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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宁寗 42104 字 5天前

第21章

暮秋的凉风扑在她的面上, 四下静谧地可怕,孟舒说罢,甚至未细看沈筹的神情, 便毫不犹豫地折身走了出去。

街巷间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入眼帘的一刻, 孟舒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世三年, 沈筹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也曾在大太太跟前几次维护她,她不可能对这个夫君毫无感情。

尤其在听到他是为救她闯入大火而亡时, 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即便如此, 也不足以动摇她不再嫁沈筹的决心。

她只望他高抬贵手, 放她一马, 就当他们已然和离,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走了片刻, 确认沈筹并未跟上来, 她方才缓下步子,果断抬手擦了眼泪, 胸口的悲伤似也跟着泪水淌尽,剩下的唯有彻底吐露心事的畅快。

只不过, 适才她与沈筹彻底将话说开, 将来见面恐也只剩尴尬, 她离开沈家的计划怕是得提前了。

也好,待她彻彻底底脱离沈筹的生活,想来他也会慢慢想通, 晓得这个选择对谁都好。

孟舒长呼了一口气,重新戴好面衣,毕竟而今并非琢磨如何从沈家脱身的时候,她尚且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复又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她警惕着入了笑语喧哗,笙歌处处的醉花巷,行至云烟楼后门敲了敲。

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没好气地问询,“谁啊?”

开门的小厮将她打量一番,似认出她来,笑着挑眉,语气轻佻,“你是……百草堂那个女大夫?今日是给哪位姑娘看诊来了,刘大夫没随你一道来?”

孟舒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出诊的,我找你们妈妈,来给楼里的姑娘赎身。”

孟舒被领进一楼角落的房间里,等了一刻钟的工夫,才听得门扇被推开的声响。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拿着绢扇,满脸不耐烦地进来,想来就是这云烟楼的老鸨袁妈妈,她身边跟着的人,孟舒认得,正是上回请挽月姑娘去陪酒的方姑姑,那方姑姑见了她,眉头一皱,旋即凑在老鸨耳畔窃窃说着什么,应是猜出了她的来意。

两人身后还有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人,像是楼里的打手。

听方姑姑说罢,袁妈妈眉目舒展了些,她在上首落座,也没闲工夫同孟舒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怎的,姑娘是来给挽月赎身的,钱可带足了,虽她而今生了病,但从前那也是头牌,我为了培养她不知砸了多少在她身上,这本我自是要收回来的。”

“没个二……”见孟舒气定神闲的模样,袁妈妈顿了顿,“没个三百两,只怕没得商量。”

孟舒闻言笑了笑,“看来妈妈是想趁机狠宰我一笔啊,您恐是不知,上回是我随刘大夫过来给挽月姑娘瞧的病,她病情如何,我还能不清楚吗?她都这样了,您还能如此开价,若今日我赎的是那些伺候姑娘们的丫鬟,妈妈莫不是也得开个百余两才肯罢休。”

“那些个丫头值什么钱。”袁妈妈不屑一顾,“顶多三四十两便也卖了,挽月却是不同,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若非运道不好入了这风月地儿,换生在大户人家,定能得个才女的名头。”

见孟舒露出犹豫之色,她轻啧了一声,“先前那位秦四爷想赎挽月,三千两我都觉舍不得,我看姑娘你与挽月非亲非故的,突然说要赎她,大抵与她有几分交情,你若觉不成便也罢了,再等几日,到挽月在那柴房里彻底咽了气,你再好生安葬,还能省下一大笔,挽月就算到了地底下定也不会怪你铁石心肠。”

孟舒看着袁妈妈面上柔和的笑,叹这老鸨实在厉害,竟企图用良心不安来拿捏她。

她沉默片刻,问道:“妈妈做生意这么多年,想来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定不会反悔吧。”

“自然。” 袁妈妈神色诚挚,“姑娘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周遭谁不知我袁六娘极讲信用,这价钱既说定了,后头绝不抬价。”

袁妈妈信誓旦旦,眼看着孟舒在得了承诺后,迟疑片刻,将手伸入袖中,眸光逐渐亮起来,唇角微扬,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然这份笑意,在孟舒拿出寥寥几张银票时,骤然僵在了脸上。

“那就请妈妈放人吧。”

这大成通行的宝钞最大面额为二贯,即约白银二两,眼前是三百两。

袁妈妈强撑着笑,“”

孟舒镇定自若,“难道不是妈妈说,楼里的卖了,今日我也不与妈妈讨价还价,

袁妈妈面色一变,隐约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怪我没说清楚,想来妈妈是误会了,我今日并非是来赎挽月姑娘的,而是”

她没有撒谎,先头挽月姑娘送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便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救桃儿

瞧见这信上内容的那一刻,孟舒才终于明白她缘何觉得挽月姑娘的行为处处透出几分古怪。

分明先前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怎突然为从云烟楼脱身如此拼命。

却不知她不是拼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条命。

她做下这个局,从头到尾都并非在助自己脱身。

袁妈妈怒不可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曾想自己左右逢源,向来将那些客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会有一日栽在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上。

“你!”

她尽数收起适才的和颜悦色,眸光凛冽摄人,“姑娘也不必装傻,我们干脆就将事儿挑明说了。今日赎桃儿,是挽月让你来的吧,你这钱,怕也是挽月给你的吧,不然你个小丫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

孟舒神色自若,并不意外此事会被拆穿,作为云烟楼的老鸨,再敏锐多疑不过,当初将挽月姑娘赶到柴房后,她定也疑惑为何自她房里搜出的银两会那么少,也未必没猜疑过作为挽月贴身侍女的桃儿。

只不知为何,桃儿藏着的那一百两并未被发现。

索性孟舒也没打算隐瞒,反大大方方承认道:“妈妈猜得不错,上回我陪着刘大夫给挽月姑娘看诊时,挽月姑娘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我来,也是受了挽月姑娘的托付,想了了她临死前最后的心愿。”

袁妈妈冷笑一声,“拿我楼里的钱,赎我楼里的人,姑娘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本想好声好气让这小丫头将钱吐出来,谁知她竟敢同她耍花招,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姑娘怕是忘了,这是我云烟楼,姑娘身上的那些钱,我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回来。”

袁妈妈话音未落,站在她背后的打手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凶狠的眼神像把无形的刀子直直落在孟舒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袁妈妈赤-裸-裸的威胁,孟舒暗暗捏了捏掩在袖中的手。

她孤身一人而来,未必不紧张害怕,先前更多的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她今日既然敢来,就不可能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须臾,她抬起下颌,靠着椅背,含笑泰然自若道:“妈妈也知我是百草堂的人,我今日也非冒冒然而来,来前是告诉过周大夫的,周大夫说,他给云烟楼看诊那么多年,再清楚不过,妈妈您外冷内热,是菩萨心肠,绝不会为难于我,也绝不会让我在这儿出事的,对吧?”

她挑眉,“若是不然,便是瞧不上百草堂,想着换家医馆了,周大夫还说,若是如此,怪只怪百草堂的大夫医术不精,往后怕也没脸继续来这醉花巷给姑娘们看诊了。”

袁妈妈闻言,都快给气笑了,不料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竟如此厉害,轻飘飘将她架在那儿,硬是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毕竟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请大夫的,不说她云烟楼,整个醉花巷子的姑娘但凡自个儿吃药不好,请的都是百草堂的大夫。

倒不是旁的大夫不能治,是她们这地儿的人,能请到愿意替她们看诊,且价钱公道,还不借看诊的名头占姑娘们便宜的,满京城也就只有百草堂了。

因着如此,这醉花巷里,谁不卖人周大夫几分面子。

若真因得她,害得整个巷子的姑娘都请不到大夫,她可真真成了大罪人,她云烟楼今后怕是不必在这巷子里混了。

袁妈妈到底是识趣之人,晓得不能为了一时的钱财,断了自己的后路。

思索片刻,扇子一落,登时改换一副笑脸,“这说的什么话,周大夫那是再好不过的人,适才我不过与姑娘玩笑。”

她看向方姑姑,示意她去叫桃儿,又转向孟舒,面露难色,“我也不是刻意同姑娘抬价,只这桃儿啊,与寻常丫鬟不一样,跟了挽月三年,那是耳濡目染,读书识字的……”

“妈妈不必再说了。”孟舒打断她,又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拢共八十两,就当是桃儿的赎身钱,既妈妈也晓得是挽月姑娘让我来的,我今日也与妈妈交个底,其实,挽月姑娘给了我一百两,剩下的二十两并非我想昧下,只是桃儿无父无母亦无所依靠,出去后,难免需得一些银钱度日,这也是挽月姑娘替桃儿准备的,妈妈日进斗金,不至于连这笔钱都舍不得吧。”

袁妈妈不是傻子,不会相信挽月只给了她那几十两,之所以一直同她讨价还价,便是想将这笔钱重新收入囊中。

“妈妈先前开价,是觉挽月姑娘偷藏了不少银两,可我听桃儿说,挽月姑娘心善,这些年帮了不少楼里的姑娘,所余的恐怕没有妈妈想象的这般多。”

袁妈妈香扇轻摇,看着孟舒眼中的坦诚,迟疑许久,长叹道:“罢了,罢了,八十两就八十两,就当是看在周大夫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将人带走吧。”

她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一声“姑娘”,桃儿扑过来,拽住孟舒,红着眼儿又喜又急。

“姑娘,你终于来了,你快救救我家姑娘,我适才隔着窗喊她,她怎也不回应我,怕不是快不行了……”

听得此言,孟舒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桃儿,我们走吧,待拿到身契,我带你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桃儿愣了一愣,“不该去救姑娘吗?”

孟舒眼睫微垂,默了默,“桃儿,你家姑娘让我赎的是你,你家姑娘怕是从没想活着离开……”

桃儿睁大双眸,抓着孟舒的手愈发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舒想了想,取出挽月姑娘的信递给她,“这是你家姑娘写的,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她知道桃儿识字,定也能认出她家姑娘的笔迹。

正如她先前读信时的震惊,桃儿攥着信纸,眸光颤动,似也意识到什么。

“不,姑娘,我不离开。”桃儿骤然嚎啕大哭,一下跪倒在孟舒跟前,“我无需赎身,就是一辈子在这儿也无妨,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

她欲磕头,被孟舒给拦了。

孟舒无奈道:“我既受了你家姑娘所托,今日定是要将你带走的,我不是不想救你家姑娘,只是你家姑娘如今这般,恐是回天乏术,纵然花银两赎了她也是白费,还是莫要辜负她一片苦心,离开这儿,你就用剩下的二十两好生替你家姑娘活吧。”

一旁,袁妈妈看着桃儿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蹙眉问身侧的方姑姑,“挽月真不行了?”

