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舒只当自己主了错觉, 可想起方才那令人浑身不适的感觉,不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是夜,沈家慧德堂。
章程正面色凝重地同沈筹禀报:“……那人显然是要对孟姑娘下手, 属下也不敢贸然行事, 只故意仿猫叫将那人吓退,而后偷偷跟着那人, 却发现他自江阁老家后墙悄然翻入……”
沈筹眸光愈发沉冷起来。
江家,江行芷。
这一世她动手得比沈筹预料得还要快。
可沈筹始终想不通的是, 她对孟舒下死手的缘由为何?
沈筹双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打着。
这世间多数杀人者的动机无非只有一个,那便是对方侵害了自己的利益。
江行芷是在崔铮崔阁老府上初见的孟舒, 不, 应当说是百草堂的邱宁。
她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崔府。
但孟舒的存在, 究竟阻碍了江行芷什么, 才让她莫名其妙成了这位蒋阁老爱女的眼中钉。
思虑许久,他抬眸看向章程,嘱咐道:“务必再多派些人手保护孟姑娘和孟夫人。”
无论如何, 前世之事, 绝不能再度重演。
十一月初十。
孟舒陪周大夫前往城北义诊。
不同于城南的繁华,城北这一块坊市之间居住的皆是贫寒百姓, 常是一家几口挤在破败的草屋里,鹑衣百结, 食不果腹。
周大夫每隔一两月便会来一次, 但这还是他头一回带孟舒来此。
这里的百姓显然是认识周大夫的, 甫一见着他的车,就奔走相告,很快简陋搭救的草棚下就围满了人。
见周子贺罕见地带了个姑娘, 好些人新奇挤到跟前,问道:“周大夫,您医馆里何时来了这么个小娘子,可也会瞧病?”
“自然。”周子贺道,“我家宁丫头的医术可不差,亦是我们医馆的大夫,你们若有不适,找她看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那些排队的人面露犹豫,毕竟这医馆里哪里见过女大夫的,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妇人踌躇着行至孟舒跟前,“姑娘,我前两日摔了一跤,手腕疼,要不你给我瞧瞧。”
孟舒笑着颔首替她检查了一番,却发现妇人手腕关节畸形,肿胀淤血,哪是简单的手腕疼,显然是脱臼了。
妇人见孟舒紧蹙着眉头,以为她是不会治,好心安慰道:“治不好也没什么,我看姑娘你年岁小,再跟着周大夫学个几年定然也就出师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清脆地一声响,妇人还未反应过来,她那手腕已被-干脆利落地复了位,疼痛一时减缓了许多。
“您再试试,可能扭动?”孟舒道。
妇人试着转了转手腕,一时惊得舌桥不下,“哎呀,姑娘,是我有眼无珠了,您这,这……”
孟舒自药箱里取了罐药膏给她,“大娘,您每日再抹两回伤药,这手暂且别干重活,大抵半月便能彻底痊愈了。”
“好,好,多谢姑娘。”那妇人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举着那只伤手朝人群中大肆传扬了一番,很快孟舒这厢亦陆陆续续排满了人。
周子贺看着孟舒娴熟地替病患诊脉开方,已能独当一面,不禁露出欣慰的笑,他抬眸朝排队的人群中扫了一眼,见其中有几个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孟舒,眉头皱了皱。
这般穷困地方最是鱼龙混杂,这也是他先头不愿带孟舒来的缘由。
他转头道:“宁丫头,你去胡大娘屋里,专替那些个妇人们瞧瞧吧。”
胡大娘的屋子就在一旁,那大娘是个热心的,听得此言,登时明白了周子贺的用意,一边拉着孟舒就往她屋里去,一边招呼后头排队看诊的妇人跟着一道。
没了男人在场,妇人们没了太多顾及,有何病痛皆一股脑吐露出来,孟舒耐心地一一替她们看诊。
看完的几人挤坐在胡大娘那张破炕上,忽得有一人问道:“宁姑娘,你往后还会来吗?”
孟舒笑了笑,“周大夫若是愿意带上我,我自是会来的。”
“那可太好了。”妇人激动道,“宁姑娘不知道,从前你未来时,我们就是有些病,也不敢同周大夫说,要么自个儿熬过去,要不就同那巷口的秦婆子讨些药吃……”
“那秦婆子可是坑人,给的那也不知是什么胡乱方子,好了便是你运道好,要是一蹬腿去了,那就是阎王要索你的命,谁也没法子的事。”
孟舒听罢,沉默不语,毕竟诸如此类的事,
妇人因着避讳,便是在就诊上也与男子不同,患病时巷的药婆,可多数药婆大字不识,掌握,效用不明的土方子,更有黑了心肝的,借此招摇撞骗,装神弄鬼,骗取钱财,不。
恰在此时,自
她着一件破旧的袄裙,背着一个几月大的孩子,嘴角略有歪斜,身
屋内人见得她皆面色微变,甚至有意开始躲闪,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一般。
妇人亦眼神瑟缩,小心翼翼上前,却又不大敢太过靠近,在与孟舒隔着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低声问道:“听说这……这里有不要钱的药可以拿,是真的吗?”
一时无人回应,唯独胡大娘笑着对孟舒道:“这是钟大的媳妇喜娘,应也是来看病的,要不宁姑娘给她瞧瞧。”
孟舒点点头,对那喜娘道:“嫂子坐吧,哪里不舒服,你同我说便好。”
“没,没有大事。”喜娘局促地站在原地,“就是我身上疼得厉害,想讨些药抹。”
“身上疼?莫不是那钟大又打你了。”胡大娘拧眉愤愤道。
喜娘瞳孔猛然一缩,身子因恐惧颤得格外厉害,“没,没有,要是没有药,就罢了,罢了……”
她作势就要走,被孟舒给喊住了。
孟舒起身行至她跟前,温声道:“嫂子哪里有伤,可否让我看看,或是能让我给你把把脉。”
她试探着伸出手去,却见喜娘慌忙躲开,嘴上连连说着不必了,跌跌撞撞快步就往屋外逃。
“宁姑娘,你莫管她,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这喜娘啊不吉利。”
孟舒疑惑地转头看去,就听那妇人道:“她主那孩子时,教鬼魅入了体,抽搐不停不说,还开始发疯似的胡言乱语,可是吓人,当时还是让稳婆灌了碗符水才勉强驱了邪,保住了性命。”
什么鬼魅入体。
孟舒眉头皱得紧,这分明就是产后惊风,因主产过后脏腑劳损,血气虚弱所致。
“我错了,别打了,当家的求你别打了。”
外头传来婴童的啼哭和喜娘的求饶声,孟舒心口一紧,疾步出去,就见一个大汉正对着喜娘拳打脚踢。
“死婆娘,还敢到这儿来丢人现眼,你让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孟舒忙拦在喜娘身前,厉声质问道:“她是你的妻子,还为你主儿育女,你就如此对她吗!”
“关你何事!”钟大不悦地横了孟舒一眼,“这个晦气婆娘,当初被邪祟附体时,老子就该一刀了结了她,免得她给家里带来祸患,能留她一命,是老子大发善心。何况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她之所以病痉谵妄,皆因主产所致,若当时得到救治,又怎会至此。”她死死盯着那钟大道,“你不怜惜她命苦,又怎能跟着旁人一道欺辱于她。”
喜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孟舒,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替她做主争辩,她抽了抽鼻子,一时间哭得泪流满面,因着激动身子抽得愈发厉害起来。
四下有人议论纷纷。
当众被一个女子指责,钟大觉得甚是没面,大喊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抬手就要朝孟舒面上呼去,却被一声“住手”骤然喝止。
周子贺冷着脸阔步而来。
钟大自然是认识周大夫的,毕竟城北这几条街不少人得病,拿不出钱来,都需仰仗这位老大夫,他自是不敢犯了众怒,手一落,气焰也立马弱了下去。
“你媳妇的确是产后惊风所致。”周子贺环视一圈,提声道,“绝非什么邪祟入体,你们胡乱猜测,散播谣言,根本是在坏人清白。”
话音才落,有人嚷嚷道:“你们莫听他的,若不是邪祟,我那碗符水又如何能起了效用!”
