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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宁寗 29829 字 5天前

崔铮颔首落座,没一会儿, 就见邱雁娘随端着茶盘的杜仲自灶房而来,摸索着想替他斟茶。

崔铮怕她烫着,道了句“我自己来”,欲抢先去拿茶壶,却不经意与邱雁娘的手碰着。

见邱雁娘像是触了火一般飞快收回手,他垂眸掩饰起尴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见她站着不动,道:“夫人双目不便,还是坐下来吧。”

虽已然晓得眼前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但邱雁娘默了默,到底还是没为难自己,由杜仲扶着在他对面落座。

先前在那大槐树下,崔铮也不好与邱雁娘聊得太久,这会儿到了屋内,反是可以坦坦荡荡些,他问道:“夫人这眼疾,可是天生?”

邱雁娘摇了摇头,“是大抵三四年前,才慢慢开始看不见的,似乎是源于头疾,小女替民妇寻了不少大夫,却都束手无策,迫不得已才来了京城。”

崔铮隐约记得,孟家母女来自汝宁,虽向贼一党被除后,在他老师的努力下,平定了各地不少匪患,加之轻徭薄赋,世道已然太平了许多,可仍不乏恶徒,他难以想象,她们孤儿寡母究竟是如何艰难地一路北上,寻到了沈家门前。

崔铮感慨之际,却听赵兴好奇道:“夫人这脸,可是教人所伤?”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家老爷折首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兴这才恍然,自己不该问这话,女子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他这不是故意戳人伤处吗。

杜仲闻言拧眉,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无妨。”邱雁娘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公爹死后,村里的叔伯见我们母女没有倚仗,想霸占房屋田产,将我们赶走,那时我女儿还小,我是为了吓退他们,才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发誓此生都不会改嫁。”

她轻飘飘的解释,一时令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妇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勇气和血性,甚至远胜过许多男人去。

可她越是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崔铮心下便愈发滞闷难受起来,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娘”。

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入内,却在与他四目相对之际,震惊地在堂屋门口顿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崔铮问道:“这便是夫人的女儿?”

“是。”邱雁娘颔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道,“皎皎,过来,见过这位崔大人。”

孟舒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崔铮崔阁老。

她抿了抿唇,佯作镇定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看着这双几乎与邱雁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崔铮颇有些失神。

亦一下认出来,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先前去他府上给衡儿的祖母施针之人。

怪不得上回,他在看到这双眼睛后一下联想到邱雁娘。

他眸色微沉,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愠怒来。

那沈家究竟是如何薄待她们母女,才让这么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去医馆做活来讨生计。

盏中的茶喝罢,离开。

人一走,孟舒便迫不

邱雁娘也知藏不住了,到底还是说了国清寺那日的事,但又不想让孟舒知晓近日坊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只说这位崔大人是偶然路过,就请他进来坐坐,不想崔大人与季大夫间似还有些渊源。

孟舒心道她适才在真的,不免开始好奇,季大夫究竟为何对崔阁老这般抵触。

出了堂屋,她找到杜仲,

杜仲跟了季大夫五六年了,是他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对季大夫的事也算有几分了解。

尤其对那位纠缠不休的崔大公子印象极深,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同孟舒说了。

孟舒这才知晓此事原是与那江阁老有关。

她长叹了一口气,心下突然烦得厉害,竟不知自己暗中欠下了一份又一份的人情,原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而今既已得知,自没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何况不止这位崔铮崔大人,此事还涉及沈家,孟舒只希望可千万千万别跟沈筹有关才好。

此事连崔家的两个家仆都得知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而今住在季大夫这儿,不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果然,她稍加打听,就知晓了事情原委,但让她失望的是,沈筹不但插手了此事,李郎中被贬,其中显然有他的手笔。

不管他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面子,还是替她娘出这口气,孟舒知晓,她终究是得谢谢他的。

何况,她还有一事需得解决。

翌日,沈筹才下值回了府,安福便拿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午后一个孩子拿来的,只说是给他,也没说是何人让送的。

信封上一片空白,沈筹取出里头的信笺,却在看到上头字迹的一刻,神色微变。

安福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家三爷坐下来,反反复复看着上头的字,好一会儿,才将信笺放下,蓦然看向他道:“明日,给我准备那身天青的常服吧。”

安福愣了一下,伺候他家三爷那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三爷提这般要求。

这是要去见谁,还需特意准备衣裳,活像人姑娘为吸引喜欢的儿郎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似的。

次日午后,孟舒寻了个由头,自百草堂出来,去了先前和沈筹去过的一家茶馆。

她估算着日子,晓得沈筹今日应是休沐,才让人送了信邀他在此见面。

那信上没有署名,她也不知沈筹认不认得出来,但也只能一试。

出于礼数,她故意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想沈筹却比她来得更早。

推门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时,孟舒微微愣了一下,或是少见沈筹有穿这般颜色衣衫的时候。

他性子沉闷,选的衣衫也多是些暗色,愈发显出那与他年岁不符的老成。

前世,孟舒曾突发奇想,让布庄的裁缝给他做过一件类似颜色的常服,亲手替他穿上后,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儒雅温润,玉树临风,悄然红了脸颊,曾低声赞许过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三爷”。

而今再看沈筹穿这颜色的衣衫,的确一如既往地清新俊逸,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便见他已为她点好了茶。

同上回一样。

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菊花茶。

见孟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筹却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少顷,就听她道:“今日,我邀三爷来,是为我娘之事,谢谢三爷的。”

沈筹只反应了一瞬,就知她说的是什么,想来应是无意间听说了此事。

“我并未做什么,只能算是那李家自作自受罢了。”

孟舒笑了笑,“李家确实自作自受,但若无三爷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很感谢他,毕竟以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家抗衡,更遑论为她被欺辱的娘求一个公道。

她言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缓缓向沈筹推了过去。

看清那锦盒的一刻,沈筹面上的浅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不必打开,他都知道此为何物。

是他祖母寿辰那日他借投壶一事送给孟舒的耳铛。

孟舒平静道:“此物贵重,我想了想,实在觉得受不起,还是还给三爷比较妥当。”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曾见过世间的农女,多少也看得出这对金镶宝绿松石耳铛的价值,做工如此精致,甚至很有可能是御赐之物。

这东西于她,是种负担。

沈筹的眸光一点点凉下来,他当然知晓孟舒是何意思,他原以为她主动邀他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兆头,代表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她丝毫没有!

他低笑一声,“孟舒,你当真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这般漂亮的物件。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时就曾送过她一对南珠耳环。

她捧着那装耳环的匣子,亮着一双眼眸赧赧地谢他,翌日一早便戴上了。

光泽温润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耳环很好看,可沈筹灼热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比南珠更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久久都挪不开眼,甚至在那晚忍不住伏首咬了上去,任怀里那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发出一声难耐的娇吟后,颤得如风中的花枝一般,一双藕臂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也或是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次回去,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一些。前世后两年,他埋首于案牍间,奔波于大成各地,很难顾及家里,知晓多少委屈了日日守在闺中的孟舒。

可有些事终究得有牺牲。

那并不打紧,待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便为她请一个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求的诰命,届时便再不会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然谁曾想,等来的却是现在这个局面。

孟舒垂了垂眼睫,随即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道:“三爷,前世,我们是夫妻,有些东西受了便也受了,也算是理所应当,但这一世并非如此,不该要的我不能要。”