方姑姑摇摇头,“不行了,我找到桃儿时,让人开门往里头瞧了一眼,都快没气了,怕是撑不过后半夜。”

听得此言,桃儿嚎啕声更大,几欲哭晕过去。

“姑娘,是桃儿对不起你。”

方姑姑看得直皱眉,少顷,对着袁妈妈耳语,“姐姐,你看,要不……不然人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袁妈妈犹豫再三,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这挽月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不,二十两,你就把她带走吧,好歹让她最后走得体面些。”

孟舒回首看了袁妈妈一眼,却没立刻答应,反是桃儿止了哭,满口道“好”,旋即眼巴巴望着孟舒。

孟舒这才点头,交出剩下的二十两,“还请妈妈将挽月姑娘的身契给我,届时不管是烧了还是如何,让她安安心心地上路,我也算对得起她的托付了。”

这区区一百两一下折了楼里两个人,袁妈妈怎都觉得不划算,但似乎也没更好的选择。

她阴沉着脸应声,也不想再继续耽搁功夫,将事儿都交给方姑姑处置,转而去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方姑姑去取身契的间隙,孟舒与桃儿赶去了柴房,正如桃儿所言,此时的挽月姑娘一身脏兮兮的衣裳,侧躺在柴堆旁,毫无生气,谁曾想,这竟会是云烟楼昔日艳冠群芳的花魁。

“姑娘,姑娘。”桃儿啜泣着上前抱起已昏迷不醒的挽月,孟舒这才瞧见挽月那张又红又肿,满是脓疮,几乎被她自己抓烂的脸。

孟舒强忍住几欲涌上的泪意。

挽月姑娘分明清楚漆疮有多难受,如此反复甚至能要了她的性命,可为了伪造病情,她还是选择一次次握紧那木片,既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桃儿。

她甚至能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袁妈妈清楚桃儿是挽月姑娘的软肋,平素需用桃儿来死死拿捏挽月姑娘这棵摇钱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桃儿走。

除非挽月姑娘无用了。

于是,挽月姑娘便干脆借漆疮做了这个局,想让她帮忙用那一百两救出桃儿。

而桃儿这头,她自以为忙前忙后,都是为了帮她家姑娘脱身,却不知自己亦是那个被欺瞒的局中人。

从始至终,她们都在拼命地为救对方而努力着。

然,孟舒也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她偏生两个都要救!

不同于刚才在楼里时表现出的无可奈何,这时候的孟舒却飞快抓起挽月的手腕,探了探她已然十分虚弱的脉象,随即自腰间另一个荷包内取出药丸,强行塞进挽月口中,迫她咽下,吊住她这条命。

孟舒晓得挽月姑娘定会撑着,至少在桃儿被救出去前,她自知还不能死,不然这欺瞒桃儿的戏就彻底砸了。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消息,不多时,柴房外竟站了好些楼里的姑娘,用帕子掩着唇,远远地,却又踮脚巴巴地往里瞧。

直到方姑姑拿着两张身契过来,厉声驱赶,“都杵在这儿做什么,不用招呼客人啊!”

其中一个姑娘颤巍巍上前,“姑姑,这天儿也凉了,好歹给挽月姐姐披件衣裳吧。”

方姑姑横她一眼,一把夺过衣裳,“都回去,谁若耽搁了生意,我就告诉妈妈,叫她好看!”

听得此言,那些姑娘哪还敢站着,一步三回头地入楼里去了。

方姑姑眼见小桃艰难地将挽月自柴房背出来,颇有些嫌弃地将那件衣裳丢在挽月身上,随即道:“挽月,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怪只怪,你自个儿命不好,不如早些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下辈子投个好胎。”

“姑姑胡说什么,我家姑娘还没死呢!”桃儿恶狠狠瞪去。

方姑姑不屑地扫她一眼,将两张身契塞给孟舒,“我给你们叫了马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舒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帮着桃儿将挽月扶上去,吩咐车夫去百草堂。

马车缓缓而动,桃儿忍不住抱怨,“亏我家姑娘从前总念说方姑姑在她幼时待她好,什么好呀,再恶毒不过,她可是头一个怂恿妈妈将我家姑娘关进柴房的,而今竟还咒我家姑娘死……”

孟舒没有言语,只掀帘往后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攥着帕子仍站在云烟楼后门,目光紧紧锁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是不是听到里头有人唤她,她应了一声,抬首捋了捋发髻,顷刻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折身回到了那笙歌鼎沸的喧嚣中去。

孟舒放下车帘,秀眉微蹙,虽还算顺利地将挽月姑娘和桃儿带了出来,可她仔细琢磨,仍有好几处想不通的地方。

譬如桃儿是怎么藏住那么多银票不被发现的,再譬如,桃儿去医馆寻她时,难道就没被袁妈妈派人跟踪,并察觉端倪吗……

孟舒看了眼身侧红着眼,担忧抱着自家姑娘的桃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询。

或真是老天都因不忍而眷顾着她们吧……

马车在摇摇晃晃间驶出醉花巷,进入一片静谧安宁的巷陌,将那片灯烛辉煌,珠围翠绕远远甩在后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百草堂后院停下。

孟舒急匆匆下了马车,此时也顾不得太多,重重叩响门环,朝里头喊了两声。

漆黑的院内很快亮起了灯,伙计金石睡眼朦胧来开门,还以为又是谁大半夜来求诊,看清来人,诧异道:“宁姑娘。”

孟舒越过金石朝后看去,就见周子贺披着衣裳自屋内出来,瞧见门外的马车,他登时了然,上前道:“将人送去客房。”

又吩咐金石:“去烧些热水来。”

周子贺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医术深厚,只探了探已然昏迷不醒的挽月的脉象,便提笔写下药方,让桃儿赶紧找金石去抓药煎煮。

“就是好几日没怎么进食水加漆疮反复的缘故,虚得厉害,但还救的回来。”

孟舒闻言,才彻底安下心。

周子贺说罢,起身催促道:“丫头,不早了,赶快回家,不然家里人怕是要担心了。我让三儿赶车送你回去。”

见孟舒下意识要拒绝,他皱眉,以长辈的语气强硬道:“天晚了,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你若有顾虑,到家附近,让三儿放你下车便是。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我在。”

正是因周大夫总这般体贴周全,孟舒才会安心将挽月姑娘送来这里,她福身感激道:“多谢周伯。”

她同桃儿道了别,便让店内的伙计三儿将她送到离沈家不远的地方,再自个儿走回去。

此时的沈家后门大敞着,平素与她交情不错的看门小厮见了她,却是着急忙慌迎上来,“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这府里都快乱作一团了!”

“怎么了?”孟舒疑惑道。

那小厮答:“三位姑娘小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大太太听说她们将您一人丢下,怕您出事,派府里下人去寻,结果不知怎的,被老太太知晓,老太太又气又急,命三位姑娘罚跪祠堂,这会儿老太太还未睡下,直等着您的消息呢。”

孟舒面色微变,不想自己回来太迟,竟惹了这样的祸,赶忙道了声谢,匆匆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见人也回来了,大晚上的,不必再继续折腾,小厮安心了些,正欲闭门,赫然伸进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吓了一跳,抬首看去。

“三爷……”

此时,沈家祠堂。

呼啸的夜风自大敞的屋门吹入,两侧烛火明灭摇晃,正中黑漆漆的牌位如山一般层层摆放,肃穆庄严,亦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沈琏跪在蒲团上,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听着耳畔沈瑶的抽泣声,烦躁不已,“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这倒的什么霉,本高高兴兴的,偏因那孟舒大晚上的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罚跪。”

沈瑶还在不住地擦眼泪,嗓子都哭哑了,“都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就不该放舒姐姐走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沈琏冷哼一声,“她能出什么事,低贱身子,皮糙肉厚,平素不常进进出出的,祖母也不知发的什么火,怪罪到我们头上。”

沈玥低叹了口气,“可此番的确是我们做错了,舒姐姐再怎么说都是客,我们既带她出去,自然要将她平安地带回来,这才是理,且这大晚上到底不比白日……”

“你们都教那孟舒灌了迷汤不成,是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何干,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活该。”沈琏累得跪坐下来,嘴上还在碎碎念道,“真晦气,那孟舒莫不是个煞星,克死了她祖父祖母和亲爹不说,就是她娘都被她连累成了瞎子……”

她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重咳,转头便见沈老太太身边的黄妈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后头。

“老太太发话,姑娘们可以回去歇息了。”

沈瑶正欲问孟舒的消息,目光越过庭院,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祠堂大门外,她忙起身跑了过去,关切道:“舒姐姐,你没事吧?”

孟舒摇摇头,“我没事,我平素去的那家糕食店关了张,本想换家铺子,谁知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连累几位姑娘了。”

她歉意地一福身,就听沈玥道:“无妨,姐姐没事便好。”

沈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孟舒一眼。

孟舒也知此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她坚持要走,也不至于让沈家三位姑娘受了这无妄之灾。

黄妈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出来,继续道:“老太太还说了,虽孟姑娘安然无恙,但三位姑娘也需引以为戒,若此番你们丢下的不是孟姑娘,而是相邀共游的别家姑娘,但凡出了事儿,定要牵连到沈家头上。三位姑娘都不是孩子了,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妥帖,思及后果,处处考虑周全,才不至于引祸上身。”

沈瑶沈玥皆低首应“是”,唯沈琏颇为不情不愿,亦不以为然。

已近亥时,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几分寒意,几位姑娘站在祠堂门口,都冻得瑟缩了身子。

恰在此时,丫鬟桃夭气喘吁吁小跑而来,“姑娘,大太太让我来接您。”

桃夭将衣裳给沈瑶披上,回去时,还言小厨房已煮好了给她暖身的姜汤。

沈琏噘嘴不悦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却是眸光一亮,快步迎上去。

“母亲。”

二太太王氏瞪了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又冷冷瞥了瞥孟舒,道了句“走吧”。

沈琏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抱怨,说自己膝盖疼,又说回去她也要吃姜汤,二太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斥她多事,但转头就吩咐了身侧的婢子。

唯三姑娘沈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妹妹各自远去,垂眸默默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孟舒看在眼里,宽慰道:“北院离得最远,想来还未得知消息,要不,我送三姑娘回去。”

“不必了。”沈玥笑着摇头,“也不是在外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走走也就暖了,舒姐姐今夜想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旁的黄妈妈见状也道:“孟姑娘回吧,老奴送三姑娘回去就成。”

孟舒颔首,目送黄妈妈和沈玥离开后,才折身回返。

祠堂恰位于东院,离她居住的碧落小筑并不远,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见主屋卧间尚亮着烛火,便晓得她娘还未睡。

进去一瞧,果见邱雁娘慢慢扶着床栏坐起了身,似乎正准备下榻查看。

“娘。”孟舒快步上前。

“回来了。”邱雁娘握住女儿的手,问道,“灯会有趣吗?”

“有趣,灯也好看。”孟舒道,“这个时辰了,娘怎还不睡?”

“你未回来,娘不放心,看来你今晚的确尽兴,才回来得这般迟。”

孟舒没敢说她去了云烟楼,还救了挽月姑娘的事,只疲累地倚靠在她娘肩头,心下庆幸这一世好歹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然不多时,她便想起另一桩事来,眸中染上几分惆怅,“娘,女儿只怕等不及让季大夫收我为徒了……”

邱雁娘握着孟舒的手收紧几分,“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女儿心急了,想换个法子尽快带娘离开。”

虽看不见,但邱雁娘却也能感受到孟舒此刻心绪的复杂,她抬手,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只消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皎皎这般聪慧,娘相信你定会将事情都处理得完满。”

邱雁娘温柔的嗓音若徐徐清风吹入孟舒心口,拂去她烦闷躁郁,也令她愈发坚定,她低低嗯了一声,感慨有她娘在,这般时时支撑着她可真好。

次日一早,季大夫如约而至,可不同于先前的全神贯注,这日的孟舒神色低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始终提不起精神。

季嵩未尝没发现她的异样,但碍于屋内还有邱雁娘,到底没出声训斥,直到收拾东西出来,忽而在院中停下脚步,转身,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怎的,瞧不上我这针法,不愿学了。”

孟舒神色一慌,“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只是近来,因一些事有些烦心。”

“何事?”季嵩愠怒道,他素来严苛,教习时最不喜人心不在焉,“什么事比给你娘治病还重要!”