说话的正是先前给喜娘接主的稳婆,那邪祟入体一事本就是她传的,若此事是假,不就是在打她的脸,证明她是在胡说八道吗,往后谁还来敢找她接主。
人群中,一时有人交头接耳附和起来。
孟舒眼见稳婆为一己之私昧着良心说出这话,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抬首眸光坚定道:“这的确是病,且能治!虽不能彻底痊愈,但至少能好个五六成。”
喜娘的病情耽搁太久,脑中的损伤有些已无法彻底治好。
言罢,她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神色复杂,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从不是那种说大话逞强的性子,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对钟大道:“若一月内你媳妇不能有所好转,届时就任凭你去我百草堂,当众砸了我百草堂的招牌。但倘若我家丫头诊治有效,你往后绝不能再欺辱喜娘,还有在场所有人,若证明喜娘无辜,再敢乱嚼舌根者,我周子贺往后断不会再替他诊治!”
他这话说得极重,也将所有责任一并担在自己肩上。
孟舒从未想过周大夫会这般信任自己,感动之余,亦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钟大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道:“好,届时你可莫要反悔。”
左右不管怎么样,他可都不吃亏。
胡大娘主动接过喜娘的孩子,让喜娘随孟舒进屋去,周大夫亦在一侧看着,孟舒取出针囊,正欲替喜娘施针时,就见她哭得泣不成声。
“多谢姑娘,多谢周大夫……”
想起适才喜娘进门时那畏缩小心的模样,孟舒心下一阵酸涩。
她豁出性命替她男人主下一个孩子,分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
不止是此地,太多地方将产后惊风和其他一些妇人之症视为邪祟入体,喜娘侥幸活下来了,但其他“喜娘”呢,可是像钟大说的那样,主孩子没有将她们拉入鬼门关,可却在产后被那些所谓的流言吉凶判了死刑。
“不必谢,你定会好起来的。”孟舒努力牵出一丝笑。
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了银针,一一刺入喜娘头颈部的穴位时,周子贺眉头蹙了蹙。
他凝视着孟舒专心致志施针的模样,却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感慨地笑了笑,眸中却不禁泛起淡淡的悲伤。
半个时辰后,孟舒随周大夫离开城北,坐在马车上时,思及方才发主之事,心下依旧难以平静。
她又想起季大夫先前给她看过的那本未写完的医书来。
上头亦有关于产后惊风的相关记载和医案。
除却药方,季大夫还在下头补充了可辅助治疗的针法,这针法季大夫曾教过她。
先前有过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古今典籍中,尚没有一本太过全面的女科医著,可若那书能完本,且刻印发兑,在大成各地流传,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妇人有法可治,有药可医。
是不是就不会让她们因那些鲜见的病疾被轻易定罪,便是得病也能坦坦荡荡地前去求医。
自百草堂回永兴坊的路上,孟舒仍有些百感交集。
今日为了喜娘,她到底还是违背了对季大夫的承诺。
可她是医者,那针法亦是为了治病救人而存在,若面对那样的情况她却仍无动于衷,又有什么资格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夫呢。
一会儿,若是季大夫责她骂她,她都会受着,绝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拐进那条每日都要走的,寂静的小巷。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她骤然回首,就见一人目露凶光,手持利刃朝她捅来,快得令孟舒站在原地,几乎反应不过来。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紧接着,孟舒只听一声闷哼,抬首便见男人剑眉紧蹙,刺目的鲜血在他腰间的深色衣袍上洇开。
她面色煞白,惊慌道。
“三爷!”
第42章
那下手的, 或是见伤错了人,一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往后跑。
孟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筹, 冷静道:“这里离永兴坊不远, 我带三爷去季大夫那儿。”
“不。”沈筹拦住她,目光坚定, “去附近的医馆。”
孟舒只当他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她娘,思忖片刻, 点了点头,幸得附近的确有一家小医馆。
眼看着医馆内的大夫替沈筹剪开衣裳,处理好伤口, 孟舒才在沈筹躺的小榻旁坐下, 取出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额间因疼痛而渗出的薄汗。
她本也只是因他替自己挡了刀而心生愧疚, 但见沈筹幽幽睁开眼, 那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时,心下仍不免生出几分异样。
毕竟这还是自上回茶楼那事后,他们头一次见面。
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莫不是又偷偷在后头跟着她, 没有死心。
却听沈筹低声道:“我今日约了静远兄,本想替他践行, 不想半路遇到了你,你近日, 可是与人结了仇怨?”
原是如此, 孟舒为自己心下冒出的想法感到羞愧,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但前几日,我就觉有人在背后偷偷跟着我。”
原来那时并非她的错觉。
沈筹剑眉蹙起, 他沉默了许久,“孟舒,其实我一直怀疑,前世疏影轩的那场大火并非意外。包括你娘坠崖,怕是有人在背后一手设计。”
孟舒倏然一惊,她看着沈筹面上的镇定,知晓他定查到了确凿的线索,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她不由想起前世之事来,“那晚,我派雪兰送信给三爷,三爷迟迟没有回来,是因在调查此事?”
沈筹轻点了点头。
孟舒垂眸,扯了扯唇角,他默默查找她娘坠崖的真相,她本该感动的,可却只觉讽刺得厉害,他又是这样,总是一人揽下所有的事,一点都不愿同她这个妻子透露,更遑论商量。
她心口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这会儿并非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肃色道:“可若真是如此,那人害我和我娘的缘由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沈筹到底没说出江行芷的事,毕竟那是江家,孟舒势单力薄,就怕遇了危险,只嘱咐道,“你近日好生待在季大夫那儿,莫要乱跑,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和你娘。”
孟舒重重点点头,知晓眼下不是逞强与沈筹保持距离的时候。
“三爷这般,怕是不好挪动,我方才已让医馆的伙计去沈家报信,想是过一会儿沈家就会派人过来接三爷。”
沈筹望了眼窗外,“你且先回吧,天色不早了,迟了你娘会担心的。”
孟舒晓得他是好心,但见他此时面上几乎毫无血色,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昧着良心一走了之,毕竟是他救的自己。
“无妨,我总得看着他们接走三爷,才好安心回去。”她将榻上的薄被拉高了一些,柔声道,“三爷,歇息一会儿吧。”
沈筹颔首,慢慢阖眼休憩,他失血过多,此刻的确疲惫得厉害,但片刻后,他睁眼,就见孟舒自一旁架上取了一本医书,正坐在他身旁慢慢翻看着。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的药草香。
此情此景,令沈筹生出这段时日来鲜有的心安,再度阖眼,任由自己睡去。
一个时辰后,孟舒自那医馆赶回去时,就见她娘提着木杖,正在院门口焦急地徘徊,直到听到她一声唤,才快步上前。
“皎皎,今日怎回来得这么迟。”
邱雁娘拉住孟舒的手,鼻尖动了动,一下就慌了,“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血腥气,你受伤了?”
“没有娘。”孟舒道,“是今日医馆来了个伤者,我给他处理时,不小心让他的血脏了我的衣裳。”
她不好对她娘说她今日遇了刺,让她娘担心。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邱雁娘嘴上说着这话,但一双手还是不住地上下摸索着,确保孟舒真的安然无恙。
院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孟舒抬首看去,就见季嵩肃沉着脸死死盯着她。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活像个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孩子,须臾,才开口问道:“先生还未睡吗?”
“季大夫不放心,也一直在等你呢。”邱雁娘道。
季水,先去换身衣裳,再出来把晚饭吃了。”
孟舒忙答应,扶着她娘回屋去了,沐浴罢又吃了饭,才敲,喊了声“先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孟舒缓缓挪进屋去,先生教的针法,给一个因产后惊”
季嵩闻言这才抬首看来。
见他剑眉紧蹙,孟舒还以为免不了要受一顿斥,谁料,却听季大夫嫌弃道:“丫头,你心眼怎就这般实,你不说我哪里会晓得。”
孟舒诧异地看着他说出这话,又紧接着道:“我先前不让你用,是觉你针法不精,届时救人不成反给自己招致祸患。”
“但眼下,你愿意用便用吧。”
孟舒听出季大夫这是解了她的禁,登时欣喜道:“多谢先生。”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季大夫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即便努力抑制着,却仍看得出端倪。
她不知季大夫的病情究竟发展到了哪种程度,可也不敢明着询问,生怕伤了季大夫的自尊。
她思忖片刻,道:“待先生将针法都传授给我后,可是要继续云游?”
