出的气场不大妙,抿风精神抖擞,嚼完了最后一根柳花。
李巍面无表情,策马离开。
……
李巍果然说到做到,让人把东西都送了回来。
崔昙华得了消息,虽然觉得奇怪,但看玉琴奉命过来和她隐晦地提了一嘴,也就没有多问。
小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玉琵看着盆里那株含苞的茶花,啧啧称奇:“咱们大娘子的眼光真好,这花虽然还没开,但叶色浓绿,枝冠也是婀娜多姿,等来日开花了一定漂亮。”
挑了这么一盆花,宋善至心里也高兴:“这叫照殿红,等它开花的时候,花大如碗,红似胭脂,只可惜了,这株只能做盆景用。等我寻到更好的株种,就放到东边儿院墙那儿长来试试。”
见她说起养花的时候双眼发亮,玉琵抿嘴一笑:“大娘子满嘴的养花经,您要是把婢们都教会了,府上的花匠岂不是没活儿干了?”
宋善至笑着眨了眨眼,没说话。
从前她‘看惯温室树,饱识浴堂花’,不觉得在酷寒冬日里也能见到牡丹兰草有什么稀奇,直到她看着宝丫在土窖里弯腰侍弄那些娇贵花儿,才知道从前她习以为常的事物背后有多少辛劳。
为了保持花开,土窖旁必须一直烧着许多柴火,宝丫的脸被周围过高的温度烘烤得红通通的,常常热得满头是汗,但她不敢让汗珠随意落在土壤里,生怕坏了根茎,开出的花会不复妍丽。
宝丫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很亮,周遭花卉争奇斗艳,她却有着比满窖的珍奇花卉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的活力。
有宝丫姊妹领头,宋善至头一次萌生出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宋善至想起宝丫说要培育出一株艳惊天下的牡丹花,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来汴京找她玩的话,忍俊不禁,心情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院里的小丫头过来,小声把主君回府的消息说了。
宋善至立刻放下剪子,净了手之后就风风火火地去了松亭院——她猜也猜得出来,她都知道了,阿嫂也没有继续装下去的必要了,阿兄可不就要被赶到他自己的书房自个儿住?
“阿兄!”
宋怀昀忙碌了大半日,头晕脑胀,但神识依旧清明,他见妹妹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她这一趟来的目的是什么。
“过来,坐。”
宋善至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气得把罗汉床上的隐囊一推,像个骰子似的骨碌碌地滚到了宋怀昀手边。
宋怀昀好脾气地把隐囊默默又推回妹妹手边,她和昙娘一样,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总喜欢倚着东西,不然就不自在。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又道,“没银子了?”
“阿兄!”宋善至拔高了声音,十分唾弃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正事!”
好久没有被妹妹这样吵耳朵了。宋怀昀叹了口气:“你说吧。”
“你和阿嫂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闹到和离的地步呢?”宋善至忧心忡忡,想起回家时看到汪蓁蓁母女时她闹出的乌龙,脸色大变,“该不会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吧?”
宋怀昀摇头,语气清冷却坚定:“我深以父亲为耻……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那是为什么?”宋善至不明白,阿嫂和阿兄多么恩爱,算一算她们夫妻二十一载,已经携手走过了人生的一半。少年夫妻老来伴,到了现在,她们中间应当多了比爱情更难以割舍的亲情。
比世事无常更让宋善至难过又无力的,是她眼睁睁看着原本琴瑟和鸣的兄嫂从此劳燕分飞。
面对妹妹的询问,宋怀昀想起昨夜里妻子悲伤又疲惫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想,他的确让妻子受了很多委屈。要是她从此能开怀的话,他愿意让她走。
这个念头和他想让妻子留下来一家团聚的初衷不断冲突、搅和,宋怀昀头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宋善至见他沉默着出神,试探着又催了一句。
宋怀昀看着妹妹清亮亮的眼,还有紧皱的眉头,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心,他心头温软,开口却是:“元娘,倘若我和你阿嫂和离,你是跟我,还是跟她?”
看着妹妹一霎间瞪得滴溜圆的眼睛,宋怀昀自觉失言,稍稍别过脸去,想要压下耳廓那抹红。
宋善至看得啧啧称奇,阿兄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脸皮还是这么薄啊?