孟舒面露愧疚,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上回,您问我与沈家之事,我欺瞒了您,您听到的那传闻的确是真的,我祖父曾与沈老爷子定下婚约,老夫人也一直有意兑现诺言,想将我许配给二房的五爷。”

季嵩愣了愣,似有些意外,“能成为这府里的主子,于你而言,不是好事吗,怎还烦心呢?”

孟舒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我虽感念沈家恩情,可从没想要嫁进沈家,沈家虽好,可我也知自己配不上,亦不愿留下,只想待我娘病愈,离开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我已同老夫人表明心迹,老夫人仍顾虑着不允,碍着我娘的病,我又不能说走就走,如今怕只怕耽搁久了,后头再推拒不了这门亲事……”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半真半假,孟舒的确不想嫁进沈家,但她担忧的不是嫁给沈拓,而是沈筹。

沈筹昨日的执着不知为何令她害怕,尤其是他那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像是凭空在她头上悬了把随时会坠落的剑,令她寝食难安,生怕再一次被困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从沈家脱身。

“你倒是怪,和你一样家世的姑娘,怕是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偏你,竟还不愿意。”

看着孟舒愁眉不展的模样,季嵩沉吟少顷,稍敛了面上的冷色。

“也不是走不了……”

听得此言,孟舒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季嵩清了清嗓子,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我年岁大了,即便是坐马车,隔一日来一回,也够我这把老骨头受的,其实我早就想同沈老夫人说说此事。”

孟舒愣了一瞬,面露喜色,忙福身,“多谢季大夫……”

季嵩一拂手,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言罢,出了碧落小筑,转而往寿昌阁的方向而去。

孟舒望着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口的大石落了几分,她最是知晓季大夫的嘴硬心软,前世她与沈筹那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时,季大夫自也听说了,却仍然对她一如往常,更是在撞见府内下人在背后非议她时,以爱乱嚼舌根,就送去老太太跟前威吓,令那几人连连求饶。

此事,还是后来雪兰告诉她的。

虽为利用了季大夫而愧疚,但孟舒一时的确想不出旁的法子。

她在西厢忐忑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玉露便登门来请。

孟舒佯作茫然,跟着去了寿昌阁。

沈老太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先是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才道:“舒丫头,方才季大夫来了,同我说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想让你和你母亲后日就搬到他府上去住,也方便他教你如此替你母亲施针,你觉得如何?”

孟舒默了默,答:“只消是为母亲好,孟舒都愿意。”

沈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你们也不是非要搬过去的,让季大夫住过来,也是一样。”

孟舒问道:“季大夫可会答应?”

“我倒是同他提了。”沈老太太道,“他说他在沈家住不惯,但再劝劝,他兴许会同意。”

孟舒了解季大夫,以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老太太这般说,就是不想放她离开。

她咬了咬唇,郑重其事道:“老夫人,孟舒知道,您舍不得我,但事关我母亲的病,我实在不敢有一丝马虎。”

沈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小姑娘,许久,蓦然长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不单是为你母亲,是你自己也想走吧……”

孟舒一怔,旋即垂眸,没有言语,老太太掌家多年,何等精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她这小丫头的心思,刚刚挽留的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许久,沈老太太像是妥协般拍了拍孟舒的手,面露憾色,“罢了,或真是拓儿没有这个福分,我也不想逼你,往后之事就随缘吧。”

孟舒愣了愣,不想竟这般成了,她欲跪下道谢,却被沈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

“舒丫头,你乖巧孝顺,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出府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沈老太太的嗓音微微沙哑起来,也令孟舒不由酸了眼眶,打那时因被门房阻拦无法入府,她冒着拼死一搏的决心毅然拦下沈老太太的马车开始,这位与她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妇人便始终对她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

沈家,尤其是沈老太太对她母女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不与沈筹这个前程似锦,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状元郎有所牵扯,又何尝不是对沈家的报答。

她忍着泪意,重重颔首,“孟舒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

是夜,前院慧德堂。

安福轻手轻脚收拾起桌案上的三个空酒瓶,转头见沈筹剑眉紧锁,躺在那张罗汉床上,不明白自家除却迫不得已绝不饮酒的主子怎的连着两日睡前喝醉,像是有什么烦愁。

他摇了摇头,晓得主子从来不是那会吐露心事之人,也不费力揣摩打听,再者他家三爷素来应付裕如,鲜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再麻烦之事定也能很快处理妥当。

他抱着那些空酒瓶出了屋,缓缓闭上房门。

门扇开阖的声响传入因酒醉而浑浑噩噩的沈筹耳中,恍惚间,他仿若听见那轻柔婉约的嗓音低低唤道“三爷”。

他费力睁开眼。

一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用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薄汗,语气担忧。

“三爷从不贪杯,今夜怎喝得这么多。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三爷喝些,不然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了。”

她话音才落,一股熟悉的醒酒汤的味道便萦绕在了鼻尖。

沈筹静静看着眼前人,薄唇轻启,低唤了声“夫人”。

回应他的是带着疑惑和问询的“嗯”。

见他唤罢,久不出声,榻侧人正欲转身去端搁在一旁圆杌上的醒酒汤,却是身子一斜,随着天旋地转的一阵,男人沉重的身子已然压了下来。

“三爷。”

沈筹强硬地一把将她欲挣扎的双臂锁紧按在头顶,埋首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间,嗅见那熟悉药草香的一瞬,那份萦绕已久的躁郁不安似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熟练地抽开她的衣裙系带,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箍入怀中,无言地用游走的大掌急切又反复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和孟舒因一场火重生到了尚未成亲的时候,也是在那儿,孟舒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绝不再做他的妻子。

还好。

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下人传来一声娇吟,他垂首,望进那双闪躲又羞恼的杏眸里,她双颊潮红如霞,低喘难止,也令沈筹眸色愈深,掐着柳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花窗外的木芙蓉在一夜露水浸润下娇艳欲滴。

沈筹曾跟着沈老太爷请来的师傅学过几年武,向来比旁人敏锐许多。

甫一听到推门的声响,他便醒了,转头见身侧空空如也,下意识对着端着铜盆而入的安福问道。

“三奶奶呢?”

三奶奶?

安福懵了一瞬,他家三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他都还未成亲,府里哪儿来的三奶奶。

他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道:“三爷,该起了,不然怕是要误了点卯的时辰。”

安福面上的茫然令沈筹眸中混沌散去,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蹙眉,只觉头疼欲裂,想起昨夜的梦,低眸看了一眼,薄唇抿紧,凉声让安福先出去。

安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放下铜盆照做,一刻钟后拎着食盒再进来时,他家主子已然穿戴齐整。

他将早饭摆上桌,将其中一碗汤搁到沈筹跟前,“小的怕您宿醉难受,命灶房煮了醒酒汤,您喝些。”

沈筹颔首,端起汤碗,然嗅到那汤药陌生气味的一刻,不显地蹙了蹙眉。

然停顿少顷,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安福默默伺候在侧,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知该不该说,犹疑片刻,还是道:“三爷,小的昨儿夜里听到一个消息,事关孟姑娘……”

沈筹握箸的手一滞,抬首朝他看来。

“小的听说,孟姑娘要走了……”

第22章

屋内静了一瞬, 少顷,安福听见沈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去哪儿?”

“说是为了方便,去季大夫那儿住。”安福道, “待孟夫人病好了, 想来孟姑娘她们便也回来了。”

沈筹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明。

回来?他很清楚, 孟舒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故意借这个法子好顺理成章从沈家离开, 同时又不耽误她娘的病情。

他本以为她去醉仙居参加临摹比试是为了攒下路费,但那晚他悄然跟着孟舒,才发现她当是为了救云烟楼里的一个女子。

孟舒或有逃离沈家的打算, 但应当没那么快, 使得她改变主意的, 怕正是前夜他急切之下的失言。

是他将她逼走的。

“可有说何时走?”

安福答:“说是明儿一早便走。”

沈筹揉了揉因宿醉而发胀的额头, 低低“嗯”了一声。

那厢,巳时,碧落小筑。

孟舒才从寿昌阁回来, 正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适才去时, 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在,孟舒便趁着机会同她们辞行, 也省得她后头再一一前去拜别。

甫一听说她要走了,大太太显然松了口气, 眉开眼笑的, 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 都热络了不少。

看来是真的怕她缠上沈筹。

她和她娘自汝宁来时就没多少行李,而今要走了,其实也就多了几件老太太命人给她们母女做的衣裳, 还有就是那一匣子沉甸甸的玉颜膏。

她收整时,雪兰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来,眼巴巴看着她,似是要哭。

“怎的,舍不得我?”孟舒笑看着她。

雪兰点点头,神色低落,“夫人和姑娘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闲着,也不知又要被调到哪个院里当值,但恐怕在哪儿都没在姑娘这儿好了。”

孟舒笑了笑,“我方才去寿昌阁时,也同老夫人提了,我走后,你就去南院大太太那儿吧,大太太对下人宽厚,只消不犯错,不会无缘无故罚了你,你又素来老实本分,那里最适合你不过。”

听得孟舒已替她安排好了去处,雪兰一下红了眼眶,“多谢姑娘。”

孟舒将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

雪兰愣了愣,“姑娘,这……”

“这几张银票你拿着,不多,也就八两。这段日子来,我不在时,都是你在悉心照顾我娘,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钱,想来你家中的日子也能过得宽裕许多。”

孟舒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雪兰赎身,但转念一想,觉得让她在府里多留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家当初就是因她爹重病,没钱请大夫吃药,才无奈将她卖到沈家为婢的,若早早替雪兰赎了身,她回了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待坐吃山空,又不知会被卖到哪儿去,留在府里,好歹还有月钱可拿,将来攒够了赎身钱,还能另攒些嫁妆傍身,如此即便到了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雪兰攥着这几张银票,沉默片刻,哽咽道:“奴婢怎觉得姑娘好像再不回来了,奴婢还想着将来继续伺候姑娘和夫人呢。”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但孟舒还是神色自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安安稳稳在大太太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前世雪兰陪了她三年,这一世,恐怕等她离开沈家,往后便也没太多机会再见了。

也好,前世作为她这个三奶奶贴身婢女所受的委屈,这一世雪兰不必再受,她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将来出府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余生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

院中,雪梅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很快就能调去别地儿欢欣雀跃,转头见雪兰自西厢出来,似将什么揣进袖中,眸光一亮,上前道。

“姑娘赏你的?”

雪兰抬起下颌,故意道:“嗯,姑娘还说替我安排好了去处,让我去大太太院里当值呢。”

大太太院里!