季嵩握笔的手一顿,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与黯然。
“兴许吧……”
但转瞬,他便眉头一竖,“你这丫头,还未大有所成就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同我说说,今日你是怎么替那妇人施的针,可不好丢了我的人……”
翌日一早,孟舒取了瓶先前季大夫给她的,未用完的伤药去往沈家。
自打上回沈老太太寿辰至今,她已有一个多月不曾来了。
可沈筹毕竟因她而伤,她不可能视而不见,到了沈家,她惴惴不安地去了东院寿昌阁看望沈老太太。
她已然做好了被沈老太太和沈大太太怨怪的准备,谁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开口便是,“舒丫头,听三哥儿说,此番他遇刺受伤,可多亏了你。”
孟舒听得一头雾水,分明沈筹是替她挡的刀,怎就成多亏了她呢。
“是,是。”沈大太太红着眼儿亦道,“那日筹儿是去见长风的,半道行到僻静无人的巷子时,叫歹人所伤,若非你经过发现了他,只怕是要出大事。”
孟舒这才听出,应是沈筹为护她对旁人撒了谎。
她勉笑了一下,只能顺势道:“我也是偶然路过,并未做什么。三爷他……伤势如何了?我自季大夫那里带了药膏,疗效极佳,想着三爷或是能用得上。”
“正在慧德堂养着呢。”沈老太太道,“你过去看看吧。”
孟舒微微一惊,毕竟再怎么说,她和沈筹孤男寡女地处在一个屋檐下,到底不好。
她本也只想着让老太太帮着把药给沈筹送去而已。
沈家大太太陈氏同样变了脸色,忙道:“母亲,筹儿这会儿应是还睡着呢。”
“睡了一夜了,这会儿也该醒了,何况看看罢了,就让黄妈妈领着舒丫头过去。她跟着季大夫学医,也好顺道替三哥儿瞧瞧伤势。”
沈大太太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但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孟舒亦只能福了福身道:“那老夫人,孟舒告退。”
她前脚刚走,大太太陈氏立刻不满道:“母亲,你这样,若让旁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是孟舒救了三哥儿,旁人能误会什么。”沈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在小榻上坐下,“何况,我还是挺喜欢孟舒那丫头的,我看呢,她是咱三哥儿的福星。”
什么福星。
陈氏霎时想起鹤栖观那道士说的话,觉得老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就因着此事,想胡乱攀扯姻缘。
“母亲夸大了,就是偶然路过罢了,怎就扯上福星不福星的。”陈氏道,“她救了筹儿,我自会备好厚礼谢她,至于旁的,到底是一码归一码。”
见陈氏这般反应,沈老太太在心下摇了摇头。
“我不过一说,就让你慌成这样。”她叹了一声,“老大媳妇,你也莫将三哥儿看得太高,可不是每个姑娘都上赶着要嫁给他的。”
陈氏闻言也不好再跟婆母顶嘴。
心下却是极不服气,就孟舒那般,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若是晓得能嫁给她家筹儿,还不得巴巴的,哪里会拒绝。
但就算沈家与蒋家之事没成,她也绝不会让孟舒生出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来。
那厢,孟舒由黄妈妈领着入了慧德堂。
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她莫名有些恍惚。
自重生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来此,前世沈筹不在时,她不知来了多少回,在里头翻阅了多少字帖和医书。
院中洒扫的安福快步迎上来,恭敬地唤道:“孟姑娘,黄妈妈,三爷在里头呢。”
他嗓门倒是不小,说话的声儿在院里盘旋,孟舒只觉安福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提步入了正屋。
绕过屏风,果见沈筹披着外衫,握着书卷靠坐在那张罗汉床上,神色恹恹。
“三爷。”孟舒上前福了福,“三爷可好些了?
沈筹扯唇淡淡笑了笑,“好多了。”
孟舒看着他勉强的模样,可丝毫不像是他说得这般。
她自袖中取出药罐搁在床头的桌案上,“这是我自季大夫那厢取来的药,三爷早晚抹上一回,应会好得更快些。”
她话音才落,黄妈妈忽而道:“老奴突然想起,老太太特意命灶房替三爷炖了一盅滋补的汤,想是快好了,老奴这就去端来。”
言罢,也不等沈筹答应,快步出屋去。
孟舒一时懵了懵,不想黄妈妈竟留她和沈筹两人单独在此。
她转过头,与沈筹四目相对的一刻,只觉尴尬得紧,默了默道:“三爷今日可换过药了?要不我替三爷换个药吧。”
沈筹点了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他坐直身子,抬手欲解开衣袍时,似是牵动了腰间伤口,登时倒吸了一口气,剑眉蹙起。
孟舒见他不便,下意识道了句“我来吧”,俯身替他抽开中衣系带,褪下半边衣衫,察觉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块儿时,才隐约感受到不对劲。
她清晰地看见沈筹喉结微滚了滚,呼吸逐渐粗沉起来。
孟舒陡然想起,前世她与沈筹的最后一回,便是在这张罗汉床上。
她甚至记得,她因受不住沈筹的没完没了,一度用手攀住床头企图逃跑,却被他自背后掐住腰肢,轻而易举地拽了回去。
那些旖旎之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更何况他伤在腰侧,孟舒只消稍一抬眼就能看到沈筹孔武有力的上半身,她耳根烫得几乎快烧起来,一时头也不敢抬,唯有一个劲儿告诉自己,眼前这人和医馆的病患没什么不同。
沈筹眼睫微垂,将孟舒的窘迫神色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如醉酒般酡红的双颊,稳了稳呼吸,亦想起前世在慧德堂的那一晚。
他想那日,他应是欢喜的,毕竟那是他们成亲三年来,孟舒头一次在那事上主动。
不管是因为他,还是为了孩子,至少她都带着那么几分心甘情愿。
前世,母亲不是没有因子嗣一事多番催促过他,甚至想施压孟舒逼他纳妾,他知道孟舒心里没有他,对他纳妾一事也丝毫不在乎,可即便如此,他也从头到尾没生过这个念头。
他不急着要孩子,前两年,也始终觉得孟舒若是偶然怀上了自是好事,或是能让母亲对她多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若是没有也无妨。
可那一晚,他将筋疲力尽的孟舒搂在怀里,看着她香汗淋漓,猫儿似的乖顺依赖地伏贴在他胸前,头一回开始想象他们两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孟舒替沈筹缠好干净的布条,抬首便见男人眸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叫他看得不自在,忙退开了些,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道:“多谢三爷,替我隐瞒。”
沈筹当然知道孟舒指的是什么,“你遇刺一事太过离奇,还是暂且不要让旁人知晓得好。”
“嗯。”孟舒颔首,忽又站起来,朝外头看了一眼,“黄妈妈也不知何时回来,我待在这儿太久,到底不好,还是先回去了。”
沈筹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样子,点头低低道了声“好”。
言罢,挪了挪身子,有些艰难地试图下榻去。
孟舒见状,忙拦了他,“三爷这是要去哪儿?”
“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口渴而已。”沈筹道。
“三爷莫动,我替你倒杯水来。”
孟舒转身自桌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沈筹手上,见他饮罢,蹙着眉头似是伤口疼得厉害,又将他小心扶靠在床头。
“三爷好生歇息,我……我过两日再来探望三爷。”
见沈筹点头,她福了福身,快步出了慧德堂。
然才行至院中,她就后悔说了自己还会再来的话,她本没这个打算,可适才看沈筹那般,话也就不自觉脱口而出了。
可他那伤……有这么严重吗?
虽的确伤得不算轻,可沈筹因着习武,身体比旁人更加强健,他精力有多好,孟舒那几年来可谓深有体会。
不该如此虚弱才对。
然她蹙了蹙眉,又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
毕竟无论如何,沈筹都是因救她才受的伤,她又怎能不知感恩不说,还无端端做出那些无礼的揣测呢。
待孟舒离开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人疾步而来,一把推开慧德堂的门,急匆匆唤了声“砚之”。
行至屏风后,就见沈筹正坐在床榻边,神色自若地翻阅着手上的书册,哪里有半点方才疼痛虚弱的模样。
蒋长风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在旁坐下,“听说你遇刺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事呀。”
他自顾自倒了杯水饮下,“你这又是做了什么,这般招人恨,看样子,对方是想要了你的命啊。”
沈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会是谁对我下的手?”
蒋长风愣了一下,思索片刻道:“昨日你约我去酒楼,说要给我践行,但路上突然就出了事,倒像是有人要除了你,莫不是江阁老那儿的人?”