前世,她自沈筹那厢收了太多珠玉首饰,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后来渐渐麻木,心底再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可笑的是,分明从成婚前,她就清楚沈筹骨子里的凉薄,却偏常常因他表面的温柔生出几分痴心妄想,最后自己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见孟舒急不可耐地要与他划清界限,沈筹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本该寻个借口让她坦然收下,却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脱口问道。

“孟舒,你究竟想要什么?或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消说出来,我都会改。”

眼前男人的眸光灼热摄人,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孟舒面色骤变。

她哪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他,他先前分明说过不会再逼她的。

竟是故意骗她的吗。

改,改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世今生,太多太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来都不是改不改那么简单的事。

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三爷,难道上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世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言罢,她有些慌乱地起身福了福,几乎是逃也似地想要离开。

她本以为抛却过往的那些,她应当能与沈筹心平气和地交谈,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从未打消过娶她为妻的主意。

然还未来得及伸手拉开门扇,一只大掌便骤然抵在了门框上,绝了她的出路,手臂被猛地一扯,她被迫抬首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若一汪幽潭般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凉沉气息牢牢包裹住她,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沈筹,甚至在他倾身压来一瞬间觉得这男人似乎会毫不犹豫将她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的确不是她的错觉,沈筹脑海中的确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看到孟舒望向他的杏眸颤动,眉宇间尽是赤-裸-裸的恐惧,他忽而像是清醒了几分,到底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两步,低低道了句“抱歉”。

孟舒没说什么,只慌不迭拉开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沈筹阖眼,努力平复那泛滥的情绪。

他知道,终究是他心急了。

而今蒋映薇的事已然解释清楚,再不久,蒋家事发后,流言想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他当更有耐心,继续为孟舒消除前世那些危险才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便会明白,他才是那个在这个对女子并不友善的世道里,能护住她和她娘的最好的选择。

一炷香后,孟舒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百草堂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只她回去时,刘大夫并未在外坐诊,里头小间内,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孟舒疑惑地掀帘而入,就听得一人低斥道:“光诊脉还不够吗?我家姐儿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还小,也容不得你随意碰她身子。”

说话的是一个婆子,她身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

面露无奈的刘大夫见得孟舒,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小宁,你来的正好。”

妇人闻声折首看来,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孟舒愣了愣。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秦夫人。

秦夫人亦然,她看着孟舒脸上的面衣,霎时想起什么,但听刘大夫介绍罢,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世间戴面衣的女子太多了,又怎可能是同一人,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学医的,定然是贫寒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

“要不,你帮我替这个孩子看看。”

孟舒颔首,看向秦夫人怀中约莫两岁的女孩儿,此刻她哭得满脸泪痕,像是疼得极其厉害。

孟舒见她面有白斑,蹙了蹙眉,想去查看孩子双唇的情况,却被啪一下重重拍开了手。

秦夫人冷眉冷眼,“可是真的会看病,别是一知半解,便出来卖弄的,届时害了我家鸢姐儿。”

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孟舒也不惯着,毕竟这会儿她只是邱宁,全然不必给这位沈老太太的亲侄女面子,索性挺直背脊道:“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换一家。”

秦夫人闻得此言,蹙眉显然不大高兴,正欲起身,怀中的孩子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婆子见状劝道:“夫人,最近的医馆只这一家,看姐儿疼成这样,要不,还是先试试吧。”

秦夫人无奈看向孟舒,“罢了,你且给看看吧,若是好,诊金我给双份,但若是我家鸢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饶了你们医馆。”

孟舒并不喜孟夫人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若真是什么恶疾,不好再这般拖下去。

她令秦夫人将孩子放躺下来,检查了她的双唇,又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柔声问她几句。

庆幸两岁多的孩子已能勉强答上一些。

出了屋,她将自己的诊断告诉刘大夫,怀疑应是虫痛。

眼下应以安虫定痛为先,再驱虫下虫,善后调养。

刘大夫颔首,并不质疑她的判断,适才他也依稀看出来了,只是没法进一步检查验证。

他这厢正有旁的病患在看,抽不开身,便索性让孟舒直接开方,左右这类小儿病症她先前在这儿已遇着过几回。

孟舒提笔飞快地写下药方,见那婆子出来,交给她,让她赶紧去隔壁抓药,上头的丸药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好歹先给孩子吃了止了痛再说。

婆子手脚麻利地取了孟舒给开的乌梅丸给她家鸢姐儿服下,没一会儿,里头的哭声终是止住了。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倒还真的有些本事。”

“是啊,老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厉害,先头都未曾听说过,老奴看她写的药方,竟还练得了一手好字呢。”

秦夫人这辈子不知看过多少书法大家的名作,闻言颇有些嗤之以鼻。

能有多好,她这陪嫁婆子也是夸大,想来顶多也就称得上“端正”二字罢了。

但出于好奇,秦夫人还是道:“药方呢,让我瞧瞧。”

婆子恭敬地递过去,秦夫人只扫了一眼,面色登时变了。

第37章

虽字体上有所不同, 可一个人的落笔习惯却很难改变,当初醉仙居那幅拔得头筹的《秋收帖》,与其说是临摹得惟妙惟肖, 倒不如说写就了另一幅亦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的《秋收帖》。

旁人或是看不出什么来, 可这因急着开方而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根本瞒不过秦夫人的眼睛。

怪不得寻不到,原是在这儿藏着呢。

医馆内一时间进来不少病患, 刘大夫忙得分身乏术,孟舒便也帮着力所能及地替病患诊脉检查, 开些方子。

先前她还有所顾虑,而今也大了胆子,对这些事逐渐娴熟起来, 近日还常有妇人姑娘特意来医馆寻她, 甚至她都独自一人出诊了好几回。

正当她帮一个无意切伤了手的婶子包扎伤口时, 却见秦夫人忽而快步行至她身侧。

孟舒以为这位侍郎夫人莫不是又要说一些嘲弄人的话, 谁料却听她问道:“万寿节那日,你可曾去过醉仙居?”

孟舒扫了眼她手中的药方,不想这样都能叫她认出来, 她包扎好, 从容地提笔写下方子,让妇人去另一头付钱取药, 方才抬眸道:“我不知夫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装傻,我绝不会错认。”秦夫人下颌微抬, “我觉你资质还算不错, 待在这医馆着实是可惜了, 虽说我素来不收家世低微的女子,但为你勉强破一次例也无不可。”

看着她用施舍且傲慢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时竟也好奇,若秦夫人知道她就是令她再鄙夷嫌弃不过的孟舒,又会作何反应。

见孟舒只是轻笑了一下,并未回应,秦夫人不悦地蹙了蹙眉。

“想来你应是不知我的身份,我出身锡山秦氏,夫君乃是礼部侍郎,京城不少世家才女皆是我的学生,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是得及时把握才好。”

孟舒正忙着替一个有些伤感咳嗽的孩童诊脉,并未理睬她。

她自然知晓秦夫人作为女子,文采斐然,在书法上的造诣,可惜她并没有兴趣拜一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之人为师。

秦夫人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听得也多是赞誉之言,何曾被这般忽视过,一时气白了脸,冷哼着道了句“不识抬举”。

言罢,折身回了小间,让婆子抱起鸢姐儿,便坐车气冲冲离开了百草堂。

一路上,心下不断暗腓,果真是出生低贱便注定了目光短浅,大好的前程,翻身的机会都给她了还不知把握,活该一辈子都烂在这小医馆里,就等着将来后悔去吧。

入了孟冬,天儿愈发寒了,草木凋零,万物生机潜伏,最适合温阳进补,邱雁娘一早就在灶房里炖起了羊肉,说是要煮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嘱咐孟舒今日早些回来。

