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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没错,徐淮南真的没看见她。

谢安宁放心竖耳听主仆二人讲话。

“主子,可要属下去找?”青峰垂首看着主子踩着少女露出的粉色裙摆。

“找,看是何人窃听本侯的秘密。”站在假山后的青年面色平静,唇红似冻出血,柔风卷发飞扬,冷峻眉眼一动不动地沉凝前方。

“此秘密若是传出去,在特殊时刻公之于众,会令本侯永无翻身之日,多加派些人手,务必要将人找出来,带到本侯面前亲自审。”

冰凉的话如冰珠从石缝中落在谢安宁的脖颈上,凉飕飕地钻进衣襟,使她下意识颤了下,紧张地咬住下唇,得意慢慢爬上俏脸。

徐淮南蠢蛋,没发现她还大着胆子偷听罢,等回头便告知皇兄。

不对,他说特殊时刻说出来才有用,是什么时候?

她正沉思,仿佛为了替她解答,身后传来靴尖踩雪的声音,伴随清冽嗓音在耳畔响起。

“特殊时刻就是此刻呢,小公主。”青年的气息很轻地舔上她冻红的耳尖。

第26章 阴森森

谢安宁心中猜想霎时烟消云散,错愕回头,与一双含笑的眸对上,比夜间乍出现的鬼都瞧着恐怖几分。

她咽了咽喉咙,唇边先绽出可爱的笑:“哈,很巧,我刚好路过这里,南侯也是吗?”

“真的是太巧了。”她边说着,小弧度偷摸往后退,欲随时趁他不注意跑走。

徐淮南莞尔看着她的小动作,舒展眉眼朝她伸手,有几分感慨:“是很巧,臣无论去到何处,总是能遇见公主。”

谢安宁看着他伸来的手,犹豫片刻,料定他不敢谋害公主,且她来之前已经吩咐过竹云,便慢慢伸出手:“与南侯还是挺有缘的。”

“的确如此。”他轻叹,话锋又一转,温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还很困扰:“不知公主刚才可见过有人往这边跑?她偷了臣的东西,臣正在搜寻呢。”

谢安宁搭在他掌心的手下意识往后收。

那双手用力一握,便拉起了她。

谢安宁站稳后,侧过染雪的白脸,满眼心虚地虚张声势:“看什么人!什么人值当本殿下去留意?你要搜偷你东西的人管本殿下何事?难不成本殿下路过这里,还要帮你瞧有没有古怪之人吗?你过来问我,不会就是怀疑本殿下吧!”

她嘀嘀咕咕一口气说完,好似真的被他侮辱了,说得小脸都粉粉的。

徐淮南非但没有因这顿怒斥露出任何惶恐,目光反而从她脸上掠了过去。

那古怪的眼神看得谢安宁忍不住想拢紧大氅,水漉漉的眼珠朝四处环顾。

他这是什么眼神啊,不会真的要害她这个漂亮美丽的公主吧!

徐淮南勾唇露出似有似无的轻笑,玄裘衬得他面如冠玉:“公主真是……”

“笑什么?”谢安宁看似气势汹汹地怒视他,实则气焰已经跌入谷底,撑在冷硬假山石上的手指都扣进了缝隙中。

她心如乱麻地想,他笑什么啊,好怪。

徐淮南笑后松开她紧张僵硬的手,往后退出一步,宛如良臣般毕恭毕敬道:“公主若没看见便罢了,恕臣方才因急而无礼之举动。”

谢安宁习惯性借梯子上爬,蹬鼻子就想要上眼,这会儿见他虽有冷淡,但恭谦姿态十足,又有些小心思起来。

她扶鬓扬唇,装作宽宏大量:“无碍,本殿下理解南侯被偷东西后心急如焚,本殿下刚才没看见什么人。”

顿罢,她还不忘给自己搭台阶下:“其实本殿下只是恰好路过,早就与人相约了,只是被路边雪石吸引,忍不住驻足观望,所以耽误了许久,现在也该过去了,便不与南侯闲聊。”

徐淮南唇弧含笑:“既如此,那臣便不送公主了。”

谢安宁巴不得如此,不甚在意地抬起冻红骨节的手挥了挥:“不必送。”

话毕,她转身沉着脸,安然若素地朝前款款涉雪离去。

徐淮南侧身面向她,盯着她体态自然的曼妙身影,沉默几息后低头笑了。

撒谎的小公主总是眼珠乱转,真是可爱得想舔。

他靠在假山上,眉眼冷淡散去,笑得玄裘深毛森冷抖动,眸尾勾起湿意的潋滟红,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

