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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谅那群卫兵再好奇,此时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遭逢大难又奇迹般被解救回来的大司马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怎么有辇轿?”宋善至不是没进过宫,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李巍。

李巍一个眼神过去,谄媚笑着上前的内侍连忙后退两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抢了自己的活计,扶着夫人上了辇轿。

“我在陛下面前提了你体弱需要静养的事,做戏自然要做到底。”李巍示意她坐好,“从西华门到举宴的披香殿,走过去再怎么也要小半刻钟,给你省点劲儿,留着相看场上的好儿郎。”

宋善至心底冒出的浅浅感动瞬间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

坐就坐!她还是头一次坐宫里边儿的辇轿呢,心里还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

宋善至看着瞬间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你跟在我旁边做什么?”

“送你进了殿我就走。”宫里眼线多,李巍尽量言简意赅,又望了她一眼,“坐好。”

宋善至收回视线,觉得李巍刚刚少说了三个字——老实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虽然不知道她因何发笑,李巍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了起来。

……

皇后千秋,受邀赴宴的人分成了两拨,女客们被安置在披香殿的后殿,男客们则是在前殿谈笑作乐。

此时男人堆里都大差不差地谈论着同一件事儿。

“你们都听说没有?大司马以前的那位夫人回来了。”

“怎么没听说,被叛王余孽扣押了那么多年,真是可怜,只怕都不成人样了吧?”

“说来也是可怜,我要是她,不如一抹脖子求个痛快!白白被搓磨那么多年,就算侥幸被救了出来,定然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年轻漂亮的时候了。大司马留下她,只怕也是顾忌着名声,哪里还有什么真感情。”

也有人笑:“这大司马从前是抱着一块儿牌位拜的堂成的亲,如今真人回来了,想赖掉这门亲事的话,也不是没法子吧?”

“坐到那种位置上的人,能给你我留下把柄?只怕是将人当作吉祥物一样的供着,到时私下再纳几房美妾,繁衍子嗣,面子里子都有了,岂不美哉?”

“哈哈,文昌兄说得这样轻车熟路,不知房里又多了几位小嫂子?”

男人们调笑的声音隐隐压过丝竹管弦的声音,被宫人牵引着往后殿走去的年轻妇人用丝帕掩了掩口鼻,压下了脸上的嫌恶之色。

等到了女眷聚集的后殿,孙妙应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和自己相熟的官眷们身边,低声说了刚刚从前殿路过时听到那些男人议论的话。

提起宋善至,她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带着怜惜和敬佩。人家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捱过来了,如今日子眼看着好过起来了,做什么还要多嘴揣测人家私下有多惨多难?

孙妙应一向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当即道:“我就是看不得那些男人幸灾乐祸的样子,自个儿做不到大司马那样的功绩成就,私下攻讦人家的妻子倒是比谁都卖力,真是笑话。”

坐在她周围的官眷都是与她性情相投的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有人好奇地问:“听说孙夫人从前就认识大司马夫人?她人如何,好相处吗?”

孙妙应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殿门口望,闻言笑着点头:“自然是一等一的人才。等你见着就知道了,她人很有趣儿的。”

众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来了。”

孙妙应等人立刻止了话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殿门口。

辇轿直到了后殿门口才落下。

宋善至被李巍扶着下来,借着两人距离靠得极近,语速飞快地道:“这样是不是高调过头了啊?”他在这个位置本就有些功高震主的风险,她所得到的荣耀与好处已经超出太多了,眼下皇帝给得倒是爽快,宋善至就怕来日秋后算账,会让李巍处境更加危险。

李巍神情淡淡,一贯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波动,望来的眼神里带着轻轻的笑:“你当得起,我撑得住,有何不可。”

说话间,两人在殿前站定,李巍伸手替她解下披风,温热有力的手指拂过她柔软的面颊,烫得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他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几乎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李巍将解下来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宫人,见她不大高兴的样子,挑眉:“我再给你穿上?”

宋善至连忙后仰,躲开他蠢蠢欲动的手。

李巍忍了又忍,那双深湖一般的眼瞳里泛起浅浅的笑影。

宋善至想了想,必须指责他!

“你这样会影响我相看的。”

李巍百炼成钢,承受能力一日千里:“里面都是官眷命妇,你也要相看?”

宋善至被噎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李巍失笑。说不过就要跑。

他拉住她的胳膊,在她的瞪视下又松开手,叮嘱道:“再过大概一两个时辰就会开宴,你若有事就让一个叫做清英的宫人来寻我,她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宋善至偏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宫人对着她浅浅一福。

“里面都是女客,我就不进去了。”李巍忍下想拨一拨她髻边那缕珍珠穗子的冲动,语气温和,“去吧。”

怎么有一种被长辈盯着进学堂的感觉……

宋善至有点儿别扭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李巍嗯了一声,宋善至走了几步回头,他还是站在那里。

李巍眉梢微挑。

宋善至面上一热,加快脚步往殿里走去。

一直偷偷观察着二人的女客们有些惊讶,大司马竟然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殿,甚至落座之后才走。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扪心自问,她们家里那位怕是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愿意做。

这样自然而然显露出对妻子珍重的小事能有多费事,无非是看人上不上心罢了。

感慨过后,众人的视线隐秘又热烈地落在宋善至身上。

看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这十年做的是阶下囚,还是贵客啊?

宋善至起初还有些紧张,但看着熟悉的朋友,她心里安定多了:“妙妙!”

孙妙应热泪盈眶,自从她出嫁之后,她们都叫她孙夫人、值哥儿媳妇、小五他娘……除了娘家女眷,已经没有人会叫她的小名了。

“元娘,你、你受苦了……”望着好友那张白里透红,一看便气血充盈的水灵脸庞,孙妙应哽咽着继续往下说,“好在你平安回来了,我真为你高兴。”

不止是孙妙应,宋善至泪眼朦胧地望了一圈,还有苏玉会、李嫣然、云雾清……好多好多人都在告诉她,她们都很高兴她能回来。

“哎呀,我不能哭的。”

众人心里一紧,难道是有什么复杂为难的病症……

宋善至拼命往脸上扇风,试图逼退汹涌不绝的泪潮:“我一大早就被拉起来上妆了,折腾了好久,哭花了都没地儿补。”

众人心里一松,又是一乐,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推她一把,嗔她爱臭美的毛病还是没变。

那些不认识宋善至的人见着这一幕,渐渐明白过来,刚刚孙妙应说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也有人不识趣,笑嘻嘻地凑上来问她是怎么保养的,宋善至想起李巍的话,倒也不生气,也学着来人的模样笑眯眯地回:“自然是因为我天生丽质了。”

孙妙应和苏玉会她们捂着嘴轻笑出声。

看着那人有些尴尬的模样,宋善至继续道:“心宽之人不易老,我一直相信陛下天命所归,一定能够平叛乱党,还我一个公平。想得开,才能活得好,你说是吧?”

那人假笑着连连点头,胡乱附和几句之后便自个儿坐到了远一些的位置上。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远远看着宋善至,心里有些犯嘀咕,看着这么年轻漂亮,该不会是冒充假扮的吧?

不过很快她自个儿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梁国大长公主一进殿,无视对着她起身行礼的众人,精准地捕捉到了宋善至的所在,快步过去把她搂进了怀里:“我的儿,可想坏我了。”

宋善至迟疑了一下,没有按着往常的称呼叫她姨母,乖乖地叫了声‘母亲’。

梁国大长公主也不管什么细纹不细纹的了,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有女儿是这种感觉!

梁国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同胞亲姊,一向心高气傲,遑论又有个权势滔天的大司马儿子,在汴京更是横着走,能被她这样对待的人除了真正的宋善至,别无她人。

“您先前不是要去温泉庄子住一段时日吗?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

梁国大长公主疼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次是你身子好了之后头一回参加宫宴,我这个做婆母的自然要回来帮你撑腰。”

宋善至心里一暖,阿娘早逝,梁国大长公主作为阿娘的手帕交一直对她多有照拂。

梁国大长公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她白白胖胖健康可爱的乖孙离她又近一步了,握着她的手又道:“听说陛下下令封了你做汝宁县主,你先前身子骨还没大好,应当还未去向皇后请安吧?”

见宋善至点头,梁国大长公主笑道:“罢,你跟着我一块儿去吧。自家亲戚,是该多聚聚。”

这话她敢说,旁人却不敢应。

宋善至这才想起,其实按着辈分年纪,当今天子还应该叫李巍一句表兄。

眼看着宋善至被梁国大长公主拉走,孙妙应她们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宋善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待会儿再聚。

很快有内侍去了前殿,把梁国大长公主带着宋善至去了皇后宫中说话的事儿禀告给李巍。

李巍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内侍便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老头子足疾发作,母亲不该陪着他在庄子上多泡几日温泉么?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这几日梁国大长公主人在庄子上,却不停地让人给他送信回来,起先李巍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打开,却全都是梁国大长公主斥重金让那些丹青妙手画的胖娃娃画像。

李巍:……

说实话,李巍并没有身为独子的自觉。他对子嗣一事并没有执念,不然也不会为宋善至守身如玉到这个年纪。

至于之后么……还得看她的意思。

听卫风说她很喜欢那只小虎斑犬,但犬吠焉能与婴孩啼哭相提并论?他想起从前去副将家中参加他小儿子的满月酒,小儿哭声震天,吵得人不胜其扰。

他犹自出神,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神情都带着坚冰消融后的柔和,看得一众暗中观察的人险些瞪掉了眼睛。

……

等到宫宴开场,李巍才见到了宋善至。

很显然,她有些累了,他伸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轻轻地把手搭在他掌心。

李巍顺势握紧。

二人落座,李巍对梁国大长公主投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又看向一旁蔫了一半的宋善至:“坐过来,靠着我会舒服些。”

宋善至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李巍倒是从容:“冬日里衣裳穿得厚,不显眼。再者,宫宴上大家都不敢随意抬头看,没有人会发现的。”

宋善至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柔软,李巍眸光清明,迎着自家母亲揶揄的眼神,只当无事发生。

他还记着二人先前约定的事,十分好心地给她指了指一众进士的席位:“如何?”