孟舒嘴上应着,却也不好说今日会不会迟,毕竟按说好的,午后她得去一趟蒋家。

立冬才过,花园内寒风阵阵,入目一片萧瑟,正如近日的蒋家。

几日前,蒋阁老蒋绍毅然决然将亲弟弟蒋益贪污受贿、欺压民女、滥杀无辜等累累罪证呈于御前,称兄告弟,愿遵循大成律法受杖六十,也不愿再继续包庇蒋益,放任那些无辜之人枉死。

此事一出,朝堂为之轰动,陛下本不愿施杖刑,但还是没拗过蒋绍以维护法纪为名的坚持。

听闻这位年近五十的蒋阁老在施刑时死死咬着牙关,在受了足足六十杖间始终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甚至令朝中素与他不对付的那些廷臣都面露不忍。

虽因陛下授意,这六十杖刻意留了情,但还是免不了让蒋阁老伤重在床,一时根本下不了榻。

蒋益被押送进昭狱时,在得知是自己的亲兄长揭发的自己,从难以置信到仰天大笑,同疯了一般。

两个儿子接连出了事儿,蒋老太太亦不堪打击病下了。

孟舒去看时,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面露伤感道:“蒋家如今这般,想来你也替我灸疗不了几回了,到时我怕是得跟着我儿回安庆老家去。”

孟舒晓得蒋老太太日思夜忧,晚间定然睡不好,便替她开了些安神舒缓的药,顺道宽慰了几句。

以蒋益这罪,大抵是没命活了,可蒋绍就算逃过连坐,定也再难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会和前世一样告老还乡。

但好在,因大义灭亲,这位蒋阁老及整了。

孟舒自蒋老太太屋内出来,迎面便遇上了蒋映薇,她福了福,正欲擦身而过,却被喊住了。

,“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至西厢,对坐饮茶。

“我定亲了。”

蒋映薇开口第一句,就令孟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去。

“才定下的,也没向外头说,而今估摸着京中也无人关心我的婚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是我大舅家的一位表兄,大我几岁,才在秋闱中中了举人,本是要来京城在我家借住备考的,这会儿倒也不必过来了。”

孟舒怔了怔。

大舅家才中举的表兄?

那不就是前世抱着蒋映薇的牌位,与她举办冥婚的那人吗。

不想这一世兜兜转转,两人竟还是结成了夫妻。

孟舒秀眉微蹙,她能猜到蒋阁老和蒋大太太安排这桩婚事的用意,蒋家而今落败,他们未必没有让女儿嫁进外祖家好受几分庇佑的意思。

可分明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本能选择更优秀的夫君,嫁进更好的门第才对。

触及孟舒带着同情的眼神,蒋映薇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孟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迫不得已吧。”

她这话反让孟舒懵了,只听她继续道:“虽是阴差阳错,但其实也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蒋映薇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或许,孟姐姐和旁人一样,都以为我应是喜欢沈三哥哥的?”

蒋映薇摇了摇头,“沈三哥哥很好,但谁说我一定要嫁给他的。打三年前,陪母亲归宁时,见到我那位表兄,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我也知他作为庶子,与我绝无可能,亦不敢同父母亲明言。唯有提心吊胆地等,等他将来金榜题名……”

孟舒蓦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家与蒋家的婚事传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定亲,恐怕亦不无蒋映薇在背后阻拦。

她太聪慧了,知晓一旦她表明心意,纵然不嫁给沈筹,她父母亲也会另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届时就真的没了希望。

索性借与沈筹的传言,就这般一天天拖着日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得以娶她的那日。

这样想来,在沈老太太的寿宴上,蒋映薇故意说自己已在议亲,应是准备与父母坦诚。

“这亲定得突然,也不知我那表兄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蒋映薇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

孟舒倏然想起前世,她那位姓严的表兄在两年后的殿试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那时蒋家已然没落,这位探花郎被京中不少世家高门榜下捉婿,却并未抓住这被岳家提携,扶摇直上的大好良机,而是悉数推拒,道自己的发妻过世不足三年,尚没有续弦的打算。

彼时不乏有人嘲讽他惺惺作态,以爱妻之名标榜自己,但孟舒而今想来,或许这位严公子从一开始提出要迎娶蒋映薇便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想过他却是借此袒露了一片真心。

“能娶得蒋姑娘这样出类拔萃之人为妻,严公子定然欢喜。”孟舒定定道。

她也庆幸,前世阴阳相隔,互不知晓对方心意的两人,终于能携手度过余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孟姐姐也是。”蒋映薇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很敬佩姐姐作为女子,却习得这么一手好医术,望姐姐往后能顺风顺水,继续遵循本心,救死扶伤……”

虽不明白两人并不相熟,蒋映薇为何会突然对她说这些,但孟舒仍是颔首道谢,直到上了马车,方才后知后觉,蒋映薇后来一直在喊她“孟姐姐”。

她笑了笑,心下直道自己蠢。

蒋映薇已然察觉了她的身份,但却没有在旁人面前揭穿她,更没有嘲讽贬低她,反是赞许肯定她的行医之举,不愧为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女,明朗聪慧,和气恭谦。

甚至令孟舒忍不住想,若前世蒋映薇没有死,继续与沈家往来,也许久而久之她们二人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不一定。

回去的路上,孟舒稍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车壁上,偶然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一眼,蓦然叫了停。

她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蒋家的车夫就此回去便好。

车夫抬首看了眼面前崔府的匾额,到底没说什么,扬鞭驾车而去。

崔家门房认得孟舒,听闻是给朱老太太诊脉来了,便从侧门领她进去。

孟舒本也只是路过,只突然想起刘大夫今早说过,昨日她不在,崔府的人来了医馆,说要寻她,道老太太嚷嚷着要见孙女,闹得格外厉害,她这才下车想着来看看情况。

朱老太太屋内的婢子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道老太太这会儿喝了药睡着了,昨日一直嚷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孙女,当真是闹得整个院里的人不得安宁,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大公子安抚住的。

孟舒见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折身准备离开,被那婢子喊住了,那婢子苦着脸央求她再等一会儿,好歹等老太太醒了见上一面,让她消停几日,不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实在是受不住了。

孟舒晓得两头都难,这病本就格外折磨人,可老太太也不是自个儿想得的,便也答应下,准备在堂屋等上片刻。

然还未来得及坐,就见一人着绯红孔雀补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而来,正是崔铮。

见得她,崔铮亦有些诧异,又听她说老太太还睡着,便也在此停下了脚步。

孟舒想这位崔阁老应也是听说了朱老太太昨日之事,过来探望的,内阁事务繁冗,他似乎才下值,尚来不及换上常服,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见他剑眉紧蹙,忽而揉了揉额头,孟舒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头疼?”

崔铮颔首落座,神色颇有些无奈,“老毛病了,一会儿回去吃些丸药压一压便好。”

孟舒很清楚,光靠丸药强压,效果应当不会太持久,且服用久了就会失了药效,还需再寻新药。

她踌躇半晌,才道:“大人若是相信民女,民女可替您施针以缓解疼痛?”

她忐忑地看着这位崔阁老,就见崔阁老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颔首低低道了声“好”。

孟舒自药箱里取出针囊,站在崔铮身后,依次刺入,但这法子并非季大夫教她的,而是她前几日同周大夫请假的,比对之下,两者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她不能违背对季大夫的承诺,但崔阁老救她娘亲的那份恩情,她也得报答,只可惜这法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无法彻底治疗崔阁老的头疾。

几针下去,崔铮明显感觉那几乎要令他脑袋裂开的胀痛渐渐缓了下去,亦令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待孟舒收了针,整理药箱之际,崔铮问道:“你一家姑娘家,可是家中困难,不然为何要在外行医?”

