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沿路上草木蔓发、山明水秀,她们一行人走的官道,地势平坦,少有黄沙,宋善至没事儿就掀开车帘朝外看,时不时在画册上添几笔。
玉琵有些好奇:“您这是在画画?”
宋善至点头,想起某个人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在路上也别忘了给他写信的事儿。
那时候她尚且处于急流哗啦啦冲刷过小莲蓬之后的余韵中,比平时更懒,闻言立刻摇头。
她才懒得费那工夫呢。
而且她很机智地扯了别人当大旗:“你留给我的那些亲卫个个都是好功夫,叫他们当脚夫也太屈才了,你就忍忍吧。”
反正路上顶多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不打算像之前那样赶路,太辛苦不说,更不想给李巍一种她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错觉。
想归想,但她不允许李巍用那种了然于胸的眼神看着自己。
才不要让他太得意。
李巍看着她翘起的下巴,低下头亲了一口。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她在别扭什么。
最后李巍用了一点小手段,自然了,为了更好地达成目的,最后少不了手、口并用,终于让宋善至松口,答应会给他写信回去。
她现在想起李巍心愿得偿的笑容,还有鼻梁上、鼻尖、唇瓣上沾上的水亮,面上发热的同时,握着笔的手也有些发软。
好好给他写信?才不要。
他能看到她的随笔小画就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玉琴她们起初还以为宋善至是来了兴致,想要记录一路上看到的山山水水,直到看见她把一沓画纸装在信封里交给了一个亲卫,那亲卫立刻揣上骑马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宋善至注意到她们俩对视而笑的画面,知道她们看到了刚刚那一幕,自暴自弃地躲去树荫下歇息。
知道就知道吧,早点锻炼出她们的耐受力也挺好的。
毕竟……她和李巍只要在一块儿,腻歪的时间绝对短不了。玉琴她们贴身侍奉,之后少不得会看到更亲密的事。
“元娘,你的脸好红。快来快来,我折叶子给你扇凉。”自从那日说了过后,宝丫都叫她元娘,其实她更想综合一下,叫她元娘姐姐,却被郝彩凤拦下了。
她知道宋善至其实是李巍的原配夫人,就是传说中李巍那个死鬼老婆的时候震惊了许久,拉着她又摸又看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接受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
宝丫今年才十四岁,年少不知事,但她不能忘了规矩礼数。当年爹娘没了的时候郝彩凤也才十五六岁,面对一众上门想要强抢财产的族亲,她比谁都知道人心有多易变丑恶。
她感谢宋善至救了她们,但越是这样,她越要在心底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不许自己和妹妹随意跨越,她不想辜负了宋善至对她们的真心,也不想日后招来麻烦。
她蹲坐在一边用陶釜烧水,顺便支起耳朵听妹妹和宋善至说话。
宝丫她们在汴京住了几日,一来是养一养亏空的身体,免得上路之后会感到加倍的不适,二来她也想和其他被一起救出来的花匠请教一些从前困扰她的问题。
这会儿宝丫就很大方地和宋善至分享她新学到的东西。
“我起初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种出一株新的二乔献春,我一直试一直试,但都失败了,浪费了好多种子和花肥,还把阿姐心疼得红了眼睛。”
郝彩凤瞪了妹妹一眼。
宝丫嘿嘿一笑,继续往下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误打误撞地种出那么一株二乔献春,但那天请教了乔师傅我才知道,原来还能用转枝的法子来得到一花双色。”
宝丫说起和种花有关的事就滔滔不绝,宋善至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时不时嗯嗯两声,得到回应的宝丫更加起劲儿,说得口干舌燥都不停,末了才意犹未尽道:“我决定了!”
回神的宋善至看向她,宝丫对着碧蓝无垠的天际张开双臂,大声道:“等我变得更厉害,我还是要在汴京开铺子、种花田,我要让汴京的百姓都能买到又漂亮又便宜的花!”