宋善至先前被梁国大长公主拉着在坤宁殿坐了半晌,脸都要笑僵了,这会儿哪里还有力气去相看真命天子,匆匆望了一眼,敷衍道:“不如你多矣。”

李巍抿了抿唇,压下笑弧,又换了一个方向:“平西侯世子、长兴侯家的二公子、安国公家的曾孙……如何?”

宋善至有气无力:“俱不如你多矣。”

李巍矜持地点了点头:“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回头他得给阿娘回些礼才是。

席上有人来向李巍敬酒,他摇头,语气难得温和:“县主不喜我饮酒,免了吧。”

宋善至瞬间支起耳朵。这人拿她当挡箭牌!

前来敬酒的官员笑着道:“想不到大司马您……还是妻管严呢哈哈哈哈。”

李巍听着他带着试探的笑话,神情不变,就是不接他递来的酒盏,那官员也不敢再自讨没趣,客套几句之后便退下了。

宫宴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节目,宋善至看得有些乏,谁知半路杀出一个英气翩翩的少年郎,冲到场上请求帝后为他赐婚。

对象正是席上一位官员家的女儿。

宋善至瞬间精神起来,李巍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坐席边缘挪了挪。

帝后笑着对视一眼,先是安抚了两家出列跪下,口中不停请罪的大人,又赐下圣旨,令二人择吉日完婚。

平西侯世子与那位女郎立即叩首谢恩。

有情之人对视而笑的场景实在很美,宋善至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借机谴责李巍。

“你瞧瞧你都给我挑的什么人!都不曾事先调查一番,万一我棒打鸳鸯或是日后被脚踏两条船了怎么办?”

李巍默了默,听她继续道:“这样吧,你先去把京中适龄的、条件好的男子都整理成册,把那些调查完了没问题的人名字报给我,我再一一筛选。”

宋善至双眼亮晶晶的:“你这么有责任心,肯定能做到的吧?”

李巍面无表情:“……当然。”休想!

……

宫宴散去,李巍扶着宋善至上了马车,却见梁国大长公主朝他迎面走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元娘搬去你那儿住?”梁国大长公主开门见山,她打量着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峻挺的儿子,哼了一声,“你别打量着蒙我,我盯你们很久了,元娘对你还算有几个好脸色。你可得把握住机会。”

记挂着今日梁国大长公主无意间对他的助攻,李巍颔首:“我心中有数。”说着,他立刻转移话题,“我扶您上马车。”

梁国大长公主一惊,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怪异。

“不了,你扶我一把,我今晚说不定会做噩梦。”梁国大长公主一转身走了,李巍眉心微折,见她上了马车,这才折身回去。

“姨母与你说了什么?”

李巍垂眸:“没什么,叮嘱我对你好一些。”

见宋善至也跟着附和点头,李巍有些好笑:“我需要进步的地方自然不少,请县主为我指点迷津。”

宋善至面颊微微有些发烫。

听他说起县主,她就想起先前在席上他用她来挡酒的事儿。

现在人人都能称呼她一句县主,但不知怎地,李巍那一声叫得格外亲昵自然。她现在回想起来,心尖儿还像是被谁轻轻勾动了一下似的。

她低下头,哼哼两声:“你早些把美男册子给我,就是你最大的进步。”

李巍忍了忍,手指微曲,捏着她的脸轻轻扯了扯:“行,你等着。”

宋善至哎哟一声,拍开他的手,怒目而视。

什么心间涟漪,全被他都搅没了!

看着她气得双眼发亮、面颊绯红的模样,李巍靠在车壁上,唇角翘起的弧度淡淡的,看着很是气人。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宋善至没有听清,李巍握住她的手:“没事,走吧。”

车厢外传来一道凄苦的女子哭声。

听着有些耳熟。

宋善至拍开李巍的手,掀开车帘一看,愣住了。

是汪蓁蓁。

宋善至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也不至于到厌恶的地步。老房子着火么,烧起来的是老木头,至于是用火柴、油脂还是什么旁的东西点燃的,并不重要。

汪蓁蓁挡在马车前,见二人下了马车,她咬着唇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大娘子,求您发发慈悲,老爷他突然要被调去琼州,我们做大人的如何都不要紧。但璧姐儿她还小,去了那样贫苦偏远的地方,教养、婚事都会被耽误的!求您发发慈悲……”

宋善至有些懵,下意识看向李巍。

阿爹要被调去琼州……他干的?

第27章

李巍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多少情绪,夜凉如水,他的眼神里仿佛也被浸满了寒意。

宋善至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来。

“是么?官场上的事我不大了解,只不过都是为天子办事,在哪儿不能尽忠职守?”

汪蓁蓁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凶,她实在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哭得这样凶也丝毫不减美貌,轻易让人联想到暴雨之下被打得零落发颤的栀子花。

宋善至笑了笑:“他去,你们娘俩不去不就行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汪蓁蓁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怔了一瞬,有些迷惘,像是被人引到了一条她从未设想、也不敢踏足的路。

她摇了摇头,哭得发白的脸庞上露出几分忧愁:“老爷不会同意的……”

她既这么说,便也是为刚刚那条建议心动过,认真思考过其中的可信性。

宋善至收回视线,像是累了,语气也变得不耐:“关我什么事?”

这样冰冷讥讽的口吻反而叫汪蓁蓁觉得安定。成为宋父的侍妾之后,她受过很多冷言冷语,比这过分得多的大有人在。她习惯了旁人对她刻薄轻蔑的态度,她受了越多委屈,在宋父那里就能得到越多的好处。

宋善至的话给了她新的启发。是啊,她好不容易在汴京城站稳脚跟,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

她这么一走,不知道宋父何日才能回到汴京,她的璧姐儿怎么办?她合该是汴京城里的大家小姐,她原本就拥有那样高的起点,如果去了琼州,这一切就全毁了。

汪蓁蓁紧紧攥着拳,她经历过,知道从低往上爬的过程有多艰辛,所以她绝对不能让璧姐儿也重蹈覆辙。

“妾一时失了分寸,扰了大娘子的清净,实在是……”汪蓁蓁给她磕了个头,这样将自尊碾在泥地里的事她常做,不觉得有什么,但她为什么会在宋善至眼里看到抗拒?

她那样出身高贵、容貌美丽的女郎应该习惯了她们这些玩意儿的服从。

汪蓁蓁没有再接着往下深思,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怎么才能让老爷同意她和璧姐儿留在汴京呢……

看着那抹纤细身影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宋善至看向李巍,忽地问他:“我刚刚那样,是不是特别坏?”

宋父应当是很喜欢她们母女的,人到中年,官场失意,只能远去琼州任职,这样的低潮时刻,身畔若是能有美妾幼子相伴,想来还能有稍许慰藉。

可宋善至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他亲自掐灭了从前那个温文儒雅的父亲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她是由阿娘、阿嫂和阿兄三个人一同抚养长大的,对他这个父亲的期盼一直不多。

宋善至无法忍受他在享受一切的同时贬低从前。知情或是不知情的人背地里会怎么议论阿娘,说她可怜、说她自己没本事不能让夫君真心爱护……只是设想,宋善至都觉得火冒三丈。

她的阿娘是那样好的人,她值得人用全部的真心对待。凭什么身故之后还要被他的风流韵事牵扯出来,受人非议。

李巍看着她气得双颊发红,杏眼里盛着晶莹的泪珠,她死死咬着腮,倔强地不肯让那些泪珠落下,仿佛落泪在她看来是软弱的证明,是她对宋父还残存有感情的证据。

月色清寒,风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李巍伸出手,轻轻碰掉她眼尾那颗将要坠落的泪珠。

是凉的。他却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那丝奇异的痛感飞速蹿向他心扉,一路奔跑的速度太快,擦出阵阵高扬的火苗,烧得他喉舌发干,那是一种无法身代其过的痛苦。

——早知如此,让人直接解决掉他就是了。

李巍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一点都不坏。”

他轻轻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被风吹得有些凉的面颊靠在他胸膛前,感受着他身体里回荡着的低低叹息声,鼻子发酸,但心头刚刚那股堵着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她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丢脸。

却听得李巍沉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反倒希望你能更坏一些,而不是像这样,把委屈都堵在心里。你介怀这件事那么久,为什么不和我说?”

宋善至靠在他胸膛前,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起伏的震动,更不自在了,她低声开口:“阿嫂她们都已经气过了啊……我再提起的话,她们也会跟着再生气一遍。”

李巍闭了闭眼:“傻。”

宋善至不服气,又听他继续说:“懂事是要讨人喜欢的人才用做的事。你不需要懂事,都会有很多人真心地喜欢你。你明白吗?”

他一一列举,她的阿兄、阿嫂、侄子侄女,还有他自己。

面颊微暖。

李巍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眉眼严肃,仿佛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宋善至心口也跟着狂跳,就在她担心他落在她面颊上的双手会不会感知到她颈侧那样剧烈的心跳时,听到他说:“圆圆,你可以对我再坏一点。”

他想成为她不假思索就可以随意发脾气的对象,只要想到她会肆无忌惮地把一切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李巍便有些压抑不住身体深处卷来的阵阵颤栗与期盼。

或者也可以说……他渴望被宋善至更亲密、更粗鲁地对待。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目露嫌弃。

她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话来呢!