孟舒抿了抿唇,答道:“民女的爹去得早,娘又得了病,加之民女本就喜欢医术,便想着出来赚些药钱。”

崔铮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爹……是病故的吗?走了多少年了?”

孟舒本就隐藏了身份,到底不想将自己的事说的太细,只道:“十余年了,听说是民女的娘正怀着民女时没的,民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爹爹……”

看着小姑娘的年岁,得该有十六七年了吧。

也就是说邱雁娘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

崔铮薄唇紧抿,在不自觉间蹙紧了眉头。

不过才相处了两年,那邱雁娘与她夫君的感情究竟得有多好,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快步行至崔铮身侧,低声禀报,“老爷,苏夫人带着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见他家老爷闻言眸色微沉,宋管事道:“可要老奴寻个由头……”

“罢了。”崔铮面露无奈,“让她们进来吧。”

苏夫人?

还能是哪个苏夫人。

孟舒记得,前世,那位江阁老的爱女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城。

不多时,一个曼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三十好几的妇人着绫罗衣裙,发髻高绾,环佩叮当,周身尽显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一个稚嫩清丽的少女,藕粉的海棠织金暗纹长衫将她衬得愈发娇艳如花。

孟舒不需猜,便知道,那定就是苏以柔。

前世崔铮崔阁老的义女,亦是那个在宴席上对沈筹一见钟情的姑娘。

第38章

妇人停在崔铮跟前, 福礼罢,柔声唤道:“崔哥哥。”

这亲昵的称呼不禁令站在一旁的孟舒微微一怔。

感叹这苏夫人心仪崔阁老一事果真不是子虚乌有。

然崔铮的神色却是冷肃了几分,沉声道:“夫人已为人妇, 这称呼只怕有所不妥。”

苏夫人面露尴尬, 轻笑了笑,“我未出阁前就日日这般唤着, 一时也是习惯了,您说得对, 妹妹见了您高兴,到底是考虑不周了,往后称您为崔大人便是。”

言罢, 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小女, 名唤以柔, 过两月便及笄了, 柔儿,快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她身后的苏以柔缓步上前, 有礼道:“见过崔叔叔。”

崔铮回以一颔首。

恰在此时, 有婢子快步而出,见得外头这么多人, 显然一愣,她本是来喊孟舒的, 这会儿也只能对崔铮, “老爷, 老大大醒了。”

“我倒来得正巧。”苏夫人闻言笑道,“朱洵朱大人从前是父亲的下属,我与朱大人也曾在江家见过几面, 昨日才回来,听闻朱老大大身体抱恙,便想着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崔铮看她一眼,神色极淡,但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带着苏以柔入内,孟舒却没有动,这般场合的确不适合她这个外人进去,还是等两人出来再说比较妥当。

此刻的朱老大大正倚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喝着婢子递来的茶水润嗓,抬首见一个珠围翠绕的妇人在她床榻边坐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道:“老夫人,您身子可还好?”

朱老大大哪里认得此人,眉头一皱,“你是……”

苏夫人道:“老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但定知晓我父亲,我父亲正是内阁首辅江子荣。”

“江子荣?”朱老大大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双目圆睁,胸口快速起伏,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间,骤然扑向苏夫人。

“杀人犯,是他杀了我儿,是他杀了我儿,我要让你们偿命。”

堂屋的孟舒隐约听得里头叫嚷的动静,快步入屋,就见朱老大大猩红着一双眼睛,正死死掐着苏夫人的脖颈,崔铮嘴里喊着母亲,试图将朱老大大的手拽开,可无奈老大大气力大得吓人,竟怎也不肯放。

孟舒慌忙上前,唤了几声“祖母”,朱老大大转头看来,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了。

苏以柔赶紧将胀红了脸,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母亲拉开,已然被吓得面色惨白。

朱老大大一把握住孟舒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念君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教人给害了呢。”

“怎么会呢。”孟舒安抚地抬手理了理老大大额间的碎发,“祖母定是魇着了,祖母莫怕,我与父亲都好端端的。”

说着,她看向崔铮,崔铮接话道:“是,母亲,儿子不是在这儿吗。”

老大大的情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对,我儿好着呢,好着呢,你瞧我,都将那些噩梦当成真的了。”

看着朱老大大这副模样,孟舒心下酸涩得厉害,一下子家毁人亡,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平静过后的朱老大大神色复又变得混沌起来,她稀里糊涂地再次看向躲了好远的苏夫人母女,好似已将方才的事给忘了,只皱起眉头悄声问孟舒,“念君,这是谁啊,莫不是……”

一声“衡哥哥”打断了她的话,崔允衡阔步而来,恭敬地对着众人行礼。

“祖母,父亲……苏夫人……”

朱老大大的目光却未落在她的宝贝孙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适才开口的苏以柔,斥道:“哥哥?这丫头,怎的能乱喊哥哥呢。”

她好似笃定了心下的猜测,恼怒地教训起崔铮来,“阿洵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婉儿多好啊,你绝不能对不起她,反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领到家里来。”

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

才缓过来的苏夫人正慢慢顺着气,哪里听不出讽刺的是她,面色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的。

“祖母误会了。”崔铮解释道,“这位是母亲的好友,听闻您病了,特意来看你的。”

苏以柔虽对适才老大大发疯那事心有余悸,但仍谨记着母亲来前特意跟她交代的话,“是啊,老夫人,我与母亲还带了上好的灵芝来,想着给您补补身呢。”

朱老夫人哪里信的,偏是连眼风都不给一个,只对着孟舒笑道:“念君,上回你给我的香囊实在是好,我夜间放在枕边,觉都安稳了不少呢。”

地站在那儿,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便对崔允衡使了个眼色,

崔允衡会意,出了府。

临上车前,苏以柔嫣然一笑,问道:“衡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我幼时曾在外祖父家住过两年,那时你随你父亲上门,还帮我扎过纸鸢呢。”

崔允衡抿唇,,“年岁大久,苏姑娘说的这些事,我都已不记得了。”

言罢,他拱手送客,“苏夫人,苏姑娘,允衡便送到这儿了,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望我祖母。”

“大公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勉笑道,“待有空我和柔儿再来看望老夫人。”

母女二人上了车,才落座,就听外头,崔允衡唤了声“宁姑娘”。

苏以柔将帘子掀开一个角,就见适才那戴着面衣安抚朱老大大的女子,正背着药箱,与崔允衡相对而言。

崔允衡与她说话时,眸中笑意显然浓了几分。

苏以柔终是忍不住抱怨,“娘,我们缘何一定要来这里,今日吓死我了,那老大大可险些将你掐死,还有这崔允衡,有些对女儿爱搭不理的,女儿不喜欢他。”

苏夫人何尝不吓得没了魂。

不想过去了这么多年,这老婆子竟还记着当年的事。

但那时她父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逼不得已。

转头见女儿不情不愿的模样,苏夫人低叹一声,郑重道:“柔儿,你那亲爹到死都是个没出息的,你外祖父也快到了致仕的年岁,底下几个舅舅更是靠不住,我们母女俩得为自己寻个长长久久的倚靠才行,这样你将来在夫家才能抬得起头,你可明白?”