一番豪情壮志,宋善至当即呱唧呱唧地鼓掌:“好!有志气!等你们铺子开业的时候,我一定来光顾。”
其他人也跟着笑着鼓起掌。
宝丫有些脸红地收回手,扯了扯衣角,豪迈道:“好呀!你们都来,我偷偷给多送一些……”话还没说完,就被郝彩凤敲了脑袋。
宝丫哎哟得很大声。
郝彩凤没好气道:“照你这么做生意,咱们十年之内都别想去汴京租铺子了。”
宝丫偷偷对宋善至挤眉弄眼:“我阿姐相信家产一定是抠门抠出来的。”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清脆的脑瓜蹦从天而降。
宝丫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宋善至哈哈大笑。
一路上有宝丫姊妹说说笑笑,宋善至觉得日子过得很快,给李巍寄去的随笔小画也越来越随意,有几次她自己画完了都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但这不妨碍她生出恶作剧的心思,打算到了房州捉住李巍,让他猜猜那些画上都是什么意思。
想想都很好玩。
这日下起雨来,四十个亲卫分成两队护卫在马车前后,见雨势渐大,他们披上蓑衣避雨的同时,也在提前部署待会儿歇脚投宿的地方。
还好他们此时离下一个城镇并不远,快些赶过去的话能赶在天黑之前解决食宿的问题。
问过宋善至之后,整体队伍的前行速度默默提上来了一些。
雨声淅沥,宋善至掀开车帘一角,有清凉的水汽涌入,团团甩了甩耳朵,向往之意十分明显。
宋善至拍了拍它的头:“下去玩儿吧,回来就给你洗澡,搓没十个皂角才准你起来。”
明晃晃的威胁。
团团委屈地呜了一声,又趴回她脚边,只是安静了没一会儿,它突然扯着嗓子对着车外狂吠起来。
它不是脾气坏的狗,这么叫一定是出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跳,正想掀起车帘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就听到一阵马蹄声踏过哗哗的雨声靠近。
是亲卫过来告诉她,不远处有两伙人正在打斗,他们猜测应当是附近的山匪在围剿路过的富商。
山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亲卫都是跟着李巍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勇士,下意识地就想去给那群山匪一个教训,但他们背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一时间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来请示宋善至。
四十个亲卫,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宋善至想了想,山匪凶残,就算她们不打算插手径直就走,说不定也会被杀红眼的他们追上来找麻烦,不如直接杀过去。
宋善至点头,又叮嘱他们小心,前来询问她意见的那个亲卫顿时露出一个笑,牙很白,在连成幕的落雨里显得有些晃眼。
宝丫姊妹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玉琴撑着伞过去告诉她们实情,安慰她们不用紧张,回来的时候自个儿的脸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
“婢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块儿地都是血红血红的,雨水一冲,看着更瘆人了。”她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抖了抖,“还好还好,大司马的亲卫们都很神勇,只有他们压着那些山匪打的份儿,左右祸害不到咱们头上。”
宋善至平日里就喜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听了玉琴的话就忍不住开始想具体是个什么场景,那道浓郁的铁锈腥气仿佛跟着雨汽一同顺着纷飞的车帘一角钻进了车厢里,她默默抱紧了团团,温热肥壮的小身子在此时能够给她一些安慰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快、或许有些慢,那阵快要掀翻雨声的打打杀杀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亲卫驱马前来汇报那伙山匪统统伏诛的好消息,商队护卫起先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他们人多,来了外援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一起奋起反杀山匪。其他参与作战的亲卫只有一个不小心被刀锋剐蹭到了上臂,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
宋善至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一件事儿。
被他们救下的那伙商队的东家想要亲自谢过她们。
“不必了。”人家才逢大难,惊魂未定,这时候说些客气的场面话也没什么用,宋善至摇头,“请他们不用客气,也不要收他们的谢礼。等到了投宿的地方,我请你们好好饱餐一顿。”
亲卫又笑得露出白牙:“是!多谢县主!”
玉琵松了口气,朝着外面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快些降下天雷劈死剩下的山匪,可别来祸害咱们。”
如果没有这些亲卫一路随行保护,今日受难的就是她们了。
对于富商队伍,山匪是又抢又杀。如果队伍里还有女人的话,下场更是悲惨。
宋善至想到这里,也默默祈祷,打雷的时候一定要加大火力,把那些匪徒劈得外焦里更坏。
她诚心祈祷的时候,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心咯噔一下。
她轻轻推开想要挡在她身前的玉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恰好和一道陌生的视线撞上。
宋善至愣了愣,又瞥了那人一眼,放下了车帘。
雨声渐渐歇了,亲卫和他们的交谈声越发清晰。
马蹄声又近。
“县主,他们还是想亲自向您道谢。”亲卫也觉得为了这事儿反复来问有些麻烦她,低声解释道,“他们是要往边寨送去一批物资,所以……”
边寨的百姓过得的确困难,偏偏朝廷都不在意,那些富商更不会主动割肉。难得遇到一伙想为边寨做些什么的人,所以他们才觉得有些为难。