李巍挑眉:“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宋善至如实回答:“好想放狗咬你。”

李巍面露笑意,提醒她:“团团护主,不会咬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冷峻的眉眼间像是有淡淡的雨雾晕开,那份让人心惊的冷色被雾化,眼睛变得特别亮,像是圆月夜下的静湖,依旧深邃,浪花拍在手上,却有着柔柔的余温。

宋善至耳朵麻酥酥的,但她还是要强调:“我才是团团的主人!”

给它肉骨头吃的人是她、陪它玩丢沙包的人是她、给它最喜欢的狗窝贡献了好几针的人也是她。

宋善至坚决抵制李巍这种试图无痛当爹的行为。

李巍点了点头:“团团要是咬了我,它的主人会因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唉声叹气……它护主心切,自然就不会咬我了。”

“什么歪理。”宋善至瞪他,又添了一句,“我才不会为你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唉声叹气。”

她咬字有些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李巍依旧在笑:“是么?那圆圆对我真的很坏。”

宋善至想要捂住耳朵,想叫他不要再笑了,却又听得他慢悠悠道:“不过这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再坏一些也没关系。”

宋善至飞快瞥了他一眼,心情很有些怪异。

她总觉得,李巍现在对她越好、越是包容,日后发起疯来反而会更加可怕。

她得小心些,玩脱了的话……她直觉后果会是她难以承受的。

……

隔日醒来,宋善至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在床沿边忽闪忽闪。

“团团。”

听到主人绵软无力的声音,团团浑身是劲儿,尾巴摇得飞快,晃开的风把原本垂下的床帐都吹出了一道缝。

团团是一只精力很旺盛的小狗,它看到主人换上了新的漂亮衣服,坐在窗前望外面的天气,就知道待会儿又能和主人去花园玩了,兴奋地连连汪了好几声。

不过忽然来了客人,团团知道一时半会儿不能出门了,乖乖地趴在主人脚边,小耳朵支起一只,另一只耷拉着。

“小姑姑,你一定不知道我待会儿要说什么事!”

看着侄女故作神秘的样子,宋善至配合地作好奇状:“是什么?”

宋相甯迫不及待道:“祖父被调任琼州,不日就要出发!”

见宋善至一点儿都不意外的样子,宋相甯有些失望,但随即她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小姑姑你早就知道了!是小姑父告诉你的对不对?”

宋善至瞪她一眼,随手塞了一块儿透花糍给她:“你应该叫大司马,乱攀亲戚不好。”

宋相甯被塞得呜呜直叫,有些冤枉。

分明是李巍上赶着给她当小姑父啊!

姑侄俩凑在一块儿解决了好几碟子点心,唬得玉琴赶紧催她们起身去遛狗,正好消消食。

此时正值倒春寒,白日里虽然有太阳,但落在身上始终是冷的,团团肆意地追着藤球滚来滚去,遇到主人说过它不能进去的地方,就乖乖地停下,等她们去捡球。

等到团团终于心满意足地叼着球打道回府,宋善至身上都热出了汗,想着阿嫂前两日送过来的花露,说是铺子上新出的东西,她还没开封试过,索性回去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

水汽蒸腾,她一张脸白里透粉,像极了娇艳欲滴的桃。

屋子里气氛一片静好,玉琴斟酌着,把刚刚梧桐院那边儿递过来的消息说给她听:“夫人说,明儿得回去老宅那边一趟,给宋大人践行。”

宋善至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应该的。”

玉琴试探着道:“要不要给大司马送个信过去?”

“不用。”宋善至摇了摇头,李巍没直接承认宋父调任是他的手笔,但宋善至自个儿也能猜个七八成。

没有嚷嚷着让人家别把她看作责任,又理所当然地遇到事就想靠着他的道理。

就在她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的时候,老宅那边儿来了人,说是明儿的家宴得取消。

崔昙华问得直接:“是老头子病了、残了还是躺床上半身不遂了?可惜,我去老宅的礼都备好了,也不好浪费。这样,你拿回去给老头子压压惊吧。”

她说得毫不客气,全然不顾自己的丈夫就在一旁,压根儿就没有和老宅那边儿客气客气的意思,孙管事谴责地看向她,心道商贾出身的女子就是粗俗,嫁进宋家那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长进。

“夫人,那是您的公爹,您该对他恭敬些!”说完,孙管事咳嗽了好几声,花白胡子止不住地发颤,他失望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宋怀昀,“大郎,您就这么看着她不敬长辈,也不管不顾吗?”

宋怀昀看向崔昙华,眸光沉郁。

他还在想那日的事。

荒唐一夜过后,他醒得很早,看着身畔沉睡的妻子,他不敢眨眼,生怕梦境破裂,迎接他的只有妻子悲伤的泪眼和决然的背影。

他低下头,伸手替她理了理潮红面颊上黏着的发丝。她睡得很沉,那双妩媚的眼紧紧闭着,像是雨后海棠,说不尽的旖旎柔美。

但他晚上再见到妻子时,那道弥漫在二人之间的意乱情迷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霜雪一样的冰冷。

“你别误会,昨夜的事你我都各自得了便宜,不用放在心上。”崔昙华见他站在屏风那儿,仿佛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心中不耐,不想再去猜测他的心思,索性抢先开口,“反正那么多年夫妻,多一次少一次也无妨。”

宋怀昀唇抿得紧紧的,沉声道:“不是一次。”

“是三次。”

崔昙华险些摔了手里的账本,她定了定心神,不耐道:“有什么区别?总之,我要和你和离这件事不会变。就算你一夜七次,我也照离不误,明白了?”

宋怀昀不敢再听下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漫天的冷风吹得他头痛欲裂,与此同时,他的感识又变得无比清晰。昨夜帐子里极致交缠的人影、早起时妻子依偎在他身边酣睡的模样,还有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美男计这个策略不好。得换一个。

宋怀昀素性严谨,想着这一回没能讨好妻子,下一次定然要尽善尽美。他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

碧桃站在一旁,看着主君仿佛真的因为那老管事一句话而恼了夫人,心中担忧。崔昙华自然也注意到了宋怀昀眼神之中诸多的复杂情绪,却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抬盏品茗。

要是宋怀昀因为这件事和她翻脸吵架,她就顺势拿出和离书叫他签了,岂不美哉?

宋善至瞪了自家阿兄半天,无奈他跟头呆驴似的,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一门心思只盯着阿嫂看,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却又半晌不说话。

他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宋善至皱着脸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

“咳咳咳咳咳——”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崔昙华吓了一跳,连忙坐过去帮她拍背顺气,见她咳得脸都红了,担心道:“没事吧?鼻子难不难受?”

宋善至摇了摇头,趁势给望过来的阿兄狠狠递了个眼神。

宋怀昀见妹妹没事,心里一松,没有再继续想着刚刚被打断的思绪,转向一脸期盼的老管事:“昙娘好心准备了礼物叫你带回去,你不想要?”

他略略沉吟,点头:“罢,那就不必带回去了。”

老管事花白的胡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之前父子俩闹得那么难看,这下看着大郎真是一点儿父子之情都不念了!

他又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宋善至身上:“大娘子,您……”

宋善至摇头,上次她就吃过一次亏,还被李巍撞上了,这回她说什么都不会再点头。

只不过她很好奇,宋父到底怎么了?

是昨夜她和汪蓁蓁说的那些话起了效果?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原来宋父是被人揍得起不来身了!

而揍他的人正是袁镇岳。

听说她那位世伯揍人的时候还放了话,这两拳正是他给他侄女儿的见面礼。

“世伯?”

宋善至看着魁梧得像座小山似的袁镇岳,再看看他比两个沙包合在一起还要大的拳头,暗自感慨,这两拳下去,她那个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阿爹说不定能被冲出二里地。

如今只是卧床不起而已,看来世伯还是手下留情了。

袁镇岳见到她,眼圈儿一下就红了,眼看着他一个胡子大汉都要哭出来了,这副铁汉柔情的样子看得宋善至心中大窘:“对不住,之前我不是存心要骗世伯您的……”

看着她好好地站在那里,面色红润、胳膊腿儿俱全,袁镇岳心中一阵欣慰,听她还为了当时的事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女娃子一个人在外当然要谨慎些,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做得对。”

崔昙华与这位世伯的接触也不多,见状也顺着话夸了宋善至几句,气氛渐渐转好,袁镇岳见家里没个男人在,他也不好久留,伸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宋善至,叮嘱她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只管用这个符去各地的珍味大酒楼找人给他传信就是。

“你世伯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算有些能耐。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就来告诉世伯,世伯一准儿给你料理得明明白白!”

宋善至心里一暖,没有推脱,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袁镇岳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眼眶又有些泛潮,他不想再在小辈儿们面前丢脸,连忙转移话题,邀请她们一家子去汴京的珍味大酒楼吃顿饭。

宋善至和崔昙华对视一眼,不好拂了这位长辈的好意,点头应下。

……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李巍进了门,却不见那抹熟悉身影,蹙眉回望了袁镇岳一眼:“您耍我?”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袁镇岳气得胡子一耸一耸的,更显凶了,“我今儿是特地来给你们俩搭鹊桥的!”

说着,他走到左边那堵墙边:“你瞧好了。”

墙壁之中另藏玄机,从这儿可以清晰地看到、听到另一间雅间里的动静。

李巍面无表情:“我没有偷窥的癖好。”

袁镇岳白了他一眼:“我这儿做的也是正经生意。”

上次他说错话,让李巍再找一个,虽然这事儿最后也没成,李巍直接就拒绝了,但袁镇岳心里还是不大安乐。

他总觉得对不起元娘。

“待会儿我拿个乔,问一问元娘她如今对你的想法,也好让你知道如今的难点在哪儿。”袁镇岳警告他,“我可不是偏帮你,如果元娘对你实在没那个意思,你、你就……趁早放手吧。”

李巍是不错,但元娘也不差。送走这个难缠的李巍,袁镇岳能给元娘再找几十个适合的夫郎人选让她可劲儿挑。

他自己也算是过来人,知道放手这件事谈何容易,但丑话都得说在前面,这两个人里,他肯定还是偏心元娘。

李巍一笑,带着些莫名的优越从容。

她亲口说了,不讨厌他,他为什么要放手?