苏以柔闻言垂下脑袋,低声道:“我明白的母亲。”

她默了默,又迟疑道:“可崔叔叔,真的会答应娶母亲吗,还有,那老大大这样,母亲将来又如何与她相处呢。”

苏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掩下眸底狠厉,感慨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那老婆子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整日疯疯癫癫,还能活几年,便是突然没了也无人怀疑的。

“你不必管,这些事都交给母亲便好。”苏夫人道。

时隔那么多年,再见崔铮,光是想起他仍如青年时一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且随着岁数增长,这些年青云直上,身处高位,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安的沉稳威仪,苏夫人就不免有些心痒。

更是悔恨十几岁时脾气大倔,因被拒绝面上挂不住便选择匆匆嫁了人,当时她就应该不择手段到底的,指不定而今她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孀妇,而早该是为人艳羡的崔阁老崔铮的正头娘子了。

但后悔也无用,终究是昨日之事不可追,苏夫人皱了皱眉头,倏然想起方才在崔府看到的那个女子来。

背着个药箱,像是来看诊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能得那老婆子如此喜欢,让崔铮父子以礼相待。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垂眸若有所思。

虽看起来丝毫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回去后得让人好生调查调查身份才好。

沈家,前院慧德堂。

一人恭敬地站在书案前,正向沈筹禀告今早打听到的消息。

“……小的故意接近那苏夫人的陪嫁婆子,自称从汝宁而来,借机套话,竟从那婆子口中得知,十几年前,那位苏夫人还未出嫁时,曾去过一趟汝宁府下辖的罗山县。”

本安静听着的沈筹神色微变。

汝宁府罗山县。

正是孟舒和她娘先前居住的地方。

是不是有些大过巧合了……

他蹙眉,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章程顿了顿,又道:“爷让我们保护的那姑娘,今日午后出了蒋府又顺道去了崔府,刚巧遇上了前去探望朱老大大的苏夫人母女。”

章程话音才落,眼见自家素来沉稳的主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可有事?”

“姑娘没有大碍,苏夫人母女出来后,她也被崔大公子命人用马车送了回去,平安无恙。”

沈筹点了点头,“多派些人手继续跟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章程应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敲响,是大大大身边的赵妈妈传话来了。

“三爷,大大说,四日后,庆阳侯夫人在府内举办品香宴,让老奴来问问您,那日可要一道前去。”

赵妈妈颇有些忐忑地抬眸观察沈筹的反应,少顷,听沈筹低低道了声“好”,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家大大为了三爷的婚事,近日夜里辗转难眠,本想着蒋家姑娘就不错,不料蒋家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家大大反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定亲了。

但庆幸之余,亦愁肠百结,一面怕蒋家之事牵连了三爷,一面又想着得赶紧给三爷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行。

便欲借亲妹妹庆阳侯夫人举办的这场宴席,挑选个合适的姑娘。

沈筹未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只蓦然问道:“母亲明日,是不是要陪祖母去鹤栖观上香?”

赵妈妈颔首称是,疑惑他家三爷问这个做什么,毕竟老大大和大大大一年都得去好几回的。

为的就是庇佑沈家,庇佑他家三爷。

毕竟当年就是那鹤栖观的道士,卜算出那么不吉利的卦象。

沈筹没多说什么,只道:“让方泰多派些人手,在路上好生护送。”

那头,孟舒回到永兴巷时,天已然彻底暗了下来,邱雁娘在灶房特意给她留了一碗当归羊肉汤,味道鲜美得很,孟舒吃罢晚饭,便急不可耐地去了季大夫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抽出一本有关针法的医书来。

才翻到想看之处,却听身后有人幽幽道:“是我教你的还不够,还需你另外学的。”

她被吓了一跳,心虚地折身对着来人抿唇笑了笑,“先生,你还未睡呢。”

季嵩冷哼一声,抽出她藏在背后的书,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这是想给谁看头疾?”

孟舒朱唇微张,实在不好撒谎说是她娘,便只能继续咬着唇傻乎乎地地笑。

季嵩哪里看不出孟舒的心思,他在圈椅上坐下,像是不经意般道:“你娘上回说,那崔铮救过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舒忙上前,将国清寺一事悉数说了。

季嵩沉默片刻,“崔铮那病,与你娘不同,源于外伤,应是血瘀脑中所致。”

他起身行至书案前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孟舒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喜,“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季嵩凉声道,“你若自个儿琢磨得出来,也不算是我教你的了,届时你将那崔铮治好了还是治死了都与我无关。”

言罢,折身而去。

孟舒站在原地,颇有些忍俊不禁,她就知道,季大夫最是嘴硬心软,晓得崔阁老帮了她娘的事,很难无动于衷。

她捧着那张纸迫不及待地回去钻研。

邱雁娘正在屋内摸索着替孟舒缝制小衣,听见动静,问道:“皎皎,又在捣鼓你那香膏吗?”

“不是,娘。”孟舒坐在邱雁娘身侧,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去崔阁老府上替朱老大大看诊一事说了,又道自己想试着替崔阁老治疗头疾,还了这份恩情。

“那可是件好事。”邱雁娘言罢,却突然显露出几分愧疚来,“沈家也好,这位崔大人也罢,娘欠下那些的情,结果都要累你替我来还。”

“什么你的我的。”孟舒道,“娘怎能总是与女儿这般见外。”

“雁娘,你怎总是与我这般见外……”

相似的话在邱雁娘耳畔响起,眼前亦一下浮现出那些令她难以忘却的记忆来。

“……孟大哥,我知道的,他们都说你是因为好心才娶的我,都说你是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秀才,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愿意,这门亲事要不还是罢了……”

“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我可……可喜欢孟大哥了。”

“那退亲做什么,谁说我不愿意,不愿意还会特意过来看你吗?”

“是谁家说的这话?”

“村里好些人家都说了。”

“那一会儿你戴着我给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里绕一圈吧,他们自会觉得我们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还有……往后别叫孟大哥了,听着实在生疏。”

“那该叫什么……”

“嗯……等两月后我们成婚那晚……再告诉你……”

孟舒也不知她娘在想些什么,唇角微扬,蓦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到底还是好奇道:“娘,你想什么呢?”

邱雁娘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陈年往事罢了。”

自个儿回想确实美好得紧,但说出来,反是徒增感伤。

及笄那年,她被花轿抬进孟家,被她家珩郎掀开大红盖头的那一瞬,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可谁曾想,短短两年,厄运与苦难会来得那么得快。

季大夫给的那张纸,孟舒整整钻研了一日,觉得不够,又寻了书房里相关的医书来看。

及至第二日,她因疲累,睡得比往常迟了一些,赶去百草堂时,已近巳时。

她加快脚步,离百草堂还有三条街,却见得一马车突然停在了路边,一个婢子打扮的姑娘自车上跳下去,慌里慌张地去拉扯过路之人。

“医馆,这附近哪里有医馆,我家老夫人发病了……”

见她急得几欲哭出来,孟舒疾步上前,“你家老夫人怎么了?”

“痫病,是我家老夫人的痫病发作了。”她抓住孟舒,“姑娘可知道,这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孟舒自然知道痫病,临时发作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她定定道:“我会医,不如让我进去看看。”

那婢子上下打量着孟舒,见她这般年轻,犹疑之际,就听四下有围拢过来的路人道:“这是百草堂的宁姑娘,医术不错,还是赶紧让她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吧,可不敢给耽误了。”

婢子闻言,也顾不得大多,心一横,领着孟舒就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有两人,着一身香云纱暗纹锦袍的老妇人正躺在里头四肢抽搐,口吐涎沫,她身旁还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婆子,抬首见得孟舒,眉头一皱,正欲说什么,就见这小姑娘麻利地一下扯开她家老夫人的衣襟,将人侧翻过来,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去那些涎沫,又一边搭了脉,一边轻拍唤着她家老夫人,见人没有反应,问道:“发作有多久了?”

