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弃鸾俦 宁寗 29829 字 5天前

第31章

季秋将过, 天一日寒过一日,是日出门时,孟舒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 又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季大夫自屋内出来, 见得她神色疲惫,眼底颇有些青黑, 蹙眉以长辈的口吻道:“丫头,昨夜是不是又晚睡了。”

孟舒心虚地笑了笑, “那些香膏要得急,我也只能趁着晚间抓紧一些。”

她也没想到,那玉颜膏会卖得这般好, 孙老板那儿预订了几十瓶, 上一回她拿过去的那些, 可谓杯水车薪。

“你也是学医的, 难道不知身子的重要。”季嵩沉声训斥道,“莫仗着年轻,肆意糟践身子, 将来就知后悔了。”

“知道了……”孟舒的嗓音弱下来, 少顷,抬眸静静看着季大夫道, “您也是,务必要保重好身子。”

季嵩面色微变, 一下挪开了眼, “我……我好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 转开话题,又开始唠叨,“姑娘家家的, 做了那么多香膏,也不晓得用在自己身上,我看这东西似乎很有效用,你娘脸上的疤就淡了一些。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你呀……”

“知道了。”孟舒颇有些招架不住,“我用,用还不成吗,先前手头紧,那不是……不舍得吗。”

她哪里不会知道这东西好用。

前世,那玉颜膏也的确令她原暗黄粗糙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加之每日待在屋里,也无需在日头底下晒着干粗活,不知不觉间,她隔三差五去沈老太太那厢请安时,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怪。

直至在屋内卧病休养了一个月多的大奶奶杨氏在沈大太太的汀兰居看到她时,险些没认出她来,笑着道三弟妹这是上了妆不成,美得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舒自然没有上妆,先头雪兰夸她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杨氏这般说,再看大太太陈氏闻声看她一眼,并未反驳,才相信她应是真的变好看了。

那时,沈筹因泰州一带堤坝决口,跟着上官一道前去查看处置,一去近三个月未曾回来。

四下人都说她的容貌变了,孟舒心底未尝不暗暗希望作为夫君的沈筹也是这般认为,便在疏影轩心怀期盼,静静等着他回来,偏那回,他回得格外突然,是在一个落着雨的深夜,蓦然掀开了床帷,将本就觉浅的她惊醒。

四目相对之际,沈筹却没有丝毫孟舒想象中的反应,而是剑眉紧蹙,说让她继续睡便好,他有要事要办,天一亮,就要进宫去。

言罢,匆匆离开了疏影轩。

翌日,孟舒才得知,沈筹竟全然不顾上官阻拦,拿着那些扬州府官员贪腐,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害死下游百姓无数的证据,同陛下告了御状。

可那些贪腐背后,从不是仅一个扬州府而已,而是自京城到地方的官员,自上而下,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动摇了他们利益的沈筹彼时早已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决裂,在朝中毫无倚仗,即便冒着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褫职??的风险仍毅然决然要为那被洪水淹死的无辜百姓们讨回公道。

虽历经坎坷,但后头他的确也做到了。

孟舒知晓,沈筹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黎民百姓,那时的她还努力说服自己,断不该那般小家子气,在意彼时沈筹对她容貌变化的毫无反应,但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她仍有些淡淡的失落。

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

刘大夫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太太哪经得住她撒娇,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念君请来的人定然不会错。”

刘大夫舒了一口气,这才好上前替朱老太太诊脉,又问了些许,颔首道:“先前的药,对老夫人应是有效,我再稍稍调整药方,老夫人一日服两帖,再服个七八日便好。”

“吃药?”老太太嘴一噘,不住地摇头,“我不吃药,苦。”

“祖母怎还怕苦,竟还不如我了。”孟舒笑道,“祖母若是怕苦,我让……我让哥哥给你准备蜜饯,你喝完了药再吃一颗,便不苦了。”

“妹妹说得是。”

她话音才落,次间,他行至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地对朱老太太道杏脯可好。”

“杏脯好,杏脯好,你娘也爱吃。”朱老太太喜道,却是突然一顿,“对了,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孟舒抬眸看向崔允衡,便见他淡然地笑了笑,“祖母忘了,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适,她这几日回娘家去了,走前,不都同您说了吗?”

“哦……”朱老太太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模样,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信了这话。

孟舒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允衡,抿了抿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那位朱大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便代表朱老太太浑浑噩噩了十余年,同样的谎,这位崔大公子究竟是撒了多少,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

正当她沉思之际,崔允衡骤然转头朝她看来,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她,看向刘大夫。

“我祖母双膝上有旧疾,每逢阴雨潮湿便酸疼不止,用了不少膏药都毫无用处,听说百草堂的大夫有一法子,便是用针疗治伤,不知您可否……”

刘大夫犹疑片刻,如实道:“不瞒公子,我的确跟我们东家学得一些,平素也接诊过一些病人,但我不是不愿为老夫人诊治,只……就只怕是不大方便。”

崔允衡明白这意思,他蹙眉露出一副烦恼的模样,忽而抬眸,将目光落在了孟舒身上。

刘大夫也意识到什么,却是迟疑起来。

毕竟这施针不同于那时给蒋老太太处理伤口,若是扎偏或是扎错了穴位,可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想,问道:“小宁,你……行吗?”

孟舒默了默,颔首:“我从前学过一些,对经络穴位也算了解,只是具体如何施针,还需刘叔告知于我。”

季大夫的确嘱咐过她不可随意在外头施展他教的针法,却没说不让她用针,她只是依着刘大夫所言给朱老太太针疗而已,并不算违背承诺。

刘大夫知晓孟舒绝非托大逞能之人,便也放心地对崔允衡道:“公子若不嫌弃,可让我们医馆这小丫头试试,这丫头前一阵儿才帮着治好了蒋阁老家的老太太,虽年岁小,却是沉稳干练。”

崔允衡露出踌躇之色,少顷,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婢子放下床帷,孟舒哄着朱老太太躺好,检查了她的膝盖,果如崔允衡所言,老太太的双膝都有些问题。

外头,响起刘大夫的声儿。

孟舒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清理罢,依照刘大夫的吩咐一一刺入相应穴位。

中途,朱老太太还疑惑地问道:“念君,你何时学会针疗了?”

“孙女为了祖母特意学的,可疼?”

“不疼,不疼,咱们念君啊可真厉害。”朱老太太夸赞道。

前世今主,孟舒已不知行了多少次针,已然十分熟稔,只还是头一回用银针替她娘以外的人医治。

而且……

通过刘大夫指示的这几个穴位,孟舒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竟好似与季大夫教她的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依刘大夫所言,他的针法师从周大夫,思及先前季大夫听到她在百草堂打下手时的反应。

孟舒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仅仅听说过那般简单。

她收了针,帮朱老太太整理好衣裳,方才掀起床帷走了出去。

崔允衡就坐在东次间,浅笑看着她,分明再儒雅温和不过,孟舒却隐隐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究竟如何古怪,她又说不出来,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了。

崔允衡将孟舒和刘大夫送出朱老太太的院子,孟舒这才有心思好主打量起这座宅院,这宅子和沈家蒋家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且来往下人不多,寂静空荡得很。

或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这位崔铮崔阁老不知为何,始终未娶,外头都说他未入仕前,曾有过一位妻子,但命不好,没等成为官太太便撒手去了,崔阁老对亡妻念念不忘,这才不愿续弦。

分明前世以他的身份,不足四十便跻身内阁之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得不到,京中亦不乏对他倾心的贵女,却始终洁身自好,空置着后宅。

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主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主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主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主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主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主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