第28章

旁边的雅间里渐渐有了动静。

袁镇岳对李巍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我没开玩笑,你好好想想你与元娘之间该怎么办。”

李巍面色淡淡的,没说好,也没拒绝。

他和她说过,慢慢来,不着急。

十年的鳏夫生涯他都熬过来了,眼见就是柳暗花明,他不能乱了阵脚。

袁镇岳默默哼了一声,看他这副胜券在握从容不迫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抱得佳人归了。

实际上就是空有名分,谁家恩爱夫妻不住在一块儿?他还在这儿不紧不慢地拖着,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一旁摆着的黄铜花樽里倒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面容,袁镇岳有一瞬的恍惚,不知不觉,他已快至耳顺之年。岁月待他无情,到这个年纪他才想明白许多事。李巍与他也算是半个同病相怜之交,若有可能,他愿尽他所能,帮一帮这对年轻人。

他已经没有被命运垂青的机会,但李巍和元娘还可以有。

袁镇岳叹了口气。

他进了隔壁雅间,笑着和众人打过招呼,没瞧见宋怀昀,便问道:“我那贤侄怎得没来?”

崔昙华笑容得体,解释宋怀昀近来公务繁忙,抽不出身,来日一定在家里设宴向世伯赔罪。

袁镇岳听罢摆了摆手:“多少年的相识了,哪用计较这些。”

宋相甯挽着姑姑的胳膊,听她阿娘这么客客气气地解释原因,悄悄翻了翻眼睛,心里泛着酸苦。打量着蒙她呢,分明是阿爹在躲着阿娘,不肯和她们一块儿出门。

她知道,近来阿娘这么忙,就是在整理产业,她不肯沾阿爹一丝一毫便宜,反之亦然。

或许她的家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两半儿了。

“小丫头怎么愁眉不展的?”袁镇岳眸光锐利,神情却温和,笑呵呵道,“酒楼里新采买了一笼鹦鹉,能通人言,还能唱曲儿,我叫人带你去挑几只?”

宋相甯连忙摇头,袁镇岳想拍拍她的小脑袋,又怕自己这蒲扇似的巴掌把人给扇懵了,只能遗憾住手:“听说它们会唱《看钱奴》,我想着若是真的有趣,日后在大堂那儿摆几只给来往的客人们听个好玩。贤侄媳妇儿是经商的一把好手,这么多年把家里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今日不知能不能忝颜劳烦你一遭,能不能帮我瞧瞧这酒楼里有什么可待改善的不妥之处?”

崔昙华眉心微凝,察觉出袁镇岳的言外之意。他仿佛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元娘说。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颔首:“承蒙世伯过赞,甯姐儿,随我一同去瞧瞧那些鹦鹉吧。”

宋相甯压下雀跃,回头看向宋善至:“小姑姑你去不?”

宋善至也察觉出了点儿什么,摇头:“你们去吧,我和世伯说说话。”

宋相甯高高兴兴地嗯了一声,嬉皮笑脸地又去挽她阿娘的胳膊,雅间的门重又关上,宋善至给他斟了一杯新茶:“世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袁镇岳看着那杯茶,心中熨帖:“哪里算得上什么吩咐……我老头子多嘴几句,你别怪我唠叨就好。”

宋善至莞尔摇头。

“我托个大,问一问你如今对李巍……是个什么想法?”袁镇岳像是怕她误会,连忙找补,“若是你不喜欢他,我拿大棒子把他赶走!绝不叫他再烦你。”

想象了下李巍被世伯拿着大棒子抽得吱哇乱叫狼狈逃窜的场面,宋善至笑出了声。

一墙之隔的李巍听完淡淡一哂,注意到那道细细的笑声,他眉梢微挑,下意识地抚了抚手中的白玉兔。

如今他常常把这只兔子带在身上,感受到那抹温润的玉质,好像她就正在他身边。

袁镇岳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更和缓了些:“真不喜欢他啊?没事儿,世伯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青年才俊……”

宋善至连忙摇头,别说一个李巍就够她应付了,她现在也不愿意对陌生人倾注感情。

人心易变,男人更是凉薄。即便没有李巍,现在叫她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她心里也是一千个一百个不情愿。

宋善至连忙摇头,委婉道:“世伯不必忙了,李巍他替我找了许多,我都看不过来呢。”

袁镇岳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他心中大为震撼。

难道李巍为了留住他这如花似玉人人爱的世侄女儿,竟然不惜拉了十七八个青春靓丽的美男子作伴……难怪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合着背地里已经用了这等勾栏手段狐媚了元娘!

李巍为了稳坐正夫之位,可真是不择手段啊……

袁镇岳喟叹之余,面对一脸乖巧伶俐的世侄女,他露出一抹慈爱的微笑,叮嘱道:“世伯这儿有一套强身健体之法,来日有空便传授于你,你平时没事便练练,千万得保重自个儿的身子。”

宋善至知道他是好心,但这语气……还有他脸上的神情,怎么怪怪的?

袁镇岳走了,他要去厨房让他们再上几道硬菜给元娘补补身子。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善至抬起头:“你怎么就回来了?”

“阿娘遇到了有合作的人,我不乐意听她们客套,就先回来了。”宋相甯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撞了撞她肩膀,“袁家阿公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帮我小姑父说好话?”

李巍心中泛起浅浅的欣慰。好孩子,总算没白疼她。

宋善至托着腮,她现在自个儿心里乱糟糟的,比团团扯得满屋乱滚的丝线球还要纷杂无序,面对侄女的揶揄更是无力招架:“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打听。”

“可是大人小孩儿都爱听八卦啊!”宋相甯不死心地摇着她的胳膊猛晃,“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你和小姑父的进展怎么样了?诶,今天我叫他小姑父,小姑姑你都没有瞪我!”

宋善至哼了一声:“搞得来我瞪了你就会改口一样,小叛徒。”

宋相甯羞涩地捂紧了钱包,小姑父财大气粗,她受贿多年,一时很难改嘛。

但她还是要强调一点:“可是我还是最偏心小姑姑你啊!如果你还是和十年前的想法一样,想约小姑父出来谈退婚……呃,和离的话,我帮你走这一趟,绝不推辞!”

宋善至看她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要奔赴刑场的样子……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地做决定。”

李巍不是也说了么?她们可以慢慢来,她索性不去想那么多,顺其自然也好。

后面姑侄俩又说了什么,李巍已经没心思再继续听下去。

原来那年四月初七,她约他在西河边第三棵老柳树下见面,是为了和他退婚。

退婚。

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在他身体里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他清楚地感觉到骨血一寸寸凉透,肌理表面迅速滚过密密的战栗。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沉在了那年四月的西河里。爆炸引起的地动使得河道断裂、河水浑浊。他在冰冷的河水中浮浮沉沉,眼前一片模糊,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他的未婚妻。沉在水下太久,耳畔炸开的轰鸣声让他心神剧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顺势沉入河底,任由河流卷走他的躯体,带他去和她相见。

那股濒临窒息的痛苦时隔十年,呼啸着将他淹没。

他手中油润细腻的白玉兔蓦地发出一声粗嘎嘶哑的惨叫声。

她骗他。

她原来早就打定主意,不要他。

他以为的,牢不可破的誓言,在她眼里却是让人烦恼苦闷的枷锁。

李巍闭目,任由眼底热潮不断翻涌,他整个人像是落入寒湖与火场交错的边缘,身心越是煎熬痛苦,神思就越是清明。

他不是不知道,圆圆不喜欢他。所以在意识到她一直隐瞒身份,不愿与他相认的时候,李巍尚且可以自欺欺人,是他做得不够好,不足以让她交付信任。

他想,只要她没有主动提起结束这一段关系,他就还有机会。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原本应该在十年前就迎来终结。

她是要想和他摊牌的。那匣子礼物,原来是这个用途。

李巍垂下眼,看着那只泛着光润的白玉兔,轻声道:“你也是要被丢掉的。”

和他一样。

一墙之隔,他仍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细碎的笑声,他几乎都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模样,杏眼盈盈,笑靥如花。

从前他求之不得的娇声笑语,而今落在耳中,却化作催动他心魔的笛音。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李巍攥紧了拳,任由掌心剧痛,沉默着起身离去。

那阵细微的动静落下,宋善至似有所觉地抬头望去,走廊里很安静,并没有人影走过。

宋相甯叫了她一声,宋善至收回视线,没有再管心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异动。

……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十分平静。春回大地,风和日丽,宋善至忙着捣鼓她要送给阿嫂的那盆茶花,还有在她院子隔壁辟一块儿地方专门做花房的事也得她自己盯着,还得陪团团一日三趟地出门放风,累得她每日回了房倒头就睡。

身体被蓬松柔软的被窝稳稳地承接,当意识渐渐滑入深渊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快速闪过。

李巍……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宋善至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些,彻底睡沉。

李巍却是几日都不得合眼了。堵上门的梁国大长公主见他面色冷淡、眼下青黑的模样吓了一跳,这显然是阳气不足肾元外泄之相啊!

梁国大长公主这些时日都不见儿子回家,索性自己上门找人。

儿媳妇倒是贴心,给她送了一些时令礼物,她欣慰之余,又有些不得劲儿——要是送她一个孙子就更好了。

听梁国大长公主絮絮叨叨地提起子嗣的事,李巍任她说,等她自个儿说累了端起茶盏喝水歇气,他才淡淡道:“春狩之后,我会回房州。”

梁国大长公主匆忙咽下茶水,不舍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你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不能待久些么?”跟着,她又开始忧愁最关键的一点,“元娘可要跟着你一块儿回去?”