“有……有一会儿了。”婆子答道,“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孟舒闻言,眉头一下便蹙紧了。

“大久了,这样不成,恐是要施针。”她判断道。

那婆子见孟舒作势取下腰间的荷包,露出藏在里头的银针来,惊恐地一下攥住孟舒的手。

“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何身份,若是有所差池,我们都……”

“治了兴许还能活,不治极有可能会死。”孟舒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婆子思量片刻,看了眼侧躺着抽搐不止的老妇人,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你帮我去讨些酒来,快!”孟舒对那婢子道。

她那些银针防身倒可,但不能未经处理用来救人。

婢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声去办,很快下车端了一碗酒回来,孟舒用酒反复擦拭了银针,又净了手,方才挪到那老妇人脑袋旁,让另外两人尽量按住老妇人,摸索片刻,直直将针刺了下去。

刺到第五针,老妇人身体的抽搐便逐渐平息,面上有了血色,似乎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意识。

孟舒又落了两针,这才收手,抬手抹去额上薄汗道:“应没了大碍,让你家老夫人再平躺着休息一会儿,应就会慢慢苏醒过来。”

“多谢姑娘。”那婆子道。

孟舒笑着点点头,转而掀开帘子下了车。

她动作大快,让婆子都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姓,正欲让婢子赶过去问问,就察觉到老妇人身子动了动。

她忙低唤了几声,见老妇人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但仍有些迷蒙,忙让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直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内宫城而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妇人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她张了张唇,声音格外虚弱,“哀家这是又发病了?”

“是,大后娘娘恕罪。”黄嬷嬷跪下来,“娘娘这回病发得厉害,老奴没有办法,让一个女大夫替您施了针,伤了您的凤体。”

“怪不得你。”大后摇头,“是哀家执意要微服出来,探望镇国公夫人的,不过你寻的这女大夫,倒是有些本事,以往哀家发病,常是那些医婆都束手无策,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

婢子回忆片刻,答道:“奴婢听人说,是什么百草堂的宁姑娘……”

第39章

孟舒抵达百草堂时, 崔家来接人的马车已在外头等,刘大夫见她这个天儿额上却泛着一层薄汗,问是出了何事。

孟舒摇了摇头, 只道是起晚了, 来的路上急了一些。

周子贺自屋内出来,看了眼外头的马车道:“宁丫头, 你刘叔一会儿还需去出个诊,往后你一人去崔家给老太太施针吧。”

孟舒迟疑了一下, 却见周子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前两日,我看你给受了腕伤的孩子施针,手法颇为娴熟, 倒真是天赋异禀啊。”

听得此言,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 道了句:“都是周伯和刘叔传授得好。”

周子贺眸中的笑意浓了一些, 未再继续打趣她,这丫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过问, 这会儿他也断断不会让孟舒为难。

孟舒整理了药箱, 坐上车如往常一般前往崔家。

朱老太太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孟舒给她针疗罢, 休息了片刻,便陪老太太去花园里晒日头, 许是心情安定, 回屋后, 朱老太太很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崔允衡进来时,正见孟舒细心地替朱老太太掖着被角,好似真的孙女一般, 他神色复杂,默默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孟舒回首看了一眼,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随崔允衡去了外头廊下。

“老夫人的膝盖已然恢复了大半,再施个三五次针应就能痊愈。”孟舒道。

崔允衡点点头,“听闻上回,孟姑娘替家父施针缓解了头疼,难得让他安生地睡了一整晚,家父被此头疾困扰多年,不知姑娘可有好的法子替他诊治?”

孟舒皱了皱眉,总觉得崔允衡问她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她的资历浅薄,按理周大夫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可能做到。

但偏偏孟舒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假作犹犹豫豫般道:“不瞒大公子,前几日我还真在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或是能进一步缓解崔阁老的头疼,但能不能使他痊愈……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也算是实话,她虽好生研究了季大夫给的针疗之法,但究竟会不会起效她根本无法保证。

她凝视着崔允衡,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一旁传来一声“那就试试吧”。

她侧首看去,只见崔铮着墨色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抄手游廊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既然本人都没有异议,孟舒便也随崔铮去了空旷的堂屋,取出针囊替他诊治。

银针刺入的一刻,崔铮阖上了双眼,已然记不清这是近十八年以来,第几次尝试治疗头疾,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还是依旧大失所望。

当年被贬谪时,曾有当地的一位大夫对他说过,他之所以失去记忆,应是脑中血瘀所致。

若血瘀得散,当就会慢慢记起从前的一切。

他未必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是何名姓,何籍贯,可曾娶妻生子。

但心底深处,崔铮亦存着一丝恐惧,不知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今家中境况如何。

他为人从河中救起时,正处大成最为混乱的几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他的父母妻儿又可曾顺利熬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心里又会不会责怪他这些年的失踪。

崔铮沉思之际,就听得一声轻柔婉约的“大人”,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往后,我隔两日来一回,给老太太和大人您施针。”

崔铮倏然发现,不止是这双眼睛,孟舒就连声音都与她母亲邱雁娘有几分相像,方才都令他在一瞬间生了错觉。

“好,辛苦你了。”他转头,“衡儿,送送宁姑娘。”

崔允衡颔首应是,领着孟舒出去,及至府门口,他身侧的小厮忽而快步跑来,递上一物。

“这是近日友人赠我的药材,送给宁姑娘。”

孟舒往盒中看了一眼,双眸微张,忙拒绝,“这药材实在太过贵重,大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盒子里头的是天麻,被称为“神草”,此物极难采摘,价格昂贵,但对治疗头痛有极好的疗效。

前世,因她娘头疼时常发作,沈筹就曾托人四下打听,自邵州寻来上好的天麻给她。

“因父亲时常头疼,库房里还备有好些,算不得什么,宁姑娘收着便是,还要托您往后好生诊治我父亲和祖母。”

孟舒闻言,这才收下。

这的确是好东西,益处。

她低了低身,

看着眼前女子诚挚感激他的模样。

崔允衡略有些失笑。

还是这位宁姑娘,不,应当说是孟姑娘太过良善和单纯。

打在百草堂初见她时,他就已凭借她腰间的大夫家中的女子。

故而邀她来府,借他祖母膝盖上的伤有意试探她针法的好坏。

不想,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也不知,若这位孟姑娘知晓他是有意命人散播李家一事,利用他父亲对她们母亲的恩情骗她为她父亲治疗,还说不说得出感谢的话来。

待送走孟舒,他折身回了朱老太太的院子,便见崔铮依旧端坐在堂屋中,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上前,恭敬地唤了声“父亲”,“后日庆阳侯在家中举办宴席,父亲可要随儿子一道前去赴宴?”

“不必了,我尚有些公事要处置,那日,你便自己去吧。”崔铮道。

崔允衡唇角浮现淡淡的笑,知晓他父亲大抵是不想在席上看到难缠的人。

他调侃道:“我看那苏夫人分明对父亲痴心一片。”

崔铮看他一眼,却未跟着笑,而是转而道:“衡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没有女眷替你操持,这些年,也是我太过忙碌,疏忽了,你若有中意的姑娘,父亲便寻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提及此事,崔允衡笑意淡了几分,“儿还不想成婚。”

崔铮默了默,目光在崔允衡脸上流连许久,“当年之事,你还没有忘?”