然下一刻,孟舒向前走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身侧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沈筹自然认得此人是谁,正是他翰林同僚,那位崔阁老家大公子崔允衡。

他虽是二甲进士及第,却因一手妙笔,学富五车,被选为庶吉士,为陛下讲解经籍,更是因能力出众被选中,得陛下赐下恩典,参与编修实录。

可谓年少有为。

也不知那崔允衡说了什么,竟一下令孟舒笑弯了眉眼。

沈筹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捏着杯盏的大掌在他未察觉间青筋绷起。

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凭什么能得孟舒这般笑。

便是前世夫妻三年,他也少见她在他面前,笑得这般粲然……

——————————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本章下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第32章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沈筹心口以燎原之势飞速膨胀, 几乎压制不住。

这是沈筹第二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头一回,是在前世,他与孟舒成亲的第二年, 他那二哥沈曜自临江府回京述职, 替他们一家接风的家宴上,亦是他二哥头一回见到他的妻子。

沈筹眼见沈曜本像看好戏一般打量着自他母亲身后徐徐走出来的孟舒, 却在她抬首的一刻,目露惊艳, 随即轻笑着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三弟妹好似和我听说过的不大一样”。

自小一道长大,虽是堂兄弟,沈筹却向来对他这个风流成性的二哥敬而远之, 他未成婚前便蓄婢纳妾, 不知收敛, 若非二太太有意插手, 恐早已在正妻进门前弄出一堆庶子庶女,丢尽沈家脸面。

沈筹很清楚,沈曜这次回来, 未必没有想看他笑话的意思, 可最后,所有的注意力却都被他这个新弟媳吸引了去。

沈筹何尝不知道, 自他从扬州回来,孟舒变得愈发美貌了, 可他并不诧异, 毕竟未入职工部前, 他们几乎夜夜同床共枕,夜半醒来,他常会借着床边微弱的烛火静静打量她的模样, 故而他心下清楚,孟舒的眉眼底子极好。

但那又如何,从始至终,他从未在乎过她的容貌,毕竟无论美丑,孟舒都是他的妻子。

然那只是于他而言,接风宴上,他频频见他那二哥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那日心里腾升的情绪便如同眼下这般,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末了,竟顺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借着敬酒,故意将酒水泼洒在沈曜常袍上,迫他离席更衣。

更是在晚间回到疏影轩后,一把将孟舒抱压在了西次间的那张书案上,大掌拂过白日沈曜用恶心的眼神落在孟舒身上的每一处,行尽了荒唐事。

他从来认为夫妻行房,无需频繁,每七八日一回,绝不能沉迷情色,纵欲伤身的规矩似乎亦在那日被彻底打破。

对街百草堂前,孟舒正有礼地别过崔允衡,分明两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却令沈筹满脑子却只想藏住孟舒,让对面的男人不得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那医馆门口的马车远去,沈筹才发现,滚烫的茶水不知何时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却根本感受不到疼。

只再次阖眼平复呼吸,压制这不该有的,起伏的情绪。

他自小便明白,过度的喜怒对处事无益,足够冷静自持,克制欲望,方能头脑清醒,在诸事诸务上胜人一筹。

少顷,再看向窗外时,他眸中翻涌的浪涛已然平复成了微澜幽深的湖水。

他想,他之所以有这般大的反应,应只是因为他心底依然认定孟舒是他的妻子。

既是妻子,作为丈夫的他,在看到有旁的男人与她接触时,又怎可能无动于衷。

一炷香后,孟舒见天色渐晚,医馆亦空荡下来,便向刘大夫和文掌柜几人道了一声,往永兴坊而去。

走了大抵两条街,她才在一条窄巷内摘下面衣,方才走出去,就见一人牵着马,站在河边柳树下,静静看着她。

孟舒迟疑了一下,但想着这人好歹不是像先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后头,便也泰然自若地上前福礼。

“三爷。”

沈筹颔首。

两人便并肩一道沿着人烟稀少的河畔往前走。

“我今日去见了老师。”沈筹突然道。

孟舒诧异地看他一眼,想着沈筹应是特意来同她说此事,毕竟前世她又何尝不是因蒋益为逃脱罪责的故意陷害受尽了苦楚。

但想到那背后柳氏的遭遇,她便觉唏嘘不已,心情复杂,似乎也没了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笑了笑,“看来三爷已行了想行之事。”

言罢,她转而问道:“蒋老夫人可还好,还有二太太?”

沈筹蹙眉,“柳氏去得突然,听长风说,老夫人心痛难过,病了几日,但在蒋姑娘的安慰下也算缓了过来,只是二太太……整日将自己困在屋内,不吃不喝,门外每日都有人守着,听说,柳氏停灵那几日,她几番想杀了蒋益却未成……”

孟舒能理解蒋二太太的心情,她该有多恨,长子早早得病死了,如女儿一般疼爱的长媳柳氏却被人爹玷污糟蹋,她想救却不能,最后眼睁睁看着柳氏痛苦自尽死在自己怀里,怕恨不能将她那丈夫蒋益千刀万剐。

孟舒沉吟之际,厚的嗓音响起,“前几日,我已同祖母坦诚,说自己无意娶蒋姑娘。”

她抬眸看去,撞进沈筹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沈筹与她说这些是为着什么,到底也不敢深思,轻笑道:“也好,三爷若是没有这个打算,趁早说清楚,也不至于耽误了蒋姑娘的婚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沈筹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那汪幽潭表面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一时令孟舒也有些忐忑不宁起来,分明他没有开口,孟舒却觉自己好似亦在这般无形的压迫下受了质问。

孟舒忙不迭错开视线,可她并未说错,而今沈筹之事与她无关,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她能说的也的确只有这些。

她正欲告辞离开,却是骤然身子一斜,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了沈筹怀里,被他用长臂牢牢拦住了腰肢。

她心下一惊,不想沈筹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不合礼数之举时,余光却瞥见一人赶着骡车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随后,沈筹亦放开了她。

孟舒登时因适才的想法尴尬地烫红了耳根,不禁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沈筹向来恪守礼数,循规蹈矩,知晓两人而今毫无关系,断断不会逾越,故意借此占她便宜。

她头也不敢抬,,那我便先回去了”,折身快步离开。

孟舒自然不会知晓,背后,沈筹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攥了,垂睫掩下眸

三日后,日落西山,

崔铮拖着疲惫的身子自文渊阁回来,头疼得厉害,适才几位阁老因工部侍郎张霖呈上的一份治水之策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他恩师江子荣以为此法太过标新立异,断不可取,就怕有所差池,而卢阁老则恰恰相反,他言辞间直讽江子荣因循守旧,若过往的治水之法有用,黄河沿岸的百姓又何至于仍几乎年年受水患之苦。

阁中两派针锋相对,已是寻常,其余人自也站在各自所属的那边,唯崔铮却是沉默着,并未出声。

直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方才思量片刻道,黄河沿岸百姓苦水患久矣,“力行而后知之真”,此法是否能成,在此争论终究无用,不若择一稳妥之地,先行尝试,若确卓有成效,再大肆推行也不迟。

又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两边最后也算是勉强采纳了他这折衷的法子。

然崔铮何尝看不出来,他恩师未必没有因他的不全力附从而心生不虞。

可崔铮并不后悔,他是他恩师的学生不错,却并非是他老师的拥趸,毕竟他还是陛下的臣子,大成的官员,若仅为那些朝堂之争而瞒心昧己,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下百姓。

宋管事入了书房,见崔铮扶额,双眉紧蹙的模样,担忧地上前,“老爷又头疼了?可要小的将肖太医的丸药给您取来。”

崔铮点头,服了药后,缓了片刻,蓦然问道:“今日灶房可做桂花糕了?”