“走,回去见他,看他现在可有想通。”徐淮南屈指拂过肩上落下的雪,含笑站直身,阔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重新回到雪竹林,李老已经焦急如焚地坐在垫上,胡须上粘着几许白雪也忘了抖去,神色恍惚地盯着前方的石板路。

雪竹林的石板路上,刚离去不久的华贵青年终于如闲庭漫步般,缓慢走出来。

李老一见他便激动起身:“南侯。”

徐淮南刚走近,方还老神仙姿态的老者扑通跪在靴前,手中多拽着一根红绳,埋着头哽道:“南侯,想要做什么只管吩咐,请勿要对我妻女动手啊,她们并不知情。”

人活越久,所受钳制越多,尤其是活得美满未曾经过大风浪之人。

徐淮南弯腰伸出玉般长指,很轻地勾住他手中红绳:“这是在做什么,行此大礼?”

李老最初用力拽紧不愿放,头顶青年声温低沉,吐出平静的‘放’字,他方松开拳心。

李老眼看着那根红绳落进冷艳的青年手中。

徐淮南看着手中红绳,惋惜道:“鉴之原想与李老成为忘年之交,可惜李老方没看上。”

李老连连磕头,急忙道:“愿的,是愿的,鉴之既以字相称,日后可唤吾为鹤哗。”

“听闻李老当年鹤哗二字乃先帝亲自所赐,当年金殿风光仿佛就在昨日,你且起身吧。”徐淮南弯腰虚抬他起身。

李老僵笑得脸是褶子,起身时的眼神却惶惶颤抖。

连先帝私下赐他鹤哗为字,他竟然也知道了。

徐淮南似未曾看见他眼中深深的恐惧,错身将红绳置于茶案上,从袖中抽出雪净丝帕冷静地拭着指尖:“今日与鹤哗闲谈甚欢,本应多逗留些须时间,可现在临了有事,只能改日再来了。”

李老不敢称不是,“是是是,鉴、鉴……”

他实在唤不出徐淮南的字,咬牙咽下,“南侯大人下次要来,只管差遣人来通报,鹤哗定在院中设下小宴,与大人共饮酒。”

李老弯腰不怕丢面子,谦卑姿态做足了,他现在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应下,何必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俯首做孙子。

幸好上头的人是真有事,应下句‘可’便带着人离去了。

等人已经走后,李老撑着僵硬的老腰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红绳,复又看向隐进雪林长廊的玄色身影,缓缓轻叹出声。

就在不久前,他打算招来书童,将南侯今日之事报给太子,才走出竹林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宛如影子的人,剑柄上的红绳尤为显眼。

李老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这么多年隐秘起来的妻子亲手为女儿编织的,还没编完压在房中的妆奁盒上。

如此隐蔽得不为外人所知的东西,现在却落在了旁人手中。

李老不敢想家中是否早就被人监视起来了,他现在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暂时向野心臣子低头。

且等上一段时日再脱身罢。

李老揣着红绳,转身往家中赶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同样碎步涉雪的少女神情严肃,憋了一路走回与竹云约定的小巷口。

竹云上前欲问,便被抬手打住。

“先别说话。”

竹云不知公主发现了什么,见她神情严峻不敢开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谢安宁一路沉着脸回宫。

一入寝院,她让竹云先下去,跨步独自进入内屋,先是垮下脸来,细指捂着胸口呼出沉气,然后又笑了起来。

徐淮南也太好骗了吧,还是说他知道是她偷听的,但碍于她公主的身份不敢对她出手。

如若如此,那也太爽了。

谢安宁脸上绽出大大的笑来,心中又开始琢磨坏点子。

她可不笨,如果徐淮南已知是她在偷听,那刚才在假山说的话便不一定是真的,什么特定时候,肯定不是现在。

还有她刚才偷听到李院长的妻子乃当年藏起来的庶女,这件事她早就梦到过啦,那些记忆现在还存在脑子里面呢。

只不过牵出庶女后,她的身份也会被同时牵扯出来,才不会这么笨去给徐淮南做嫁衣,谁知道他要借她口作甚。

不过虞姿……

虞姿是谁?