同时她又有些纳闷:“为什么我的话那么多,阿兄你的话却那么少呢?”下次她梦到阿娘的时候,一定要问一问她。
“我的眼睛又不是刀剑板斧,总不能一下就劈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又在想什么吧?你不说出来的话,阿嫂怎么会明白呢?”宋善至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激动,“阿嫂起初可能只是想和你闹闹脾气,但是你连哄哄她陪个不是这样的小事儿都不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起来,阿嫂怎么能不心寒?”
她想起李巍。
一个是步步紧逼,动辄就把‘夫妻名分’挂在嘴边;一个是沉默寡言,只知道被动地承受妻子对他的好。人家一个撂挑子不干,他就慌不择路,没招了。
宋善至垂下眼,不过现在她们说开了,李巍再也不会对她抱有期待了。
被妹妹这么一通分析,宋怀昀眼睛微亮,想要继续问下去,却见妹妹低垂着眉眼,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想了想,面色肃然几分:“李巍欺负你了?”
宋善至摇了摇头,粗声粗气道:“没有!阿兄你休要转移话题!”她和李巍之间是没什么了,只剩下那些俗世的名分等着切割,倒也不是很紧迫。
见她否认,宋怀昀松了口气,温声道:“姑娘家不要粗着声音说话,仔细嗓子疼。”
宋善至无情地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现在咱们的重点是,阿兄你想不想和阿嫂和离?”
宋怀昀没有犹豫,摇头。
他当然不想。
“不想你就吱声啊,动起来啊!”宋善至继续给他出招,“……反正,你得让阿嫂感受到,你舍不得她,你喜欢她,你要和她过一辈子!”
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宋怀昀这次点头点得有些迟疑。
他……能做到吗?
……
辛辛苦苦做了一遭兄嫂间的狗头军师,宋善至揣着阿兄给的辛苦费,钱包鼓鼓地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倒头就睡。第二日玉琵来叫她起床时,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愿起。
玉琵没法子,只能让她继续睡。
但她第四次来叫时,手上动作就冷酷多了:“大娘子,得起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得用晚膳了,耽搁不得。”
宋善至被迫坐了起来,一头乌蓬蓬的长发睡得有些乱,有几根儿翘了起来,玉琵压着想伸手替她压平的冲动,温声道:“大司马已经到了,此刻正在主君那儿坐着饮茶呢。”
大司马已经到了……大司马已经到了?!
宋善至睁大了眼睛,刚刚还在负隅抵抗的瞌睡虫顿时被她丢到了十八万里开外。
她想起来了——今夜她们家要设宴招待李巍。
可是、可是她和李巍之间……
眼看着宋善至又要往被窝里倒去,玉琵低呼一声,继续哄劝:“大娘子快起身吧,咱们给您准备了时兴的蔷薇花露,泡澡可香了。去试试吧?”
洗得香香的,去见李巍?
宋善至抖了抖,装死。
但无论她再不情愿,到了时辰,她还是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宴客用的听泉楼。
一迈进正厅,她就感受到一道熟悉无比的视线。
宋善至抬起头,却看见李巍平静地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其间翻涌着的气氛古怪到在场的人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原本满怀激动的宋相甯撇了撇嘴,悲伤地无声咆哮——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无论她再怎么高强度巡逻,她心心念念的大魏第一深情夫妇不说开口交流了,都没有眼神交错。
一次都没有!
一筷子菠菜突然降落在她碗里。
宋相甯顿时准备小发雷霆,她最讨厌吃菠菜!
一转过去,就看见她阿娘平静下暗藏杀机的脸:“多吃菠菜,补眼睛。”
宋相甯立刻做老实状。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桌上的风起云涌,她下定决心,吃完饭她就去和阿嫂她们说清楚。
等她抬起头时,却傻眼了。
李巍怎么在和阿兄敬酒,还一杯又一杯喝个没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只是碰上了一个眼神,两个男人便开始沉默无声地拼酒,崔昙华原本想借着机会开口,就被那边儿飘过来的酒气堵住了嘴。
最后席上只剩下两个不省人事的醉汉。
崔昙华皱了皱眉,让人把他们俩都扶去前院的松亭院歇息醒酒。
但今夜注定不大平静。
从梧桐院回来之后,宋善至想着阿嫂提议她们一块儿去江州小住一段时日的事,有些意动,但想起阿兄,她叹了口气,还是过段时日再说吧。
宋善至冷不丁抬眼,看见窗下立着一道黑影。
不等她尖叫出声,那道黑影已经打开窗户跳了进来。
他主动走到了灯下。
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双眼雾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春水。
脸还有些红。
宋善至捂住心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李巍似乎是真的喝多了,说话的速度也慢吞吞的。
“还有事没办完。不能走。”
此时夜已深了,玉琴她们都在旁边的厢房歇息,宋善至不想惊动她们,引起更多的误会,只得耐着性子追问:“什么事?”