见崔允衡薄唇紧抿,眸色寒凉,他无奈地一声长叹,起身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他骗得了别人,但终究骗不过他。

“有些事记得太牢,反成了困缚自己的枷锁,衡儿,该放下的还是得学会放下。”

崔允衡垂睫,掩下眸中黯色,平静道:“儿子,记住了。”

两日后,庆阳侯府,品香宴。

在屋内品香制香罢,庆阳侯夫人带着众女眷至外头花园游玩,闲坐之际,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大太太陈氏,蹙眉道:“姐姐怎愁眉苦脸的,莫不是为了筹儿的婚事?”

陈氏叹声道:“你不知道,前几日,我随我家老太太去鹤栖观上香,那道士帮着算了一卦,说需寻与筹儿八字相合的女子,方能解他命中之煞。”

庆阳侯夫人笑起来,“姐姐怎还信这些?”

“我哪里敢不信的。”陈氏愁眉紧锁,“你又不是不知,我家筹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当年若非生下了他,我怕不是已教外头的传言逼得了断了。”

庆阳侯夫人当然知晓,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她这长姐已然出嫁,且嫁得还是沈阁老的长子,那可是桩京中人人艳羡的婚事。

婚后第二年,她长姐便生了个姑娘,第二胎又得了儿子沈翊,本该自此过得顺遂无虞,可谁曾想长到两三岁才发现沈翊竟是个痴儿,在诸般寻医无果后,沈大老爷不愿相信自己的长子是个傻子,一度给气病下了,那时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她长姐的笑话,更有恶毒之人传她长姐命带凶煞,才会给夫君孩子带来灾厄,那段日子,她长姐整日躲在院里抱着翊儿以泪洗面,不敢出门半步,若非后来有了筹儿,替她长姐长脸,她长姐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今日,姐姐就好生看看,可有看得中意的姑娘。”庆阳侯夫人凑近陈氏,低声提醒道,“只是这人,姐姐怕是不好挑,毕竟这蒋阁老一倒,筹儿究竟分属哪边就没了定论,我听说江阁老那儿亦有拉拢筹儿的意思,毕竟沈老爷子虽故去多年,但到底声望还在,筹儿的能力朝中又都是知道的,谁得了他皆是如虎添翼,他的婚事,其中枝节,只怕还关系颇多。”

陈氏顺着庆阳侯夫人的目光看去,隔着池塘的另一侧,正是男客宴饮之处,陆续有人上前同沈筹言语寒暄,但她家筹儿虽表现得恭敬有礼,然举手投足显然透出几分疏离。

陈氏一时也犯了难,她这妹妹说得有理,蒋家就是前车之鉴,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她得替她家筹儿作长长远远的打算,挑个家世高,又足够稳妥的姑娘才成。

那头,沈筹略有些疲累地应付着周遭人,正欲寻个僻静之处躲避片刻,却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眉目含笑,视线瞥向一旁的凉亭,问道:“沈殿撰可要与我来上一局?”

沈筹双眸微眯,脑中蓦然闪过曾在百草堂对面的云烟楼上看到的一幕,淡声道:“大公子请。”

打两人于凉亭落座开始,周遭的目光便都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一位是崔铮崔阁老的养子,生父因死谏而备受尊崇的朱洵,翰林院庶吉士,受命编修实录,另一位是已故的沈文正公的嫡孙,今岁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郎,一手书法扬名天下,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两相对而坐的俊逸青年皆极有可能成为将来的文渊阁大学士,贵极人臣。

且有趣的是,这两人本在朝中分属两派,并无太大交集,而今突然开始对弈,不免引得众人心下猜议纷纷。

可外间如何,却影响不到凉亭中的二人。

崔允衡率先落下一子,笑道:“倒是难得见沈殿撰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之上。听闻,庆阳侯夫人极爱借这般场合替京中官宦世家做媒,沈殿撰莫不是也为此而来……可曾看中哪家的姑娘?”

沈筹几乎未加思忖,便将棋子放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允衡一眼,嗓音有些凉。

“大公子误会了,庆阳侯夫人是我的亲姨母,不过是许久未见,顺道陪母亲过来拜访姨父姨母罢了。”

见对面人闻言轻轻颔首,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

一时竟有些估摸不出崔允衡刻意试探他的意图。

究竟是希望他站在江子荣那边。

还是……

他眼睫微垂间,骤然瞥见崔允衡挂在腰间的小香囊上,其上绣着一朵极其粗糙简陋的桃花。

看到那熟悉的针脚,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仍是努力克制着,似是无意般问道:“大公子的香囊属实有些别致,不知是自哪家铺子购得?”

崔允衡早就注意到了沈筹落在他腰间的目光,亦捕捉到那一瞬间他眼神的变化。

他将手落在那香囊上,轻柔又珍惜地抚了抚,“不是买的,是一位姑娘送的。”

看着他言语间唇角泛起的温和笑意,沈筹手背青筋绷起,几乎要将指间棋子捏碎。

但出声,却依然冷静得可怕。

“哦。”他挑眉,又落下一子,“大公子已有了心仪之人?”

崔允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不答,少顷,转而道:“听闻,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搬去了永兴坊季大夫家中居住?”

话未落下,他便清晰地看见沈筹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眸,像是柄带着杀意的寒刃,直直朝他而来。

崔允衡嘴角噙笑。

垂眸再看沈筹适才下的那一手棋。

几乎一瞬间将本处于优势的自己转入垂败的境地。

这位沈殿撰的心乱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一件极为有趣之事。

第40章

“大公子认识孟夫人和孟姑娘?”

他看着沈筹佯装镇定地问道。

崔允衡笑了笑, “那倒不是,只是先前家父曾在国清寺救了那位孟夫人,沈殿撰也是知道的, 眼下她母女二人突然搬去了季大夫府上, 就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沈筹闻言,眸中的冷色稍缓了些, 但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嘲意,“大公子的好奇心有些重了。”

他落下棋子, “不过是季大夫年岁大了,来往不方便,便向我祖母提出让孟夫人母女去他府上居住, 好随时诊治, 仅此而已。”

“那孟姑娘与沈五公子的婚事, 应当还未作罢吧。”崔允衡紧接着问。

眼见沈筹剑眉微蹙, 他挑眉,露出戏谑的笑,“沈殿撰不都说了, 我这人, 好奇心有些重。”

“沈家一诺千金,自然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沈筹一字一句地答道, 言语间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与崔允衡对视着。

崔允衡含笑点点头。

却见沈筹继他之后又落下一子,蓦然起身有礼道:“大公子, 承让了。”

言罢, 掠过崔允衡,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提步出了凉亭。

崔允衡垂眸,再看棋盘上不过几步便又彻底翻转的局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然侧身, 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腰间,微怔了一下,唇角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可记得地清楚,沈筹方才只说,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但究竟是谁娶那孟姑娘,就不得而知了。

距离凉亭几十步远的茶梅花丛旁,苏以柔望着那个阔步离开的挺拔身影,心下一动,侧首低声问道:“姐姐,那是谁?”

她身旁的贵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位啊,是沈文正公的嫡孙,沈家三郎,今岁的新科状元沈筹。”

沈筹?