谢安宁脸上笑意敛住,若有所思地垂眸,琢磨此人为何她没梦见过。

以前她每日都会梦见很多日后会出现的人,唯独这虞姿不曾梦见过,但又觉得名字有些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

谢安宁身子软软地靠进铺着白绒的血木藤椅中,神情渐渐冷静,想了很久也没想到是在何时听见过。

傍晚。

谢安宁想虞姿,想得食不下咽,吃了几口刚要让人将晚膳撤下,皇兄便来了。

“皇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谢安宁看着白衣如玉的皇兄,上扬的眸中如含星光,让伺候的宫人下去。

宫人们躬身退去。

谢祁年撩袍坐在她身旁,“自然是过来看看小安宁有没有好生用饭。”

“那皇兄来得好巧,我刚用完。”谢安宁眨着眼,上前亲昵抱着他的手臂,心忖莫不是与皇兄心有灵犀,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般巧合?

谢祁年看向旁边近乎没动的饭菜,问道:“还剩这般多,可是不合胃口?”

谢安宁摇头:“没有,就是今日在想事,怕晚膳吃太多,我还没想明白就犯困,第二日便又忘记了。”

谢祁年知她吃饱穿暖后便不爱动脑子,屈指轻敲她的额心,摇头道:“有什么大事能比好生用饭重要,真不知这漂亮的小脑袋整日都在想什么?说给皇兄听听,看能不能帮你。”

“皇兄,你真是我的大福星。”谢安宁杏眸弯弯地捂着额头揉,犹豫是否要问皇兄。

她害怕万一皇兄顺着她问的话去查,可她又实在好奇,这个名字熟悉得让她坐立难安,偏偏又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听过。

一定是听过的。

谢安宁心中万分纠结,嘴上慢悠悠向皇兄问天南地北。

她问得很杂,一会儿问文星台前不久占卜天下是否吉利?一会儿又问父皇宫中的妃子近日是哪些得宠,连他太子殿里的狸奴都问。

问来问去,最后她佯装是不经意好奇。

“皇兄你知不知道谁叫虞姿?”

谢祁年原本还笑着听她说废话,闻言眼中笑意微落,没有先回,而是侧眸问:“安宁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

谢安宁眨眼道:“今日在外面无意听见有人提及虞姿是美人,我好奇。”

谢祁年本是想问她是从什么地方听见的,不想见到少女撩起卷长睫羽颤着,桃花面在屋内楚楚动人,一时忘了要问的话。

谢安宁见他久久不回话,自认这话问得很不刻意,皇兄却没回答,反而抬手抚摸她髻上的珍珠,看向她的神情古怪。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这虞姿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之人?

谢安宁正在猜想此人可是什么禁忌,忽然发现皇兄朝她靠近了些。

她登时僵坐原地,目光落在皇兄薄而淡粉的唇上,不自觉屏住呼吸。

皇兄好像……在靠近她。

谢安宁实在忍不住别过头,紧张着嗓音脱口而出:“皇兄!你好像靠得太近了,我有点喘不上气。”

此话一出,谢祁年霎时松开她,竭力克制地转过眼:“抱歉,皇兄见你鬓发乱了,帮你……整理。”

“哈哈,谢谢皇兄。”谢安宁嘴上笑着,身子却像被晒融化的粉白猫儿,慢慢软在旁边默默锤着腿。

该死,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啊。

好后悔,好后悔。

谢祁年没发现她的懊恼,侧过微红的脸,轻咳一声告诉她:“虞姿是老南侯尚未成亲的红颜知己,徐淮南的生母。”

谢安宁在大悔中乍然听见此话,眼中情绪一扫而空,抬头看向皇兄讶然道:“徐淮南的生母?”

谢祁年颔首:“老南侯虽然一生未娶妻,却有位红颜知己名为虞姿,听闻的确是为美人,但虞姿在徐淮南年幼时便已经去世了。”

谢安宁诧异:“徐淮南的生母年幼时便去世了……吗?”

谢祁年见她眼中生疑,似乎在琢磨什么,默了默才问:“安宁怎么无缘故打听起南侯的事?”

谢安宁还在想皇兄刚才说虞姿是徐淮南生母,难怪徐淮南来打听这个人,没留意皇兄眼中的打量,随口答道:“就是不久前,我听人提及,好奇问一问,原来此人是南侯生母啊。”

她兴趣骤消,甚至还觉得白日是徐淮南刻意逗弄她,说不定一早知道她在偷听,所以才说出这种话,勾起她的好奇,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太坏了,这个徐淮南。

“皇兄,不提南侯的事了。”

谢安宁很想说徐淮南坏话,又怕说太多,反倒让皇兄将他记下,便忍痛割恨,问皇兄:“对了皇兄,你用过晚膳了吗?”