李巍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第25章
夜凉如水,寒风随着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淡淡酒香一同送来,宋善至皱了皱鼻子。
身上有伤还要和人拼酒,真当自己是铁浇的身子骨?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嫌弃,李巍停住脚步,站在三足落地宫灯旁不再上前,与她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昏黄的烛光透过薄纱灯罩落在他骨相冷峻的脸庞上,在眉骨下晕开一道深深阴影,眼瞳如深湖一般沉静。
他沉默着,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宋善至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儿的害怕或者威胁。
李巍这人立行光明,谨重严毅,宋善至相信他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做的事。
既然没什么危险,她刚刚因为惊吓而绷紧的肩膀松了下去,一头又厚又黑的长发垂到肩后,不施脂粉的素白脸庞上带着好奇的询问之意。
——她一点儿都不怕他。或者说,她没有正视他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危险性。
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知是该为她无意识的信任而高兴,还是为她根本没有把她们两个人放在俗世男女的位置上而失落。
“你想问什么?”
宋善至受不了他的视线长时间地停在自己身上,索性抢先开口:“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行吧?”
李巍看着她清亮澄澈的眼睛,那个折磨他十年的梦魇再度浮现,他想问,等意识到她困惑的眼神时才惊觉,他发不出声音。
潜意识的抗拒,害怕她说出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可他的渴求又是那样迫切,难以抑制。
“圆圆,你讨厌我吗?”
他没有直接问她喜欢与否。
那样更迂回、姿态更低的问法,叫宋善至心跳漏了一拍,有丝丝缕缕的心虚爬了上来。
要是放在之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现在么……
宋善至不想为了气他而说出违心的话,摇了摇头:“我不讨厌你。”
但说喜欢?她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见她没有过多犹豫就摇头否定,李巍松了口气,圆圆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这种事上,她不屑于骗他。
不讨厌他就好。
只要她没有讨厌他到想要主动离开的地步就好。
李巍垂下眼,密密匝匝的眼睫在他犹带潮红的脸庞上投下一排浓密的阴影,平时一看便不好亲近的人这么一看竟然有些惹人怜爱。
这个念头将将发散,立刻被宋善至无情绞杀。
——她是疯了才会觉得李巍这种男人会和怜爱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她脑子一时间热到冒烟,却听李巍低低开口:“圆圆,我错了。”
“我不该故作包容,却步步紧逼,给你那样多的压力。”
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同样使他感到空前的焦躁。
可她没有经历过他十年里的煎熬与痛苦,他又凭什么把他的焦躁投射在她身上。
李巍闭目,语音低沉:“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
回应他的是探到他额上的那只柔软的手。
宋善至有些担心他是不是饮酒太多引起伤口恶化,起了高热。
但她掌心下的温度很正常。
李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没有醉到说胡话。”言下之意,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被他握住的肌肤内壁像是起了火,宋善至抽回手,佯装无所谓道:“反正我们那日不是都说好了么……你不用担心,我们做不成夫妻,少时相交的情分还在。”
李巍紧了紧拳。青梅竹马有什么用,他只想做她名正言顺、心意相投的丈夫。
“你今后没有成婚的打算么?”
冷不丁听他问起这件事,宋善至懵了懵,迟疑着摇头:“……反正不急。”
“或早或晚,你的婚事都会提上日程。”
“再者,因为我的私心,你与我的夫妻之名人尽皆知。即便你我二人和离,你要另择佳婿,也是一桩难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密如刺的疼痛不断提醒着李巍保持风度,他才能用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提起‘和离’两个字。
宋善至正要说大不了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余光却注意到李巍紧绷到青筋尽显的手背,她眼珠子滴滴溜一转,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那该怎么办啊?”宋善至苦恼地皱起眉,仰头看向他,眼波盈盈,语气信赖,“你那么有本事,一定能替我想到合适的法子吧?我觉得凭我这样的容貌身家,即便是二婚应该也能嫁得不错。”
李巍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会帮你。”
看着他有苦说不出的吃瘪模样,宋善至心头暗爽。
窗外有风卷过树枝的声音,渐渐的,有细雨落下。
他刚刚随手合上了窗户,但此时窗外的风霜冷雨像是把他浇透了,稍稍动一动,都是浸入骨髓的僵冷。
可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宋善至催促:“你打算怎么帮我?有个具体的章程说法没有?”