宋管事愣了一下,忙道:“做了,小的想着您快回来了,恰好刚从灶房取来呢。”

他快步将搁在圆桌上的食盒提过来,端出里头尚且温着的桂花糕道:“那灶房的大厨,按您昨日的吩咐做了改动,您再尝尝,看看是否合您口味。”

宋管事说罢,提着一颗心,观察着崔铮的反应,却见崔铮仅拿起来轻咬了一口,微蹙了蹙眉,便知又是不成。

“老爷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他问道。

宋管事不免心下叫苦,这几日,他家老爷也不知怎的了,自那日傍晚突然提了一盒桂花糕回来,第二日便让灶房着手做桂花糕。

不想,灶房连做了这么多天,他家老爷始终不不满意,可将那厨子折腾得够呛,今日还说若再不成,让他另请高明。

宋管事没法,还特意去问了赵兴那糕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谁知赵兴那小子同他插科打诨,怎也不肯说实话。

宋管事顿了顿,又道:“老爷若真喜欢,不如告诉小的,究竟是城里哪家铺子所做,小的好托人去买,再不成,也可想办法将那方子弄来。”

如何弄来。

崔铮稍闭了闭眼,哪里不知自己这回过分执拗了,分明都是桂花糕,府里厨子做的也不差,可他偏就是忘不了那邱雁娘做的糕点的滋味。

且奇怪的是,那日他吃了一口,竟隐隐尝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他很清楚,他绝不可再与邱雁娘见面了,她本就是孀妇,极容易惹来太多是非,两人一道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便有不少人街坊和过路之人投来探究打量的目光,虽他们二人坦坦荡荡,再清白不过,然瓜田李下,人言可畏,终究对她不好。

见宋管事面露难色,崔铮道:“罢了,明日起,叫灶房不必再做了。”

宋管事闻言如释重负,紧接着,就听崔铮问道:“老太太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好多了,大人子另找了家医馆,那家的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老太太的腹痛不适,不仅如此,小的听说,那医馆的一位姑娘还在帮老太太用银针治疗双膝的旧伤呢。”

闻得旧伤二字,崔铮神色沉重了几分,他知晓朱老太太的旧伤因何而起,正是当年他那挚友朱洵入狱时,老太太为了救儿子,敲登闻鼓鸣冤,拖着年迈的身子,在府衙门前整整跪了两天两夜所致。

思及往事,他低叹了口气,旋即道:“倒少有会医术的姑娘,若能治好老太太的旧伤,也算了却了衡儿的一桩心事。”

“老爷说的是。”宋管事接话,“老太太可喜欢那位姑娘了,还将她错认为大人子已然过世的亲妹妹,那姑娘和医馆的大夫,而今都还未离府,恐怕这会儿是被老太太给拖住了。”

崔铮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那头,朱老夫人所在的安和苑。

孟舒还真如宋管事猜测的那般,被朱老太太死死拉着,怎也不肯放她走。

她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大夫,再看向外头天色,心下急得厉害,生怕回去晚了,她娘又在那外头等。

可那位崔大人子今日不在,也无人帮她,她又不敢强行离开,唯恐刺激了本就情绪不稳的朱老太太,反是不好。

正当她无可奈何,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听得老太太蓦然惊喜道:“阿洵,你回来了。”

孟舒侧首看去,便见一个高大挺拔,温文儒雅的身影提步缓缓而来,对着朱老太太行礼,“见过母亲。”

朱老太太语气关切道:“今日下值怎这般晚,天都快黑了,可用过晚饭了?”

“适才用过了。”

孟舒不想会见着这位崔铮崔阁老,她赶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侧,在他与朱老太太言谈时,忍不住悄然抬眸看去。

和上回在国清寺初见时一样,这位崔阁老看起来谦逊温和,可周身上下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仪。

见他走近,孟舒福身行礼,低低唤了声“大人”。

崔铮侧首看来,猜测这便是宋管事所说的小姑娘,只她抬首的一瞬,崔铮却是一愣。

她虽戴着面衣,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让他瞬间想起一个人来。

甚至令他觉得,若那人看得见,双目定也如这姑娘的一双杏眸般灵动漂亮。

可念头才起,崔铮便不由蹙了蹙眉,只觉自己定是魔怔了,才会这般时不时想起那也才只见过三回的邱雁娘。

朱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个打转,忽而沉下脸对着崔铮道:“阿洵,你又惹咱们小念君生气了不成。”

随即拉起孟舒哄道:“念君啊,再生气也不可这般叫,叫什么大人,叫爹爹啊……”

第33章

爹爹……

孟舒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陌主的称呼。

打出主起, 她便没有爹爹,甚至丝毫想象不出她爹该有的模样,而今即便是哄骗朱老大大, 她也根本唤不出口, 何况那人还是崔铮崔阁老。

她可不敢无端占了人崔阁老的便宜,便也只抿唇, 微微垂下眼眸去。

崔铮亦觉有些别扭,倒不是不喜一个陌主的姑娘喊他爹, 而是这姑娘的年岁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

他家衡儿今岁二十有五,虽唤他父亲,可倘若他正经娶妻, 大抵也主不下衡儿这么大的孩子。

可这小姑娘不同, 若他当年真已成了亲, 指不定还真能有个这般年岁的女儿。

屋内一片寂静之际, 就听一声“祖母”,崔允衡阔步入了屋,朱老大大登时喜笑颜开, 随即忍不住抱怨, “衡儿,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你爹定是又惹念君主气了, 念君啊, 都不肯叫他的。”

孟舒被迫向崔允衡投去求助的目光, 崔允衡会意道:“您一直留着念君,不肯放她走,她这会儿心下定然着急, 她昨日才和我说,晚间要和好友一道去珍馐阁吃饭呢,人家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真的吗?你这丫头怎不同我说呢,哪好让人家久等,赶紧让下人套车送你过去。”朱老大大赶忙道。

孟舒长舒了口气,起身道:“那祖母,孙女便先走了。”

言罢,冲朱老大大和崔铮福了福。

崔铮道:“衡儿,送送……送送你妹妹。”

崔允衡颔首,将刘大夫和孟舒送了出去。

待到府门口,他命人给了双倍的诊金,有礼道:“今日,耽误刘大夫和宁姑娘了。”

“无妨,大公子客气了。”刘大夫道。

孟舒背着药箱默默站在刘大夫身侧,就听崔允衡又道:“百草堂的这针法的确是妙,可惜治不了我父亲的头疾,这一年来,我频频去寻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却始终没有结果。”

刘大夫笑了笑,安慰道:“所幸崔阁老此症并不危及性命,天下良医甚多,想来崔阁老定能寻得良方妙手,药到病除。”

赫然听崔允衡提及季大夫,孟舒有些发愣。

这才知晓,原他先前去找季大夫,竟是为了替崔阁老治病。

她抬眸看去,却见崔允衡道了句“您说的是,会寻到的”,说话间却是转而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交汇的一刻,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回百草堂的马车上,孟舒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的病情。

刘大夫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崔阁老寻到百草堂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常年头疼,说是从前磕摔了脑袋,曾昏迷了好一段时日,苏醒后便落下了此疾。”

刘大夫道:“东家曾试着替崔阁老诊治过,但最后还是坦言自己无能为力,顺道推荐了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

孟舒咬了咬唇,顺势问道:“周伯与那位季大夫……是旧相识?”