她瞧外面夕阳还没彻底落下,皇兄应该是刚回宫。

谢祁年也不想与皇妹多聊别的男人,温声回道:“在外面用过了。”

“哦,好吧。”谢安宁双手托腮,盯着他看。

越瞧,她越觉得皇兄生得好看,眼尾下的痣也好看。

看见那颗痣,她莫名想到徐淮南眼皮上好像也有一颗。

谢安宁阴暗了。

这男人怎回事?连黑痣都要贴着皇兄,一个长上面,一个长下面!

谢祁年见她丧气着小脸儿,虽不知她脑袋里整日在想什么,还是忍不住失笑,抬手一边为她按额,一边与她闲聊。

最初谢安宁还精神抖擞,奈何皇兄的手按得太舒服了,她又刚用完膳食,这会儿在他指尖的轻按下有些犯困。

“皇兄,你刚才说的话好有道理啊,这些臣子就是要敲打……”谢安宁靠着他的手,打着哈欠,眼神软软地朦胧垂着,回话也很慢,都不知自己在回那句话。

正说另一件事的谢祁年低头,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儿,低声问:“安宁是累了吗,可要休息?”

“不累,还想和皇兄说会儿话。”谢安宁撑着眼皮摇头。

谢祁年失笑,将她犯困的头轻压在膝上,然后和她聊起别的事。

谢安宁实在太困了,靠了会儿就忘记刚才的话,在温柔的按穴中睡去,依稀感觉脸颊被很轻地触碰了。

真舒服。

她在那双手上很轻地蹭了蹭。

窗外夕阳沉落,昏暗殿内只燃了一支蜡烛,少女侧脸枕在青年腿上,白净细腻的脸庞上盖着一只修长的手。

谢祁年很想亲皇妹熟睡的侧脸,可目光落在她粉软的唇上,刚起念头,玉白耳畔便先红。

这是他的皇妹,趁人熟睡做这等事,看起来似乎有些变态。

所以他最终还是打消念头,目不转睛盯着她,舍不得移开眼。

谢祁年看了许久,实在太晚了才抬手为她笼上衣领,然后再很轻地抱起她,起身走进寝殿中放在榻上。

离去之前,他忽然想起谢安宁不久前问的人,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

虞姿在京城中近乎没多少人知晓,便是认得虞姿的人,也断不会与人私自编排,还教旁人听见。

是谁告诉安宁的?亦或是安宁对南侯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来向他打听?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得将安宁身边的人盘查一遍-

今日旬假。

清晨谢安宁醒来后没带人,独自出宫,去了琳琅的住所。

不出意外,旬假期的陈月山也在这里。

见到陈月山,谢安宁依旧没出去。

她躲在暗处看着陈月山帮琳琅打扫门前泥,又为琳琅洗衣做饭,偶尔还会推琳琅出去散心,总之两人关系异常亲密。

谢安宁在角落蹲久了,直到陈月山离开,她也打算走。

但谢安宁蹲久了,站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便站在原地捂着眼睛多逗留了会。

待眼前白雾散去,谢安宁放下手,差点被眼前的人吓得瞳孔震颤。

在她眼前赫然坐着一位黑发黑眸、肌肤蜡黄瘦弱的姑娘。

少女眸黑得摄魂又显得有些呆,甚少笑的唇角生疏往上扬着,像没有魂魄的傀儡:“姐姐看我们许久了,可要进来喝口茶水?”

谢安宁来不及惊讶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美眸讶然看着她:“你知道我在偷看?”

少女艰难地推着轮椅往院中走:“很久之前,我还在家时就看见过姐姐在偷看,只是每次姐姐都跑得快。”

她说罢,还回头笑吟吟道:“还留下过不少银子呢,那段时日我过得很好。”

“每次?”谢安宁跟在后面,诧异歪头。

琳琅点头,没有问她为何会偷看,柔声道:“对了姐姐,我叫琳琅,姐姐看我这般久,应该知晓了,但我还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谢安宁告诉她:“我叫安宁。”

她推轮椅的手一顿,随后露出微笑:“真好听的名字,安宁姐姐的名字寓意很好,既大气,又有平定四方、举国安泰、祈愿安宁的心愿。”

谢安宁被夸美了,谦虚招手:“琳琅也好听。”

琳琅眨眼盯着她纤长如白葱的玉指,忽然似说起了玩笑话:“其实不好听,名意为期盼郎君降临,是娘重男轻女之下为我起的名,一点也不好听,我很讨厌呢。”