想起高大婶、杏花娘她们,宋善至点头:“请他们到马车前说话吧。”
玉琵打开车门,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寻一个帏帽给宋善至戴上,被她拒绝了。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渐渐靠近。
他穿着一身玉白色的圆领袍衫,经历一番变故,袍衫上已经沾上了血迹泥点,仪容十分狼狈,他面上却带着温润的笑意,神清骨秀,风致俊朗,对着宋善至轻轻颔首,主动低下视线,诚声道谢。
宋善至客客气气地和他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拒绝了他送上的谢礼:“路见不平,收了谢礼反而有违本意了。请收回去吧,我们不能要。”
那盒南海珍珠个个硕大圆润,闪烁着温润的华光。一颗已是难得,遑论一盒,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傅述舟是真心道谢,没成想她只看了一眼,拒绝得干净利落。
斜风细雨,天色昏暗,端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郎素着一张脸,肌肤雪白,玉软花柔,一双杏眸又圆又亮,仿佛一霎间连天色都亮堂了些。
突然一只花色杂乱的狗头钻了出来,对着他一阵狂吠,傅述舟怔了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么直视一个姑娘家太过失礼。
宋善至拍了拍团团的头,叫它不许对着人叫,又对着傅述舟微微颔首,示意玉琵关上车门。
马车又缓缓朝前驶去。
玉琵她们也有心思说些闲话。
“刚刚那位郎君生得一副好皮囊,要是山寨里有个女大王,说不定也要把他押上山去做压寨夫君。”
宋善至忍俊不禁,想起刚刚那个皎如玉树的青年,要形容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抵是最契合他的一句描述。
要是孙妙应或者宋相甯那些熟悉她本性的人在这儿,估计就得使劲儿推她的肩让她对比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了。
她从前坚定不移地喜欢温润君子型的男人,谁曾想最后还是相中了自小嫌弃到大的冷面男人。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尝试着把李巍和傅述舟放在一块儿对比。
个子不够高、手指不够长、肩膀不够宽、腰背不够挺……
意识到自己都在对比些什么部位,宋善至闭了闭眼,默默对傅述舟道了声抱歉。
都怪李巍!
她之前不这样的!
团团正在专注地啃着玉琴用废布头绑成的麻花结,冷不丁被主人捞过去开始搓毛,舒服得哼哼唧唧起来,麻花结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宋善至无意识地把团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揉搓了一通,把团团揉得神魂颠倒口水直流,看着团团半翻着白眼倒在她脚边,宋善至神清气爽,决定见到李巍之后也要这么揉他一顿出气。
今日一早的时候亲卫来报他们已经进入了浔州地界,离房州越来越近了。
她离李巍越来越近了。
只是这么想着,她心里就像是被掺了蜂蜜的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甜。
玉琵看着宋善至脸上露出的笑容,被甜得也跟着露出一个笑。
她都有些替大娘子感慨了,这一路怎么那么漫长?
……
亲卫过来禀报说傅述舟一行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时,宋善至想了想,两行人的终点都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发现了这点,又怕再遇到山匪劫道的事,想着跟在她们后面得个庇佑。
“不用管,随他们去吧。”
听玉琵说他们商队拉着足足十几辆驴车,物资不可谓不丰富,也难怪会被山匪盯上。一想到这些物资会被送到边寨,让高大婶她们切切实实地收到实惠,宋善至心情好了不少。
往后的几日一直在下雨,团团很久没有下车溜溜了,一双狗眼耷拉着,瞧着很没有精神。
宋善至看着它蔫蔫的,也有些心疼,打定主意下次停车休整的时候就带着它去附近溜达溜达。
只是在她带着团团下车之前,后面商队的人跑着过来,送了两双……牛皮小鞋过来。
见宋善至盯着那两双牛皮小鞋看,显然是喜欢的,冬生松了口气,面上笑得更加热情:“我家郎君说了,这一路受了您诸多照拂,理应回馈一二。我家郎君也养了许多狗儿,知道狗儿天性就爱往外跑,无奈这一路泥泞,便想着让人裁了块儿牛皮做了这四只小鞋,穿上之后就不怕弄脏脚了。”
宋善至迟疑了下,牛皮不算什么珍贵难寻的东西,人家送了谢礼,又点名说是谢她一路上行的方便,她想了想,让玉琵收下:“替我向你们家郎君道声多谢,只是有这个便够了,往后请不要再送东西来,一来一回已经扯平了。”
冬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纳罕,有便宜干嘛不占?但人家姑娘说得认真,他记了下来,转头就跑回去复述给傅述舟听了。
前面的车架停了下来,傅述舟也让底下人就地停下休整。
他听着冬生转述的话,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伴随着年轻女郎叫它不许在泥地里打滚的声音,娇软甜脆,夹杂着丝丝崩溃,他唇边自然而然地浮出点点笑意。
他们称呼她为‘县主’……不知道她是哪位王侯的爱女,又是否婚配。
天色渐暗,此时他们离房州城不过百余里路,周围没有适合投宿的驿站,亲卫请示过宋善至之后,便原地扎营,打算歇过今夜之后明日一早动身,这样能赶在午时左右入城。
几个亲卫去猎了些野物回来,郝彩凤手艺好,烤的兔子肉简直香飘十里。
宋善至吃得肚子溜圆,叫上团团:“走,咱们去遛弯儿。”
她们搭营在一处离河岸不远的平地上,此时夕阳西斜,远处群山苍茫,落日缓缓沉下山脊,河面上闪动着粼粼的光影。
河边水草丰饶,芦苇轻晃,倒是个适合散步消食的好地方。
这会儿已经没再下雨了,但风里还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团团显然很喜欢自己的新鞋子,撒开爪子就往前方扑去。
宋善至扭头和宝丫吐槽:“就它那样,没几天那鞋底子就被磨没了。”
宝丫认真思考了一下,严肃道:“我觉得可能明天就会破掉。”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一道身影蓦地投在她们前面的草地上。
宋善至回头,见是傅述舟,有些不解:“傅郎君有何贵干?”