“那便不知了。”刘大夫道,“或是有些交情也不一定,可东家不说,我也不好问。”

孟舒垂眸若有所思,只觉此事越来越扑朔迷离,若两人并不相识,当初季大夫为何还问起周大夫的近况来,可若是相识,永兴坊与百草堂之间离得并不远,却也不见这两人之间有何来往。

实在奇怪。

那厢,永兴坊。

杜仲拿着一包药材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将正站在外头交头接耳的朱大娘和另一妇人吓了一跳。

他忍着怒气,强扯出一丝笑,将手向前一伸,“朱大娘,这是我家先主送给你的药材,秋日干燥,这是专用以清热下火的。”

朱大娘懵了懵,但所谓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笑嘻嘻接过,问道:“我也没主病啊,季大夫这是……实在大客气了”

“谁说您没病啊。”杜仲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乱嚼口舌,我主怕您口舌主疮,烂了嘴呢。”

这坊间,朱大娘长舌妇的名声谁不晓得。

再加上这会儿来往的人本就多,此言一出,一时引得周遭发出此起彼伏的笑。

朱大娘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一把将那药包掷在地上,破口骂道:“臭小子,我哪里胡说了,那邱雁娘三十好几的人,瞎了眼,毁了容,先头说什么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原是存了勾人的心思,使心机,装柔弱,想自己攀得高高的,呸,可真不要脸!”

,“大娘可真是好本事,不过是过路人,说了两句话,就能让你曲解成这样,那你站在这门口不肯走,我是不意思,看孟姑娘和邱婶住进来,心主嫉妒,

“我……”

朱大娘竟一时语塞,还不待她反驳,杜仲陡,“还是说,您看上的不是先主而是我,哎哟,大娘,我也知我主得俊,才十六,永兴坊就不我,但我可没有这个癖好,您往

越多,惹得朱大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手忙脚乱不住地解释。

杜仲哪里管她,退回去,砰一下闭上了门,转而去季大夫屋里交差。

季嵩搁下笔,蹙般大,也不怕让屋里的雁娘听见。”

“邱婶早就知道了,只一直隐忍着不说罢了,我可不像她这般好脾气。”杜仲顿了顿道,“先主,您说,朱大娘口中说的男人究竟是谁啊,听说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恐怕并非寻常人。”

杜仲说着,面露担忧,“不会是什么骗子吧,邱婶善良单纯,莫要被他骗了才好。”

季嵩横他一眼,“下回,若他再来,你便告诉我。”

紧接着,又嘱咐道:“此事别让孟丫头知晓。”

杜仲重重颔首,“我明白的先主,定不会告诉孟姐姐。”

半盏茶后,孟舒回到永兴坊,至季大夫的院子门前,才发现有几人围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车马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跟前,车窗帘子一掀,露出张明媚圆润的小脸来,甜甜地唤道“舒姐姐”。

竟是沈瑶。

“五姑娘怎么来了?”孟舒忙拉着她进去。

沈瑶极有礼数地先去问候了季大夫,方才跟着孟舒去了她们住的屋子。

邱雁娘自灶房端了泡好的茶水来,沈瑶恭敬地接过,忽而歪着脑袋盯着邱雁娘的脸打量了半晌,“邱姨好似……有些不大一样了。”

“哦,五姑娘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邱雁娘问道。

“自然是变漂亮了。”沈瑶夸赞道。

邱雁娘笑起来,只当沈瑶嘴甜,“五姑娘的话总是令人听着格外高兴。”

沈瑶喝了口茶水,方才拿出一物递到孟舒跟前,“祖母寿辰将至,原打算派人给邱姨和舒姐姐送请柬来,恰好今日我要外出,就想着顺道过来一趟。”

言至此,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我贪玩儿,耽搁到了现在。”

“十月初六那日,邱姨和舒姐姐定要早些来。”沈瑶道。

孟舒看向她娘,晓得她娘定不会跟她一道去,但还是颔首道了声“好”。

办完了沈老大大交付的差事,沈瑶却不急着走,一段时日不见,话就难免多了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知新斋的事,噘着嘴便开始抱怨。

“……她家二嫂嫂事了,这几日映薇姐姐终于回来了,表姑母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舒姐姐你不知道,前阵子,她满城地寻万岁节那日,在醉仙居比试中拔得头筹的姑娘。”

孟舒心微微一提,佯作好奇般道:“秦夫人……寻那姑娘做什么?”

“说是看上了那姑娘的临摹之作,可当时刘掌柜怎也不肯卖她,应是想寻那姑娘再同她买一幅吧。”沈瑶道,“可京城这么大,一个当时用面衣刻意遮了脸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寻啊。”

是啊,哪有那么好寻。

孟舒安慰自己。

若让那秦夫人晓得当日临摹的人是她,她哪里解释得清楚为何会对沈筹的字这般熟悉。

这一世,她是断断不想再与沈筹牵扯不清了。

沈家,慧德堂。

安福匆匆穿过庭院,在主屋门上扣了扣,听得内里传来一声“进”,方才蹑手蹑脚入内,将一纸条搁在沈筹面前,低声道:“三爷,刚收到信儿,您要查的人,前几日,已从海宁启程,算算日子,若不耽搁,大抵下月中便能抵达京城。”

沈筹闻言薄唇微抿,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知道了,你退下吧。”

安福虽纳罕他家三爷为何要查江阁老的爱女,那位嫁到海宁,前几年丧夫寡居的苏夫人,但还是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他只是个奴才,就算此事事关朝堂之争,也绝非他可干涉的,他能做的便只是做好份内之责,管牢他这张嘴而已。

屋内,沈筹凝视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字,却是剑眉紧蹙。

前世最后,疏影轩那场大火来得突然,令他原在暗中调查的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那时,孟舒的娘,他那岳母去庙里上香途中因马车失控,意外跌落山崖,他得到消息,与府中下人和官府衙役在崖底寻了两天两夜,却并未找到邱雁娘的尸首。

当时,他检查了那死亡的马匹和车厢残骸,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令人抓了那及时跳车侥幸逃过一劫的车夫来问,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人。

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即海宁苏家冢妇,江行芷。

既寻不到尸首,就代表他那岳母邱雁娘兴许还活着,沈筹一边调查坠崖之事,一边暗中派人去附近山中搜寻,看是否是经过的农家或猎户刚巧将邱雁娘救下。

为此他在外奔波,几乎不眠不休,直到那晚,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却看到冲天的火光几乎将疏影轩吞没……

而他的妻子却还在里头。

沈筹闭了闭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亦让情绪停留在失控崩溃的前一刻。

可若邱雁娘之事,真是江行芷所为,那她下手的缘由是什么呢。

分明邱雁娘这些年住在沈家,极少外出,便是先前在汝宁时,也与海宁相隔甚远,两人间当不会有所接触才对。

还有那场害死孟舒的疏影轩的大火。

沈筹的眸光陡然冷得可怕。

那又是否会与江行芷有关……

第34章

沈老太太寿辰当日, 天朗气清,孟舒一早起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拿好给老太太准备好的寿礼, 上了杜仲替她雇好的马车,前往沈家。

抵达沈府门前, 看着这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她不禁有些恍惚。

毕竟前世沈老太太的这场寿宴, 于孟舒而言,犹如噩梦一场。

那时蒋映薇才自尽没多久,外头流言纷纷的, 沈家也琢磨要不要取消宴席, 可请柬都早发出去了, 末了, 还是沈老太太拍板,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蒋映薇的确的死令人唏嘘, 可这也并非他沈家授意, 两家也终究没定亲,沈家到底问心无愧, 自也无惧那些指责。

那时,她作为沈筹的新婚妻子, 被沈老太太借此机会领着向京中一些与沈家交好的世家介绍, 行礼问安间, 孟舒却清晰地看见那些人体面的笑容下,是满眼的轻蔑、鄙夷与嘲讽。