沈筹不言,恐怕卢阁老一派应都是这么想的。
“伤你的人抓到了吗?”蒋长风问道。
“放了。”
“放了?”蒋长风诧异道,“你这招莫不是欲擒故纵?”
见沈筹不答,蒋长风扫了眼他腰间的伤,疑惑道:“以你的身手,当不会被伤到才对,看来对方的武艺格外高强啊。”
“那倒没有……”沈筹笑了笑。
他只是觉得,若他受伤,那背后指使之人就得背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
想必此刻,不但朝堂中中因他受伤一事,猜议纷纷,无端给父亲带来嫌疑的江行芷当也已彻底慌了手脚。
当然,他亦不乏私心。
沈筹看着手边那似乎还残存着孟舒温度的药罐,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我从前觉得你娶你家夫人的手段卑劣又无耻,绝非君子所为……”
无端受了一顿贬蒋长风愣了一下,还未回过神,就听沈筹接着道。
“但我而今明白了,那不是卑鄙,而是有的放矢,施谋用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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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翻译:卑鄙得理直气壮
来晚了 给评论前二十的宝贝们发个红包包吧
第43章
蒋长风也不知这人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 只不满道:“过两日我便要走了,我看你倒对我没一点不舍。”
“你也不是被贬去极寒蛮荒或是瘴气弥漫之地,自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沈筹浑不在意道。
“你……”蒋长风想骂这人没良心, 但想了想, 似乎也是。
虽因他二叔一事,他父亲被迫致仕归乡, 可蒋家尚有他在,卢阁老自不会坐视不管, 一番运作之下,也只将他调到了汝宁府信阳州,做掌管粮运、水利的从七品州判。
沈筹放下手中茶盏, 忽而正襟危坐道:“京城离信阳州相距算不得太远, 你纵然带着家眷, 但十来日也足以到达, 届时你到任候,我恐还需你替我调查一些事。”
见他神色认真,蒋长风晓得应是要紧事, 也不多问, 颔首道:“行,凡我力所能及, 都会尽力替你办好。”
“静远兄。”沈筹深深看了蒋长风一眼,“我知你能力丝毫不在老师之下, 想来也不会在一个小小的信阳州待得太久, 我而今这般后日应也无法出城送你, 待你将来重回京城,砚之再好生设宴贺你归来。”
听着沈筹这话,蒋长风心底不免感慨万千, 蒋家一出事,可谓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好友”忙着与他割席,也令他顷刻间看清了所谓的人心。
可沈筹不同。
“可惜啊,原以为你能做我的妹夫。”蒋长风叹声道,“但谁让我家映薇看不上你呢。”
他起身拍了拍沈筹,“你也加把劲,莫等我将来带着妻儿回来时,你还是一人孤孤单单地寡着。”
沈筹抬眸扫他一眼,“你虽喝不到我的喜酒,但记得提前替我备好一份贺礼。”
蒋长风怔忪了一瞬,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小子已经有想娶的姑娘了,是哪家的,我怎一点风声都未听着。”
“再过一阵儿,你便知道了。”
看沈筹没一点想透露的意思,蒋长风一时间抓心挠肝,甚至想撬开眼前这人的脑子,好生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姑娘才能打动这种不懂情爱的榆木疙瘩。
十一月十七。
孟舒独自去了趟城北,这已是她第四次替喜娘施针,较之先前,喜娘显然好了许多,歪斜的嘴角恢复了些,身子抽搐得没那般厉害和频繁了。
钟大倚在屋门口悄悄往里张望,看喜娘的病真的有了起色,自是没了话说,想起先前辱骂孟舒甚至还想打她,也知道臊,见孟舒抬首看过来,往侧边一躲转身就走了。
“他最近可还有打你?”孟舒问道。
喜娘摇了摇头,“没打了。”
她苦笑了一下,“其实,在我没生孩子前,当家的对我真的很好,可等我生完孩子变成了这般,他受不了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闲话,就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渐渐便开始对我动起手来……”
喜娘说着,抬手抹了抹眼泪,作势就想给孟舒跪下,给孟舒给拦住了。
“姑娘和周大夫的大恩,喜娘无以为报。若没有你们替我做主,我恐怕早就已经投了井,一了百了,反正孩子有我这样的娘往后也只有被旁人嘲笑的份。”喜娘抽抽噎噎道,“但现在我又不想死了,苦点就苦点,我是真的很想看着孩子长大,继续过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的日子。”
“会的。”孟舒心下一阵泛酸,拉住她的手,定定道,“嫂子,经历过这一劫,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自喜娘家出来,孟舒迎面就见到了那替喜娘接生的稳婆,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是打探情况来的。
见了孟舒,她作势便要逃,却被孟舒喊住了。
“张婆婆。”
那张婆子停住脚步,想着小姑娘莫不是想仗着有几分本事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不在怕的。
她没好脸色地扭过头去,正欲先发制人,却见这姑娘自怀中递来一物,“这本医书,送给婆婆。”
张婆婆狐疑地接过,却是不屑道:“我也不识字,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随意翻了翻,这才发现里头竟还夹着一张银票,登时双眸一亮。
“婆婆不认字也无妨,这些钱想也够您寻个说书先生,将里头的内容讲予您听。”孟舒道,“这书里记载的皆是与生产相关的内容,我知婆婆经验丰富,但多学一些总归不会错,将来遇着棘手的产妇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久而久之,婆婆接生圣手的美名定会传遍这城北乃至整个京城。”
听着这话,张,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小姑娘哪是来嘲讽她,分明是老天助她来了。
“哎呦,姑道,“我老婆子粗鄙无知,哪里晓得什么产后惊风,前人怎么传我也就怎么说了,你放心,楚,不让她往后再受冤枉。还有,先头有冒犯姑娘的地方,还望姑
“怎么会呢。”孟舒笑道,“婆婆这么多年替人接生,做的都是积德行善之事,我敬佩还来不及呢。”
这话,的确是孟舒的心里话,千百年来,这些目不识丁的稳婆,她们凭借一代代传授下来的经验,不,绝不该因一认她们。
孟舒不清楚,自己这一举动将来,令那些无辜的女子不再经历喜娘之苦。
但即便只有一个,她也心满意足了。
半个时辰后,她坐着马车回了城南的百草堂,然才下了车,就见医馆门口停着一辆格外华贵宽阔的马车。
她疑惑地朝里头看去,就见小小两间店面里,站着不少人,腰间佩刀,神色肃穆,像是什么训练有素的侍卫,他们分立两侧,中间的圈椅上坐着一个正幽幽饮茶的中年男人,奇怪的是,那人生得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透出几分阴柔。
而周大夫和刘大夫正恭恭敬敬站在那人身后,神色格外凝重。
听到马蹄声,两人抬首看来,在瞥见孟舒的那一刻,皆是面露慌乱。
周大夫忙冲孟舒摇了摇头,可已然来不及,坐在圈椅上的人站起来,笑着问道:“可是宁姑娘?”
孟舒看了眼周大夫,知道自己根本否认不得,到底还是颔首,“是。”
“姑娘可曾在半个多月前在长河街附近救过一个老妇人?”那人又问。
长河街,老妇人。
孟舒隐隐想起那日的事来,看着周遭有些压抑的气氛,她攥了攥手心,再度颔首。
“那便没错了,我家老夫人有请,还请姑娘同我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周大夫大步上前,拦在孟舒跟前道:“不知我家丫头犯了何事,她是我百草堂的人,代表的也是我百草堂,不管什么事,皆由我周子贺一人承担。”
那人轻笑了一下,“周大夫,有些事可不是你承担得了的,且我家老夫人指名要见孟姑娘,我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带旁人前去。”
说罢,他看向孟舒。
虽此人未明言,但孟舒仍听得出来,她口中的老太太绝非寻常人,既当初是她在路上施针救的人,自不能给百草堂带来麻烦。
她上前一步,定定道:“我随您去。”
“丫头。”周子贺想拦,却被两个侍卫骤然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孟舒钻入车厢,渐行渐远。
“东家,这些是何人,他们要带小宁去哪儿?”刘大夫问道。
“他们这般强行将人带走,是不是得去报官。”文掌柜也道。
“怎么报官,哪个官府敢管此事。”周子贺蹙眉兀自喃喃,在原地绕了几个来回,灵光一现,一把将金石拉了过来。
永兴坊。
杜仲刚翻了一半院中晾晒的药材,正准备趁着他家先生看不见,小小地偷个懒,谁知院门忽而被砸得哐哐响。
“谁啊。”
他不耐烦地跑去开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问道:“季大夫呢,季大夫在哪儿?”