“啊,我怎么看着她不像是那种人。”谢安宁记得青娘很关心琳琅,自从琳琅消失后,青娘显然整日以泪洗面。

琳琅继续往屋内走,“嗯,安宁姐姐与我们相识不久,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的。”

因为门槛的缘故,她需抬起前轮,可奈何瘦弱力小。

琳琅只能转头看向身后明媚的少女,呆滞眼中涌出委屈:“姐姐能不能帮帮我推一下。”

谢安宁赶紧上前帮她推进去。

琳琅乖巧地道谢:“谢谢姐姐。”

“没事。”谢安宁发现她这会儿乖得异常。

越过门槛后,琳琅继续用目光乞求地看着她:“姐姐再帮我推一下吧,我没多少力气了。”

谢安宁正想如何与她搭上关系,闻言自然是义不容辞,推着她往房中走。

进屋后谢安宁才发现里面很多木雕,高有六尺,矮有三寸,这些木偶在屋内屹立,将房中的大半光线都遮挡了,屋内的光线阴暗又潮湿。

谢安宁将屋内打量一番,想问她怎么在屋内放这般多木偶?一回头险些被吓一跳。

黑眸黑发的瘦弱少女坐在轮椅上,置身在堆满古怪的木偶中,似乎和那些木雕融为一体,被什么摄去了魂魄。

“吓到姐姐了吗?”琳琅的声音很轻。

谢安宁捂着乱跳的心口,惊魂未定道:“有点,你看起来像鬼,阴森森的。”

琳琅没说话了,直勾勾盯着她。

谢安宁发现她在看自己的腿,低头瞧了瞧,发现没有不对:“你在看什么呢?”

琳琅眨去眼中迷蒙,语气有些艳羡:“在看姐姐的腿,看起来好漂亮。”

谢安宁喜欢被人夸,一听此话,眉眼舒展,也不觉得如此有眼光的少女阴森似鬼了。

她佯装谦虚地牵了牵裙子:“是吗?我怎么瞧着还好呢,一般吧,嗯,好像是比寻常的要笔直好看。”

琳琅见她眼中丝毫没有怜悯,反而高兴地欣赏起自己的腿,唇瓣微抿,露出几分怏怏不乐。

片刻她又羡慕地扬起微笑,像好奇的小姑娘:“姐姐的腿真的很美,我能摸一下吗?”

谢安宁被夸高兴了,见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双腿萎靡,便大方地撩起裙摆让她摸。

琳琅推着轮椅过去,直勾勾盯着她裙子下的腿,伸出苍白的手抚摸她的腿,低声呢喃:“真的好漂亮,不像我,腿都废了,皮肤都皱皱的,一点也不好看。”

如果这双腿能是她的,或是能藏起来日日夜夜观赏就好了。

好羡慕,好羡慕啊。

少女的指尖冰凉,很轻地摸着谢安宁的大腿,一寸寸往上,隔着冬日的绸袴仿佛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冷气。

谢安宁抖了下,脸颊不知不觉泛起红晕,嘴上还在安慰她:“别这般想,你生得很漂亮啊,只是腿上小小的缺憾,完全不影响平日的生活嘛。”

琳琅似乎也很喜欢被夸,手指点在她的髋骨窝上,扬起的惨白脸儿,眼眸弯成欣喜的弧度:“真的吗?姐姐觉得我好看?”

谢安宁借机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琳琅漂亮的脸,瘦骨匀称的脸白皙有光,便脱口而出:“真的,像……像是个漂亮小观音。”

“观音?”琳琅歪头好奇看着她。

“嗯。”谢安宁再次点头,点了下自己额头,“就是差点红痣,不然更像了,真的很漂亮。”

她的再次肯定使得琳琅笑意不止:“姐姐真的好讨人喜欢啊,我好喜欢姐姐。”

“很喜欢。”她重复一遍。

谢安宁终于看见她发自内心的笑,安慰好她后想起‘姐姐’的身份,清嗓开始学做皇兄的口吻盘问:“不过你一个漂亮小姑娘怎么一人住在这里?可知晓你母亲为了寻你,整日以泪洗面,你怎能不回家呢?”