……偏偏她还要拿着大刀追着他砍。
李巍颔首,语气平静,看不出波澜:“三日后,皇后千秋,届时你与我一同进宫。”
“汴京适婚的公侯之子、进士才子都会一同参宴,你慢慢挑。”
宋善至瞪他:“可是旁人都知道我和你名义上是夫妻,那还怎么挑?”
她要是真有那个意思,稍一表露,品行正直些的人还不把她当做洪水猛兽一般避开?
看着她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李巍笑了,慢条斯理道:“孔雀不开屏的时候就不是孔雀了?名分受限又如何,真正喜欢你的人,难不成连为你反抗世俗的勇气都没有么?”
宋善至叹为观止。
“再者。”李巍矜持地顿了顿,在宋善至催促的眼神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有我在一旁作对比,你也好看得更透彻、更清楚——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男人。”
她懵懵懂懂,对男女之情尚不开窍。李巍想让她开窍,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自然得下一剂猛药。
年轻又怎样、能说会道又怎样。
旁人有的,他会做到更好。
沸腾的战意卷过全身,李巍定定望着她:“从前我占着名分上的便宜,现在我让你挑。”
“只不过兜兜转转,你会发现只有我才配得上你身边的位置。”
宋善至不接招,冷笑一声:“我要是有你这么自信,不得往家里招赘十七八个美男子?”
还让她挑。李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贤惠大度的大丈夫?
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李巍听了她的话,倒是没生气,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很有些意味深长。
宋善至莫名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愤怒地一挺胸膛。
“真纳了十七八个,依着你这体格,我看你也是无福消受。”李巍十分好心地给她建议,“这样,你每日卯时正起身与我围着护城河跑上三圈,能坚持一年,或许可以先纳两三个进府试试。”
宋善至倒吸一口凉气。
……李巍这人怎么这样!
触及他眼神里毫不掩藏的笑意,宋善至推他:“你快走!”
说的话气冲冲的,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却软绵绵的。
李巍那颗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心迅速回春。
被下了逐客令他也不急,还有心思叮嘱宋善至届时好好挑,欢迎用他逐个对比,他十分乐意配合。
宋善至忍住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没好气道:“回去多上点药,我觉得你的脑子好像也坏掉了。”
想了想,她又严肃道:“我不喜欢你喝酒。下次你喝了酒离我远点,看到就烦。”
也不知道阿兄那边怎么样了。万一阿嫂也因为他喝酒而对他罪加一等怎么办?
她的情绪一向都写在脸上。
李巍拍了拍她的头:“放心吧,你阿兄好得很。”
语气古里古怪的。
宋善至没有多想,催他快点走。
李巍最后望了她一眼:“早些睡。”
他这次倒是记得把窗户带上了。
宋善至想起上次他没关房门害得她冻病了的事,冷笑一声。
他要故作大度,她就挑给他看。
她就不信,汴京那么多好男儿,她挑不出一个能够和他打擂台的。
……
既下定了决心,宋善至次日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捣鼓进宫那日要穿的衣裳和搭配的首饰。
不过说起她对当今帝后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是昔年的四皇子登基,但当时四皇子在一众龙子凤孙里着实不起眼,宋善至努力回想,只记得他似乎脾气挺好?但做了天下之主,脾气威仪肯定和之前又有不同。
从前的四皇子不起眼,四皇子妃在汴京交际圈里也甚是低调,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她这号人物。
宋善至决定去阿嫂那儿走一趟,问一问皇后有什么喜好忌讳。
她去了梧桐院,出来招待她的却是碧桃。
“大娘子昨儿筹备家宴有些累着了,现下还睡着呢。”碧桃笑着给她端了些茶水点心,“大娘子稍坐一会儿,我去唤夫人起身。”
宋善至连忙摆了摆手:“阿嫂平日里事多,本就辛苦,难得她想多睡会儿,别去打扰她。”说着,她站起身来,“碧桃姐姐,等阿嫂醒了你再叫人给我传个话,我先回去了。”
碧桃笑着应是,亲自送她出了梧桐院,看着那抹纤细身影走远了,这才折返。
沿路的枝桠上隐隐萌发出新绿,风里送来的气息不再苍凉单一,更多了些花草的清芳。
宋善至闭了闭眼,一阵神清气爽。
回到院子的时候,正巧玉琴抱着一匣子东西进来,见着宋善至便笑:“大娘子瞧瞧,这些可够了?”