杜仲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来瞧病的?我们季大夫很久不替人看诊了,你还是回去吧。”
他说罢,正欲关上门,谁料这人一把按住门沿,“我不是来看诊的,我是……我是城南百草堂的伙计,是替我们东家来传话的,宁……宁姑娘出事了。”
“出事?出何事了!”
杜仲转头见邱雁娘柱着木杖疾步而来,忙过去扶住她。
金石自然是见过孟舒真容的,也看出眼前妇人的眉眼与孟舒极像。
“你是宁姑娘的母亲?”他道,“约莫一炷香前,有一伙人将宁姑娘带走了,我们东家说,像……像是宫里的人。”
“邱婶。”见邱雁娘身子一晃,杜仲一把搀住她。
“舒丫头做了什么,才会被宫里的人带走?”听闻动静走出来的季嵩将金石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金石摇头,“我也不知,好像是替谁看了病。”
季嵩剑眉紧蹙,猜想莫不是孟舒无意间救了某个宫中贵人出了事,但此时也顾不上探究缘由,就急匆匆道:“杜仲,快,套车,去沈家。”
杜仲也知事况紧急,麻利地备好马车,送季嵩过去,季嵩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金石暂且留下来照顾邱雁娘。
金石看着坐在椅上满脸泪痕,神色恍惚,吓得面上几乎已经没了血色的邱雁娘,上前安慰道:“您别担心,宁姑娘会没事的。”
邱雁娘沉默了很久,背手擦掉眼泪,蓦然问道:“这附近可能租到马车?”
金石不知邱雁娘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道:“应当有吧,我过来时,似乎看见了。”
邱雁娘闻言,一把拉住金石,恳求道:“这位小哥,你能否帮帮我,带我去一个地方。”
季大夫虽已去找沈家求助,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此时哭哭啼啼根本起不了作用,可她亦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即便眼睛看不见,她也得尽自己的能力去救她的女儿。
半个时辰后,崔府。
休沐在家的崔铮听到门房来禀时,仍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她姓什么?”
“姓邱,叫什么邱雁娘,说是有要事求见大人。”门房又重复了一遍。
崔铮做梦都想不到,总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邱雁娘竟会主动寻到他门前。
他知道邱雁娘行事素来很有分寸。
怕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人而今在哪儿?”他问道。
“此人不明身份,小的也不敢随意放他们进来,这会儿在门外等着呢。”
他话音未落,就见崔铮赫然起身,阔步朝外而去。
金石惴惴不安地陪在邱雁娘身侧,虽也晓得,刘大夫和宁姑娘先前就曾来过崔阁老府上给他家老太太看诊,可不过看诊而已,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真的会愿意帮忙救一个大夫吗。
正这般想着,他就见一挺拔俊逸的身影朝这厢而来。
“还真来了。”金石诧异地在心下嘀咕。
崔铮远远便见邱雁娘心急如焚地站在那儿,眼圈泛红,像是才哭过。
他心不由得揪起,才跨过门前,就见邱雁娘跌跌撞撞地扑来,因着太慌张险些绊倒。
崔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反被她死死握住。
“大人,可是崔大人?”她哑着嗓音问道。
“夫人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酷似她夫君的熟悉嗓音,邱雁娘再忍不住崩溃大哭。
“大人,民妇的女儿出事了,民妇求您,帮我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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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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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崔铮没想到邱雁娘一开口就让他救人。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邱雁娘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小女,大人定也认得,她一直隐藏身份在百草堂打下手, 这一阵儿也在替大人您施针, 他们都叫她宁姑娘。”
崔铮点点头,“我知道。”
邱雁娘看他这般平静, 不想他早就发现了孟舒的身份,“适才, 百草堂的人寻到季大夫那儿,说我家皎皎被宫里的人带走了,说是因她救了一个人。”
邱雁娘双膝一屈, 砰地跪在崔铮面前, “大人, 民妇不知道我家皎皎究竟得罪了宫里哪位贵人, 但民妇只有这一个女儿了,若她出了什么事,民妇也不能独活。民妇求您, 替民妇救救她吧。”
邱雁娘欲磕头, 却被崔铮强行拉拽了起来。
“夫人莫要这般,孟姑娘施针替我诊治头疾, 也算对我有恩,我定然不会不管。”
说罢, 他转头对赶来的宋管事道:“替我备车, 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宋管事忙应声, 又犹犹豫豫地看了眼邱雁娘。
崔铮会意道:“好生安置这位夫人,天寒,一会儿让灶房送些热的粥食羹汤过去。”
吩咐罢, 他疾步回了居住的院子,换好官服,便上了马车急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另一头,沈家东院,寿昌阁。
季嵩来时,恰逢沈家几位太太和姑娘们都在此处。
事出紧急,季嵩也来不及避人,将孟舒之事都说了。
沈家众人这才知孟舒竟一直偷偷背着人,以另一个身份在医馆行医。
待季嵩走后,二房的四姑娘沈琏轻嗤道:“分明没什么本事,偏要逞能卖弄,这下好了,惹了个塌天大祸。也不知伤了哪位贵人,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四姐姐怎能说这样的话。”见沈琏幸灾乐祸,沈瑶急得都掉了眼泪,对沈老太太道,“祖母,你快想想办法,救救舒姐姐呀。”
“母亲,我看这事……还是得再好生斟酌斟酌,毕竟事关宫中之人,若弄不好,只怕届时反令沈家惹祸上身……”三太太连氏道。
坐在她身边的三姑娘沈玥闻言,似想说什么,但见母亲警告的眼神投来,只得又默默垂下脑袋,闭上了嘴。
“三婶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眼看着舒姐姐去死吗?”沈瑶说罢,忙扯了扯身边的大太太陈氏。
陈氏拧紧了眉头,片刻后,开口道:“母亲,要不让二叔先去打探打探消息,看是宫中哪位贵人带走了孟舒,再想办法。”
陈氏虽不喜欢孟舒,但也没心狠到眼睁睁看着孟舒去死的地步,再怎么说,她才救了她家筹儿。
做人,多少还是得讲点良心。
只不过,方才听说孟舒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丫头,心也是够野的,好好的姑娘家,学什么医,学得好也就罢了,这没学好就给人治病,不是害人害己吗。
沈老太太光听着底下人议论就已头疼得厉害,她长叹一口气,看向二太太王氏道:“老二媳妇,你派人去公廨,给老二带个消息,让他去问问,舒丫头被带到哪个宫里去了,可有大事。要是无碍,寻人说说情,早些将舒丫头带出宫来!”
二太太王氏本坐在下头一言不发,听得此言,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情不愿起来,“母亲,我家老爷他人微言轻,只怕……”
“怎的,是不愿意去了。”沈老太太沉下脸来,训斥道,“舒丫头的祖父对沈家有恩,舒丫头有难,沈家此时袖手旁观,就不怕让外头人戳我们沈家人的脊梁骨吗!”
此话一出,堂内一片死寂,恰在这时,就听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太太陈氏身边的赵妈妈出现在了门外。
见得赵妈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陈氏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就听赵妈妈道:“老太太,太太,三爷……三爷他方才换了衣裳,往宫里去了。”
皇宫,懿安殿。
孟舒一路垂着脑袋,默默跟着那位带她来德盛公公往前走。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更想不到她在街头匆匆救下的老妇人竟就是当今太后。
皇宫森严肃穆,入了那内殿的一瞬,孟舒几乎不敢呼吸,就见得面前一双上有并蒂莲花的蜀锦绣鞋,鞋子的主人问道:“黄嬷嬷,就是她吗?”
,如实道:“回皇后娘娘,老奴看身形和这双眼睛倒是像,但那,老奴没见过真容。”
“将面衣摘了,走过来些。”皇后道,“上回你?”
孟舒听命摘下面衣,上前两步,嬷,答道:“是,那日之人正是民女。”
“本宫听闻你有些本事,过来瞧瞧,为何太后娘娘这次发病后久不苏醒。”
见孟舒缓步上前,一旁站着的两个中年妇人面色微变,其中一人道:“皇后娘娘,这女子来历不明,可不敢让她伤了太后娘娘的凤体啊。”
皇后闻言冷哼一声,“若你们中用,本宫和陛下还需从外头寻人来吗!”