琳琅似乎真的和青娘吵过,闻言脸上笑意敛下,别扭转头闷声道:“我没有想要她难过,是她……”

她咬下唇不言,抬眸觑见少女的脸色严肃,松开咬红的唇瓣,软和道:“姐姐,能不能不要和她说我在这里?我现在在生气,不想见她。”

谢安宁摇头:“不行,你娘现在四处找你呢,万一找不到你伤心死了怎么办?我一会就要告诉她。”

琳琅闻言不再笑了,面无表情看人时显得阴森森的:“姐姐若是告诉她,我便死在这里。”

谢安宁还真被吓到,随后撇嘴坐在她身边:“好嘛,我也不是吓大的,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别乱跑,我告诉你娘,现在你很安全,不告诉你的下落就是了。”

如此琳琅才笑了:“谢谢姐姐。”

小姑娘声音软糯,一口一个姐姐唤得谢安宁身心愉悦,忍不住问她今年多大了。

琳琅道:“十八。”

“十八?”谢安宁笑眯眯的眼睛一转,不确信再问一遍:“虚岁十八?”

琳琅摇头:“整十八,腊冬月一满的。”

谢安宁秀眉颦起。

她以为琳琅比她小,是妹妹,没想到竟然与她同年还是一日的生辰,在预知梦中她是青娘的女儿,有个妹妹,但是没想到妹妹竟然与她的双生子。

与琳琅坐了会见天色不早,谢安宁打算回宫。

琳琅不舍问她:“姐姐什么时候来看我?”

谢安宁道:“有空就来。”

“嗯。”她乖软垂眸,静静坐在轮椅上。

谢安宁目光不舍地掠过她的脸,暗叹不愧与她是同一个生母,生得都漂亮。

她喜滋滋夸着自己出了院门。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原本只是想偷窥一会儿就走,没想到被琳琅发现了,两人宛如失散多年的姐妹,不知不觉便聊到这般晚了。

皇兄知道她今日旬假,应该不会四处找她吧。

谢安宁心道了句糟糕,几步急急地打算偷溜回宫。

谁知还没走出巷子,便遇上皇兄。

“安宁。”

清贵自然的青年手持青玉,身后跟着数名仆奴,严目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皇妹。

谢安宁看见皇兄,捉裙跳过水坑,站在他的面前诧异问:“皇兄怎么在这里?”

谢祁年抬手拂去她帽上的水珠:“去找安宁,发现不在宫,便问了宫人你近日行程,听说你近日时常来这个地方偷偷见一人,便过来了。”

谢安宁见被发现了,如实道:“之前遇上一个可怜的妇人,丢了女儿,因一些缘故托付我帮她寻,我是来寻人的。”

谢祁年闻言,严厉的神色转为温柔:“安宁长大了。”

谢安宁垂头心虚。

两人结伴走在树枝间有融雪的巷中,少女戴着柔软的白帽,裙粉娇艳,踩着还有残雪的石板与她闲聊。

谢安宁忽然想起一件疑惑事,顺便问道:“对了,皇兄,我发现父皇最近老是和那什么半仙道长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事吧。”

谢祁年道:“父皇吃了他的药后身体比往日好些,所以才总传召他。”

皇帝一旦宠幸臣子,臣子便容易当权,宦官、道士与后妃本就同属受宠群体,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在某些时刻生出大事。

谢祁年曾与嘉文帝提过数次,可半点用也没有。

现在皇妹问起,他不愿让她担忧便安抚道:“不算什么大事,待父皇旧病好些,道士也无甚作用了。”

“哦。”谢安宁点头,随后又问起其他的。

青年声清温柔,少女娇媚灵动,相伴着亲昵挽着手臂出了狭窄巷子,在他们走过的湿巷中,水坑被木轮滑过,泥泞飞溅在瘦弱姑娘的裙摆下,打湿了木屐。

琳琅气喘吁吁地停在巷口,呆呆地望着相伴离去的兄妹,黑大的眼中涌出翻涌的羡慕和淡淡的,藏得很深的嫉妒。

回到宫中,谢安宁倒在榻上想睡,可刚躺下,忽然发觉身子很古怪。

自从上次和徐淮南接触之后,她近日已经很久没有不舒服过,现在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大腿的皮下往上爬,麻麻的,忽然觉得身子很空。