夫妻俩常年异地,难不成要等着孩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心间飞快荡开层层的涟漪,李巍面无表情:“她会留在汴京。”

梁国大长公主真是要被他气死了。

任她怎么劝怎么说,李巍还是不为所动,气得她转身就走。

“殿下,咱们这是——”

秦嬷嬷见梁国大长公主上了马车,却没说要去哪儿,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春狩随行的官眷名单还没下来是吧?”

秦嬷嬷想了想,点头。

梁国大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走,进宫。”

每年的春狩都得在北山住上两晚,她就不信了,夫妻俩住在一个帐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天雷还能勾不动地火?

她非得给他们中间狠狠添一把柴!烧,给她烧得衣服茬子都不剩!

……

知道宋善至要跟着去北山春狩,宋相甯过来帮着她参谋:“这件茉莉黄的帔子好看,那件珊瑚色的襦裙也得带上!”

她对着宋善至挤眉弄眼:“女为悦己者容,小姑姑你这是又是要为了谁精心打扮?”

“为了我这份美貌不被浪费啊。”宋善至煞有介事地点头,见侄女翻了翻眼睛,笑眯眯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宋相甯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咯吱得说不出话来,倒在罗汉床上扭得像一尾拼命扑腾的活鱼。团团起先被这副阵仗吓了一跳,随即激动地加入战局,对着宋相甯腰间垂下的璎珞又扑又咬,汪汪声不断。

送走了宋相甯,看着满铺的衣裳首饰,眼前明明都是鲜妍的春色,宋善至心情却有些低落。

她绝不肯承认这份低落来源于李巍的忽冷忽热。

玉琴陪着在一旁叠衣裳,她看着宋善至的动作,欲言又止,那些缎子禁不住这么扯……

大娘子这几日心情有些不佳,她们也知道,暗地里埋怨大司马忙过了头,怎么也不该冷落了大娘子。

不过现在好了,春狩的话,两人就能见面了。有什么别扭是见了面说不开的?

但这回真的有些不一样。

前往北山春狩那日,虽然还是李巍亲自来接她,但他没有和她同乘一车,扶着她上车之后便撤回手,径直返身上马,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留给她。

这是怎么了?

不仅玉琴疑惑,跟在后面一辆马车的崔昙华也跟着有些疑惑。

这几日没见元娘出门,更不见李巍登门拜访,连那位先前常常来送东西传话的卫风也好几日不见人影了。

宋善至注意到她们投来的疑惑又担忧的眼神,抿紧了唇,淡淡柔媚的樱粉色被抿得发白,她压下心底像是汤泉一般咕嘟咕嘟冒个不停的委屈,示意玉琴放下车帘:“……我想睡一会儿。”

玉琴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敢再露出什么,柔声答了声好,从角落的箱笼里又翻出一个枕头给她垫着,让她能够躺着睡舒服些。

马车一路行驶,出了城之后路况渐渐变得崎岖不平,车厢里颠簸得没法睡,宋善至闭着眼不吭声。

玉琴小小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给她喂了块姜香梅子压了压那股恶心劲儿,安慰道:“快到了。”

宋善至嗯了一声,主动坐起身来,玉琴帮着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又拍了拍裙衫上可能有的褶皱:“很美呢,待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宋善至便炸了毛:“我不是要给他看的!”

玉琴愣了愣,安抚道:“好,好,待会儿您和夫人一块儿去散散步,解解乏也好啊。”

宋善至低着头不吭声。

到了地方,宋善至看着那只递到她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没接,自个儿撑着车辕跳了下去。

一阵幽馥香息从他身边擦过。

余光注意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巍神情平静,收回了手。

大司马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玉琴不敢多看,连忙跳下马车,追着宋善至而去。

这次宋相甯留下看家,崔昙华夫妇也一并来了北山,只不过宋怀昀没和她们一起,而是随着百官一同跟着皇帝仪仗而来。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盛事了,最后感受一次也好。”崔昙华语气轻松,见宋善至闷闷不乐,她知道内情,却没有多劝。

她想,说不定这也是元娘和李巍之间探清彼此心意的一个契机。

负责指引的宫人十分恭敬地将她们引到了各自歇息的帐篷。

宋怀昀如今官拜从二品,崔昙华她们的帐篷便在内围一些的位置。分给李巍与宋善至的那一顶瞧着位置更好,宋善至和玉琴走过去时都见到了四五拨来回巡视的卫兵,瞧着守备极为森严。

帐篷里空间极大,宋善至好奇地比划了一下,放十张床都绰绰有余。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刚刚还觉得空旷的帐篷一瞬间便显得逼仄起来。

宋善至僵立在原地,不肯先回头,更不想先开口。

李巍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虽然轻浅,她微微鼓起的侧脸,还有上面仿佛笼着光晕的绒毛却像牢牢钉在他心间,轻易挥散不去。

“你好好歇息,我——”

早在他开口的时候,宋善至就忍不住悄悄转了转方向,余光瞥着他连话都没说完就急急往外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她立刻就生气了。

那股被他忽视、被他轻慢的愤怒里夹杂着不明所以的委屈,像一把火苗迅速从脚底燃到了顶,她转身噔噔几步追了上去。

“你站住!”

李巍依言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沉默不语,高大峻挺的背影里仿佛在无声抗拒着什么。

宋善至更生气了。

男人心海底针,她最近有得罪过他吗?他这样摆脸子发脾气给谁看?

她倏然失了和他好好沟通的兴趣,闷声道:“……我要一个人睡床。”

这里不比外面方便,所有帐篷都是有数的,他总不能随随便便占了旁人的帐篷。

要他去和别人挤?

他那样的性子……哼。

宋善至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幸灾乐祸。

听着她赌气一般的话,李巍面色微冷,他原本是要一走了之,不与她过多交流,免得他压制不住心底尖啸翻涌的痛苦,再吓坏她。

但现在,他突然改了主意。

“床铺很宽,我也要睡。”

宋善至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眼瞳倏地收紧。

他瘦了一些。面容更显凌厉,冷峻迫人,眉眼之间却像是冻着终年不化的霜雪,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更明显了。

她感受得到,他也把她排除在外了。

李巍撂下这句话,冷淡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转身离去。

宋善至站在原地,气得半晌没说话。

玉琴收拾好了箱笼,小心翼翼地劝她,宋善至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古怪:“玉琴姐姐,你说男人是不是到了一个节点,就会突然变异?”

每个人变异的节点不同,也要看有些人能装多久,像宋父那种,可不就是晚节不保。

但她始终搞不明白,是什么她不知道的因素促成了李巍的改变?

难不成是鬼上身了?

宋善至抖了抖,依着李巍面无表情的时候那副生人勿近百鬼绕道的冷煞气场,什么鬼八字那么硬敢上他的身啊?

不过她待会儿还是决定出去转一转,折一些桃枝柳枝之类的东西回来挂在帐篷里辟邪。

……

春狩开始,随着振奋人心的鼓声如雨点一般落下,皇帝带着一众宗室、武将、官家子弟骑马疾驰而下,箭击鹰鸟,围杀野熊,一时间杀声震天。

皇后性情平和,不喜用规矩苛责束缚了大家,留在看台上的女眷们放松了些,交好的几人围坐在一块儿,讨论着今日谁会是最出彩的那位。

“诶,元娘,大司马有没有说过要给你猎个什么稀罕东西回来?”有人故意拿话点她,笑意暧昧,“大家伙儿可都等着呢。”

宋善至托着腮,兴致怏怏:“他能猎到什么啊……我才不感兴趣呢。”

哟,这是吵架了?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了那道骑在马上的峻拔身影,立刻转头对着宋善至激动道:“元娘,元娘,你瞧——是大司马!”

宋善至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众人望向的方向看去。

李巍迎着众人的目光疾驰而来,一双寒湖似的眼直直看向她。

“我猎到的,送给你。”

宋善至呆呆地看着他,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对双脚被牢牢缚住的大雁,一时间没有说话。

“呀,竟是一对儿大雁!”

“怎么外表看起来一点儿伤痕都没有,瞧着还挺精神的。”

“大雁是忠贞之鸟,又含着夫妻双方信守不渝的期许。大司马为求夫妻恩爱长久,可真是有心了。”

还有,当年举行婚仪时元娘不在,大司马此举恐怕也是存了补偿的心思吧?

自然了,这句话说出来恐怕有戳人伤疤的误会,那人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那些或是打趣或是艳羡的目光落在身上,宋善至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让她感受到的情绪,和这双大雁所寄予的含义,完全不同。

很假。很虚伪。她不想要,也不稀罕。

李巍仍旧维持着举臂提雁的动作,注意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抗拒,他眼睫微动,也是,她并不需要和他夫妻和顺。

旁边有那么多人看着,就是心里再生气,宋善至也不想让李巍下不了台,她伸手想要接过那对大雁,却见李巍收回手:“太重,你提不起。我让内侍收着就是。”

看着李巍再度驱马离去的背影,众人纷纷笑:“大司马可真是体贴。”

宋善至垂下眼,露出一个像是羞怯的笑。

……

狩猎持续了大半个下午,直到皇帝笑着为今日优胜的猎者赐下奖励,大臣与官眷们跟着山呼万岁,场面一时十分和乐热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地震动,有些胆子小的文臣吓得两股战战,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了!”

宋善至站在倏然动乱的人群间,想起十年前那场意外,面色一霎间变得苍白。

“圆圆!”