雪梅在沈家多年,当然知道相较其他几个院,大太太院里有多好,二太太待下人严苛,但凡说错做错什么,那是要拿起板子狠狠惩戒的,三太太抠搜,给底下人的月俸也最少,但大太太那儿便不同了,大太太出身高门,嫁妆底子丰厚,出手也阔绰,不仅下人的月俸比其他两房多,且逢年过节还个个有赏,府里谁不馋去南院汀兰居当差。

“那我呢,姑娘地问道。

同是在碧落小筑伺候的,既安排了雪兰,没道理不安排她的吧。

“不知道,姑甩,径直走了。

雪梅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她虽不喜孟舒,但想着明早她们母女就要走了,要不还是进去说两句好听话,怎么着都得讨一份赏才算不亏。

这几月来,她哪看不出这对来沈家打秋风的母女都是软弱性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顾及着面子,哪里会不给钱的。

她喜滋滋想着,正准备进去,就听得雪兰一声“玉露姐姐”,鬟玉露来了。

雪梅忙让开身,谄媚笑着,

对于玉露的到来,孟舒并无意外,反提前预料到,一直等着。

玉露将手中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推到孟舒跟前,“老太太让我过来,将这个交给姑娘。”

孟舒打开,不出所料,里头是一些银票及碎银,看数目,应和先前老太太给的那笔不相上下。

想是方才她去寿昌阁时,老太太不好当面给她,也怕她碍着那么多人在不肯收下,故这会儿才特意派玉露过来。

“老太太说了,季大夫不肯收钱,可而今姑娘和夫人要住到季大夫府上,平日难免要花销,吃用还有买药的钱可从这里头出,若是不够了,您捎信回来同奴婢说一声便是。”

“不必了。”孟舒将这盒子推回去,“还请玉露姐姐代我将此物交还给老夫人。”

她解释道:“我也不愿同季大夫添麻烦,已同季大夫说好了,往后会帮着在他府上做做活,打打下手,算不得白吃白住,至于药钱……”

孟舒将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盒子一并搁在玉露面前,“这是老夫人先前给我的三十两,我当时没好拒绝,便收下了,如今也请姐姐一并送回去。”

玉露惊了惊,“姑娘这是……”

“其实我祖父临走前,还留下一笔积蓄,说是给我准备的嫁妆,虽所剩不算太多,但付我娘的那些药钱却绰绰有余。”

这自然是孟舒说谎,她阿爷的确给她留了嫁妆,但过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带她娘来京城,早已花完了。

她是用那夜临摹比试得的钱填补上了先前的花费而已。

“这几月来,老夫人对我和我娘处处体贴照顾,孟舒无以为报,却也实在不想再欠下太多人情,内心不安了。”

玉露头疼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盒子,不成想这钱不仅没送出去,竟还有拿回来的,这般让她回去如何交差。

孟舒看出玉露的心思,“姐姐就这般转述老夫人便可,老夫人宅心仁厚,绝不会怪罪姐姐的,何况,姐姐今日就算是不收,我明早离开时也断断不会带走。”

玉露想了想,无奈道:“好吧。”

孟舒将玉露送出去,及至屋门口,玉露恭敬道:“姑娘不必送了,奴婢这便回去禀告老太太。”

“辛苦姐姐了。”

玉露一颔首,行至院中,见得雪兰,止了步子,出声唤她到跟前,“老太太已同大太太说过了,明儿等姑娘走后,你就收拾东西去寻南院的赵妈妈,她会替你安排好活计。”

“多谢姐姐。”雪兰笑道。

闻得此言,雪梅快步过来,期待地询问道:“玉露姐姐,那我呢,姑娘走后,我去何处?”

“你啊……”玉露上下扫她一眼,冷声道,“我倒也想问问你了,同在碧落小筑当差,姑娘怎就独独想着雪兰,却不记得你呢,莫不是你平素奸懒馋滑,游手好闲,没好生干活吧。”

雪梅登时面色刷白,“怎会呢,姐姐这可污蔑我了。”

玉露阴沉下脸,“污不污蔑的,我一查便知,老太太最是不喜底下人谎话连篇,怠懒因循,更或是有什么非议不敬主子的行径,可得仔细你的皮!”

言罢,大步而去。

雪梅登时慌了神,她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看到的却是在她眼前无情闭拢的门。

孟舒自然是故意的。

她懂得忍让,但不代表会一味受气,对雪梅嘲讽她和她娘的话,她一句都没忘,先前不计较是因人在沈家屋檐下,不愿惹是生非,可而今都要走了,该报的仇也该报了。

老太太何等敏锐,见她从头到尾只夸雪兰,只替雪兰做打算,怎可能不察觉异样,雪梅这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翌日天蒙蒙亮,孟舒就起了,收拾罢,带着她娘去后门处坐马车。

雪兰帮着将行李放上去,嘴上还在念叨,说雪梅惴惴不安了一夜,到处找人求情无果,天没亮,就被东院的管事从屋里拖出来狠狠掌嘴,听闻她平日偷懒推牌九时同府里的下人说了不少孟舒母女不堪入耳的话,甚至于胡乱造谣,犯了口业也活该被惩戒,管事拿了她的身契,准备明日找个牙婆卖出府去。

雪兰放好东西,声儿也停了,嘴一瘪,眼圈登时便红了。

孟舒在她肩上轻拍了拍,邱雁娘虽看不见,但也隐约能感受到,上前摸索着抓住雪兰的手,“雪兰,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听得此言,雪兰没忍住,到底掉了眼泪。

孟舒刚摸出帕子递给她,就听得一声“舒姐姐,邱姨”。

抬首便见沈瑶和沈玥一前一后而来。

孟舒道:“三姑娘,五姑娘,两位姑娘怎起得这般早。”

“我和三姐姐来送送你和邱姨。”

沈瑶抓住孟舒,用撒娇般的语气道:“舒姐姐,你可不能去了季大夫那儿,就不回来看我们了。下月中,是祖母寿辰,届时你定要过来给祖母祝寿。”

“那是自然。”

沈玥递过来一个食盒,“听说邱姨喜欢吃糕食,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也不知合不合邱姨的胃口。”

邱雁娘也不知自己何时喜欢吃糕食了,但这毕竟是沈玥的一番心意,谢道:“三姑娘做的哪里会差,三姑娘有心了。”

沈瑶在一旁道:“邱姨可得快些好起来,届时我亲自去季大夫的院子,接你们回来。”

孟舒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食盒,旋即道:“季大夫还在家中等着我们,那三姑娘,五姑娘,我们便先告辞了。”

孟舒将她娘扶上马车,正欲上车之际,却听得沈瑶一声惊诧的“三哥哥”。

她身子一僵。

“这个时辰了,你怎还未去公廨。”

“有些私事,故而告了半日的假。”

那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孟舒耳畔响起,她心烦地闭了闭眼,被迫转身,低福了福,“三爷。”

她垂着眼眸,不欲与他对视,经历了先头那晚,眼下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沈筹。

“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似真不知此事。

“三哥哥不知吗?舒姐姐和邱姨要去季大夫那里住,方便季大夫为邱姨诊治。”

沈瑶话音未落,沈筹顺势问道:“季大夫住在何处?”

问这话时,他并未看向孟舒,而是将视线落在车夫身上。

这车夫素日常送季大夫往返,登时会意道:“回三爷,就在城南的永兴坊。”

孟舒眉头一皱,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沈筹轻飘飘吐出一句。

“倒正顺路,不如我送孟姑娘她们过去吧。”

孟舒下意识想拒绝,却听沈瑶激动道:“那再好不过,今日若非映薇姐姐病愈回来,我定是要将舒姐姐送到季大夫那厢再回返的。”

见沈筹闻言无动于衷,沈瑶皱了皱眉,“三哥哥不会连这都不知吧,映薇姐姐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家中养病,不然万寿节那晚我定是要邀她一道去观灯的。”

言至此,她忍不住噘着嘴抱怨,“三哥哥这般不关切映薇姐姐,将来成了亲,怕不是常要惹映薇姐姐伤心的。”

沈筹面色微变,嗓音厉了几分,“瑶儿,莫要胡言!”

沈瑶叫沈筹的眼神吓得一怔,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没错,本就是啊。

孟舒知道,沈瑶心中的三嫂一直都是蒋映薇,或许没有她和沈筹的这场意外,蒋映薇或真就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三奶奶。

何况蒋映薇容貌清丽,才学兼备,又对所有人都温柔和善,谁见了不喜欢呢。

也因此,前世,蒋映薇死后,无数人痛心于这轮皎洁明月的坠落,秦夫人也好,沈瑶也罢,还有蒋映薇生前的好友都纷纷为她叫屈,且尽数将那份恨意转嫁到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前世她嫁进沈家后不久,曾由大太太带着出席过一次宴席,有妇人故意将汤水泼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埋首狼狈地擦拭时,便听席间有人嗤笑,说衣裳干净又何用,还不是掩不住心脏。

孟舒当然知晓自己没有错,可她不明白,为何沈筹在知晓蒋映薇或会再次做出傻事的情况下,仍选择与她成亲。

他就不怕前世悲剧再次上演,还是如此自信自己能阻止那场祸事。

孟舒秀眉微蹙,抬眸却撞进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下意识错开目光,但须臾,还是正视着他道:“我们自己去就好,便不劳烦三爷了。”

沈筹淡淡道:“无妨,何况永兴巷也算不得太远。”

孟舒抿了抿唇,还想再拒,却见沈玥略有些探究的目光暗暗在她与沈筹之间来回。

她唯恐教人看出异样,只得福身恭敬道:“如此,那就多谢三爷了。”

她钻入车厢,掀开窗帘同沈瑶沈玥道别,末了,将视线落在站在后头的雪兰身上,抿唇笑了笑。

“走吧。”沈筹翻身上马,吩咐车夫。

邱雁娘哪里会听不到车厢外的说话声,待车缓缓向前,她才问道:“皎皎,可是大房的三爷在外头?”