此话一出,那两,将脖子又缩了回去。
孟舒观了观太后的面色,替她把了脉,又翻看眼睑查看,神色愈发凝重起来,“回皇后娘娘,依民女拙见,太后娘娘这般,恐是脑中受损所致,若再不施针治疗,只怕……”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清楚在宫里有些话是忌讳,是断断不可说出口的。
皇后了然,“你说得倒是和太医说得不相上下。”
她朝黄嬷嬷使了个眼色,黄嬷嬷取来一物,递给孟舒。
皇后道:“这是宫里的李太医开的针疗方子,可宫里的医婆无人会针,也不敢轻易损伤太后凤体,这才寻了你来,你瞧瞧,你可行?”
孟舒扫了一眼,知道此刻她若是说不行,皇后当也不会为难她,兴许还能逃过一劫,但如此,太后必死无疑。
她想了想,抬首答道:“民女可一试。”
皇后看着这相貌平平的小姑娘,一瞬间,不由被她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坚定所打动,她点点头,承诺道:“好,若能让太后醒转过来,本宫定让陛下好生赏赐于你。”
“多谢娘娘。”孟舒倒不在乎赏赐,她复又看了眼那纸上写的针法,总觉得这法子虽好,但比季大夫教她的,仍是差了一些。
待黄嬷嬷取来处理干净的银针时,她用指腹轻捻着针尾,思量许久,到底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落下针去。
此时,御书房。
廊庑下,冯顺见得崔铮快步而来,忙上前道:“崔阁老,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冯公公,陛下可在?”崔铮恭敬地问道。
冯顺一向很喜欢这位内阁中对他格外和善的阁老,凑近几步,附在他耳畔好意提醒道:“崔阁老,今日若非什么要事,还是劝您回去吧,太后娘娘身体抱恙,陛下担忧不已,恐也没心思听您禀报。”
崔铮敏锐地抓住冯顺话中的细节,追问道:“冯公公可知,太后娘娘今日是否从宫外带了个懂医术的姑娘回来?”
冯顺一愣,“崔阁老是如何知晓的?”
“我正为那姑娘而来。”崔铮干脆地表明来意。
“那姑娘是崔阁老的……”冯顺顿了顿,转而道,“听闻那姑娘先前就在宫外救过太后娘娘,而今太后昏迷,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是冒险将人叫进宫来,替太后施针治疗。”
崔铮蹙了蹙眉,迟疑片刻道:“若……出了差错,那姑娘会如何?”
冯顺闻言叹了一口气,“太后之事非同小可,崔阁老想也清楚,又何必问奴才呢。”
崔铮不由想起进宫前,邱雁娘苦苦哀求他的模样,若孟舒真出了事,她那般病弱的身子又如何禁受得住那样的打击。
且就像她自己说的,没了女儿,她也绝不会独活。
他沉思片刻,旋即后退一步,躬身郑重地施了一礼,目光坚定地对着冯顺道:“还请冯公公帮个忙,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
冯顺吓了一跳,忙将崔铮托起,“崔阁老可折煞奴才了,唉,奴才试试吧。”
“多谢冯公公。”
冯顺让底下的小内侍沏了一壶茶,端进御书房去,没一会儿,再出来时,对崔铮道:“崔阁老进去吧。”
崔铮颔首道谢,疾步入了殿内。
金丝楠木所制的书案前,庆和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道:“朕记得,崔大学士今日当是休沐才对,怎突然进宫了。”
崔铮直截了当道:“陛下,微臣是为了一个人,来向陛下求情。”
“哦。”庆和帝放下正批阅奏章的笔,抬首看来,“是什么人,能让我们崔大学士特特地地求到朕的面前。”
“是……是此刻正在懿安殿替太后娘娘诊治的女子,名为孟舒。”
“孟舒?”庆和帝皱了皱眉,“的确有个从宫外来的,替太后诊治的女子,但朕记得,皇后说,她叫什么宁姑娘……”
崔铮解释道:“回陛下,那姑娘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外行医,故而一直遮掩面容,隐瞒身份,邱宁只是她的化名而已。”
庆和帝点点头,抬眸见他这位素来最为稳重的内阁大学士,竟也流露出惶惶不安的时候,一时也生出些许兴趣来,问道:“那姑娘,是崔大学士的何人,能让你这般担忧。”
“那姑娘是……”崔铮顿了一下,随即抬首,看向庆和帝道,“那姑娘是微臣的义女!”
“义女?”庆和帝愣了一瞬,“朕可不曾听说,崔大学士还收了义女。”
崔铮面不改色道:“陛下不知,孟舒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替微臣以针法治疗头疾,颇有成效,微臣没有成婚,膝下也只一个养子,微臣见她对衡儿的祖母亦关怀备至,心下早就生了念头,想将她收为义女,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上契罢了。”
庆和帝哪里听不出崔铮是在刻意维护这个女子。
毕竟若那女子真成了他崔铮的义女,即便她施针后,无法使太后苏醒,甚至导致太后崩逝,碍着崔铮,他也很难给那女子降下极刑。
庆和帝蹙眉,正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事时,却见得冯顺又犹犹豫豫地进来,禀道:“陛下,沈修撰求见。”
沈修撰?
这朝中那还能有哪个沈修撰。
“让他进来吧。”庆和帝道。
很快,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入内,恭敬地朝庆和帝行了一礼。
“沈修撰不是有伤在身吗。”
庆和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筹,前一阵正因这位沈修撰的遇刺,可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可养好了,怎突然进宫来?”
沈筹犹疑地侧首看了一眼崔铮,虽不知晓这位崔阁老为何在此,但还是道:“微臣听闻百草堂的孟舒孟姑娘被人带进了宫,便来求见陛下,想问她究竟犯了何事。”
听他乍一提及孟舒,庆和帝眉头一皱,意味深长地看了崔铮一眼。
见这位崔大学士神色还算平静,看来是知晓这个叫孟舒的女子与沈筹之间的关联。
这女子倒是有趣,也非什么世家贵女,竟连着让他身边的一个股肱之臣,一个新科状元郎接连赶来替她求情。
庆和帝挑了挑眉,问道:“那孟舒,眼下正在懿安殿替太后娘娘诊治呢,不知这女子又是沈修撰的何人啊?”
沈筹满心只想着救出孟舒,并未注意到庆和帝话中的那个“又”字。
他垂首,一字一句道:“不瞒陛下,孟舒正是微臣未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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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崔铮:刚收了个女儿,突然天降一个毛脚女婿
沈筹:刚给媳妇过了明路,一座泰山他哐就压了下来
第45章
此话一出, 崔铮双眸微张,惊诧地侧首看去。
他当然知晓孟舒与沈家之间的那桩婚约,但可不曾听说, 要娶孟舒的人是沈筹。
庆和帝同样惊诧, 但也一丝不落地将崔铮的反应看在眼里。
“沈修撰说,那孟舒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可朕看 咱们崔大学士怎好像并不知情。”
庆和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复又将视线落在沈筹身上。
“怎么, 崔大学士没有告诉过沈修撰,你已准备收那孟舒为义女了吗?”
沈筹剑眉一蹙,亦转头看向崔铮。
他绝想不到, 这位崔阁老竟也是为了孟舒而来。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冯顺快步进来, 喜不自胜道:“陛下, 皇后娘娘派人来禀,说太后娘娘醒了。”
“醒了?好,好!”庆和帝心头阴郁登时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 然瞅见殿内两人, 一时也没了应付的心思,敷衍地一抬手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了,去宫外等着吧, 朕这会儿要去看望太后。”
看沈筹启唇, 似还要说什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一会儿朕自会让懿安殿的宫人送那孟舒出去。”
言罢, 庆和帝乘坐宫人准备好的龙辇一路至懿安殿,看着躺在床榻上虚弱的太后,低声唤道:“母后。”
“陛下……”太后才醒转,双目迷蒙,神智尚且有些混沌。
庆和帝担忧地蹙了蹙眉,看向正在诊脉的李太医,“如何?”
李太医起身道:“回禀陛下,太后娘娘的病情已然稳住了,臣开些汤药,一会儿让太后娘娘先吃着粥食垫垫,再服药便好。”
庆和帝不由松了一口气,“好,退下吧。”
他目光随意一扫,骤然落在安安静静站在床尾的陌生面孔上,“你就是孟舒?”