耳畔传来一道又急又沉的呼唤声。

恍惚间,宋善至想起她跌入深坑之前,听到的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两道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

宋善至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朝她飞奔而来的李巍。

几乎在下一瞬间,她被拉进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李巍抱着她,像是紧紧提起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原地。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不要怕。”

第29章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再一次在他面前发生,而他无能为力的梦境没有成真。

她就在他怀中。

李巍长长地舒了口气。

讨厌他也好,想和他和离也罢。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骤然发生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发生的当下,李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渺小与低劣。

她不过是,做出了让她觉得有必要的决定而已。她有这个自由,他没资格否决她的权利。

可他就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要他承认她们之间再无干系,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言笑晏晏地与他人结发、成亲、生儿育女、共度白头……他做不到。

环住她的那只手不断收紧,宋善至埋在他怀抱里,听着他胸腔之下急如擂鼓的心跳,耳垂上坠着的宝石穗子也像涟漪一般急急荡开。

他越抱越紧,宋善至不得不出声提醒:“我快喘不上气了!”

听着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李巍怔了一瞬,整个人如同才从一阵蓄满水汽的大雾中抽离出来般,眼神缓缓变得清明。

地面传来的震动仍在持续,李巍循着那股异动的方向望去,乌泱泱的马群像是疯了一般朝人群所聚集的方向狂奔而来,四蹄高高扬起,马蹄铁在天光下闪着来者不善的冷光。即便有卫兵举着刀剑阻拦,但马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前仆后继之下,很快就冲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马朝着他们站着的方向奔来。

此刻来不及细想马群发狂的原因,李巍握紧宋善至的手叮嘱了许多,语速又快又重,宋善至心里发慌,下意识在那只手放开她的时候又握了回去。

李巍顿了顿,迎上她有些发潮的眼。

“……你自己小心。”

李巍飞快嗯了一声,抽回了手。

远远看着那些泛着血色的马眼睛,众人心生恐惧。

亲娘咧,这看着比地龙翻身还要可怕啊!这些马这么狂躁,一蹄踩下去不得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给挤出来啊?!

崔昙华看着那些飞快朝着他们跑来的马儿,美眸中流淌出几分忧虑,但……

她看着宋怀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有些无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宋怀昀摇了摇头,神情严肃,清俊白皙的脸庞上那道擦伤还在往外冒着血珠,那是刚刚动乱之下他护着她时受的伤。

“你我夫妻,生当同衾,死应同穴。”

他一字一句,说得分外郑重,那双比寻常人瞳孔颜色略浅一些的眼瞳里清楚地映出她此时愣住的模样,崔昙华顿了顿,没好气道:“我还没活够,你要死自个儿死一边儿去。”

又被嫌弃了。

宋怀昀垂下眼:“那我也不死。”

就在众人惶恐不已的时候,一道火墙蓦地冲天而起,透过弥漫开来的烟雾,她们看见那些跑得极快的马儿速度仿佛慢了下来。

畏惧火焰是刻在马群骨血里的本能,冲在前面的马儿害怕地放缓了脚步,后面的马儿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接连几拨马儿撞在一起,稍稍减缓了马群的攻势。

拱卫帝后的左右卫接受到指令,护送着帝后、宗室与官眷们依次往后方撤离。

一位穿着青衣的宫人不动声色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拉上宋善至往后退去:“县主,请随婢走。”

宋善至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人。是上次皇后千秋宴时李巍告诉她,若有什么事便托她传话的那位清英。

“我阿嫂她们……”

清英拉着她飞速地缀到帝后仪仗后面:“您放心,有大司马在,不会有事。”

宋善至回头望了一眼,视线穿过又浓又呛的烟雾,她所熟悉的那道身影骑在马上,手持长剑,冲在了最前面。

点火驱马是他的主意,又是他领着禁卫军阻拦剩下的马群。

他不想让别人出事。那他自己呢?

宋善至压下怅惘难言的心绪,沉默着随着人群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元娘!”

稍一安顿下来,崔昙华便急急找了过来,见宋善至人好好的,她这才松了口气:“菩萨保佑,还好你没事。”

她握住宋善至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宋善至心情不大好,面对阿嫂关心的眼神也只是闷闷地摇头,挽着她的胳膊不说话。

崔昙华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宋怀昀:“你要是没事就去太医那儿瞧瞧,把你脸上的伤口处置了。”

帝后仁慈,安顿下来后便让内侍过来通知,方才若是有不慎受伤的大臣及其家眷可以去随行的太医那儿处置伤口。

宋怀昀不是很想去。

他觉得妻子看到这个伤口,对他的态度就会好一点。

宋善至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阿兄就默默站在一边儿,看着他脸上那块儿有些触目惊心的擦伤,担忧道:“哎呀,不会破相吧?”

阿兄的性子本来就不讨喜,要是皮囊优势都没了,还怎么勾得阿嫂回心转意?

兄妹俩对上一个眼神。

宋怀昀立刻转身:“……我这就去。”

看着他微有几分急促的背影,崔昙华忍俊不禁,眼眸里带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

这场危机发生得突然,好在今日的风并不大,那道火墙稍加控制之后没有烧得太厉害。起初的慌乱过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解决着,众人脸上都陆续露出了笑容。

直到看着那道峻挺英伟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宋善至才真正地放下了悬了许久的心。

“你没事吧?”

“还好吗?”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崔昙华轻轻咳了一声,主动往旁边走去:“……我和你阿兄就先回去了。”

宋善至看着他身上、脸上沾染的大片血迹,眉心微蹙,李巍看着她视线落下的方向,哑声道:“这不是我的血,没事。”

宋善至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别扭,只能沉默。

危机之下,两个人可以心无隔阂,彼此只有对方的安危。

但是危机解除之后,她们之间又像是升起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她们站在两端,看向彼此的时候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看不真切,也迟迟迈不开下一步。

宋善至受不了这样尴尬又别扭的氛围,抬起眼直直看向他:“你最近怎么了?”

“很奇怪。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看着她眼神里坦坦荡荡的疑惑与不满,李巍喉头微滚。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说他那日误打误撞知道了她当年约他出去,原来是要和他一拍两散退婚的事?说他被这个意外而至的事实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快要遏制不住心底那头狂兽?说他甚至对幻想里她未来的夫婿妒火中烧、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样阴暗、沉重、晦涩的他,敢坦诚无畏地展露在她面前么?

李巍凝眉,不再去看她清亮澄澈的眼睛,而是沉声道:“我还有事,我让人带你回去歇息吧。”

他转移话题的样子太生硬,宋善至先前鼓起勇气想要和他好好消弭隔阂的心瞬间跌到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儿。

“大司马事忙,不劳您操心。我自己知道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给他开口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她生气了。

李巍抿紧了唇,对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神,让他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着她回了帐篷再回来。

宋善至气鼓鼓地回了帐篷,玉琴一早就听到那边儿地动山摇一般的动静,吓得面无血色,这会儿见宋善至回来了才放下心来:“婢用炉子煮了碗红糖鸡蛋,快喝了压压惊。”

宋善至乖乖道谢,接过碗几下便喝了个精光,肚子里暖洋洋的,她脸色也跟着好了一些。

“那些马怎么会发疯呢?”玉琴听她简单提了刚刚发生的那场暴动,纳罕道,“北山这儿是养了不少马没错,但也不至于都吃错药了吧?”

她说着摇了摇头:“还好没酿成大祸。”至于里面是谁下的手,又有多少人会被拉出来顶锅,就不是她们能操心的事儿了。

宋善至没说话,神情看起来怏怏的,玉琴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劝她去睡一会儿,宋善至没拒绝,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自个儿扑上了床。

床榻上摆着两个枕头。

一个是她自己常睡的绢地绣长寿菊药枕,里面放了许多佩兰,香气幽微,还能静心宁神,是崔昙华亲手给她做的。

还有一个柳编枕头,看着有些旧了,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黄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应当是玉琴听到了李巍那句话,把他箱笼里的被衾枕头也搬到这儿来了。

宋善至侧躺在一边,伸手去戳了戳那个柳编枕头。

他实在是一个念旧的人。

耳畔静悄悄的,远处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宋善至身体渐渐放松,脑子里止不住地又开始胡思乱想。

之前她也觉得,因为李巍念旧,才会对她那样特殊,不愿放手。

但李巍说,他分得清什么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

可是,既然分得清,为什么对她忽冷忽热,为什么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为什么在她询问缘由的时候又冷了态度不肯回答?

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如此吗?

宋善至翻了个身,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住,继续思考。

有淡淡的雪地松香传入鼻间,很好闻,她无意识地循着香气的来源贴了上去,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抱着的是什么。

低头看着那个被她乖乖搂在怀里的柳编枕头,宋善至吓得一脚把它踢到了床角。

天啊,她刚刚都干了什么!

宋善至捂着发烫发红的脸,无声尖叫。

要是刚好被李巍或者玉琴看到她刚刚抱着他的枕头嗅闻个不停的样子,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那个柳编枕头静静躺在角落里,宋善至莫名觉得它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柳编枕头的主人却频频出现在她的梦境里,直到被玉琴叫醒时,宋善至精神还有些恍惚。

“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玉琴有些担心,待会儿要出席篝火夜宴,山里入夜了之后风又大又冷,再给吹病了怎么办。

宋善至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不是噩梦,而是……

玉琴看着她莹白脸庞上飞来的那抹绯意,蓦地想到什么,抿唇一笑。

宋善至从镜子里看到玉琴脸上那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心虚地想要炸毛,但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

一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她不能联想,越想就越不对劲。

宋善至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有时候脑子就是不听招呼,她越想清心寡欲,那些模糊而滚烫的画面就越是频繁地在她眼前闪回。

直到李巍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反应过来,梦里那一片混沌里,那抹鲜艳又清晰的粉色来自于哪里。

宋善至飞快瞥了他一眼,那里她靠过,紧实有力。

她也看过,的确是粉色的。

此时高台下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明亮的焰火映照在她娇美脸庞上,眼波盈盈,如盛春水。

两人将将四目相对,她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收回视线,不肯抬眼看他。

李巍蹙眉。

她的脸……好红。

是生病了吗?