宋善至凑过去翻看了几本,图案栩栩如生,注解简单易懂,她点了点头:“按着我先前给你的地址叫人送过去吧。”
之前宝丫心心念念汴京的花有什么不同,她这次回来就让人去搜罗了一堆关于如何培花、盆栽搭配之类的册子。宝丫很有天赋,她希望有这些东西的帮助可以让宝丫进步得更快、也更轻松,好让她早一日实现自己的愿望。
玉琵坐在窗下打理昨日没有编完的缨络,她探头看着那边儿的动静,一边理着手上的丝络,一边笑道:“大娘子对这位宝丫姑娘可真好。”
想起那日被霍陈等人和李巍的亲卫前后夹击,宝丫明明自己都怕得牙齿打颤了,还在拼命把她往竹篓里推,宋善至弯了弯眼睛:“因为她对我更好。”
她的朋友不算多,如今回来汴京,从前的手帕交都已经成婚,有些随着夫婿去了地方上,有些还留在汴京。顾忌着她如今还打着修养身子的旗号,只给她递了帖子过来,说是等她身子大好了就过府来和她说话。
现在想想,和朋友们一块儿投壶踏春的日子居然也恍如隔世一般,像是离她很远很远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正想说些什么讨巧的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细细嫩嫩的狗叫声。
宋善至眼睛一亮:“哪儿来的狗?”
从前她也养过一只小京巴,名字叫做雪花奴。严格来说不算是她自个儿养的,是她阿娘病中情绪不好的时候友人送给她的小狗。
后来萧惟真病逝,那只小京巴自然而然地被宋善至抱过去抚养。只可惜她十三岁那年,雪花奴也走了。
宋善至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去听外面的狗叫声,却见一个女使过来,说是大司马身边的卫风求见。
卫风来了,那一定就是李巍的意思。
宋善至有些好奇,让人带着卫风去她院子里的花厅等着。
卫风见着她,笑着行了个礼,又把手里的小狗往她面前举了举:“大司马今日陪着陛下前往北山狩猎,偶然救下了一只小狗。母犬是宫人养在北山猎场里看家的,这只小狗不知怎地跑到深山里去了,身上的气味杂了,母犬不肯再继续养着它。大司马遣我过来问一问您可想养在身边?”
昨夜负伤斗酒,今日又带伤打猎,李巍真是——
察觉到她不善的眼神,卫风忙解释道:“大娘子放心,大司马没有下场,只是这样的场合……到底少不了应付一二。”
宋善至哼了哼,看向卫风抱着的那只小狗,它年纪还小,看着顶多两个月大,眼睛湿漉漉的,一身毛发乱七八糟,遍布着像是虎斑一样的纹路。
卫风注意到她的眼神,会意地把小狗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小狗低低叫起来,细细嫩嫩的声音和它有些粗犷的外表看着不大配。
意外地合她的眼缘。
“替我谢过你们大司马。”
卫风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把狗递给了一旁的女使,笑着连道不敢。
他功成身退,院子里没了外人,玉琴她们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毛色有些杂,该不会是母犬和深山里的野狼生的吧?”
宋善至摇头:“这是虎斑犬,很聪明的,你们不要说它长得不好看,它会伤心的。”从前她和李巍去郊外骑马,也遇到过一窝虎斑犬。
当然,她觉得还是自家的小狗看着最可爱、最聪明!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有机灵的女使跑去厨房拿了熬汤的肉骨头过来,宋善至捏着肉骨头在小狗面前晃来晃去,看着小狗那双大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动来动去,嘴里发出乞食的呜呜声,却没有扑上前去撕咬食物,她灵机一动:“就叫它——”
玉琴等人提起心,生怕这只丑丑萌萌的小狗从此就要叫肉骨头了。
宋善至一锤定音:“就叫团团!”