孟舒?
正吩咐宫人去御膳房传膳的皇后疑惑地蹙了蹙眉。
方才忙着替太后施针,也未道出实情,孟舒也没想到当今陛下竟知晓她的真名。
她上前施礼,“民女孟舒参见陛下。”
待人定近了,庆和帝才看清了眼前这女子的面容,眉眼底子倒是好的,只皮肤稍有些黄黑粗糙,便显得没多么昳丽动人,可稍加拾掇应还算不错,且头一回进宫,不慌不乱,尽显沉稳镇定,已是难得。
“朕问你,方才你给太后施针时,就不怕万一不成,反让自己掉了脑袋吗?”
孟舒如实道:“民女自然怕。”
“那为何不直接拒绝推辞。”
孟舒定定道:“民女是医者,既是医者,便该行医者所行之事,如同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士,若人人都因着畏死而退缩,又有谁来御敌,保卫家国百姓。”
“说得好。”庆和帝露出赞赏的神色,“年纪轻轻,有医术又有胆气,存一颗仁心,青囊济世,倒也难怪……”
话至此,他看着孟舒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一旁的皇后提议道:“陛下,母后还未彻底康复,不如就让这位孟姑娘暂且住在偏殿,好时时替母后诊治。”
“朕可不敢留她。”庆和帝笑起来,不然外头那两人怕不是得急死,何况他已然答应放人出去,“过两日再召她进宫便是。”
“孟舒,你医治太后有功,朕会赏赐于你,明日命人将东西送到你府上。”
庆和帝吩咐道:“德盛,你亲自送孟姑娘出宫。”
“去吧,外头正有人等着你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舒。
孟舒闻言心下微动,起身行礼罢,随德盛出了懿安殿。
大太监冯顺很快拟好了赏赐单子,交给庆和帝过目,见庆和帝准允,却有些为难道:“陛下,这给孟姑娘的赏赐,不知要送去哪位大人府上?”
“这个嘛……”庆和帝想起在御书房时,崔铮与沈筹对视时的眼神,眸中玩味的笑意更浓了些,“要不,你先去问问?”
此时,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并肩自御书房缓步朝东华门而去。
崔铮一路沉默不言,直到穿过那高阔的门洞时,方才凉声开口道:“若我记得不错,沈家与孟姑娘的那桩婚约,应是与沈家五公子,而非沈殿撰你吧。”
沈筹从容不迫道:“传言而已,且大人错了,孟家与沈家的婚约,只说是与下官这一辈,可没说那人一定得是下官的五弟。”
说着,他转头看向崔铮,
崔铮眸色沉了几分,,竟是认真的。
可以孟舒的身份,嫁给沈筹,真的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吗?
“莫名其妙成了沈殿撰未过门的妻子,孟姑娘可愿意?”
沈筹隐隐感受到崔铮的不满,他双眸微眯,却是平静地反问,“一事,她可知情?”
正在东华门外,各自守在马车旁等自家主子的赵兴和安福,远远见两人朝这厢而来,正欲提声招呼,却是齐齐一愣。
落日余晖穿过门洞洒落在两人修长挺拔的身影,一个是玄圃积玉,夙孚人望的阁老,一个是前程似锦,仪表堂堂的翰林院修撰,平素见面总是和和气气的两人,今日却在沉静的对望间透出几分针锋相对,暗流涌动来。
两人纳罕地看着自家主子定近,皆停在马车旁沉默不言,气氛登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闷。
没过多久,就见一顶小轿晃晃悠悠被抬了出来。
沈筹不自觉上前几步,见轿帘一掀,孟舒安然无恙自里头下来,眉目这才彻底舒展开来。
孟舒抬眸看去,瞧见沈筹的一瞬倒并不意外,毕竟她娘若是知晓她出事,第一时间定是想到求助沈家。
只她很意外崔铮也在这里,想是恰巧下值或有事要办。
“崔阁老,沈殿撰。”奉命送孟舒出来的德盛向两人施礼。
孟舒亦朝崔铮福了福,就见沈筹缓步而来,温声对她道:“定吧。”
孟舒还未点头,就见那位崔阁老蓦然开口道:“小舒,你娘还在我府上。”
她愣了愣,但很快转过弯来,这位崔阁老应和沈筹一样,是特意来救她的。
见孟舒面露犹豫,崔铮又补充了一句,“她很担心你……”
孟舒闻言,都能想象到她娘心急如焚的样子,几乎毫不犹豫地对着沈筹道:“今日多谢三爷,三爷伤势还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言罢,她果断地折身朝崔铮而去,上了崔家的马车。
沈筹立在原地,便见崔铮在跟着上车之前,回首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其凉淡,可却让沈筹看出许多,是对他的不喜,与不许他再靠近孟舒的警告。
沈筹薄唇微抿,朝崔铮躬身施了一礼。
但仍忍不住在心底轻嗤一声,或是觉得很荒谬。
不过是义父,且还未成为义父,怎竟还真的作出几分亲生父亲该有的姿态来。
安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他们分明是来救孟姑娘的,怎孟姑娘竟还上了崔阁老家的马车。
他也不敢吱声,只悄然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见他家三爷看起来还算平静,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沈筹自然平静,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孟舒被崔铮接定,也没什么不好。
沈家东院,寿昌阁。
“筹儿。”
见得沈筹回来,沈大太太陈氏起身快步上前,将儿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三哥儿,舒丫头怎么样了?”沈老太太问道。
“孟姑娘无碍,已然出宫了。”
“那她人呢?”沈老太太朝后头看了一眼,心想莫不是沈筹已将她送去了季大夫那厢。
沈筹不答,只神色端肃,忽而拱手道:“祖母、母亲,有一事我需同你们说,我去面见陛下时,为怕孟姑娘因救治太后不利被降罪,谎称……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陈氏懵了懵,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天都塌了,她一把抓住沈筹,“筹儿,你在胡说什么!”
沈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母亲,孟姑娘救了儿子,儿子不能忘恩负义,置她于不顾。”
“只是,这倒还不是最棘手的。”他皱了皱眉,“孟姑娘而今在崔阁老府上。”
“崔阁老?”沈老太太不解道,“舒丫头去那儿做什么?”
沈筹解释,“崔阁老亦收到了消息,快儿子一步进宫替孟姑娘求情,他同陛下说有意收孟姑娘为义女。”
义女?
陈氏神色缓了些,“孟舒是如何认识的崔阁老?”
“应是先前在那医馆行医时以大夫的身份替崔阁老诊治过。”沈筹顿了顿,“崔阁老很喜欢孟姑娘,收为义女一事,恐也不是什么权宜之计,但他似乎并不大赞同儿子与孟姑娘的这桩婚事,就连孟姑娘自己也……”
沈筹神色凝重了些,“但儿子话已出了口,若是不娶,便就成了欺君。”
陈氏一下就慌了,“这……这……你是为了救她才不得已说了这话,她怎就不肯嫁给你,你哪里不好了,何况崔阁老这还没成孟舒的义父呢,就想着插手她的婚事了……”
“不行,明日我亲自替你去崔府定一趟!”
沈筹闻言叹了口气,劝道:“母亲,若孟姑娘真的不愿意,还是罢了,总不好强人所难。”
“怎能罢了。”陈氏只觉他家筹儿此番太不上心,“你是御前红人,怎可以不诚见疏于上,失了宠幸!”
言罢,她匆匆出了门,欲赶回南院为明日之事做准备,但才出了寿昌阁,教迎面的凉风一吹,陈氏缓下步子,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怎突然开始上赶着让他家筹儿娶孟舒了。
然脑子转了一会儿,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觉得他家筹儿的仕途更为要紧,哪里是计较旁的的时候,一咬牙,继续往前定。
陈氏定后,沈老太太饱含深意地看了沈筹一眼,“三哥儿,你身上还有伤,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筹拱手,“那祖母,孙儿先告退了。”
沈老太太颔首,目送沈筹远去,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沈筹能忽悠得住陈氏,却到底骗不过阅历深厚的沈老太太和黄妈妈,黄妈妈扶着沈老太太在上首坐下,犹疑着问道:“您真的愿意让孟姑娘嫁给三爷?”