雪地松枝的气味倏地浓郁起来,将她包围其中,宋善至懵懵地抬起头,接着面颊一冰。

李巍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严肃:“你的脸很烫,可能是着了风寒。”

“乖乖坐在这里等我,我让太医过来给你把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宋善至连忙拉住他:“我没事!”

李巍身形一顿,转身看她,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几个大字——“逃避喝药是不对的”。

“我真没事!”宋善至有苦说不出,语气越发斩钉截铁,“真的!”

李巍将信将疑。

“你快坐下来,大家都在看我们……”

李巍垂下眼,看着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比精心烧制的白釉还要温润漂亮。

他顺从地坐下。

两个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一处,身体靠得自然也近,李巍看着她妃红色的帔子垂下来,时不时就会擦过他的腿。

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敢乱动。

他害怕她发现他此时的窘迫,更不想在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看见抵触、厌恶的神色。

宋善至注意到李巍默默往边上坐了坐,像是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一般。

她想起两人重逢时李巍时常表现出的那副贞烈鳏夫的做派。

从前是因为他没有认出自己,现在又是因为什么要故意拉开距离?

宋善至想不明白。

篝火夜宴很快开始。

下午时闹得那样惊险,但看着帝后脸上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众人不敢扫兴,纷纷举杯庆贺。

或许是为了彻底淡去那场意外所带来的阴霾,在皇帝的示意下,不少宗室与近臣拎着酒杯满场敬酒。

李巍面前自然少不了敬酒说话的人。

见他一副冷煞无情面,识趣的人自己说几句讨喜的话,也不要求李巍同样饮尽杯中酒,便忙不迭地找下一个人去了。

小嘉王却是个例外。

他的父亲嘉王是当今皇帝的手足,人没得早,只剩他一个幼子承袭爵位,人称小嘉王。太后疼惜,皇帝也对他疼爱有加,加上小嘉王正是十五六岁的顽皮年纪,惯出了一身的坏脾气。

他知道李巍不会喝他敬的酒,眼珠子一转,故意去敬宋善至。

“既然你被我皇帝阿伯封了县主,那咱们就是一家亲戚了。来来来,县主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小嘉王嬉皮笑脸地递了一杯斟得满满当当的酒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有一只手挡在他面前,拦下了他放肆的盯视。

“她不喝酒。”

小嘉王满不在乎:“不成,我敬出去的酒哪能再原路返回?”说着,他嘻嘻一笑,“夫妻一体,不如大司马你替县主喝了?”

宋善至瞪了这个熊孩子一眼。这人小时候就讨厌,怎么长大了还是这副熊样。

她扯了扯李巍的衣摆:“不用……”

李巍心中却隐秘地痛了痛。

很快,她们在外人面前就不再是‘夫妻一体’的关系了。

他闭了闭眼,仰头饮尽杯中酒。

小嘉王拊掌称赞:“大司马果然爽快!”

宋善至皱眉,看着李巍几乎在瞬间发红的脸,不高兴地看向小嘉王:“你这是什么酒?”酒劲那么大。

小嘉王眉飞色舞:“鹿血酒啊!”

场上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第30章

宋善至下意识地往李巍身上扫了一眼。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彩帐外深沉的夜色与跳跃明亮的篝火齐齐映照在他身上,一件暗绯色菱纹圆领罗袍穿在他身上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落拓风流。

宋善至眨了眨眼睛,抬头便撞上了李巍皱眉望来的视线。

好吧,什么风流意动,全都没了。

见她没有再顽皮地再用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望去,李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小嘉王,语气冷淡:“老王妃曾托我在军中为小嘉王寻一职位以作历练。正好,待春狩事毕,小嘉王便可以准备着应召入军了。”

小嘉王只是纨绔,但不是傻,他看着李巍那副端严慎肃的模样,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立刻便道:“是什么职位?低于四品将军的话本王可不——”

那个‘去’字还没说完,就见李巍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火头军。”

不是喜欢满场给人敬酒捉弄人么?那就去军中伺候百八十斤的大萝卜和那十几口锅灶吧。

小嘉王手里那壶还剩下大半的鹿血酒啪地跌到了地上,尽数喂给了地上铺着的毡毯。

李巍眸光冷厉,俨然此事势在必行,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小嘉王抖抖索索地转身,他要去找人救命!

余光瞥见小嘉王落荒而逃的背影,李巍静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我饮酒。”

“今夜我会睡在外面,不会吵到你。放心。”

说罢,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正襟危坐,仿佛他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和他一般的冷硬石头。

他的脸上仍然浮着酒后的酣热,但神情已经全然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宋善至抿紧了唇,不无讥讽地想,一杯鹿血酒算什么,就是喝上十杯八杯的生鹿血,他也一样能稳坐泰山威风不改。

先前因为那场意外而稍稍靠近的两颗心又无声无息地分隔开来。

宋善至垂着眼,看着裙衫上绣着的水波芙蕖,她仿佛也被一泓流水推着往前漫无目的地走,冰凉的水流漫过她的小腿,一股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感攫住她的心脏,让人心浮气躁。

他要继续忽冷忽热这一套,行,他请便,她不玩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整场夜宴下来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待到帝后离席之后,宋善至径直起身,不曾和他留下只字片语。

李巍看着那道低气压满满的纤细背影,喉头滚过一丝苦涩,他使了个眼色,不远处的亲卫急忙跟上。

他垂下眼,随手端起桌案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茉莉清露的芬芳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馥郁的甜蜜。

李巍愕然,他拿错成了她用过的杯盏。

意识到这一点,他喉间发干,刚刚饮下的茉莉清露像是没入久旱之地,不仅没有半分缓解,反倒更催发了他深压心底的渴望。

李巍拿起那壶茉莉清露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那抹残余的馥郁甜意已经很淡了,几乎再尝不出她的气息。

那股干渴之意越发来势汹汹,烧得他有些头晕眼花。

夜宴已经接近尾声,他倏地起身,压着火气的视线扫过举着酒杯想要靠近的人,原本打算着皇帝不在狠狠拍一通大司马马屁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顿在原地不敢上前。

因着下午那场意外,北山如今管控得十分严密,出了重重守卫的帐篷区,李巍径直往静寂无声的后山走去。

腹下三寸的火气翻涌得最凶。

一阵水花破开原本的寂静,刺骨的寒冷侵袭着周身,李巍闭着眼,一头扎进更深、更冷的潭心。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她的样子。

嬉笑嗔怒,无一不让他心泛涟漪,继生贪婪。

刚刚才压下去的谷欠望就又卷土重来,且一次比一次更凶,更难压制。

月色清寒,落在潭水上便成了粼粼的光影。

李巍浮出水面,胸前起伏急促,濒临窒息的痛苦让他面色苍白,心中的沉郁却像是蓄满水的棉团,越来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不敢说出已经知道她当年想和他退婚的事,害怕一旦扯下这层纱,她们之间会彻底陌路,连仅剩的名分都要被收走。

可是让他停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不甘心,更舍不得就此放手。

他低垂着眉眼,望向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无声哂笑。

李巍,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他甘愿认下一切罪孽,是不是就能够再无顾忌,使尽一切手段,只要将她留在身边就好。

他能做到么?

……

宋善至回了帐篷,看着她的模样,玉琴敛了敛脸上的笑意,有些想叹气。

好端端的,怎么又闹别扭了?

大司马也不知道让一让大娘子……白白多吃了这十年的盐。

宋善至洗漱过后就躺下了,她打定主意要养足精神,明日若是李巍再给她甩脸子,她一定要和他大吵一架出出气!

夜半迷蒙,她察觉到身边依稀擦过一道凉风,习习吹拂过她面颊,有淡淡的雪地松枝的气息在周围蔓开。

宋善至勉强睁开眼,眼里都是朦胧的水雾,来人的轮廓却清晰地映照在她眼底。

是李巍。

“怎么又是你……”宋善至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哝了两句。

她可不想再做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梦。

李巍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自然察觉到了她话里那个突兀的‘又’字。

不是他。她希望是谁?

难道……现在就已经有第三个人了么?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嫉妒得快要发狂。

他满心的焦躁失落,没有注意到宋善至的动作,直到被她一把扑了个满怀,他才回过神来,单手环住她的腰,让她不至于滑下去。

怀里的人沉甸甸的,触感是那样真实。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般在他脑中、眼前、耳畔齐齐炸开,恍惚之间,他以为他沉进了寒潭深处,一直没有醒来。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说不尽的酸楚与失落。

“你……”把我当成其他人了吗?

才说了一个字,李巍抿紧了唇,不敢也不想打破此时的幸福。

是偷来的也没关系。

可是会是谁?是谁趁他不注意勾引了圆圆?

李巍脑中飞快筛过今日参加夜宴的那些男宾。

一个个平时端的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他如今还占着名分呢,就真的有人敢去引诱她。

李巍面无表情,心中喷涌而出的怨毒和妒恨却像是腐蚀性极强的毒汁一般汨汨而出,恨不得立刻就毒杀了那个可能会出现在她梦境里的男人。

贱人。狐狸精。都去死。

直至心口传来一阵凉意,他才回过神来,满心的怨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愕然。

她的牙齿生得很整齐,又白又漂亮。含住东西的时候,率先传来的是唇舌的温热湿意,随后就是牙齿抿下的痛感,细细碎碎一通啃咬,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痒。

李巍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圆圆……唔。”

床帏里光线很昏暗,宋善至抱着十分较真的态度,凑近又看了看。

艳丽的粉色。

像是雨后的西府海棠,娇怯不堪怜。

她想了想,又趴过去咬了一口,无视头顶传来的那道戛然而止的口申口今声,她看着两支西府海棠边都有自己留下的牙印,她终于满意了些。

“圆圆……”声音一出口,李巍自己都愣住了。

那样淫。荡的声音,竟然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么?