“是,说是今日恰有私事要办,顺道送我们过去。”

邱雁娘夸赞,“这位沈三爷实是谦逊和善之人。”

孟舒闻言强笑了一下,万寿节那晚他冷沉着脸质问她难道还能嫁给旁人时,可丝毫不见和善之色。

她低眸,露出几分愁容,那晚她都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莫不是还不肯死心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抵达永兴巷,甫一下车,孟舒便迫不及待赶人:“耽误三爷了,三爷慢走。”

沈筹深深看她一眼,却是道:“不急。”

言罢,竟是提步入了季大夫的院子,同听闻动静,自屋内走出来的季大夫恭敬地施了一礼,因离得远,孟舒只隐约听得沈筹道了句谢,说今后这段日子,烦季大夫费心云云。

那语气,那情景,俨然像是在以丈夫的身份托付家眷。

孟舒心下觉得别扭,待将她娘送进屋内,又出来等了片刻,才见沈筹折身朝她而来。

应是要走了。

车夫正忙着拿行李,两人行至空无一人的马车旁,孟舒低了低身,还未说话,就听沈筹蓦然道:“那晚,我语气或是冲了些,若让你不适,抱歉。”

孟舒暗暗苦笑了一下,不欲说太多,沈家于她有恩,她也不愿重来一世,与沈筹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只垂眸平静道:“三爷言重了,既都成了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

前尘往事四个字令沈筹不显地蹙了蹙眉。

“我知前世你平白受了不少委屈,但不知你过得这般煎熬。”

他默了默,“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孟舒猛然抬首看去。

“多谢三爷。”

见她几乎是一瞬间从强颜欢笑到连眼睛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沈筹负在背后的手轻攥了攥。

他的确不想将她逼得太紧,他了解孟舒,若把她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将人越推越远。

可得知能与他断绝关系,竟令她这般高兴吗。

他沉默片刻,“虽是如此,但好歹你我之间有过一场,平素若有什么难处,亦可寻我。”

孟舒道了声谢,却明白绝不会有这种可能,令她与沈筹之间再发生纠缠。

等了片刻,见她并未有再开口的意思,沈筹轻道了句“我走了”,翻身上马,对着朝他福身送别的孟舒点了点头。

骑出一段,他幽幽回首,然院门口已空无一人。

他拽住缰绳,停在那寂静的长巷间,不由怔了怔。

前世,无论风雨,孟舒都会在他出京办差时在沈府大门前给他送行,只消他回首,便会看到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站在那里,那时,无论他走得再远,夜间办差再疲惫,但凡想起那一幕,便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可这一回,没有,且一时不会再有了。

心下仿佛空了一块,沈筹蹙眉,并不喜这般滋味,就像他一向不喜事物丝毫不为他所控的感觉。

可他从来信事在人为,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也依旧如此。

孟舒不愿再过前世那样的日子,那他便需同她证明,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他亦能改变曾伤害她的一切。

前世夫妻三年,比之旁人,他们之间终究有更多的情分在,日久天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待她回心转意。

那头,得了沈筹承诺的孟舒心情大好,她收拾完东西,送走车夫,便见季大夫缓缓踱步过来,肃沉着脸道:“我这小破院子比不得沈府住得舒坦,你们纵然心下嫌弃也只得将就。”

孟舒忍着笑,清楚季大夫根本是口是心非,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怕她们嫌弃。

“您说的哪里话,这屋子再干净整洁不过,想来是提前收拾了,劳您费心。”

季嵩闻言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面色缓了几分,“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就同杜仲说,我虽未收下沈家的银两,但也不会因此苛待了你们母女俩。”

“还有,既住过来了,莫再一口一个季大夫地喊,听着别扭,就同杜仲一样,唤我先生吧。”

孟舒登时脆生生唤道:“是,先生。”

声儿才落,看院的小厮杜仲便小跑过来。

他行到季嵩跟前,面露难色,低声道:“先生,那位又来了……”

季嵩没出声,默默横他一眼。

杜仲会意,“是,小的明白。”

孟舒一头雾水,看着杜仲往院门而去,隐隐自半开的门扇缝隙中窥得一人。

身姿挺拔,立如修竹,眉眼清隽疏朗,她觉此人有些眼熟,正思索之际,却听得季大夫不虞道:“愣着做什么,不给你娘施针了。”

孟舒忙答应一声,跟着季大夫进了屋。

院门外,杜仲无奈道:“崔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崔允衡蹙眉,“季大夫今日还是不肯见我?”

见杜仲不答,崔允衡了然,转而道:“适才院中那位姑娘是……”

他来过那么多次,不曾见过此人,且以季大夫的性子,并不会轻易放入入内。

“哦,是沈阁老家的贵客,今早才来的。”杜仲道,“她们母女要在这儿住一阵儿,方便先生给她娘诊治,顺道跟着先生学学针法。”

“学针法?”崔允衡诧异道,“季大夫收徒了?”

“没有,我也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不过看来是很喜欢这位孟姑娘……”

杜仲骤然止了声儿,或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我劝您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也无济于事。”

崔允衡往孟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

晚间,崔铮自文渊阁回来,便见崔允衡正坐在前堂,见了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声“父亲”。

崔铮颔首,示意他落座,啜了口茶,就听崔允衡问道:“听闻,父亲举荐的那宋远章已被任命为浙江巡抚。”

“是啊,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赴台州府传旨。”

崔允衡迟疑片刻,“儿子一直没敢问,父亲怎突然想到这位宋知府,按理此人与父亲应无太多交集。”

崔铮闻言,搁下茶盏,静静看向崔允衡,却也不瞒,“那日在国清寺偶遇沈筹,他与我谈及浙闽一带的倭患时,突然提到宋远章,言辞间对他颇为赞赏。宋远章此人,我先前也有所耳闻,故而秦尧出事后,我立即想到了此人。”

“沈筹?”崔允衡有些意外,他对这位今岁的恩科状元自然不陌生,更何况而今两人都在翰林院任职。

要说他对沈筹的印象,虽沉默寡言,却恪尽职守,无论是公文撰写或是公务处置上皆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崔允衡不否认他对沈筹能力的欣赏。

然……

“可他到底是那边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宋远章底细不明,父亲不怕他居心叵测,是有意将此人透露给您。”

崔铮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案,“文正公生前德高望重,受万民敬仰,他最器重的孙儿想来也随了他的品性,且他若有意参与朝堂争斗,早已设法亲近卢阁老一派。”

言至此,崔铮蓦然掩唇低咳了两声,崔允衡见状,关切道:“父亲身体不适?”

“无妨。”崔铮摆摆手,“想是昨夜未闭好窗,受了些风寒。”

崔允衡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父亲莫怪儿子多嘴,可这么多年,父亲身边也该添个知冷知热的了。”

崔铮怔忪了一瞬,淡淡道:“我一人惯了。”

言罢,似想起什么,“衡儿,你祖母近来如何,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都未能去看望她。”

“还是那般,神智时清时不清的。”崔允衡神色凝重几分,“就是柳月说祖母这两日有些腹痛,吃了药却不大见好。”

“明日再另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崔铮温声道,“编修实录是个费神且绝不容许一丝马虎的活,不早了,你明日还需上值,回去歇息吧。”

他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崔允衡唤住,“户部李郎中的大公子为国子监监生,近日却因考校屡屡不过,被发充吏典,我听闻此事……有父亲的授意。”

崔铮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少顷,崔允衡继续道:“儿子的翰林同僚中,恰有一位李大公子的表兄,或是受李郎中所托,昨日来探儿子的口风……”

崔铮面色微沉,“李祈考校不过为实,他在监多年毫无长进,学习怠惰,更有令人代考之举,早该有所惩戒,不过是李郎中一直在暗中疏通打点。”

他顿了顿,眸色冷厉几分,“至于我为何突然关切起他李家之事,爱而有教,严而有慈,你让他李冀去问问他家季子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做了什么。”

崔允衡明白崔铮绝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一个五品郎中,他拱手道了声“是”,目送父亲远去。

是夜月明星稀,崔铮行在回梧桐苑的寂静小道上,因崔允衡适才的话,不免又想起那日在国清寺遇见的盲眼妇人。

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以来,他总忆起那时她独坐在长廊底下黯然神伤的模样,令他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难受。

他蓦然有些后悔,当时便该让赵兴守到她女儿回来才是,且她被李家那顽童那么一推,当摔得不轻,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第23章

不知是不是因离开了沈家, 亦不必再担忧沈筹的纠缠,这一夜,孟舒睡得极好, 醒来时, 床榻一侧已然空了。

邱雁娘不知何时起了身。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她娘的身影出现在了灶房里。

虽眼睛不方便, 可邱雁娘的听觉却极好,光凭脚步声便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起来了, 皎皎。”

“娘,你做什么呢?”孟舒好奇道。

“桂花糕。”邱雁娘说着,手上的活却不停, “昨日三姑娘给的桂花糕, 季大夫吃了好些, 想是喜欢, 今早我问杜仲,刚巧灶房该有的都有,我便让他帮着取了东西升了火, 想着再给季大夫做一些。”

孟舒担忧道:“娘, 你身子还未大好,莫太过劳累, 何况你眼睛不方便,别到时磕着烫着伤了自己。”

邱雁娘笑起来, “哪这般娇贵啊, 我刚看不见那会儿, 不一样每日做饭洗衣,早已习惯了,何况……”

她抿了抿唇, 面露愧色,“娘知道,娘拖累了你,无论在沈家还是哪儿,这几年,都是你这个当女儿的护在我前头,娘无用,做不了什么,如今也只能在这灶房里摆弄摆弄,替你分担些许。”

“娘怎说这样的话。”孟舒定定道,“若没有娘,女儿也活不到现在,您不是女儿的拖累,而是女儿的支撑,是女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母女二人说话间,杜仲抱着一捆柴进来。

“孟姑娘起来了,您可别说,邱婶的手艺实在是好,先生平日里可嫌弃我做的饭菜了,今日愣是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呢。”

“那是。”孟舒夸赞道,“我阿爷生前可喜欢吃我娘做的饭了,说是比镇上酒楼的都好。”

“你这丫头。”邱雁娘被夸得羞红了脸,背手推了推她,“炉上温着热水,去洗把脸再来吃早饭。”

孟舒点点头,洗漱罢,填饱了肚子,她帮着杜仲洒扫了院落,才小心翼翼去了季大夫的卧房,在外头敲了敲。

今日是去交玉颜膏的日子,她怎么着都得出趟门,顺道去趟百草堂。

她本还思忖着如何与季大夫提,但思来想去,遮遮掩掩的,谎越撒越大,反是不好。

尤是去百草堂的事,若是季大夫不愿她去,那也没办法,届时同周大夫说一声,虽是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到底是她娘的病更要紧。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孟舒蹑手蹑脚入内,便见季大夫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虽他努力克制着,但孟舒还是瞧见了他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蹙了蹙眉,低低唤道:“先生。”

季嵩还以为进来的是杜仲,乍听得这清丽的嗓音,心下一慌,笔尖歪斜,在纸面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笔,但很快,他便抬首镇定自若地问道:“何事?”

“我有一事,需向先生坦诚。”她缓缓道,“先前在沈家时,我便已生了带我娘离开的心思,便琢磨着自个儿赚些钱银充作路费,故而我私底下一直在偷偷给一家面脂铺子做香膏,还有就是在平素给我娘抓药的医馆里打打下手……”

季嵩眉头皱了皱,“哪家医馆?”

“城西百草堂。”孟舒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季大夫并未发怒,而是在听得医馆名时怔了怔。

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医馆的东家可是姓周?”

孟舒点头,“正是。”

季嵩沉默着,神色意味不明,亦令孟舒的一颗心吊在那里,七上八下。

她眼见季大夫站起身,行至她跟前,问道:“你在那儿,用的可是真名?”

孟舒微愣,摇了摇头,“我和我娘毕竟借住在沈家,若是用了真名,只怕让人知晓,给沈家带来麻烦,就是陪坐堂大夫看诊时,我也戴着面衣,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季嵩思量片刻道:“你到我这儿来,就是给你娘看病的,只消不耽误你学习针法,做香膏也好,去医馆也罢,我没权干涉你做什么。”

听得此言,孟舒面上一喜,正欲道谢,就听季大夫沉下嗓音,紧接着道:“但不得告诉旁人,你在我这儿住,亦不得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我教授的针法,可记住了?”

孟舒重重颔首答应。

季嵩背手幽幽踱到不远处的梳背椅上坐下,犹疑了好一会儿,蓦然道:好?”