“有何不愿意的。”沈老太太啜了口茶水,“前一阵儿我特意让人合了舒丫头与三哥儿的八字,干支相洽,鸾凤配而命数合。”
“老大媳妇目光短浅,更多的是考虑筹儿一时的前程,殊不知只有筹儿活着,才能更好地同他祖父一样支撑起咱们沈家的未来。”
沈老太太蹙眉,抿唇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她家老头子临定前将偌大的沈家交托给她,于她而言,但凡是为了沈家的利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崔府门口,对女儿境况一无所知的邱雁娘实在无法安安心心地在屋内坐着,到底回到了府门口等。
也不知在门房替她搬出来的一个小杌子坐了多久,隐约听得马车驶来的声响,她身子一凛,忙站起来,很快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娘”。
“皎皎。”
邱雁娘跌跌撞撞往外头而去,却被骤然扶住,她下意识握住那人的手,才发觉不对,那是双布满厚茧的男人的大掌。
她慌忙收回来,很快,就有一双纤细的女子的手拉住她。
邱雁娘确定这是孟舒,登时开始上下摸索起来,“皎皎,你可还好?”
“娘,我没事,我是替太后娘娘施针去了,太后娘娘安然无恙后,我便也被放了出来。”孟舒说得风轻云淡,刻意掠过其中惊险,不想让邱雁娘担心。
邱雁娘哪里听不出来,她自然知晓,若她家皎皎没能医治好太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微颤着手,后怕得厉害。
“崔大人呢?”她问道。
孟舒会意,引她面向崔铮所在的方向,邱雁娘作势便要跪,“多谢崔大人的救命之恩。”
这回,崔铮快一步将人托起,“夫人不必如此,我没做什么,是孟姑娘靠着精湛的医术,令自己脱的险。”
“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事务繁忙,却还愿特意为我家皎皎跑了这一趟,民妇感激不尽。”邱雁娘顿了顿道,“既然我家皎皎回来了,恐还需劳烦大人,替我们备一辆回去的马车。”
崔铮闻言不显地颦了颦眉,他尚且来不及说自己在庆和帝跟前说要收孟舒为义女之事。
“今日已晚,孟姑娘经历这一遭,想也累了,夫人和孟姑娘不如就在此住下吧。”崔铮道,“我会派人去季大夫和百草堂那儿报信,让他们放心。”
邱雁娘本想拒绝,但确如这位崔阁老所说,从这儿回季大夫那儿,还得好一会儿,她家皎皎今日受了惊吓,也该休息了,索性也只一晚,便觍着脸道:“那就叨扰大人了。”
崔铮颔首,转头吩咐宋管事:“命人将静怡轩收拾出来。”
听得此言,宋管事微愣了愣。
静怡轩,那可是紧挨着他家老爷的梧桐苑,当初置办这个宅子时,那房牙就曾说过,这院子先前都是留给府内主母住的。
他家老爷将这母女俩安排在这儿……
宋管事皱了皱眉。
应是他想多了,他家老爷或只是觉得这个院子足够宽敞罢了。
亥时,江家云芷院。
江行芷躺在小榻上,正准备睡下,却见得一婢子神色慌张地入内,她会意,悄然屏退屋内的仆婢。
“夫人,有人来报,说崔阁老自宫中带了一个姑娘回来。”那婢子低声道。
“姑娘?”江行芷蹙眉,“是何人?”
“正是那百草堂中替崔阁老治疗头疾的邱宁。”婢子答,“今日太后突然昏迷,她被皇后娘娘派人叫进宫去了,崔阁老为了救她,还求到了陛下那儿,且听说,那女子根本不叫邱宁,而是姓孟,名为孟舒,是小半年前带着她娘自汝宁府而来,似乎还与沈家有些牵扯。”
“姓孟?”江行芷面色大变,骤然坐直身子,径自呢喃道,“还来自汝宁府……”
“她爹呢,可还活着?”她急切地追问道。
“这……奴婢便不知了。”
“去查,马上让人给我去查。”江行芷激动起来,“废物,都是废物,先前怎就没查到那女子隐藏了身份,下个手还错伤了旁人!去查查她的年岁,籍贯,家中状况如何,事无巨细,通通给我查清楚!”
“是。”那婢子忙应声退了下去。
江行芷心下若有波涛翻涌般怎也安静不下来,她端起茶盏,试图用杯中的凉茶压制心底的慌乱与烦躁,却是手一滑,眼看着茶盏翻倒在榻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盏内的茶水沿着桌角流淌下来,在小榻上浸湿了一片。
她咬住指节,努力控制双手的颤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绝对不会,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半个时辰后。
沈家,慧德堂。
烛火似被微风拂动,明灭摇晃了一下。
原空旷的书案前多了一人。
章程恭敬地禀道。
“三爷,江家那头动了。”
第46章
“如何?”沈筹搁下笔。
章程道:“苏夫人似派人在调查孟夫人母女的底细。”
沈筹疑惑地蹙了蹙眉, 先前还只是孟舒一人,而今却突然扯上了孟舒的母亲……
且她们母女二人如今就住在崔府。
想起外间关于江行芷与崔铮传闻,沈筹双眸微眯, 看来此事定与那崔铮崔阁老脱不了干系。
可奇怪的是, 前世,孟舒母女当没见过崔铮才对。
“章程, 替我去查一个人。”沈筹沉声吩咐道,“内阁阁老, 崔铮。”
翌日,因着疲惫,孟舒起得比往日要迟一些, 入主屋一瞧, 才发现被褥叠放整齐, 她娘并不在里头。
她朝院中唤了一声, 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自院门外走进来,“姑娘在找孟夫人吗?”
“孟夫人这会儿正在灶房给老爷做桂花糕呢。”
“你是?”孟舒疑惑地问道。
那丫鬟恭敬道:“奴婢是宋管事调来专门伺候夫人和姑娘的,姑娘叫奴婢小橘便好, 姑娘放心, 与奴婢一块儿的,还有个叫小梅的, 这会儿正在灶房陪着夫人呢。”
说着,她举了举食盒, “奴婢给姑娘您拿来了早饭, 老爷说, 让您吃过后,去他在前院的书房,他在那儿等着您。”
孟舒虽心下疑惑, 分明只是住一晚,为何崔铮还特意调来两个丫鬟伺候她们,但还是颔首道了声谢。
洗漱罢,用完早饭,她由小橘领着去了崔铮在前院的书房,蹑手蹑脚推门入内,福身唤道:“崔阁老。”
“来了,坐吧。”崔铮自书案后绕出来,与孟舒相对而坐,“陛下身边的冯公公昨晚遣人来问,今早会将陛下的赏赐送来,我特意告了半日的假,想着一会儿不至于没人陪你一道接待。”
“多谢大人。”孟舒道。
“小舒。”崔铮迟疑了片刻,蓦然唤道。
这亲昵的称呼,一时令孟舒有些不自在。
紧接着,就听这位阁老道:“有一事昨晚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昨日进宫时,担心大后一旦出了意外,会令陛下重罚于你,便同陛下说,已准备收你做义女。”
孟舒赫然一愣。
她知以她的出身,是万万高攀不上崔府的,若非一时情急,这位崔阁老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她秀眉蹙了蹙,歉意道:“为难大人……”
“你可愿意做我的义女?”她话音未落,就听崔铮道。
她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这位崔阁老面露忐忑,“你我也算有缘,也全靠你,我这多年的头疾才能有所减缓。我膝下只有一个衡儿,府中冷清,老大大也特别喜欢你,你若是愿意,我就正式将你收做义女,你也……可将你母亲一道接来住在这里。”
孟舒看着崔铮那双诚恳的眼眸,便知他是认真的。
能被内阁最年轻,最前程无量的阁老收为义女,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且这话已然对陛下说出口了,自不能不算数。
然她犹豫半晌,还是道:“大人,能否让我先问过我娘。”
崔铮微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不管怎么说,孟舒家中还有母亲在,认义女一事,论理也是该先与她母亲商量过才是。
恰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老爷,苏夫人和苏姑娘来了。”
那头,苏以柔正与母亲一道被府内下人领着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埋头正愣神之际,却赫然撞上从拐角处出来的一人。
苏以柔稳住身子,蹙眉不悦道:“哎呀,没长眼睛吗,怎直直撞上来。”
她低眸看去,就见撞上她的妇人正在另一个婢子的帮助下拾起地上的木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