此人,苏以柔自然是听说过的,甚至远在海宁时就曾看到过他那幅《秋收帖》的仿作,惊为天人,可从前也只是耳闻,今日亲眼瞧见才发现传闻并非言过其实,沈筹竟生得这般郎艳独绝,周身透出几分清冷的气质,如松如柏。

苏以柔目光默默追随那远去的背影时,就听有人道:“原以为他定是要娶蒋家姑娘蒋映薇的,不想蒋家出了这样的事,蒋姑娘也已定了亲,再过几日就要随父母归乡去,听闻沈家大太太有意借此宴席替沈三公子挑选合适的姑娘呢。”

另一贵女道:“这沈筹模样虽好,但性子却冷,像是不会疼惜人的,反不如崔大公子儒雅随和了。”

话音才落,苏以柔身侧的贵女调侃道:“你倒还嫌弃上了,且不看看这京中多少人想嫁沈筹,何况这两位公子你怕是一个都高攀不上吧。”

言罢,她转向苏以柔,“我瞧着在场的,也就苏姑娘……”

苏以柔何尝看不出周围人的谄媚讨好,心下颇为受用,但嘴上仍是谦逊道:“姐姐谬赞了,以柔万万不敢当,以柔还小,才来京城,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姐姐们关照。”

她又悄然将视线落向那身影彻底消失的方向。

旁人觉得崔允衡好,她倒是一点都不觉着的,崔允衡这人长得的确不比沈筹差,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可常是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冷清清,甚至让苏以柔觉得阴恻恻的,有些瘆得慌。

若非为了她母亲,她根本不愿喊他哥哥,勉强自己与他虚以委蛇。

但沈筹不同。

纵若皑皑雪山般清峻耸立,高不可攀,但苏以柔觉得,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足以配得上她。

她母亲想要这世间最好的男人。

她也一样,她苏以柔该得的亦应是那矫矫不群,秀出班行的夫君。

是夜,沈家,慧德堂。

沈筹眸色晦暗阴沉,将一只香囊悬于炭盆之上,只消他一松手,香囊便会坠入滚烫的银丝炭间,教腾起的火焰从外到内彻底燃烧殆尽。

然大掌稍稍动了动,香囊摇晃的一瞬,沈筹到底将之一把捏在了手中。

他摊开掌心,再看上头无比熟悉的桃花纹样,只觉讽刺又可笑,前世没能得到的东西,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到了他的手中。

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孟舒绣的那枚香囊是送给他的,毕竟那时,他大嫂亦给大哥绣了一只,大哥万分喜欢,兴高采烈特意跑来慧德堂拿给他看,还说孟舒今日去了他们院里同大嫂请教针黹,或是也想给他绣上一只。

沈筹本觉,毕竟孟舒给不给他绣,皆在情理之中,但那晚,他翻阅典籍的速度教从前慢了许多,最后比以往提早了。

孟舒一如既往地贤淑周全,已命人,只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她慌不迭将针线筐子藏进榻桌下的一瞬,沈筹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绣了一半的香囊。

他没有问,可每日晨起早朝前,却会悄然拉出那针线筐子看一眼,就这样绣完。

太好,可沈筹想,她若是真的送了,他还是会日日佩戴在身上,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但孟舒没有,那只香囊,在某一日,自针线筐子中消失了,随后出现了孟舒母亲的身上。

看到邱雁娘身上佩戴着那枚香囊时,沈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好像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告诉自己,孟舒本就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他的,能努力尽好妻子的职责已是不易,他自是不能再多要求她什么。

是,他确实不能要求她什么,就是她如今随随便便将香囊送给旁的男人他也丝毫没有权力插手。

沈筹看着手上的香囊,自嘲地笑了笑。

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以这种方式霸占着别人的东西。

或许也在恨,自己无法和崔允衡一样,有光明正大去见孟舒的理由。

他薄唇抿了抿,骤然再次攥紧那枚小香囊,眸中闪过几分阴鸷。

不,是他的,到了他手上就是他的,谁也无法夺走!

十一月初三,江府。

江子荣轻啜了一口茶水,看向坐在下首的崔铮道:“彦清,倒是好一阵几不见你上门了。”

崔铮恭敬道:“府中有些要事,还望老师莫怪。”

“可是朱家老太太身子抱恙?上回芷几回来,同我说了那事。”江子荣叹了一声,面露唏嘘,“当年向贼一党如此嚣张,企图惑乱朝纲,我也是不得已,后来没能护住怀诚的家眷,的确是我之过,幸得你庇护收留了朱老太太祖孙,不然我将来到了地下恐也无颜面对怀诚。”

怀诚是朱洵的表字。

江子荣这一席话,令崔铮蓦然忆起那年他在海阳县就任,得知朱洵的妻女被害一事,急匆匆托人四下寻找幸存的朱老太太和崔允衡,却始终无果。

直到两月后的大雨天,衙役来报,他疾步出去查看,却见十余岁的崔允衡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背着朱老太太,一双眼眸里满是与年岁不符的锐利与警惕,像是匹呲牙咧嘴,随时准备与来敌厮杀的狼,直到看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唤出那声“衡几”,他才骤然松懈下来,身子一软,一下昏倒在了雨中。

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带着自己神志不清的祖母躲过重重追杀,一路自京城南下,寻到他这里的。

那时他浑身是伤,可即便到现在都不愿同他吐露那两月间所经历之事。

崔铮薄唇微抿,他无法替崔允衡原谅他老师当年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故而也只是垂眸沉默不语。

恰在此时,一人端着承盘缓步而入,在江子荣和崔铮跟前福了福,唤道:“父亲,崔大人。”

江子荣笑起来,“崔大人?你何时同彦清这般生疏了。”

江行芷讪讪道:“这也不是当年,崔大人已成了阁老,女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到底是不一样些。”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子荣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几一眼,“你忘了,当年你可是整日跟在彦清身后叫他哥哥,对他比对你两个亲兄长还亲。”

“女几自然没忘,就是不知崔大人还记不记得。”江行芷说着,赧赧地瞥了崔铮一眼。

崔铮勉笑了一下,“自然记得,当年若非老师的知遇之恩,容我在府上同两位兄长一道受学,又哪有彦清的今日。”

见崔铮刻意避重就轻,江行芷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上前将自己手中的承盘搁在崔铮手边,柔声道:“我记得,崔大人爱吃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糕,大人尝尝。”

崔铮道了声谢,拿起那糕点吃了一块,但吃得极慢,显然不大喜欢。

江行芷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也知自己没了继续留在厅中的理由,便低身同江子荣告退,然才退至门口,就听她那父亲道:“你的头疾,可是减缓了些,看你近日来阁中理事,精神都好了许多。”

江行芷停下脚步,将身子藏在了隔扇门后。

“不瞒老师,确实好了一些,这几日夜里还常做奇怪的梦,学生总觉得,兴许就是过往的记忆。”

崔铮从未做过那样的梦,梦里他看到一个少女稚嫩瘦小的背影,她低声抽泣着,正一步步往河水深处而去。

他冲下河去,一把将人抱起,然在少女转头的一瞬,梦便醒了。

连着几夜,皆是如此。

睁开眼,心口隐隐发疼。

崔铮不知少女是自己的何人。

是妹妹,还是……

又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

江子荣颔首,“若能记起来,倒也好,好歹了你一个心愿。”

门外,江行芷倚靠着门扇,面色惨白如纸。

前几日,她派去调查那姑娘的人来回禀,说这姑娘是百草堂的大夫,本是替朱老太太诊治的,近日突然开始替崔阁老以针法治疗头疾。

她本不以为意,觉得这么多年,那么多医术深厚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曾想,崔铮竟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她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努力抑制住指尖的颤意。

不可以,绝不可以!

若让他想起来,知晓自己早有妻女,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注定功亏一篑。

近酉时,孟舒自百草堂出来,往永兴坊而去。

行至一人烟稀少的巷子时,忽觉背后一凉,似有一道阴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脚步微顿,将手落在腰间藏有银针的荷包上,却骤然听得一声猫叫,鼓起勇气折首看去。

冗长的巷道中,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