傅述舟头一回干搭讪的事,白净脸庞下隐隐涨红,但看着心仪的女郎,他压下心中的不自在,绞尽脑汁地与她搭话。
宝丫正是不耐烦听废话的年纪,朝前追着团团去了,河岸边一时只剩下宋善至和傅述舟两人。
落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斜斜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两道身影也渐渐融在一起。
李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堪称养眼的美好画面。
如果其中一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的话,他或许也能随那些人一样,赞一句真是登对。
抿风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那双颇通人性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类似于生无可恋的情绪。
能不能快点从它背上下去?
李巍定定地看了站在一起的两人好一会儿,翻身而下,急步朝着他数日不见的爱人走去。
“圆圆。”
耳畔传来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宋善至怔了怔,竟然下意识往河里望去,怀疑是不是有水鬼在勾她。
她发髻上的累丝嵌八宝蝴蝶簪一晃,有一道刺眼的光束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的喜爱与痴迷。
李巍看得分明。
“这里。”怕她惊讶之下往后退几步掉进河里,李巍先一步伸长手臂揽住她,等看着那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里真真切切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李巍又一笑,“傻了?”
宋善至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反握住他的小臂晃个不停:“李巍!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她又试探着捏了捏他的小臂、戳了戳他的心口,仿佛在确认他的真伪:“你不是水鬼变的吧?”
多日不见,她的笑靥依旧明媚如花,连思路也是……独一份的清奇。
李巍微笑:“如假包换。”
好吧,这副不紧不慢的语气的确很李巍。
宋善至抱紧他的手,正要和他说一路上的趣事,却见李巍轻轻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身型僵硬的男人。
傅述舟维持着风度,温声道:“不知这位是?”
傅述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到旁若无人,眼神、神态、肢体动作,都在指向一种可能。
他不愿相信。又侥幸地想,万一是兄妹呢?
这会儿见那个孔武英俊的男人看向他,傅述舟心里一沉。那样挑衅、抵触的眼神,他身为男人,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巍一笑:“圆圆,不如你先向他介绍我?”
他自己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宋善至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才能让他死心。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臂,笑声道:“他是我夫君。”
夫君?
傅述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视线隐晦地扫过李巍。
身量巍峨,面容冷毅,周身气度雍容不凡。不是普通人,但也看得出来,他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显然也不是才出茅庐的毛头青年了。
老牛吃嫩草?老夫少妻?
第42章
他眼神里的质疑和探究太过明显,李巍因为宋善至那句‘他是我夫君’而猛地震荡的心像是被什么肮脏黏腻的东西缠上了一般,返水一般涌上来,让他周身气势骤冷。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李巍,这个独自出城奔袭百余里来到她身边的李巍。
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河畔映照着落日余晖,很美。
宋善至不想浪费和他一起在晚霞下散步的机会,对着傅述舟笑着点了点头,请他自便,随即拉着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离开。
傅述舟站在原地。
她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传来,那些模糊的字眼飘进他的耳朵,声音比他这些天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娇柔甜蜜。
她是自愿的么?这段关系里,她仿佛并不勉强。
傅述舟愣在原地,倏然身上一寒,他迎着那道阴沉仿若下一刻就要降下雷暴的眼神望去,十分有风度地一笑。
其实只要人年轻,就总还有更多机会,不是么?
看着傅述舟脸上似挑衅更似下次再战的笑容,李巍眼中杀意沸腾,感觉到她在扯他的衣裳,他敛了敛积郁的冷色,垂眼看去:“怎么了?”
宋善至不大高兴:“我和你说话你还走神,你之前从来不这样。”
李巍怎么可以在她兴致高涨的时候扫她的兴!简直不可原谅!