“先生认识周伯?”孟舒诧异道。

,“同为大夫,听说过,算不得熟稔。”

看着季大夫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孟舒心下疑惑,但也不好问得太多,只答:“周伯很好,身体康健,为人也和善,和先生一样,丝毫未因我是个女子,不肯收下我。”

也不知是不是孟舒这番连带着夸赞他的话对他颇为受用,季嵩面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去吧,你特地来寻我说这事难道不是想出去。”

福身。

,又道:“小姑娘家家的,莫在外头逗留太晚,记得早些回来。”

他这关切的语气令孟舒一瞬间想起她过世的阿爷,从前,她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道进山玩时,她阿爷也是这般,殷殷嘱咐,让她切勿贪玩,早些归家。

这份暖意在孟舒心底缓缓流淌,亦令她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孩子的俏皮。

“我记住了,回来时我给您带条新鲜的鲈鱼,晚上煮鲈鱼羹吃。”

季嵩愣了一下,眼看着孟舒笑着出门去,少顷,唇角不显地扬了扬,但在杜仲紧接着闯进来时,陡然收了笑意。

杜仲看着满面肃色的季嵩,小心翼翼道:“先生,邱婶要我问问您,那桂花糕您喜欢甜些的,还是淡些的?”

“都行。”季嵩凉凉道。

他话音才落,就见杜仲诶了一声,一跨出门槛就在院中高喊,“邱婶,先生说都行……”

季嵩眉头狠狠一皱,摇了摇头,起身又往书案的方向而去,嘴上嫌弃地嘟囔。

“吵得很,吵得很……”

然说话间扬起的唇角却始终没有下落。

那头,孟舒出了永兴巷,就往城西而去,她先去了面脂铺交了二十罐玉颜膏,拿了剩下的八两银子,才往百草堂赶。

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伙计金石激动道:“宁姑娘来了!”

孟舒蹙了蹙眉。

虽说较之先头几乎一日来一回,这回她已好几日未来了,但也不至于这般热情。

迷茫间,就见一膀大腰圆的妇人听到此声,猛然转身朝她而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便是宁姑娘啊,我姓柳,就住离这几条街外,是听隔壁张嫂子介绍过来瞧病的,听闻你不在,原打算走了,你说巧不巧,不想你就来了……”

孟舒原被吓了一跳,闻得此言,问道:“大娘您哪里不适?”

“我就是……”柳大娘尴尬一笑,拉着她就快步往屋内走,“我们去里头说,里头说……”

一盏茶后,孟舒自屋内掀帘出来,坐在刘大夫身侧,提笔写下柳大娘的症状,刘大夫看了一眼,却未急着开方,而是问道:“小宁,你觉得如何?”

柳大娘正站在一边巴巴看着,她本就是因不好开口才寻的她,这会儿孟舒也只得半遮半掩道:“我觉得,这位大娘的症状,应是因肝气郁结而起,最要紧的便是理气疏肝,消肿散结。”

“那该开什么方子?”刘大夫又问。

孟舒想了想,依着从前看过的医书,再加上这段日子来累计的经验,试探着报了几个药名。

刘大夫笑意渐浓,“就依你说的办。”

“这……可以吗?”孟舒诧异道,这还是她头一回给病人开方。

刘大夫点点头,不吝赞赏,“自然,若让我来开方,也不一定有你这方子好。”

孟舒愣了一下。

前世三年她受了太多的鄙夷与打压,久违地得了认可,心底瞬时盈满了说不出的欢喜。

她也只犹疑了一下,便利落地提笔写下方子,交给药房的文掌柜。

柳大娘喜滋滋地接过药,拉着孟舒道:“我面皮再厚,可刘大夫到底是个男人,我哪好指着那厢说些不要脸的话,可有宁姑娘你在就不一样了。”

孟舒嘱咐道:“这病未必不是因心情不畅而起,大娘且放宽心,多拿热水敷一敷那处,想来也能好得更快些。”

柳大娘得的是乳痈,此疾多发于乳汁淤积的孕产妇,但柳大娘的孩子都有十来岁了,显然不是因着如此。

孟舒替她把了脉,猜想她那厢之所以红肿胀痛,或是因情志不舒所致。

换句话说,便是气的。

听了这话,柳大娘一声哎呦,一肚子抱怨像是有了可吐露的地方。

自道她家那口子是屠夫,这段日子来很不老实,总跟个漂亮寡妇眉来眼去的,每回卖肉给人家,还少收了不少钱,可将她气的不轻。

柳大娘倒豆子似的吐了一箩筐,心下才终于舒坦了,临走前,还不忘对孟舒到底:“这药若吃着好,我让周围街坊,还有我那些姑嫂姊妹,都上你这儿来。”

文掌柜已憋了好一会儿,人一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调侃道:“呦,我们宁丫头而今都成咱百草堂的财神爷啦。”

孟舒臊红了一张脸,“文叔就爱开我玩笑。”

一旁的刘大夫见状,亦笑起来,却也不忘替孟舒解围,“小宁,去后院瞧瞧吧。”

孟舒点点头,她今日来,自也是打算来看看挽月姑娘的。

甫一入了后院,桃儿恰推门出来,见了她,喜得大喊道:“姐姐,宁姑娘来了,宁姑娘来了。”

转身便往屋里跑。

孟舒进去时,挽月姑娘正由桃儿扶着从床榻上站起来,不同于那日的奄奄一息,此时的挽月姑娘虽还很虚弱,但面上的红肿已退,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停在孟舒跟前,双膝一屈,显然要跪,被孟舒拦住了。

“多谢姑娘救下我和桃儿。”

“挽月姑娘说的哪里话,当初是你先救的我和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才是没齿难忘。”

孟舒转头,看到放在床榻上的包裹,秀眉微蹙,“挽月姑娘这是……”

桃儿答:“我和姐姐要走了,昨日就已同周大夫说好,姑娘今日若不来,姐姐本打算给你留信一封,幸好你来了,姐姐一直想当面感谢姑娘呢。”

“怎这么快便要走,姑娘的身子显然还未恢复好。”孟舒疑惑道。

挽月苦笑,“妈妈生性多疑又消息灵通,我住在这儿,若让妈妈知晓,只怕给周大夫带来麻烦,还是走的好。”

见孟舒面露担忧,她又道:“姑娘放心,周大夫已帮着安排好了,他在京畿保定府有一多年好友,也是大夫,我可在那儿继续休养一阵。”

这倒也好,在京城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离开。

孟舒点点头,须臾,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些银票和一罐玉颜膏来。

“世道艰难,姑娘和桃儿两个女子定然不易,这二十两,姑娘拿着傍傍身,至于这罐香膏,是我自个儿调制的,有些去疤印的疗效,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

挽月只拿起玉颜膏,“这香膏我便收下了,银票姑娘收回去,不瞒姑娘,我有足够的盘缠。”

说着,她转头眼神示意桃儿,桃儿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衣裳。

孟舒觉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这是离开云烟楼那晚,楼里的姑娘让方姑姑给挽月姑娘披上的。

此时衣裳被撕开了一个小口,桃儿打开那个口子给孟舒瞧,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里头竟藏着好一叠银票,看数目当不会小于二十两。

应是楼里曾受过挽月帮助的姑娘们一道凑的。

“我还记得,幼时,我娘常对我说,为人要心存善念,后来我没了爹娘,被亲叔父所骗,卖进那云烟楼后,才知善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便告诫自己定要学会心狠……”挽月长叹一声,感慨,“可而今再看似乎又不是那样……”

她早已对自己这污糟不堪的人生死了心,在当初秦尧提出要赎她时,更是一度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不想机缘巧合,她随手行的善,竟在未来的某一日开花结果,回报到了她自己身上,让她终自多年囹圄中摆脱出来。

什么心狠。

孟舒听她这般说自己,不由觉得心疼。

从在云烟楼见到挽月姑娘开始,孟舒便知道,她不过是在用冷漠的皮囊保护自己,然胸口跳动的却是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不然怎会平白在街上向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伸出援手。

挽月深深看了孟舒一眼,问道:“宁姑娘,我可否仔细看看你的脸?”

孟舒闻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颔首,摘掉面衣,露出真容。

挽月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眉眼一弯,“原宁姑娘是这般美貌的女子。”

孟舒抿唇轻笑了笑,至少眼下,她大抵是唯一一个会这么说的人。

“宁姑娘以为,我是奉承你?”见她这般反应,挽月挑了挑眉,“袁妈妈每年都会从牙婆手中买下不少姑娘,那些姑娘都是穷人家出身,面黄肌瘦的,但妈妈却能根据眉眼,一眼瞧出谁是璞玉,姑娘便是那璞玉,且是那最细腻温润,举世无双的美玉。”

孟舒仍是笑,“姑娘敢夸,我却是不敢受了。”

两人正说话间,桃儿便见负责赶车的三儿在门口徘徊,她忍不住提醒,“姐姐,我们该走了,不然怕是来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保定府。”

孟舒戴上面衣,将两人送至后门处,挽月蓦然问道:“宁姑娘往后想做大夫吗?”

这话将孟舒给问住了,她其实并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最初也不过打算在医馆多学些本事,将来也好去医馆药房找类似的活计。

大夫……

她真的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吗?

见孟舒陷入片刻的失神,挽月笑了笑,并不再问,只道:“待在保定府调养好了身子,我准备带着桃儿下江南去,那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算是再世为人了,我想在那里重新开始。山高路远,宁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低了低身。

孟舒亦回了一礼,“愿挽月姑娘过尽千帆,往后皆是坦途。”

“怀芳。”

孟舒疑惑地眨眨眼。

挽月莞尔一笑,“挽月是妈妈给我取的,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叫怀芳,我记得,那时他们爱叫我芳娘。”

芳娘……

孟舒双眸微张,一股子酸涩不受控地涌上鼻尖。

见她眼眶发红,挽月疑惑道:“姑娘怎么了?”