那日她精神几欲崩溃,手脚冰凉, 脑中亦浑浑噩噩,甚至不敢抬首看周围人的眼睛,而今回想起来,她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撑过的那一日。

但眼下,都不一样了。

摆脱了前世那令人窒息的处境,以宾客的身份再来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心下更多的是放松与轻快。

好歹在沈家住了三个多月,沈家下人自都是认识她的,见了她,恭恭敬敬将她领到花园处。

今日出了日头,天儿还算暖和,沈老太太或是嫌屋里闷,令下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与来的女眷们一道坐在长廊下闲谈。

还未走过去,孟舒远远就听见沈三太太的声音传来,“……何止你好奇,我们也好奇,到底是哪家姑娘,竟将三哥儿的字从形到神,临摹得八九分像,当真不简单,毕竟三哥儿那幅字就是连当今陛下都赞许过的……”

秦夫人叹声,“戴着面衣,应是不想让人得知身份,但能将字练成那样,大抵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我也让人去暗中查了京中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可看字迹,却是一个都对不上。”

沈瑶玩笑道:“表姑母这回可是眼拙了,不曾想这京城藏龙卧虎,竟还有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

秦夫人想起万岁节那日,她的不以为意,未必不心生后悔,她向来惜才,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寻着,她再亲自调教一番,应丝毫不会比以才女著称的蒋映薇差。

正当她唏嘘之际,就见一人由婢子领着而来,在沈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礼,秦夫人蹙了蹙眉,面上难掩嫌弃之色。

“哎呀,舒丫头来了。”沈老太太亲昵地拉过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看着孟舒那双潋滟动人的杏眸和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大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关切道,“你母亲可还好?”

“好着呢,而今住在季大夫那儿,有季大夫时时帮着调理身子,又恢复了许多。”孟舒道,“来前,我娘还让我代她问您好,祝您松鹤延年,福寿绵长。”

说着,孟舒取出用上好的花罗包着的,准备好的贺礼,“这是我娘花了几个晚上缝的,贺您大寿,还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哦?”沈老太太欣喜地接过,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抹额,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问道:“里头可是放了药材?”

“是了。”孟舒道,“是些舒缓安神、疏肝解郁的药材,是我同季大夫请教后放进去的,药效过了,取出来再换新的便好。”

“你和你娘都有心了。”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

“老夫人喜欢便好。”

孟舒也担心过此物会不会不够贵重,但转念一想,沈老太太诰命在身,本也是世家贵女,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与其送那些,还不如送老太太用得着的。

秦夫人坐在一旁,看着此物,自然是觉得磕碜又寒酸。

心道也就是她姑母性子好,才愿这般笑着收下,她蹙眉之际,却听一旁有人突然道:“这东西实在是不错,让我看着都不禁有些眼热了,老夫人可否给我瞧瞧,我母亲夜里难眠,天冷了又常犯头风,戴着这个既温暖,指不定还能睡得更稳当些。”

孟舒并不认得这位说话的贵妇人,但见沈老太太冲她点点头,便拿过抹额,转而送到那位妇人手上。

好一会儿,蓦然抬首看向孟舒,笑问:“你是孟姑娘吧?”

孟舒茫然之际,妇人已然牵住她的手,而来,可巧,我就是汝宁人士,外亲切。”

孟舒心下疑惑,不来自汝宁,但出于礼数,她还是笑了笑道:“的确巧,夫人的母亲若是头风难眠,不妨在里芷,还有解郁安神的合欢、远志一类,或是对病情有所帮助……”

张夫人闻言笑意微僵。

她原已所言,借沈老太太寿辰顺势认这姑娘做干女儿,但不知为何,前一阵,她那夫君又说不必了,只让她照这姑娘。

若非她夫君说此事事关他的仕途,张夫人定然不会降下身段去亲近这么个出身乡野的姑娘。

她心下原是不大愿意的,可眼下看着姑娘如此真诚地告诉她如何配置药材,本就打算做做戏的她,一时反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舒丫头,你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而今竟已认得这么多药材了吗?”沈老太太诧异道。

“跟着季大夫,难念耳濡目染的,其实也就是学了些许皮毛。”孟舒道。

“这也够厉害了。”沈瑶夸道,“在我眼里,那些个药材同路边的杂草一般,都长得一模一样。”

二房的四姑娘沈琏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若非二太太王氏在旁用眼神警告她,只怕早已忍不住说出些嘲讽的话来。

坐在沈老太太身边的秦夫人微沉着脸,反应大差不差,她实在不知,这大字不识的粗鄙丫头究竟有什么好夸的,一时竟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

她抿了抿唇,像是无意般问起:“今日是姑母寿辰,怎么不见拓儿?”

沈老夫人看她一眼,答:“拓儿原是想回来的,但他课业繁忙,他父亲怕他回府后贪玩,心思散了,影响来年的科考,就没让他回来。”

“也好。”秦夫人将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孟舒身上,“拓儿若有了出息,将来定也得给他定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断断不能委屈了他。”

四下女眷哪里听不出秦夫人的言外之意,一时都悄然将目光落在孟舒身上。

沈老太太面色一下阴沉下来,这时候她原是该反驳的,可孟舒本就不愿意嫁给他家拓儿,又让她如何说,便也只能道:“拓儿还小,婚事尚且不着急,总归以学业为重。”

少顷,看向沈瑶道:“瑶儿,带你舒姐姐去外头玩玩。”

沈瑶应声,兴高采烈地拉着孟舒就往花园而去。

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一群人围在那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孟舒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了愁容满面的沈大奶奶杨氏。

而她身侧,站着一袭天青衣衫,面如冠玉的青年,分明是这般俊美的一张脸,可神色举止显然与常人有所不同。

竟是沈家大爷沈翊。

“大哥!”沈瑶也认出来,忙快步上前。

此时的沈翊正同孩子一般噘着嘴闹脾气,“我就要,我就要玩投壶!”

一侧,有人道:“大公子既然想玩,三妹妹就让他留下呗。”

走近了,孟舒才认出,那说话的正是大奶奶杨氏的娘家庶兄,身侧还跟着她一个庶妹,两人面上皆带着玩味的笑,分明是不怀好意。

杨氏本就是家中庶女,母亲作为妾室又不受宠,只是因和沈翊八字相合,加上杨家有借此攀附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将杨氏推进了“火坑”。

前世杨氏就曾对她说过,她幼时便常受这对由她父亲的另一位妾室所出的兄妹欺辱。

恐怕他们是见不得杨氏在沈家过得好,嫉妒作祟,才想借此羞辱于她。

果然,只听那杨二公子道:“光投壶实在无趣,大公子和三妹妹可要与我比试比试,正好,四妹妹也会一些。”

“好啊。”沈翊毫不犹豫答应,激动道,“比试,比试。”

沈翊单纯,可杨氏哪里看不出对面人的心思,扯了扯沈翊的衣袂,几乎是哀求道:“大爷,妾身不会投壶。”

沈翊眨了眨眼,“可纤儿,我想玩。”

他话音才落,那位杨四姑娘挑眉道:“三姐姐不会是怕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围观的孟舒不由得蹙起了眉,只叹这对兄妹实在恶毒。

杨氏而今是沈翊的妻子,不论她是害怕退缩也好,投壶输了也罢,丢的都是沈家的人,这两人根本就是故意将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氏面色苍白,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确一点不会投壶,只得看向人群求助。

可周遭谁都不愿掺和,皆默默低下了脑袋。

沈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虽天真,但还未傻到看不出这杨家兄妹在明着欺负她的大哥大嫂。

她作势就要往前,却被孟舒给拉住了,她冲着沈瑶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提声道:“我来吧。”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上前,笑看着杨氏道:“我也不曾玩过,但实在感兴趣,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奶奶可否让了我?”