圆圆胖胖,狗生美满。
玉琴她们松了口气,连忙围着小狗‘团团’、‘团团’的叫个不停。
玉琵见宋善至很喜欢小狗,还自个儿动手准备给它缝一个狗窝,建议道:“养一只也是养,不如婢再去抱一只京巴狗儿回来养着?”她听宋善至说起过从前那只小京巴的事。
宋善至摇头,手上用力地扯了扯棉花,让它们能够更蓬松暖和些。
“雪花奴就是雪花奴,再养第二只小京巴,也不是它。对后来的那只小狗也不公平呀。”宋善至认真地想了想,叹气,“我会偏心的。”
一直拿新的小狗和她的雪花奴作对比,小狗多聪明,它肯定也不想要她这样偏心眼的主人吧。
玉琵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有些歉疚:“是婢说错话了。”
宋善至把手里的棉花团推给她:“罚你把剩下的狗窝做完。”天可怜见,对她来说刨土都比动针线来得有天赋。
玉琵抿着嘴笑,把那团东西拿过来,不过一会儿,团团就睡上了新鲜出炉的狗窝。
正巧此时梧桐院来人,宋善至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暗暗嘀咕,阿嫂这一觉睡得可真长。
但想起自己昨日也赖了大半日的床,她又释然了,能者多觉。
崔昙华坐在罗汉床上,见她步履轻盈地进了屋,露出一个笑:“来了,快坐。”
宋善至自然不和她客气,随意瞥过去一眼,夸赞道:“阿嫂今日的气色真好,红若桃花!看来日后还是得多多休息,家里又没有外人,你的身子最要紧嘛。”
崔昙华面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领,清了清喉咙:“嗯……你上午来找我是做什么?银子不够使了?”
“怎么你和阿兄一见到我都问一样的问题……”宋善至觉得自己很冤枉,她也不是什么挥金如土骄奢淫逸的人啊!
崔昙华保持微笑。
宋善至提起正事,末了有些发愁:“我那日是不是得让玉琴她们把我装扮得上年纪一点儿?”
毕竟对外,她的年纪是二十七岁。
崔昙华摇了摇头:“你装扮得再老成,一看你那双眼睛,全都露相了。不如一开始便敞亮些。”
两人又说了些衣裳首饰的事儿,崔昙华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她总觉得嗓子还有些哑。
“当今皇后是陛下的发妻,如今她膝下有着一子二女,只是两位公主乃是皇后亲生,皇子却不是。”崔昙华言简意赅地把如今宫里的情况给宋善至交代了一遍,“皇子的生母从前是皇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一朝承幸有了身孕,生下皇子之后缠绵病榻数月还是去了。皇后便求了恩典,亲自抚养小皇子。”
“如今宫里嫔御不多,得宠的除了从潜邸出去的柳贵妃,另一位便是去年大选进去的赵嫔了。皇子公主里,除了皇后抚养的三皇子,大皇子生母是德妃,她性子缄默温顺,平时也不大出来交际。剩下的便是柳贵妃的小儿子,宫中的二皇子。这几位龙子凤孙年纪都不大,到时候你离远些,仔细被冲撞了。”
崔昙华一一把自己知道的事儿和她说了,有详有略,宋善至听得头昏脑胀。
“宫里的门道真是多啊……”
崔昙华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儿贵妃红酥:“到了那日,你就记着一个道理——少吃少喝少说话,遇事不决就装傻。”
宋善至咽下满嘴的香酥甜软,点头应好。
……
三日之期一晃眼就到了。
玉琴和玉琵她们郑重其事,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给宋善至梳洗打扮,她天不亮就被拉起来坐到梳妆镜前,困得连团团在脚边咬她的裙衫都不知道。
“好了,大娘子您瞧。”
玉琴轻轻松了一口气,满怀激动地把菱花镜捧得近了些。
宋善至勉强醒了瞌睡,见玉琴她们一脸激动,不好拂了她们的期待,仔细凝神望去,大喜:“甚美!”