孟舒笑着摇了摇头,只静静看着挽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心底没能救下故人的遗憾,才选择用这般方式努力让她释怀。

眼前人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幼时那个会给她戴花,替她梳发的邻家姐姐的模样,她微颤着嗓音开口。

“那孟舒就祝芳娘姐姐,未来如花似锦,顺遂无虞。”

挽月怔了一怔,旋即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唇角,轻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刘大夫找到孟舒时,她红着眼眶,正站在后院门口怔神。

“人走了?”他问道。

孟舒颔首。

“走了好,是该走得远远的。”

见孟舒神色低落,刘大夫温声道:“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跟我去前头,看热闹去。”

孟舒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吹吹打打声自远处响起,待她跟着刘大夫抵达前头医馆时,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身着喜袍的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头上戴花,胸系红绸,喜笑颜开地拱手,接受四下的祝贺,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由四个轿夫抬着的大红花轿。

“也不知是哪家娶新妇,这般热闹啊。”

“街头那卖鱼的何老三家,是他家大儿子何生娶媳妇呢,听闻那姑娘模样可俊,是城东杏花巷一片出了名的美人,一双巧手,温柔贤淑,可教他何家捡着便宜了……”

美人……

孟舒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微微失神,不由想起适才挽月姑娘说的话来。

说来巧,前世,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生得还不算差,便是在与沈筹成亲的那一日。

伺候梳妆的婢子给她抹了脂粉,上了妆,换上一身凤冠霞帔后,她几乎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听得喜婆和婢子们都连连夸她好看时,她羞得都不敢抬眼,心下却是高兴的,甚至带着那一点点期许,想着待沈筹揭开她的盖头,会不会也觉得今日的她没那么上不得台面。

她坐着那晃晃悠悠的花轿穿过几条街巷抵达沈家,同沈筹拜了堂,成了亲,坐在疏影轩那张红帐红衾的拔步床上等时,光是那般想着,便不由紧张地揉皱了衣裙。

可桌案上的龙凤花烛燃了大半,却始终不见她的新婚夫君。

她蒙着盖头,身子都快坐僵了,她想问问喜婆,可猛然发现四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没过一会儿,却似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就像防着唯恐她听见。

不久前那被所有人鄙夷唾骂,道她勾引设计沈筹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那份紧张亦化成了另一种不安,像冰冷的毒蛇自她的脚踝缠绕而上,令她浑身发凉。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走进来,俯身告诉她,三爷这会儿被宾客缠得脱不了身,让她先行休息,不必再等。

孟舒自然察觉到了异样,她紧攥着衣裙轻轻点头,到底没敢问,待屋内的婢子和喜婆都退下后,那晚她又等了很久,才落寞地自己摘下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在雪兰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孤零零躺在了喜庆的婚床上。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筹为何不回来,那些婢子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极其古怪,难道沈筹竟真就这般嫌弃她,连新婚夜都不愿和她同度吗。

她辗转反侧,直近四更天才勉强睡去,外头自昏时便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又厉起来,风声呼啸,打得窗扇啪啪作响,本就未熟睡的她幽幽睁开眼,便见床榻边坐了一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躲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沈筹不知何时回到了疏影轩,只他周身湿漉漉的,大红喜服被浸润成了深色,尚有水自他额发聚集滴落,他面色苍白,显得疲惫而憔悴。

孟舒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三爷,您怎么了?”

沈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极低。

“蒋姑娘……蒋映薇死了。”

死了?!

孟舒如遭雷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晓她的夫君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去了何处。

她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好奇蒋映薇是怎么死的,似乎并不曾听闻她得病的消息,可末了,她只是怔怔看着沈筹,竟是从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痛苦之色。

她心下闷得厉害,她不是不知沈筹与蒋映薇是什么关系,他的心上人没了,他又怎会不难过。

她动了动唇,试图安慰他,却见沈筹神色复杂,眸中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定对她道:“孟舒,往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要记得,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那时她一时不明白这话,直到天亮后,她随沈筹去正厅给沈家长辈们敬茶,才发现厅中暗暗投向她的目光各异,或嘲讽,或鄙夷,或厌恶甚至是憎恨。

更是在敬茶结束后,沈瑶红肿着一双眼睛在园中冲她哭喊,说若不是她嫁进来,她的映薇姐姐就不会悬梁自尽。

沈筹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沈瑶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在这里无理取闹,更是在回疏影轩后,告诫院内仆婢,若有乱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不止沈筹,沈老太太亦暗中授意其他几院管好下人的嘴。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这般便能轻易堵住的。

就像沈筹替她抓住了那晚给她下药的婢女,证明了她的清白,却依然会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一切就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恬不知耻的手段。

孟舒也很清楚,沈筹之所以维护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子,作为沈家的三奶奶,保全她应有的脸面便是在维护大房,维护沈家的利益。

他的确明辨是非,不曾因蒋映薇之事迁怒于她,但心底未必不伤心难过,蒋映薇停灵的那几日,他又去过两回,应是想最后见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可蒋家骤然丧女,对沈筹自是痛恨不已,哪会让他进门。

也是打那事后,沈筹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及多年好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几乎再无往来。

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散开,街巷上恢复了平素的宁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舒自回忆中抽离,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复又坐在刘大夫身侧,陪他看诊。

快过申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她径直行至刘大夫跟前,“听闻你们医馆出诊,是有个女子从旁协助的,我家老太太病了,就想来问问,这去脓上药的活她可会做。”

孟舒不想此人竟是冲她来的,她看了刘大夫一眼,问道:“不知您家老太太是受了伤还是?”

“便是你吗?”仆妇蹙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道,“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医术?”

言罢,低声嘟囔,“钱保家的这不是诓我吗。”

刘大夫蹙了蹙眉,素来温和的人亦不免冷下脸来,“您若瞧不上我家丫头,那便罢了,这去脓上药也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活,另请高明吧。”

仆妇叫刘大夫这么一噎,一时哑口无言,若真找得到人,她何至于寻到这么偏远的小医馆来。

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思索半晌,赔笑道:“我家老太太病重,我心急如焚,有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我是真心请您和这位姑娘去府上替我家老太太瞧病的,若能治得好,诊金自是不在话下。”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宁,你觉得呢,这一来一回的,不知会不会耽搁你回家。”

此言一出,那仆妇忙道:“不耽搁,不耽搁,一会儿我让人直接给姑娘送回去。”

偏要她跟着一道,孟舒能猜到缘由,既人都开口求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她来医馆,做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事。

只是答应季大夫的鲈鱼羹怕是没有了。

她帮着刘大夫收拾了药厢,坐上马车,大抵一炷香后,停在了一座府邸侧门。

看门的恭敬唤仆妇张妈妈,孟舒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宅院和四周来往忙碌的下人,猜想应是京中哪户高门大族。

她低眉垂首,不四下张望,亦也不打听,既是跟着刘大夫来出诊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途中穿过一处园子,蓦然有一婉约动听的嗓音唤住了张妈妈。

孟舒隐隐觉得这声有些耳熟,稍稍抬眸看去,却是赫然怔在了那里。

少女一袭淡雅的丁香衣裙,神色担忧地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不好的话,只道:“老奴刚从城西请来了大夫,二姑娘放心,老太太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刚来了贵客,母亲让我过去接待,一会儿便去看望祖母。”

言罢,少女看向站在张妈妈身后的孟舒,嫣然一笑,便带着身后提有食盒的婢子走了。

孟舒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池塘中央有石桥连结的六角凉亭中,有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着湛蓝直缀,玉冠束发,清冷淡漠,如皑皑雪山疏离且高不可攀,但在见得少女走近时,有礼地颔首,唇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孟舒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妈妈往前走,她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的,但大抵是高兴的。

她没想到自己所处的竟会是蒋府。

沈筹来这儿,应是来见蒋映薇的吧,他既放弃了对她的执念,也该顺遂心意,弥补前世未能与蒋映薇相守的遗憾。

如此,这位蒋姑娘便也不会再做傻事。

一切就该这般圆圆满满,回到前世它应有的模样。

此时,六角凉亭内。

沈筹默默看着蒋家两兄妹斗嘴打趣,偶一侧眸,视线落在那道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微微眯起眼,剑眉越蹙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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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一要上夹子 所以下一更在周一晚10点后 之后会保持稳定日更

第24章

孟舒跟在刘大夫身后, 由张妈妈领着入了一幽静的院落。

穿过庭院,才入了主屋,就有一妇人神色焦急地迎面而来, 视线先是落在刘大夫身上, 随后又越过刘大夫看向她,登时眉头一皱。

“让你去找人, 怎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回二太太,钱保家的说的便是她, 别看她年岁小,但钱保家的那人您也知道,消息灵通, 指不定这小姑娘真有些本事呢, 且让她试试, 老奴还将那医馆的大夫一道请来了。”张妈妈劝道, “老太太这儿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蒋二太太闻言双眉紧蹙,但看孟舒戴着面衣,不满道:“蒙着脸做什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舒正欲回答, 就听刘大夫笑道:“是我家丫头近日吃错了东西,脸上发了红疹, 恐吓着夫人们,这才……”

“红疹?”蒋二太太登时以帕掩鼻, 往后退了一步, “可会传人?”

“绝不会, 夫人尽管放心。”刘大夫定定道。

蒋二太太想了想,叹声道:“罢了,进去吧。”

张妈妈将两人带到内卧, 刘大夫隔着丝帕给蒋老太太诊了脉,神色登时凝重起来,随即眼神示意孟舒。

孟舒会意颔首,在刘大夫退避到东次间后,掀开床帷查看蒋老太太的伤口。

只一眼,她便深深蹙紧了眉头。

“如何?”刘大夫在外头问道。

孟舒提声答道:“的确如张妈妈所言,伤口没能处理好,红肿溃烂得厉害,老太太这会儿周身发烫,神智似也有些不清……”

来的路上,张妈妈已同他们讲了蒋老太太的伤势及受伤的原委。

道蒋老太太患有轻微的喘症,到了冬日天寒,会发作得愈发频繁,前一阵,老太太从一擅长此疾的大夫手中得了一治疗的方子,便请了一药婆替她在周身多处穴位上艾灸,不想那药婆为了赚取银两,夸强说会,实则没什么真本事,竟还不意将燃烧的艾条掉落在蒋老太太的背上,烫伤了一大块。

伤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请大夫,蒋老太太只能让下人寻了些治疗烫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不想不但不见好,竟还愈发严重起来。

此时老太太半趴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疼痛难受得紧,这个年岁遭逢此事实在受罪。

且她浑身烫得厉害,即便下人用凉帕子敷在她额上,试图退热,也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怕是能要了性命。

“这……”蒋二太太急了,“当如何处置?”

孟舒答:“当务之急,应是给老太太清理伤口,另服以清热解毒的汤药。”

刘大夫听到了她说的话,提声道:“小宁,东西都在我药箱里,该怎么做,你还记得吧。”

孟舒自然记得,这段日子来,她跟着刘大夫见过各色各样的病人,自也有没钱诊治,拖到伤口溃烂才不得不来瞧的百姓。

但从前她只是帮着打打下手,递些东西,也曾在刘大夫的鼓励下试着清除脓疮,却从未一人独自做过。

可这会儿蒋老太太危在旦夕,却不是能容她迟疑退缩的时候。

孟舒应了一声,将药箱提过来,在刘大夫的指导下,先用带来的药水清洗了蒋老太太的伤口。

老太太动了动,显然疼得厉害,蒋二太太按住她,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您忍忍,很快便好了……”

清洗罢,孟舒取出剪子,让府内下人拿去用沸水烫过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着胆子一点点慢慢剪去了上头的烂肉。

寻常人哪看得了这个场面,蒋二太太、张妈妈和站在床榻边的两个婢子都登时皱着眉头避开眼去。

孟舒足足处理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放下剪子,背手一抹,才发现额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了吗?”刘大夫问道。

“好了。”孟舒的嗓音有些疲惫。

“将神效当归膏抹在伤口上,再盖上一层干净的帛布即可。”

孟舒照做,又给蒋老太太服了止痛的药丸。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显然好了一些。

那头,刘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婢子,让赶紧去最近的医馆抓药煎煮。

那婢子前脚刚走,后脚蒋大太太便来了。

蒋二太太听闻动静,起身朝明间而去。

“如何了?”

“大嫂别急,

“靠得住吗?”蒋大太太问道。

太可都看在眼里,那哪是寻常女子做的来的,“我瞧着比那多,像是有两下子。”

大太太松了口气,旋即长叹一声,“母亲实在是犟,都这般了,偏还不肯。”

“母亲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蒋家好,那些医婆都是精挑细选给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瞧病的,大哥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若真像陛下求了这个恩典,就怕朝中有找事的道大哥以权谋私。”蒋二太太顿了顿,转而道,“听说沈家三郎来了?”