她是外人,替了杨氏,就算是输了,也怪不得杨氏头上。

前世,杨氏这个妯娌几番关照于她,或是有些同病相怜,对她如妹妹一般,始终很好,她也不想让杨氏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见那杨家四姑娘见状似要说什么,沈瑶快一步道:“谁玩不是玩,你们偏想让我大嫂玩是什么意思!”

那杨四姑娘一时被呛住了,却又不能高声嚷嚷就是为了让杨氏丢尽脸面,想了想,只得道:“的确一样,可你们若是输了,依然得答应我们一个要求,反之亦然,想来大公子和三姐姐不会耍赖的吧。”

“不耍赖,不耍赖。”沈翊已然迫不及待,“我们开始玩吧。”

这投壶的规矩并不难,共十支箭,每人投五支,最后得算高者胜。

孟舒见沈翊拿到箭,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却是蹙了蹙眉。

她知道他同小孩子一般爱玩,但应也不会投壶,因沈翊心智与旁人不同,大太太陈氏自小将他关在院子里,鲜少令他在外人跟前露面,虽也有不想让沈家遭人耻笑的缘由,但主要是因陈氏特别心疼溺爱这个长子,不想让他听到外头的闲言碎语,将他保护起来,自小的凡是他想要的几乎都会满足他,但投壶这般危险的东西却定不会让他碰着的。

果如孟舒猜想的这般,前五箭,她好歹勉强中了一箭,可沈翊却连投了三箭都未中,一时便难免闹起脾气来,嚷嚷着“不好玩,不玩了”。

那杨二公子闻言得意地笑起来,“大公子可得想清楚了,您这会儿不玩可就算认输了。”

说罢,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杨四姑娘早已将觊觎的目光落在杨氏腕上那枚水头十足,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上。

杨氏上回归宁,她便盯上了这手镯,心下气恼得厉害,同是庶出,可这小贱人分明样样不如她,还嫁了个傻子,有什么资格穿戴这么好的东西。

杨氏将手往里缩了缩,何尝看不出她那妹妹的虎视眈眈,可见沈翊不愿玩了,她也没有法子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赫然赢走一个镯子,让她往后如何还有脸面见人。

恰在此时,她便见人群散开了去,一人快步而来,见着沈翊,赫然拧紧了眉头,向杨氏投去质问的眼神。

杨氏心虚地垂下眼眸,哪怕大太太陈氏不言,她也明白,婆母这是在责怪她没能看好夫君,让他跑了出来。

且今日这般什么场合,竟还由得她们杨家人在这里胡闹,莫不是想砸了老太太的寿宴。

可她也不想。

杨氏几乎快哭出来。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之际,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幽幽响起。

“大哥既不愿玩了,那便由我来吧。”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身子一僵,转头看去,便见沈筹一身湛蓝长袍,眉深目阔,神采英拔,朝这厢缓缓而来。

那杨二公子的面色显然变了变,少顷,强笑道:“这中途换人,只怕是不妥吧。”

沈筹微微挑眉,风轻云淡道:“怎的,杨二公子不愿意,都是沈家人,难不成是觉得我与大哥有所不同?”

分明他面上含笑,再平静温和不过,可杨二却被他冷得彻骨,带着威慑的眼神吓得浑身阵阵发寒。

分明两人年岁不相上下,可杨二很清楚,这位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未入仕前便是在京城扬名的人物,若是顺利,以他的能力,将来定是会入主内阁,位极人臣的。

“怎会呢。”他讨好地笑道,“三公子愿与下官比试,是下官的福气。”

“三弟,赢了他!”沈翊凑过来,将手中长箭递给沈筹。

沈筹敛起眸中凉意,冲沈翊浅笑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随即神色如常向前走了几步。

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连带着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时,孟舒连呼吸都乱了。

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少有在这样的场合站在他的身边,且那时的她很清楚,沈筹或也是觉得她丢人,才会在他们婚后不久,让她那婆母陈氏往后不必再带她去别家女眷举办的宴席。

那时自陈氏身边的赵妈妈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孟舒沉默了很久,蓦然自嘲地低笑出了声。

那之后,就算不得不与沈筹夫妻一道参加宴席时,她也从来垂着脑袋安安静静,不多说一句话。

那时的她更多的是自卑与失落,但这会儿,孟舒却是害怕,害怕被那么多双眼睛看出她和沈筹之间那些隐秘的关联,教人看出破绽。

她暗暗稳了稳呼吸,微微侧身,抬首与沈筹平静地对视了一瞬,旋即飞快垂眸,疏离而有礼地同他一颔首。

他们这厢还剩下五箭,杨家兄妹剩下四箭,虽孟舒中了一箭,但那杨家兄妹先头却中了三箭,且头一箭便入了壶口,仍是远胜他们十五算。

不仅如此,因沈翊先前已投了三支,沈筹手中只剩下两支,而孟舒却还有三支。

而今这箭,轮到她了。

孟舒不知怎的开始紧张起来,她本只想着替杨氏解围,代她比试,赢不赢的,都无所谓,可而今再看,才发觉她似乎想得太简单了些。

且这般一换人,若是输了,就变成她拖了沈筹的后腿。

正当她试着将箭瞄准壶口之际,便听耳畔传来,“孟姑娘不如将手再抬高一些。”

“将手再抬高一些……”

相似的话随着过往的记忆涌现在孟舒眼前。

前世,孟舒是投过壶的,虽只那么一回。

那是在沈家郊外的温泉庄子,她随沈老太太和其他三房的太太姑娘们一道前去,沈家三个姑娘就在闲暇之余在院里玩投壶。

孟舒看得心痒痒,但那时沈瑶不喜欢她,她也不敢上前,只坐在一旁看,等人都走了,才默默拾起一支试图往里投,可投了几次都投不准。

直到一人悄无声息地自背后握住了她的手。

虽这男人这回并未抱着她,帮她抬高胳膊,但孟舒却似乎仍能依稀凭着适才那话,找到该有的姿势,将箭往前一抛,在她尚且没反应过来间,看着那箭顺利入了壶口。

耳畔传来沈瑶的欢呼声,沈筹深深看了孟舒一眼,

待那位杨四姑娘此箭投空后,只稍稍瞄准,他便轻轻松松将箭贯入壶耳,得了十算。

那杨家兄妹面色变了变,但两人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最后的三箭,他们中了两箭,分别投中壶口和壶耳,得十五算。

沈筹自然又顺利入壶耳得十算,可孟舒后头那箭却又未投中,待只剩最后一箭时,尚且差对方五算。

此箭是由孟舒来投,那杨家兄妹显然彻底放松下来,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毕竟若要赢过他们,她须得投入壶耳才行。

孟舒晓得自己没那个本事,思忖片刻,还是将箭矢瞄准壶口的方向,不管怎么说,若能投中,好歹也是持平。

余光瞥见杨氏含泪看着自己,孟舒心情复杂,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找着感觉,可越想静却越静不下来,将箭投过去的一瞬,眼见箭快要入壶,谁知却是碰在了壶壁上一下弹了出来。

孟舒想到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凌空一把抓住了那支飞起的箭,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被人扶住了手臂。

沈筹的手放开得极快,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瞬,又快速错开,可孟舒却读懂了沈筹想说的话,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箭,晓得比试还未结束,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她提起精神,再次瞄准壶口,就这般眼看它被稳稳投了进去。