玉琴噗嗤一声笑了,扶着宋善至起身:“您只管逗我们乐呢。”
宋善至低头和团团说再见,听了这话就开始喊冤,玉琵对着她挤了挤眼睛:“待会儿只要一看大司马的反应,就知道咱们大娘子所言非虚了。”
宋善至轻哼了一声。
今日没有备马车,她径直出了府,按着原本的计划和李巍一块儿进宫。
她低着头跨过门槛,李巍便若有所感地回了头。
盈盈粉面,罗绮生香,丰韵绰约,宛如芙蕖。
身畔是两个女使低低的笑声,大司马都看呆了,她们自然得意。
宋善至有些脸热,见李巍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来,心跳轻轻乱了一拍,下意识别过脸去。
“圆圆。”
宫中规矩多,不能带女使进去,李巍接过玉琴她们的活计,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慢一些。”
宋善至目不斜视。
直到将她扶上马车,李巍却迟迟没有放下车帘,宋善至有些疑惑地望去,李巍温声道:“很好看。”
宋善至扶了扶鬓边簪着的芙蓉花,笑得甜蜜:“今日既是要去相看我的未来郎君,自然得精心打扮,郑重相待了。”
李巍脸色唰一下就沉了下去。
宋善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26章
李巍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看到他生气是一件特别让她得意的事儿,发髻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和她眼里潋滟的波光连成一片眩目的粼粼华彩。
他看得太入神,那种被盯住的炸毛感卷土重来,宋善至不笑了,自个儿伸手去放下车帘,却被男人一把扣住手腕。
“借个力,不介意吧?”
宋善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巍握着她的手轻轻巧巧地一跃,进了车厢。
车厢因为多了他的存在而变得逼仄,她下意识想拉开和他的距离,手没拉动,膝盖无意间擦过他的腿,只是轻轻一碰,便能感受到衣衫之下的紧实有力。
李巍看着她轰一下晕开粉色的脸,喉头一滚,松开了她的手腕,在宋善至气愤的瞪视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这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自作多情。”她轻嗤。
李巍示意车夫可以走了,身下的马车徐徐动了起来,他微微一笑:“你能看到,那就不是白用功。”
宋善至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他说让她给他一个改变的机会,但他进步得未免太快,几乎到了突飞猛进的地步。宋善至一时间很难把他和从前那个冷脸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我这样子怎么样?不会露出马脚让人怀疑吧?”
看着她生硬转移话题的样子,李巍望着她,语气淡淡:“怀疑又如何?我压得住。”说完,他又道,“拿出你在我面前的气度来,谁敢不夸?”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宋善至默了默,总觉得他好像那种大权在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跋扈权臣……
听到后面,她又不乐意了:“我美若天仙!谁要他们夸!”
李巍唔了一声,十分赞同地附和点头:“嗯,就是这样,保持这个气场。”
宋善至扯了扯肩上的披帛,又问了一遍:“要是有人问起我那十年里被关押的事该怎么办?”
她杏眼圆圆的,里面带着一些浅淡的忧愁,李巍知道她的不安来自于哪里,语气沉静,牵引着她有些浮躁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原地。
“知道旁人遭遇横祸,尚存人性者,不会多问,良善者还会帮着转移话题,避免尴尬。”李巍轻轻握住她落在膝上的手,手心有些冰凉,“刨根问底之人,无疑是将人的苦难又挖出来撒了一遍盐。那样不通人性的东西,自然就没必要给他留面子了。”
“圆圆,你没有任何过错。一切责任在我。”李巍不想说得太沉重,宋善至眨了眨眼,压下眼底忽然翻涌的热潮,嘟哝道:“又是这样……都让你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柔和。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已经习惯承受重逾山岳的期待与责任。
只有圆圆会心疼他。
宋善至被他盯得又想炸毛了。
“多谢你为我考虑得这样周详。”宋善至说得很客气,笑容羞怯里带着甜蜜,“待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你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她又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不收你的礼钱,你能来我们夫妻俩就很高兴了。”
挑衅。她就是在故意挑衅他。
李巍暗中运气,不偏不倚地迎上她带着期待的笑颜:“承你盛情,我一定准时到。”
他没再变脸,进步还挺快。
宋善至轻声哼了哼,撇开他的手,自个儿缩到角落闭上眼。
李巍没再开口,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在这样让她觉得心安的宁静中,宋善至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闭着眼,眉眼舒展,神情恬静。李巍望着她的睡颜,不敢眨眼,心神渐渐沉浸在这样难得的静谧时刻。
他喜欢这样的相处,她不需要做什么,静静坐在那里,他都能感到莫大的满足。
只可惜这段路程并不长,听着车夫的禀报,李巍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掐着时辰把宋善至叫了起来。
小憩了大概有半刻钟,宋善至现在精神头十足,听李巍在一旁说起进宫之后她们需要暂时分别一阵子,等到合宴时才会碰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巍率先下了马车,位列两队的卫兵齐刷刷低头行礼:“大司马!”
李巍嗯了一声,回身朝着马车里伸出手:“来。”
一个字,语音简短,却出奇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