大概是又发作了。

她实在太忙,根本就无空去养什么男戏子,也不敢,不过不过好在之前偷偷在外面买了器具。

谢安宁做贼心虚的将手伸进枕下,刚摸到冰凉的玉器,脸就红透了。

不行。

谢安宁猛地收回手,恨恨地在榻上裹着锦被翻滚。

一会子过去,她面红耳赤地趴在枕上喘得泪汪汪的,心里想着和徐淮南做过的事,咬紧粉唇,带着做贼心虚的感觉舒服落泪。

害徐淮南的事先放一边吧,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

第27章 徐淮南

被琳琅发现了,谢安宁没再继续隐瞒,第二日上书院便问了陈月山。

陈月山起初闻言安宁公主近日放课后都在跟在后面,呆了好久才在少女毫不心虚的神情下承认。

“嗯,我与琳琅相识许久,不过公主是如何认识琳琅的?”陈月山看着坐在木椅上,单手托腮的矜贵公主。

安宁公主在众人眼中就是镶金的美玉,漂亮热情,是傲在枝头上开得最精美的花,与活在最底下的人永不会有牵连。

谢安宁不知自己在她眼中似金玉,眨眼道:“我之前无意中见到一个寻找女儿的美貌妇人,很可怜,我便答应帮她找女儿,然后便发现原来你们认识。”

陈月山面露柔和:“原是如此。”

安宁公主嘴硬心软,她倒是不意外。

陈月山徐徐道来:“我与琳琅相识是在几年前。”

那时她刚被父亲找到带回京城,因为生在乡野一身土气,又生得瘦弱,所以时常被人欺负。

有一日她被人欺负狠了,独自在外面哭,然后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还以为是谁家的木车过来了,慌忙起身让路,回头却发现是一位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的漂亮姑娘。

小姑娘与她年岁一般大小,漂亮脆弱,睁着空洞的眼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坐在那哭?

陈月山那时满腹委屈与怨怼,因为无处宣泄,便告诉这位刚见面的姑娘。

不知怎的,后来她便养成习惯,心中有了委屈就去找琳琅。

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手帕之交。

“琳琅时常受她娘的责骂,我便带她出来了,怕她孤单,我每日都会去找她,不过前不久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放课后便急着回去帮她熬药。”

陈月山如实告知,惭愧自己之前指责安宁公主不去蹴鞠,结果到自己这里却又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谢安宁没责怪她,亮着眼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看月山对她很好,你也是很善良的姑娘,没有因为别人欺负你,你就去欺负别人。”

陈月山忽然明白为何很多人都喜欢安宁公主了。

公主讲话又甜又乖,脱口而出的夸赞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丝毫没怪罪她这段时日的怠慢。

陈月山有些喜欢她。

谢安宁也有些喜欢她,原来是她在帮自己照顾琳琅啊。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手牵着手一起进书院,不过两人不是在同一间讲堂上课,只在门口分开了,还相约以后一起去蹴鞠。

谢安宁答应了,美美回到课堂上。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拍案放课,谢安宁还没来得及去找陈月山,孟子恒便凑到她的面前诚心邀她去冬猎。

“安宁,今日天气甚好,等下要不要跟我们去冬猎啊。”

谢安宁会骑术,但不爱骑,每次都觉得颠得屁股很痛,而且她现在很不待见他,所以拒绝了。

“不要,我不要和骗子一起玩,我有新好友了。”

孟子恒失落,不甘道:“公主,我这次真没骗你,你不用跟我们去骑马,只需要坐在那等就是,自有我们去狩猎。”

谢安宁莫名抬眼:“那本殿下去坐着干嘛?又不骑马狩猎,好奇怪啊,孟子恒,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她要做坏事时就喜欢这般缠着人。

孟子恒本是趴在桌案上,公主低着头,这会见她忽然抬眸,明眸倒影出他的脸。

他胸腔骤如惊雷狂颤,仿佛听见了春花落水,雪山崩塌,雨落屋檐的声音。

如斯美妙、动听,让他心动得无以复加,忘记了说话。

谢安宁站起来,颦眉后退了些,见孟子恒还呆呆地盯着桌案。

好怪,怎么会有人说着话就发呆了。

谢安宁思索须臾,遂将桌案留给他,自己出去透气,找风吹散身上沾的书生气。

昨日下过雪,尽管今日光明亮,也还是冷飕飕的。

谢安宁出来就后悔了,正打算回去时,忽然听见有人提起了南侯。

她如今对“南侯”二字如雌鹰见了天敌,颇为警惕地趴在墙后,竖耳悄悄偷听。

“听说了吗?南侯今日要在西郊猎场与太子殿下狩猎呢。”

“听闻南侯武艺高强,乃当年吴将军亲自教出来的,太子殿下应该……”

后面的话哪怕压得很低,谢安宁还是敏锐地听出了后半截。

‘怕是太子殿下要输了’。

这怎可能!