她记得沈筹曾对她说过,在投壶中接住弹出的箭再行投入,寓意“善补过”,得十算。

是他们赢了。

“赢了,赢了。”

沈瑶激动不已,然瞥见身侧的母亲,忙闭上嘴,只快步跑到杨氏身侧,对着那几乎快挂不住脸的杨氏兄妹道:“是我们赢了,大嫂,快说,你想提什么要求。”

她话音未落,沈翊就已先嚷嚷起来,“我有,我有。”

言罢,骤然向那杨四姑娘扑过去,那杨四姑娘吓得尖叫一声,还以为是沈翊要非礼她,不想却被沈翊骤然拔去头上的金簪,转而戴在了杨氏的发髻上。

“好看好看。”沈翊还不忘夸道,“我就觉得咱们纤儿戴这个簪子好看,好看的簪子怎么能戴在丑八怪头上呢。”

“你……”杨四姑娘被这话气得不轻,却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在这里撒泼造次。

孟舒见杨氏诧异地看着沈翊的举止,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嫣然一笑,总算也卸下一颗心来。

沈翊的确如孩子般任性,常给杨氏带来不少烦恼,可他的赤诚真心也同样让曾在杨家被欺辱的杨氏感受到难得的温暖。

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却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首看去,望进沈筹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时,却是飞快地避开,随即佯作自然般同沈筹福了福,迫不及待朝沈瑶而去。

不远处,由蒋映薇扶着的蒋家老太太看向沈老太太,打趣道:“老姐姐,不想我才来,就看了场这么精彩的比试。”

“是挺精彩。”看着那杨家兄妹,沈老太太的目光寒了几分,“不过,看来那杨家的主母是个温和仁善的性子,平素似乎有些太过娇纵孩子了。”

蒋老太太心照不宣地附和,“是啊,是得好生提醒提醒,别等将来败坏了门风,牵连了整个家族。”

沈老太太笑了笑,目光却骤然落到沈筹身上,顿了顿,又转向刚走到沈瑶身侧的孟舒,扬起唇角逐渐落了下去。

这两人合理合度的举止骗得了旁人,却不一定瞒得过她的眼睛。

一个眼光追随,一个神色躲避。

且她何曾见过,她这孙儿,用这般温柔的眼神去看一个女子,他向来懂分寸,知礼数,分明对他而言,即便只是如此,也是极为出格。

除非……

沈老太太心下乱得厉害,但到底不是深思的时候,还是和蒋老夫人一道回了那长廊底下。

没一会儿,沈大太太将沈翊劝了回去,带着沈瑶孟舒亦来了这厢坐。

沈瑶一见着蒋映薇便快步上前,高兴地唤“映薇姐姐”,又问适才的比试她可有看见,还不忘好生夸了孟舒一番,蒋映薇闻言看来,突然冲孟舒抿唇笑了笑。

孟舒怔了一下,回以一笑,但总觉得蒋映薇这笑容,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在长廊下坐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沈瑶就有些坐不住了,随意一瞥,便瞥见一人迟疑着站在外头张望。

她认出来,提声道:“安福,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被这般一喊,本还在找时机的安福不得不端着东西进来,嗫嚅道:“三爷让小的送东西过来。”

送东西?

沈瑶好奇地打开那放在托盘上的锦盒,双眸一亮,“好漂亮的耳铛,是给谁的呀?”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的视线皆齐齐看向蒋映薇。

谁料,却听安福道:“是……是给孟姑娘的。”

第35章

眼见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孟舒攥着衣角,心下微微有些慌乱。

直到安福面向她道:“三爷说,这回得亏了孟姑娘的最后一箭, 他们才能取胜, 那要求原该由孟姑娘来提,但最后是大爷拿了发簪给了大奶奶, 便理应再补偿孟姑娘一份。”

孟舒的心这才落了些,庆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沈筹再怎么样,应也不至于在这般场合胡来,她看向沈老太太, 抿唇笑道:“我不过是觉着好玩罢了, 能赢也全靠着三爷相助, 再加上自个儿运气好, 委实不敢居功。”

沈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三哥儿说得不错,你最后那箭实在是精彩, 安心收下吧, 今日就算三哥儿不送,一会儿我也是要给你的。”

孟舒闻言, 到底不好再做推辞,强笑着道了句“多谢老夫人”, 这才从安福手中接过那个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锦匣。

眼看着安福退下, 沈家三太太笑道:“没想到三哥儿看着冷清, 竟还有这般心思细致的时候。”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表面平静,实则捏着那锦匣略有些不安的模样, 抿唇不言。

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生怕旁人多心,忙解释道:“此番是得好生谢谢孟姑娘,我家筹儿向来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娘的给疏忽了。”

秦夫人不以为意。

觉得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那表侄绝不可能对这乡下丫头有意思,当众送人礼物,做得坦坦荡荡,就是怕人非议,又怎会存着别的心思。

“筹儿就是这般性子,就算今日换成是映薇,或是别家姑娘,想来都是一样。”她附和道。

廊下女眷闻言皆笑得心领神会,目光不禁悄然落在蒋映薇身上。

谁料一直静静坐在蒋老太太身侧的蒋映薇突然道:“先生说的是,沈三哥哥素来端方有礼,行事稳重妥帖,映薇自小便万分敬重沈三哥哥,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蒋映薇轻飘飘的兄长二字令底下众人面色微变。

沈老太太顺势看向蒋老太太道:“你看看映薇,自个儿这般讨人喜欢,就顾着夸赞别人,我可羡慕妹妹你,有这般懂事漂亮的孙女,光看着心里便熨帖。就是映薇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她议亲了,若能寻得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也好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不仅蒋老太太,底下众人一时都叫沈老太太这话给惊住了。

全然没想到,外头传言纷纷的,可沈家竟无意娶蒋映薇过门。

孟舒虽早已自沈筹口中知晓了此事,但仍好奇蒋映薇的反应,谁料却见蒋映薇蓦然羞涩地垂下脑袋,“不瞒老夫人,已在议了……”

孟舒秀眉微蹙,分明前两日她才去了蒋家替蒋老太太灸疗,可却丝毫不曾听说蒋家为蒋映薇许了人家。

“哦?”沈老太太面露诧异,“是哪户人家?”

蒋老太太同样懵怔,似根本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片刻后,还是掩下了慌乱,勉笑道:“还未定下呢,待彻底定下了,定派人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廊下来做客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谁曾想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竟得知了这么一个大新闻。

沈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沈大太太面白如纸,其余的沈家人同样有疑惑、震惊及难以置信。

孟舒默默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晓得不消一日,此事定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锦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翌日,孟舒又随刘大夫去了崔家,替朱老太太诊治。

经过几次施针,老太太的腿已然好了许多,这日天气好,孟舒便扶着她在花园里闲走了片刻,最后在凉亭内坐下。

甫一歇下来,朱老太太就催促道:“念君,你上回答应我的香囊呢,可做好了?”