她抱怨的时候眉头皱着,脸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杏眸里的潋滟水色越发明显,李巍在那泓水里看见自己此时因为嫉妒而扭曲、丑陋的面容。
不。不能让她发现。
他凭什么要为那个狐狸精创造获得她额外关注的机会。
李巍抬手抚过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低声道:“太久没见到你,我还以为当下亦是置身梦中。”
仲春的风带着芬芳的暖意,河畔丛生的水草随着汨汨的水流一起柔顺地摇摆,男人的低语随着轻暖的风一同潜入她耳窍,像是用草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挂在枝头的小杏果。
“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梦见我?”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开心。
李巍脚步一顿,顺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臂往上看,深凝着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缓缓开口:“你猜?”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最好让他被水鬼抓走!
李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半山腰下,瑰丽的霞光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几分幽冥的晦暗,那些熔金似的、又更像秾丽花汁的光晕镀在她身上,给他一种她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随时会和那些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一样抽离、淡开。
离开这片天地。离开他。
心室像是被什么尖锐而又发钝的东西刺中,痛意喷薄而出,那阵惶恐与不确定感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钝刀子磨肉,一下又一下,犹如凌迟,将他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磨灭殆尽。
“圆圆。”
他终于压下喉头那股被浸满水的絮状物塞满的梗塞,叫出她的名字。
宋善至脚下步伐一顿。
‘圆圆’,很轻巧的两个字,他叫过许多次。
但这一回……像是被汨汨涌流的河水冲得堆出层层的褶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多出它本不该有的晦涩。
宋善至犹疑地回过头去,他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向坚毅持重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遭遇令他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她想起这人有前科,急脾气一上来,踮起脚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握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就要往里看去。
腰上却传来一股力,她没防备之下直直撞到他怀里。
“一见面就要扒我衣裳,这恐怕不太好。”
迎着她仿佛在喷火的明亮眼瞳,李巍又添了一句:“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办过婚仪……我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
一副正气凛然的贞烈鳏夫模样。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都不成了?”这人不会是在故意逼婚吧?
可她刚刚也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啊……宋善至皱眉,不喜欢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李巍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干巴巴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善至扭头就走,一句带着怒气的话随着河畔的风一同吹到他身边。
“我去找狗,你不许跟过来。”
李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水碧色的裙衫被风吹得轻动,像一尾翩跹的蝶,扑向彼岸的花花世界。
如鲠在喉的异物感没有消失。
他知道,她从前就喜欢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样的男人。
他装过,可是不像。碧纱橱后的那个夜晚,她亲眼见到了他偏执可怕的真面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完全契合她心意的男人出现了。
珠玉在侧,她还会选择他吗?
李巍轻声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答案未知,却有一股悲哀的、蓄满阴云水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那日在假山石洞里回应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会给他幸福……是因为看他可怜,还是被一时的感动、愧疚冲昏头脑?
她们为这件事争执过,没有下文。李巍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害怕自己这一场注定短暂的幻梦即刻就会破灭。
霞光如退潮的水一般飞快淡出天幕,河面上粼粼的光影也跟着暗淡,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光执拗地随着河底的水草一同摇曳。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李巍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归于沉寂。
或许当月晖洒下,那些柔曼的水草又会重获新生。
没有感知的生物在这一刻有着它们独一份的安稳与幸福,它们永远不会患得患失,今后是圆满或是缺憾,都不会影响它们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李巍走近,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永不停歇的水流冲刷得几近扭曲。
一如他嫉妒难休的心。
……
大司马亲自驱马来接,亲卫们不敢松懈,来请示是否连夜赶路回房州。
李巍摇头:“不急,按着原计划明日一早再动身。”
还好帐篷已经搭起来了。
只是……大司马住哪儿?
亲卫们来不及问出声,就见自家大司马闲庭信步一般,姿态十分自然地进了中间那顶帐篷。
要不是为了县主,大司马能眼巴巴地驱马百余里过来,连一晚上都不想多等?
在众人了然又难掩打趣的视线中,宋善至冷着脸进了帐篷。
李巍坐在小榻上,一旁点着的烛火被她进来时掀起的风扑了扑,跳动的烛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无声渲染出几分难言的柔和。
宋善至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玉琵十分勤快地给她准备好了擦洗的热水,她看着一旁摆着的香露和兰膏,默默哼了一声。
那点儿还没有消退的怒气和委屈一下就被点燃。
李巍垂眼,手里捧着她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画册,只是他此时心烦意乱,名家笔下那些吐芳竞艳、冠绝天下的牡丹海棠之流,在他眼中倏然失了艳色。
一道阴影投下,幽馥的花香仿佛透过画册,径直探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别扭的、娇艳的、生气的、委屈的脸。
没遇见她的时候,李巍不知道在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可以容放这样多的情绪,且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矛盾,或是赘余。
“我要沐浴。”
宋善至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微抬。
她发脾气,或者说要指使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李巍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好,我在外面。你有什么就叫我。”
他的手背擦过她垂下的衣袖,质地细腻的细绢一霎间成了火柴,一簇幽蓝的火焰飞快潜入他肌理,似痛似渴,所剩无几的理智警告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周遭都是人,他不愿她们之间的事成为属下茶余饭后挤眉弄眼间的会心一笑。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抬起,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这里怎么洗啊?”