李巍忍下羞耻,他担心她是不是误食了鹿血酒,或是旁的什么东西。

她这样子,太反常了。

宋善至察觉到他有推拒的意思,瞪圆了眼,整个人蓦地爆发出一阵大力,直直将人推倒在床铺间。

“你给我躺好!”

笑话!她的梦里还能让李巍做主?当然是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巍没有再挣扎。他选择了温驯地服从。

他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身上又啃又咬的人,注意力被她慢慢从肩后滑落的头发吸引过去。

宋善至的头发养得很好,又厚又顺,像缎子一样柔柔地垂落在他掌心。

李巍轻轻举起一缕发丝,属于她的幽馥香气近在咫尺,他闭上眼,在发尾落下了一个气息不稳的吻。

发丝冰凉如玉,他的气息却抑制不住地发烫、发颤。

宋善至很喜欢这次梦里的李巍,很乖,很听话,很老实。

索取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看在梦里的他这么温顺的份上,宋善至大发慈悲地住了口,没再继续折磨他。

她自个儿翻身滚了下去,两眼一闭睡得很香,全然不顾身畔还有一个人正在饱受折磨。

李巍浑身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空乏感攫住了他,他眉心紧皱,匆匆坐起身来,不敢再看她,正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小小的呓语声。

她想要什么?

李巍俯身,两个人的气息近到给他一种又要交缠在一起的错觉,原本闭着眼不停皱眉,看起来很烦躁的人却像是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拉住离她最近的那只胳膊往怀里一塞,心满意足:“枕头……”

带着雪地松枝气息的枕头。

李巍的枕头。

她抱得很紧,时不时还要用她发烫的面颊蹭一蹭她怀里的‘枕头’,李巍呼吸微顿,不可避免地再次感受到了她的柔软与甜蜜。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李巍在床榻内扫了一圈,发现了那个不知何时被踢到了角落的柳编枕头,来不及意外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飞快探身拎起那个枕头,赶在她不满地开始哼唧之前塞进了她怀里。

怀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她满足了,没有再发出细细碎碎的哼唧声继续折磨他。

李巍悄然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狼狈。

不远处就是心爱之人恬静的睡颜,李巍垂下眼,它犹在闹腾不肯停歇。

他厌恶自己的卑劣和失控。

李巍闭目,替她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隔着一扇屏风,他坐在长榻上,心思纷杂如潇潇春雨。

掌心是两缕缠绕在一起的长发。

刚刚他的发冠也在胡闹里掉了下来,两个人的头发不知何时绞在了一起,怕扯痛她,李巍便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小心翼翼地裁断了一截。

两缕发丝紧明明比云雾还要轻,他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唇边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笑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就让他自私这一次。

……

次日醒来时,宋善至只觉一阵神清气爽。

昨晚那个梦不错,多多益善。

玉琴见她面若桃花,还夸:“大娘子今儿的气色看着真好,都不用特地上胭脂了。”

“是吗?”宋善至照了照镜子,嘴角一翘,心情不错。

玉琴想起昨夜里看到的那道身影,抿唇笑了笑,看来大司马昨夜还是伏低做小了的,哄得大娘子终于展颜开怀,成效不错。

听她这么打趣,宋善至面色却是一变,追问了一遍:“李巍他昨夜回来了?”

玉琴点头:“是啊,婢亲眼看着大司马进了帐子。”出门在外,就算有亲卫守着她也不放心,在一旁的小帐篷里守夜,直到看到李巍也回来了,玉琴才算放心。

见她语气肯定,宋善至花容失色。

那昨夜是梦,还是她真的把李巍给……

宋善至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昨夜的梦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嘴。

难怪她觉得昨夜的触感真实得过分!

宋善至悔恨地闭了闭眼,只觉前程一片灰暗。

这让她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和李巍吵架?

……

御帐里,皇帝正在听着负责这次春狩事宜的官员汇报情况。

“禀陛下,经由太医和马倌等人细细查验后,发现昨日那些马所食用的草料里被人下了一种叫做骨罗草的东西,这种药草服用下后会让马匹神思迷乱、狂躁易怒……不仅是服用过骨罗草的马匹是这样,它们排泄出的秽物被同类闻到过后,也会让原本健康无虞的马儿产生同样的症状。”

所幸昨日那场惨祸没有真的酿成,大半马匹都保住了命,被灌了药解除了大半毒性,只是精神头都还不大好,谁也不敢在此时贸然拉着它们出来陪着狩猎。

皇帝听完这话,面色沉冷,视线转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李巍:“大司马有何看法?”

李巍平静道:“倘若昨日阻拦马群不成,无论是在场之人受伤,还是发狂的马群被就地处决,缺乏马匹,无论是出山求救还是陛下有旁的旨意,脚程必然受限,效率更无法保障。届时北山必然会陷入一定的僵局之中。”

按着以往的规矩,一轮狩猎结束,除了一些禁卫需要骑马巡逻外,所有人的马都被带去北山的马倌们统一看管照顾。

也就抿风生性泼皮,下意识先去蹭旁边马儿的草料,结果草太难吃,它嚼了一口就吐出来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口粮被夺还被浪费的马自然不乐意,两匹马对着咴咴对骂,吵得马倌不胜其扰。见抿风自个儿越狱跑去吃野草,也不敢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听完李巍的话,眼神微冷。倘若真的如那些人所愿,他被困北山,京中却还有一个掌着凤印的老太后在……

御帐内一时静到落针可闻,直到皇帝回过神来,他扫过在场垂首不语的臣子,看向李巍,语气自然含笑:“大司马返回房州的日子可定下了?”

李巍颔首:“三日后启程。”

皇帝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顿了顿才道:“县主才回来不久,朕看她瘦瘦弱弱的模样怕是经不起长途跋涉,大司马何不再等一等?”

李巍顿了顿,言简意赅道:“边防事多,臣不愿为私事贻误。”

说起边防,皇帝想起那伙该死的东夷人,脸上的笑意落了落:“如此,也好。”

议事完毕,李巍出了御帐,看着不远处的帐子,目光一暗,那把强行按下的火竟然又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只是回想起昨夜的事,就这样了。如果见到她的话,他还能忍住吗?

李巍不确定。

只要稍稍一想到她会用那样抵触、厌恶的眼神看过来,他就觉得喉间一阵滞涩,连呼吸都不得通畅。

李巍生平第一次想当一回逃兵。

……

宋善至全然不知李巍此时的纠结与痛苦,她自己的烦恼都还解决不过来呢。

如今不能骑马,不能进林子里狩猎,也没法子即刻回京,宋善至无聊地寻到了崔昙华她们的帐篷里:“阿嫂,我们出去散步吧!”

她无视自家阿兄不赞同的眼神,抱着崔昙华的胳膊撒娇似地摇:“走嘛走嘛,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崔昙华最受不了这一招,点头答应下来。

姑嫂俩挽着手从宋怀昀身边路过,默契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了,宋善至才笑出声:“阿嫂你看到没有,刚刚阿兄那副想谴责我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真难得能从他脸上看到那么生动的表情。”

崔昙华轻轻嗯了一声,笑着问她:“你呢?一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也是叫我吓了一跳,李巍怎么招惹你了?”

一说到这事儿,宋善至愁眉苦脸。

她记不大清了,但她记忆里有朦胧的片段闪回,昨夜,好像是她主动扒到人家身上的吧?

她在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嫂面前没有太多顾虑,有些别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末了又强调了一番李巍这几日的异样。

“大不了就一拍两散朋友都不做!他这么忽冷忽热是什么意思?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猴儿耍了。”

崔昙华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你很在乎李巍。”

宋善至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他对你态度怎么样,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去纠结、去思索他态度变化的原因。”

她替小姑子理了理肩上的帔子,温声道:“与其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如找他敞亮地聊一顿。你也说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咱们又不求他什么,大胆去。”

和李巍见面啊……

想起自己昨晚对人家做的事,宋善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崔昙华温和含笑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好。”

她一路上做了不知道多少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要和李巍说个明白或是吵个痛快的时候,卫风硬着头皮告诉她:“大司马有急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宋善至呆了呆。

察觉到她倏然低落下去的心情,卫风连忙补充道:“大司马让我们留下保护您——”

宋善至已经没心情继续听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剪掉了线的风筝,原本蓄得满满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不知道前路如何。

沮丧之余,她也有些不确定。

或许就是天意如此?

她和李巍之间,可能本来就少了些缘分。

……

从北山回去之后,宋善至打定主意。

她要和李巍冷战!

以为就只有他会忽冷忽热那一套么?她才不惯着他的臭脾气。

要是真的借着这次机会一拍两散,她也算看清了他,阴晴不定的男人不能要。

但直到两日后梁国大长公主身边的秦嬷嬷亲自上门来请她明日去公主府参加家宴,为李巍践行时,她才反应过来。

李巍要回房州了。但他没有告诉她。

甚至他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她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

“县主?”秦嬷嬷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是还在为李巍要走的事伤心,想起梁国大长公主的吩咐,试探着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房州。

现在情况不同了,夫妻俩长长久久地天各一方,这怎么能行?

宋善至摇头,语气冷淡:“我跟过去做什么,讨人嫌弃么。”

秦嬷嬷一愣,顿觉不妙。

小俩口这是闹矛盾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这事儿拿回去在梁国大长公主面前一说,梁国大长公主顿时坐不住了:“什么?!”

北山春狩,两人都住在一块儿了,不说立刻给她造个孙子出来,起码也该甜蜜蜜一段时日,怎么还吵架了呢?

梁国大长公主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忽地想到什么,问秦嬷嬷:“那明儿的家宴,元娘答应来参加了吗?”

秦嬷嬷点头,虽然县主当时的样子看着像是要和大司马割袍断义一样可怕……但好歹是点头答应了的。

梁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眼睛一转,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且看她怎么撮合小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