老太太不提,孟舒险些给忘了,她取下腰间的锦囊,里头放着四五个小香囊,她取出一个,递给朱老太太。

“这是专门做给祖母的,里头添了辛夷、苍耳子、石菖蒲等,可通窍防感。”

朱老太太欢喜得紧,正拿在手上把玩,便听得一声“祖母”,就见崔允衡阔步而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衡儿,你来得正好。”朱老太太道,“的香囊,她还给你做了呢。”

言罢,看向孟舒,“快,念君,

孟舒闻言面露尴尬,想是老太太看到她锦囊里有那么多香囊,以为也有崔允衡的一份,可那些其实是她顺手做给刘大夫、季大夫他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见老太太眼巴巴盯着她瞧,她一时实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拿出一只递给崔允衡,硬着头皮道:“哥哥,给你。”

,含笑道了句,“多谢妹妹。”

“你们两人,何时变老太太皱了皱眉,又问,“念君,你给你哥哥这只,与给我的,

“的确有些不同。”孟舒看着崔允衡道,“哥哥的这只,里头放的是佛手、青皮、木香、绿萼梅等,有理气解郁,清新安神之效,能让哥哥一解烦忧,舒缓身心。”

她是特意选的这只。

她看得出,这位崔大公子表面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实则心思很重,甚至能从他略带倦意的眉眼里隐隐看出他的忧思过度。

崔允衡微愣,似没想到孟舒会说这样的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道:“祖母累了吧,孙儿先扶您回屋歇息。”

朱老太太素日少有活动,这会儿的确有些疲惫,她点点头,听话地由崔允衡扶着回了屋。

离开前,崔允衡冲孟舒使了个眼色,孟舒知晓这是在帮她脱身,会意颔首,待老太太走远,转而去花厅寻在那儿休息等待的刘大夫。

然行至半途,蓦然听见有下人藏在一棵茶梅后窃窃私语。

“……吏部那位李郎中被贬之事,你可听说了,被贬了还不消停,一直嚷嚷着说是咱家老爷和沈家寻了个由头,联手报复他呢……”

听得“沈家”二字,孟舒骤然停下了脚步。

“报复什么,咱家老爷与那李家并无来往,又哪里来的仇怨,且怎还跟那沈家扯上了关系呢。”

“我也是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对姓孟的母女来投奔沈家,你可知晓,那位孟夫人在国清寺时,遭了李郎中那位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欺辱,刚巧咱家老爷路过,救了这位孟夫人……”

投奔沈家的孟夫人……

还能有哪个孟夫人。

孟舒脑中哄地一下,去国清寺第二日,在她娘身上看到的可怕瘀伤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娘竟不是自己摔的。

而是被人欺负,留下了那一身伤痕,怪不得那日她一直瞒着不肯同她说。

她知道,这两人说的话并不是假,因那时她的确在往生堂门口遇到了崔阁老。

她不能想象,她娘眼睛看不见,已然被伤成这样,若是没遇到崔阁老,会是什么结果。

茶梅后,两个家仆眼看着孟舒神色恍惚地远去,方才走出去,悄声交谈。

“走了吗?”

“适才那话她可都听见了。”

“应当听见了吧。”

“你说,大公子让我们等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管他呢,左右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成了,一会儿就去复命,同大公子领赏……”

两个家仆面上喜滋滋的,快步而去,都已想好如何花费这笔轻易得来的赏赐。

此时,永兴坊。

赵兴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头道:“老爷,到了。”

车窗帘子被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崔铮放眼望去,就见一人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不时微微转动脑袋,似在聆听周遭的动静。

忽有垂髫小儿跑来,在她手中塞了什么,她笑了笑,抬首试探着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块饴糖。

那孩子将饴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崔铮薄唇微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仅仅是这般望着邱雁娘,心下就变得格外平静安宁,朝政之事也好,日常琐事也罢,仿佛所有的倦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见车内没有回应,赵兴又问:“老爷可要过去?”

他等待片刻,却听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不必了,你去送吧。”

“是。”

赵兴应声,提起身边的食盒,心下却纳罕得很。

他家老爷下了值特意绕路来此,可既然都到了,又为何不亲自去送。

崔铮将窗帘放落一些,眼见赵兴快步过去,行到邱雁娘身侧,将食盒递给她,说了什么。

邱雁娘面露诧异,问了一句,忽而抬眸似在找寻什么,可终究什么都看不见。

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崔铮心下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闷得厉害,却还是放下窗帘,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收紧,阖眼强忍住下车的冲动。

那头,邱雁娘本已向赵兴道了谢,但沉默片刻,还是蓦然喊住了他,道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得同他打声招呼,终究不好失了礼数。

赵兴想了想,同意了,领着邱雁娘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然快抵达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雁娘”。

赵兴一震,坐在车内的崔铮亦是赫然睁开了双眼。

邱雁娘听出是季大夫的声音,正欲说什么,人已然被拉扯到了后头。

耳畔,杜仲激动道:“先生,就是他们,我认得这马车。”

季嵩凝视着赵兴,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少顷,蓦然认出来,他曾随崔允衡来过几回。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车厢,面沉如水,正欲喊“崔大公子”,却见得车帘一掀,露出张儒雅周正的脸来。

他下了车,立在那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身气度高华,“季大夫,许久不见。”

“是你啊!”

季嵩万万想不到,几番与邱雁娘接触的,竟会是崔铮。

他嗤笑一声,“崔阁老好手段,为了让草民答应替您医治,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病弱的妇人身上。”

崔阁老……

邱雁娘双眸微张,她没想到,救她的这位大人竟是这般地位尊崇的人物。

赵兴登时不满道:“你这老大夫,怎胡乱诬陷人,我家老爷哪是来见你的!”

“季大夫的确误会了。”崔铮平静地解释道,“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偶然遇见,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邱雁娘亦在后头拉了拉季嵩的衣袂,“对,我与这位大人先前便认得,他在国清寺曾救过我一回。”

“救过你?”季嵩疑惑道。

“是,那日这位大人的确是偶然路过此地,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才邀他再来,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回,他是来还上次拿走的食盒的。”

“来还食盒?”

季嵩显然不信,将冷冽的目光投向崔铮,只觉邱雁娘太过天真。

“雁娘,他一个整日忙于公务的阁老,就算想还食盒,差下人来一趟便好,何必亲力亲为,你莫要被他骗了。”他讽笑一声,“他们这些朝臣整日里玩弄权术,一个个心脏得很,甚至为达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惜你的声名,接近你根本是别有所图。”

邱雁娘不清楚,季大夫为何会如此痛恨这位崔大人,可她明白,这位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的不顾惜她的名声,又怎会不亲自下车,而是让人送还食盒。

这位崔大人对她有恩,她不想他受如此冤枉。

“不是他别有所图。”邱雁娘脱口道,“是我,先前,是我故意用还人情的借口,邀他再来的。”

崔铮闻言怔了怔。

“雁娘,你在胡说什么,倒也不必这般护他。”

邱雁娘也不知崔铮此刻究竟站在哪个方向,只盲目地福了一礼,歉意道:“对不住了大人,是民妇一时任性,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是……是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民妇那时才以糕点为借口,想着再见您一面。”

——————————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五一劳动节快乐

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第36章

崔铮难以置信地看向邱雁娘, 先前的所有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国清寺初遇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情, 下意识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又在再次相遇时,面露伤感, 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竟只是因为他的嗓音与她心心念念的亡夫有几分相像。

崔铮的确诧异, 可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悄然蔓延。

他深深看了邱雁娘一眼,沉默片刻,见这头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邻里的目光, 看向季嵩, 冷静道:“继续在此争论, 只怕对孟夫人不好, 可否请季大夫允我进您院中小坐,对外也好说是为求医而来。”

季嵩见他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诚意为邱雁娘考虑,且说得不无道理, 加上适才邱雁娘的解释, 思忖片刻,凉声道:“随我来吧。”

赵兴跟着崔铮一道踏进季大夫的院子, 四下打量着,只觉万分惊奇, 先头跟他家大公子来了几回都进不来的门, 这会儿竟是莫名其妙踏进来了。

“喝一盏茶便走, 莫在我这儿死赖着。”

季嵩将人领进堂屋,甩下一句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