虽然玉琴她们十分贴心地让人搬来了几扇屏风,确保她擦洗、换衣的时候影子不会倒映在帐篷上,但这儿毕竟是外面,条件有限,宋善至一想到她擦洗时带出的水会弄湿地面,踩出一串儿泥脚印,就觉得难以忍受。
要是李巍不在,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谁叫他在这里,前不久又才惹了她生气。
李巍罕见地踌躇了一下,就听到她气冲冲道:“我不管!我今晚一定要洗澡。”
他抬起眼,迎上她挑衅似的目光。
“这点儿要求都做不到,真没意思。”
她的耐心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即便知道她做出这副模样是存了故意气他的心,但李巍看着她眼角眉梢露出的轻视和不快,心里竟然下意识在想,她此时会不会想着另一个男人,在用他和那个男人作对比?
这样的假想只是露出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就已经让他妒火中烧,战意沸腾。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善至还握着他的手,蓦地发现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硬度,倏然爆发的张力飞快划过她的掌心,有一阵莫名的急流悄然酝酿。
宋善至本能地意识到危险。
她的手才将将松开,就又落进一双比平时更干燥发热的手掌里。
“离这儿几十里外,有一座山,那儿有野温泉。敢去吗?”
话音冷薄,像撞散婆娑树影的夜风,不剩一丝平时的温和包容。
他没有问‘要去吗’,而是用了‘敢’这个字。
像是也裹着气,在回击她刚刚的挑衅。
宋善至直直地回望他,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就要朝外走去,身后却传来一声‘等等’。
宋善至背过身去,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响起,她快要忍不住好奇心往回看去的时候,李巍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走。”
宋善至瞥了一眼被他提在另一侧的那个小包袱,抿了抿唇。
他还没记得给她带上换洗的衣物。
可是他今天的态度又好奇怪!
两相抵扣……不成,抵扣不了。
宋善至决心要多折磨他一会儿才肯松口原谅他。
而且得他亲自开口认错才行。
李巍余光瞥见她眼珠滴溜溜转的模样,就差把‘我在打坏主意’这几个字刻在脑门儿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气鼓鼓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点儿神秘的笑。
李巍收回视线。
挺好。希望她待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他双腿夹住马腹,吃草吃得肚儿溜圆的抿风应声而动。
两人共乘一骑的身影落在夜幕里,像一颗疾速而去的星,落在傅述舟眼里。
他下意识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
宋善至身上披了一件又厚又软的披风,身前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一路上夜风凛冽,她也没有感到半分不适。
清寒的月晖渐渐变得稀疏,草木的清苦气息逐渐浓郁。
直到那阵硫磺气息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温热水汽飘过来时,宋善至才意识到,已经到了。
眼前的温泉的确不如她从前在汴京见过的那些精致,更远些的地方围着青色的高墙,池子四周随意地铺了一圈儿青石,造型粗放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水面蒸腾着热气,瞧着十分干净,并没有落叶枯枝漂浮其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李巍解释道:“我从前偶然间泡过一次,后来便让人把这一块儿围了起来,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往上走几步就是我的别院。”
宋善至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不远处还有一座小院,应当是他置下的私产,无事时会来这里泡一泡温泉消乏解闷。
李巍虽没有汴京那些公卿之子的纨绔性子,却有着自己的脾气,温泉沐浴这样私密的事,他定然是不肯和人一同分享一个池子的。
他从前一个人泡在这池子里,看着满目浓翠欲滴的葱茏山林、或是漫天星辰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李巍一怔,看着她满是好奇的眼,有些想笑。
这时候就不记挂着生气的事儿了。
“不记得了。”他想了想,坦诚告诉她。
倒不是故意搪塞敷衍,实在是她就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过去那些晦涩沉重的记忆都像是被风摇乱的竹影,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要说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了。
宋善至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新仇旧恨之下,她瞪他一眼,命令他转过去,自己找个地方替她守卫放风。
李巍不置可否。
夜已深了,山林里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清鸣,不一会儿又消失在层叠苍翠的山野间。
这样极致的宁静之下,身后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廓,越发喧闹。
那簇被他强压下去的火苗蠢蠢欲动。
入水的声音并没能压下小腹不断升起的燥意,水流迸溅的声音传来,火势倏地往上蹿了一节。
李巍闭了闭眼,问她温度是否合适。
夜风吹过,不远处的竹林被摇得簌簌响。
却没有她的声音传回来。