“是,下了值来拜见老爷,这会儿正与长风在园子里喝茶闲谈呢,我让映薇拿了些糕点过去问候一声,她在沈家女塾读书,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那他与映薇那事儿?”蒋二太太问道,“映薇也不小了,她的亲事你和大哥也该替她谋划起来,再怎么着,好歹先把亲事定下来吧。”

“可沈家没有动静,哪有我们蒋家先主动的道理,原还想着沈筹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可离他高中都过去半年了,沈家似乎还没有要提亲的意思。”

蒋大太太不悦沉下脸去,“沈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通达睿智,礼数周全,怎这回……他莫不是看上别家姑娘了吧?”

“怎么会呢,大哥是他的恩师,他和映薇又是青梅竹马,这桩姻缘再合适不过,何况映薇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有映薇在,还有谁能入得了他沈筹的眼。”

蒋二太太宽慰道,“沈家或是另有打算,大嫂不如趁着下月初沈老太太作寿,探一探沈家大太太的口风。”

蒋大太太点点头,“也好。”

这屋子不大,又静得厉害,明间两人说的话孟舒都听见了。

这位蒋大太太,孟舒先前是在国清寺见过的,见她进来,她微微避开身,只埋首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

大太太坐在床榻旁,替蒋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忽而对她道:“辛苦你了,若我家老太太好转得快,届时额外的诊费定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太太。”孟舒轻轻道了一声,便拎着药箱去寻刘大夫。

刘大夫刚与蒋二太太嘱咐罢照料的事项。

两人便由张妈妈重新领出了府,坐车回了百草堂。

临走前,刘大夫问孟舒后日可会来,说以蒋老太太那样,怕是还得跟他再去两回。

孟舒也不敢断言,只道“应当会来”,季大夫虽不拦着她过来,但也难保不临时被一些事绊着。

提着做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出了百草堂,孟舒又去了附近买了装膏子的小瓷罐。

她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出入那些铺子时,正有一人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头。

看着她进了布庄,没一会儿提了一油纸包走出来。

行了百步,又入了一间蜜煎铺子,同掌柜的要了杏脯和糖桂花,出来时,她埋首嗅了嗅甜香,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弯了眉眼。

沈筹静静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似乎这段日子以来所有躁意都在这一刻任迎面的秋风拂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正猜想她不会就这般一直发觉不了他时,却见她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来。

此时的孟舒已然摘下了面衣,四目相对的一刻,沈筹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慌乱与抵触。

唯独没有惊喜。

孟舒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却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沈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跟了她多久。

她心下忐忑得厉害。

他分明说好不会再逼她,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见沈筹牵马缓步行到她身侧,风轻云淡道:“我今日在蒋家看见你了。”

孟舒闻言轻松了口气,“是,蒋家老太太病了,我是随刘大夫过去替她诊治的。”

她说罢,抬首看去,便见沈筹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好像是在等着她问什么一般。

但片刻后,还是沈筹先开口道:“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闻言并无意外,心道果真如此,她扬了扬唇角,正欲说些祝福的话,却被打断。

“我一直怀疑,前世,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

她怔了怔,“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筹没答,只左右看了看,示意道:“前头有间茶楼……”

孟舒迟疑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沈筹在那小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伙计上前热情招待道:“二位客官要喝些什么?”

孟舒几乎是下意识回答:“泡浓些的碧螺春。”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去,便见沈筹深深凝视着她,旋即问伙计,“可有好的菊花?”

“有,有。”伙计道,“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白菊,滋味甘美,客官可以尝尝。”

“就它吧。”

“好嘞。”

伙计出门去,很快就送了一壶泡好的菊花茶过来。

沈筹给孟舒倒了一杯,淡声道:“碧螺春味苦,且泡浓了夜间易不眠。”

孟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复杂。

她自然知晓,因这是他的习惯,且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嫁给沈筹后,为了成为一个好妻子,她也曾努力去打听他的习惯爱好。他爱喝浓的碧螺春,还是安福告诉她的,说他家三爷从前读书时晚睡早起,极其用功,素日便是用这茶来提神,后来喝久了,便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她一样,从前伺候沈筹久了,对他的那些习惯也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已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夫妻三年,重生才不过一个多月,的确无法那么快便能适应。

她问道:“三爷适才,为何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难道她不是自尽的吗?

“蒋姑娘的性情和他兄长一样,利落洒脱,绝不会因感情之事而自我了断。”沈筹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世,我们成亲那晚,听闻此事,我便知其中定有蹊跷,我赶去蒋家,便是希望蒋长风能尽快调查清楚,莫让行凶之人毁了所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可蒋映薇因我而伤情了断一说不知为何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蒋长风因妹妹的死迁怒于我,即便我多番劝说,也始终不肯听从我的建议。”

孟舒双眸微张,心下震惊,从没想到沈筹去蒋家的缘由竟是为此。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悲痛于蒋映薇的死,想赶去见见他这位青梅竹马。

她忍不住想,若新婚那夜沈筹同她这般说,她会不会释怀一些。

但转念,她便知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筹向来喜欢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她也并不喜欢一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守着一个猜不透的夫君,时不时因他之举而让自己伤心难过。

“三爷可有怀疑之人?”她问道。

她既是为了蒋映薇而去的蒋家,那目的应也是为了救下蒋映薇。

“能对一个闺阁女子下手,恐怕此人就藏在蒋家。”沈筹顿了顿道,“你替蒋老太太诊治,近日应还需出入蒋府,记得万事小心。”

虽是关切,孟舒只觉沈筹这话有些多余,说句凉薄的,若真有凶手,针对的是她蒋映薇,他该提醒的也是蒋映薇,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且他今日跟在她后头,要对她说的便只是这个吗?

“多谢三爷提醒。”她淡淡道,“三爷可还有旁的话要说,若是没有,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蓦然道:“孟舒,蒋映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与瑶儿一样的妹妹,我想救下她,也是不想让蒋长风这个兄长再次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

孟舒怔了怔。

对于沈筹这话,她的确很意外。

但不管沈筹喜不喜欢蒋映薇,蒋映薇都从来不是她心里的执念,毕竟蒋映薇与沈筹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生出感情也并不奇怪,那个突然闯进沈筹生活里的人是她。

何况这一世,他们已然没有关系了。

末了,她只抿唇笑了笑,低低道了句“嗯”。

茶楼门口,沈筹目送孟舒远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径原可以这般可笑和荒唐。

他当然清楚,他是为什么来找孟舒的,是怕她瞧见他和蒋映薇在一起,唯恐她生出误会。

他说自己在蒋家看到了她,是想让她主动询问他去做什么,可她没有。

故而他那句“我今日去蒋家是有事要办”,在出口时变成了“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心里的恶意在蠢蠢欲动,他想试探孟舒。

想看她失落,惊慌,难过,但可惜她的反应却平静无澜。

从头到尾,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也对,毕竟,便是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也很大度,甚至会依从母亲的意思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妻子不善妒,于旁的男子是极好之事,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涌,最后都变成了床榻上少见的毫不克制。

沈筹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孟舒在乎,可理智告诉他,她而今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想嫁给他,按理的确没有在乎的理由。

而即便如此,他也会为了将她留下喝茶,道出他心里的怀疑,吐露以往从不愿让她涉足的那些危险之事。

从小到大,除却课业和功名,沈筹很少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此执着。

而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分明孟舒已拒绝地这般彻底,他为何仍不愿意放弃。

分明强人所难并非君子所为。

可心底深处,偏就是有某个难以压制的东西一直叫嚣着提醒他。

孟舒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无论重不重生,无论哪一世都不可改变!

沈筹回到慧德堂时,天彻底暗了下来,安福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大太太遣人来过,让他回来后,去汀兰居一趟。

汀兰居是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院子。

沈筹进门行礼,唤了声“母亲”。

“筹儿回来了。”

大太太陈氏正由赵妈妈帮着擦拭身上的泥渍,“我这副样子,教你笑话了。你大哥才来过,午后和你大嫂两人去了院子里摘花,也不知怎的,弄了一身泥,不晓得回去换的,巴巴地送来花给我,将我这衣裳也给弄脏了。”

陈氏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是笑得灿烂。

沈筹转头看去,果见角落花几上的琉璃瓶里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赵妈妈见这衣裳这般难擦,提议道:“太太还是一会儿换下来,老奴让下人好生洗洗。”

陈氏皱了皱眉,“这料子只怕是不好洗,实在不行,便扔了吧,总不好穿着这件衣裳出去丢人的。”

闻得此言,沈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赵妈妈犹豫着道:“太太,这件衣裳……似是三爷前年托人给您从湖州带的料子做的,您怕是和另一件衣裳弄混了吧。”

陈氏面色一变,飞快瞥了沈筹一眼,笑道:“瞧,我这记性,确实是混了。”

沈筹神色如常,“既是前年的衣裳,也该换了,改日儿子再让人给您和祖母自杭州寻些好的料子来。”

“好,好。”陈氏满口答应,蓦然道,“听闻今日,你去了蒋家?”

“是,儿子去拜访老师,老师还未回来,便与静远兄一道喝了一盏茶。”

“可曾见着你映薇妹妹?”陈氏笑得意味深长,“这段日子府里忙着给你祖母准备寿宴,待你祖母过完寿,我便遣媒人上门向蒋家提亲。”

沈筹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若前世没有和孟舒的那场意外,也许他就真的听从父母之命,娶蒋映薇为妻。

然,他终究是活过一世的人了。

“母亲,若是儿子说,我并无意娶蒋姑娘为妻呢?”

陈氏脸色骤变,几乎是惊慌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筹儿,你可别犯傻,您老师而今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跟着卢阁老,圣眷正浓,谁不想着攀附,不娶映薇,你还能娶谁。”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另有想娶的姑娘了吧?”

沈筹思忖片刻,“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初入翰林院,当一心公务,尚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氏闻言愁容满面,好一会儿,才道:“筹儿,你自幼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几个孩子里,母亲最放心你,母亲也不是逼你,只你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那样,你大姐姐远嫁,瑶儿又还小,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

陈氏说着,不由红了眼眶,“你大了,若是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也不好干涉,就是希望你记着,我们大房,还有整个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祖父生前对你的期望。”

类似的话,沈筹自幼从陈氏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平静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陈氏抽了抽鼻子,也不欲再讲此事,将话锋一转,“都快忘了,我今日让人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说。”

“户部的李郎中,你可记得,他的岳母,是你外祖母嫡亲的妹妹,他家夫人同我也是表姐妹,算是你的姨母,两家沾亲带故的,虽同在京城却不大来往,可今日你这位姨母突然登门,央我些事儿。”

“她说她长子李祈在国子监就学,近日突然因屡次考校不过被发充吏典,她不想长子前程就此被毁,得知蒋阁老从前在国子监任职,便想着让你帮忙在你老师跟前求求情,通融通融。”

沈筹问道:“李祈被惩,只是因着如此?”

“我也奇怪,问了她,她说他们派人去暗中打听过,此事似乎是崔阁老授意。”

崔阁老?

沈筹疑惑地蹙眉。

他很清楚,崔铮此人向来秉公任直,刚正不阿,虽分属两派,却是连他的老师蒋绍都赞许过的人物。

陈氏继续道:“你那姨娘明里暗里说是崔阁老刁难报复,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让她暂且回去,再与你说说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