冰冷透骨的恐慌感一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李巍猛地转过身去,水面一片平静,不见她。
岸边还放着她的鞋子。
他一霎间失了力气,跌坐在池边。
他闭目,再度睁开。还是一样。没有她。
一种没顶的悲伤迅速地爬遍周身,他望着被风吹得微微发皱的水面,眼中又快又慢地闪过艰涩、沉重的情绪,他正要投入水中,腿上却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抓握感。
他睁开眼,宋善至有些瑟缩地往水里退了一步,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被他捉住一样。
“……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情窦初开的女郎更懂得患得患失的滋味,她为心上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而难受时,总会想鼓捣出一些动静来证明他对自己的关注和喜爱并没有减少,乃至消失。
但李巍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宋善至脑海中幽幽飘上三个大字——玩脱了。
顶着李巍平静而骇人的眼神,她硬着头皮解释:“我会凫水……你知道的。”
她九岁那年学会的凫水,还是在公主府那个巨大无比的荷花池里扑腾出来的本事。不过乐极生悲,不等她回家扭着阿嫂陪她去庄子上泡水,从荷花池里出去的当天夜里她就病了。
风寒侵体,病来如山倒,足足让她喝了一个月的苦药。
梁国大长公主上门探病,看着粉团子小元娘躺在床上蔫得像是一棵发黄的小白菜,当即泪洒当场,哽咽着说对不住她,更对不住她阿娘的时候,宋善至强撑着安慰她。梁国大长公主见她这样懂事,欣慰之余,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上又露出狰狞的神色。
宋善至这才知道,因为梁国大长公主没有阻止她在荷花池里学凫水的事,李巍板着脸说了她一通。知道她生病的消息之后,李巍又追在梁国大长公主身后痛批她枉为长辈。
过往的旧事历历在目。他不可能忘记她会凫水这件事。
但他依旧不说话。
望来的眼神却让她心如擂鼓,浸泡在温泉里的身体里飞快窜过一抹寒意,与温热的泉水相互冲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微妙气氛。
“这些石头挺大的,我藏在下面你都没发现,哈哈。”
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此时凝滞到空气都难以流通的氛围。但很显然,李巍不吃这一套了。
四目相对。
在她受不住那样沉默而汹涌的注视,下意识想别开视线的时候。李巍动了。
他掌心有润泽的痕迹。
李巍仍维持着跪倒在池边的姿势,下面还有硬邦邦的小石头硌着,这个动作肯定是不大舒服的,但他没有选择改变,只就着这个姿势往前倾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沉郁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湿漉漉的眉、水亮亮的眼。
他不是不知道,她仍是十七岁的少女心性。对一切事物都有着天然的好奇和极易逝去的耐心。他爱她,就会选择爱她的一切。
但当她说出‘开个玩笑’这样轻松无比,于她而言仿佛小事一桩的话时,李巍还是感到一阵深重的不快。
“圆圆,你真的太顽皮了。”思来想去,他用这几个字来形容她。
宋善至不喜欢他这种上位者评判的语气,但看着男人黑沉沉的眼,她又有些发怵,想躲开他的手往后游去,不料她挣脱的动作像是彻底点燃了深植于他体内的那簇火焰。
他清晰地听到理智被烧毁殆尽的声音。
李巍直起身,顺势放开了捧着她面颊的手。
宋善至如遭大赦,赶忙往池中心退了几步。
李巍注意到她的动作,却没言语,不紧不慢地褪下外衣、鞋履。
高大巍峨的身影倒映在水里,像一座沉默寡言的山。
更骇人了。
被那只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的手握住时,宋善至闭了闭眼,抖抖索索地发出‘我命休矣’的预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李巍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水流蛮横又慌乱地逃离这段越收越窄的距离。
“圆圆,你该不会觉得刚刚那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吧?”
太近了。近到他说话时的呼吸直直扑在她耳垂上,有战栗不断升起,她知道那是什么的前兆,又羞又恼地抿紧了唇。
李巍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低下头,兀自做着自己的事。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在她四周扩散。泉水冲刷过四肢,荡走连日来赶路的疲惫。
但她的感官却一直没能放松。
有别于徐徐的泉水涌动,那股突如其来、仿佛从地下水流中突兀冲出的急流显然和温吞二字扯不上关系。
宋善至抬起手捂住嘴,成串的水珠从她光洁细白的手臂上滑落,一如她眼尾不断眨落的水珠。
她总要得到一点教训。
李巍神情平静,看着滚落到她腮边的泪珠,伸手碰了碰,却被她咬住。
上下都是。
有馥郁的甜香散开。
李巍抬手,虎口上还带着一圈儿鲜红的牙印,轻轻替她捋了捋凌乱的湿发。
“我不喜欢这样的游戏。”
“不要再这样戏弄我,我真的会生气。”还有伤心。
宋善至双眼蒙着一层水雾,他说的话擦过耳畔,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李巍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神的模样,低低叹了口气,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眉心。
“……再有下次,就没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
宋善至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只是等她回忆起昨夜的事之后,就没那么爽了。
李巍狗贼何在!
她坐了起来,幻视四周,很陌生的一间屋子。
玉琴听到动静,敲门进来,笑着道:“大娘子终于醒了,口渴了吧?”
她给宋善至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一饮而尽,还没等她再要一杯,听到玉琴的解释时整个人都是一僵。
她们已经到房州了?
她全程都在睡,还是李巍把她抱上床的?
见宋善至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不好意思了,玉琴安慰道:“您和大司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这有什么?要婢说,这样也好,大司马对您越好,那些人对您就越恭敬。”
宋善至捂着脸,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想,等李巍回来,她一定要找他要个说法!
昨天的气她还没消呢。新仇旧恨,都不知道累积多少了。
但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李巍回来。
钱管事苦着脸上前,把李巍去了边寨的事告诉她。
宋善至模模糊糊地发现一个事实——李巍在躲她。
第43章
宋善至没有回应玉琴她们担忧的目光,兀自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角落里种了几丛芭蕉,夜里下过雨,芭蕉叶上滚着浓绿的碧色,鲜灵灵的,给这无趣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是的,无趣。
宋善至盖戳,李巍的院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无趣。没意思透了。
她带着恼怒的想法才落下,脑海中就闪过一段混乱又黏腻的记忆。
坚实有力的手臂破开水浪,稳稳地抱住她因为腿软而不断往下滑的腰。
杏果的壳被剥开之前急速翕动的哔波声在她耳畔嗡嗡作响,让她几乎不能维持清醒的神志,随之而来的是他伏身在她耳畔说出的那些话。
李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宋善至努力回想,很不幸,只记得零星几个字。
留存在她被成片成片的白光所摄去心神意志的脑海里的只有他幽沉的眼神,此刻回想起,被温泉水吞没的松快惬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落入积厚冰层之下的暗河一般的冰冷。
反正,他的情绪也不大好。
一只慢吞吞的蜗牛闯入视野之中,宋善至回过神来,踩着还有些水痕的青石板路,把这座因为分外空寂而显得格外大的院子又逛了一圈。
不难想象从前他过着怎样敷衍又凑合的日子,除了那几丛芭蕉和角落的那棵桂花树,院子里再难寻到活物。
寂静又荒芜。指的是院子,也是从前的李巍。
宋善至不喜欢这样的联想。
不过须臾,她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主意。
被拉着一块儿过来挖土的玉琵有些不确定:“大娘子,咱们真要把这一片地方都种上花?”
种子是现成的,从她们带来的十几口箱笼里拿出来就是。甚至宋善至手里用的那把小锄头也是从汴京带来的。
她对此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说用惯了的东西一时不能换,不然侍弄花草的时候就该没有手感了。那不也成了一种水土不服?
宋善至正在专心松土,还好昨夜里下过雨,土壤吸饱了水分,挖起来会轻松更多。听到玉琵带着几分犹疑的话,她头也不抬:“对啊,你不觉得这院子太冷清了吗?”
她来之前,李巍已经让人重新收拾、布置过屋子。她醒来时就看见架子床旁的黄花梨四足矮几上摆着一盆兰花,轻灵秀雅,清芬满室。
观屋内其他的布置,也是用了十足的心思,连她习惯在梳妆台旁多摆一扇玉屏,梳头无聊的时候就看着上面的螺钿发呆的事都考虑到了。这样的细节,大司马府上只有李巍会知道。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宋善至愤愤地扬了一下锄头,又道:“我就要种,种得满院子都是花。我不在的时候,他看到这些花也会想到我。”
至于他率先浮起的情绪里是思念、又或者无奈占了大多数,宋善至不想知道。
玉琵恍然大悟,明白了宋善至的小心思,忍不住低低窃笑。
她懂,她懂。大娘子就是想让大司马时时刻刻都牵挂着她,不许忘记。
这样等大娘子不在的时候,大司马归家时看着满院的花,心情应当也会像是看到大娘子一样,即刻就春光明媚起来吧?
大司马府上没有丫鬟,多是年纪大些的仆妇婆子在负责日常洒扫的活计。李巍之前问过她的意见,宋善至摇头,说有玉琴她们陪着就很好。仆妇们过来时才发现府上的女主人在自个儿蹲着挖土,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帮忙。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前来汇报的亲卫顿在门口,一时间有些踌躇。
还是玉琵眼尖看到他,连忙和宋善至说了。
宋善至直起身,一阵酸麻涌来,她皱了皱眉,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门口候着的正是她吩咐陪着宝丫姊妹回家的亲卫之中的一人。
“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