谢安宁躲在暗处冷笑。

她皇兄骑射精湛,世上有几人能敌?想要比过小小南侯,简直轻而易举。

倒是徐淮南,他不是和她一样还中着毒吗?难道恢复了?

太生气了,昨晚她都没睡好。

谢安宁生气地捂了下屁1股。

不过再生气,她现在也不会出去阻止这些人偷议太子,因为她实在太喜欢这种在暗处偷听,还不会被发现的阴暗感了。

听完那两人从太子和南侯聊起,再到春风楼里哪位花魁生得漂亮,又聊到书中颜如玉,直到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谢安宁才从角落阴沉沉地露出身影。

她沉思,沉思,再沉思,最终决定去找孟子恒。

孟子恒在四处寻找谢安宁,没寻到人打算回去,身后忽然响起少女甜蜜的声音。

“子恒哥哥。”

孟子恒因少女的甜美而膝盖酥软入骨,转身看着身后的娇俏少女笑了出来:“安宁。”

少女剪水秋瞳含笑地一蹦一跳过来,身上的琵琶袖袄与肩上裹着白绒毛领衬得肤色雪白,笑起来好似藏了块甜糕,又乖又巧:“刚才子恒哥哥说要去西郊狩猎,邀请我去对吗?”

西郊?他刚才说了是西郊吗?

管他呢,就是西郊。

孟子恒小心翼翼问:“是,是西郊,是西郊,安宁要去吗?”

谢安宁点头:“要啊。”

她倒要去看看徐淮南是怎么输给皇兄的-

西郊是前朝皇室因过度奢靡,推山填海建出来的校场,地极广,周围环名山,里面掩着珍奇野兽,每年嘉文帝都会在此处设狩猎比赛,寻常虽然也有,但都是小比试。

今日难得人很多,应该都是听说南侯在此处与太子比试狩猎,所以赶过来的。

谢安宁和孟子恒在狩猎场外,寻了处观赏极佳的地方坐下。

“安宁,你先在这里等,子恒哥哥去去就来,等下我去给你猎只漂亮的小狐狸回来。”孟子恒亲自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水糕点,一应摆在她的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谢安宁根本没看他,她是公主,在宫中这种事乃常态,早已习以为常,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下面的狩猎场。

冷风萧瑟,谢安宁看见牵着高头大马的青年墨发高束马尾,红色发带长垂,箭袖墨玄劲服显出宽肩窄腰,修长的腿也格外吸睛。

而他正下颌半抬,望着坐在马背上的温润青年,耀目的日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宛如五官深邃的神仙郎君。

谢安宁看得牙酸,倒吸凉气后不由往前探身,双手撑在窗沿上,想要仔细看徐淮南是用的什么眼神看她皇兄。

太远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她只能看见徐淮南俊美的侧脸和修长健美的身躯。

怎么能这么好看。

谢安宁眼睛黏在徐淮南身上,一忽而着看腿,一忽而又想看他的眼神,眼珠子忙得不可开交。

“安宁,你在看什么?”

孟子恒探头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不想与不远处风姿清冷的青年对视上。

对方只是随意的一眼,却无端让他不自觉心生臣服。

寒意先从孟子恒脚底冒出,紧接着他被吓得猛地拉上窗户。

谢安宁被他挡住了,没看见徐淮南看来的眼神,只见孟子恒无端拉上窗。

她莫名道:“关窗作甚?我还在看呢。”

孟子恒不好与心上人说,自己是因旁人随意掠过的眼神而害怕,哄着她道:“安宁,窗外寒,先别开窗。”

谢安宁重新推开窗,往下面一看,只见两道风姿飒爽的背影如箭离弓,骑马入了林。

那边的比赛开始了。

谢安宁扭头看向身边的孟子恒:“不是说要去比赛吗?怎么还不去?”

孟子恒忙放下糕点,抽出马鞭,蹬着马靴道:“安宁且等我。”

谢安宁看着他斗志昂扬地下楼,转头重新看已经隐进林中的两道身影,沉稳的思绪笼在清丽的眉宇中,活似宫阙琼楼中的清冷女神仙。

但其实她在想坏点子。

徐淮南既然敢那样玩弄她,她也要狠狠欺负回来,不能白让自己受苦-

山林深,里面养了不少凶悍野兽,它们因冬雪寒冷,在洞穴中饥肠辘辘地熬到来年开春。

刚入林的谢祁年缓缓勒停马,漫不经心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身边跟随的侍卫答道:“回殿下,已经安排妥当,只待那南侯不慎跌落猎户挖的洞穴难以爬出时,擅长狩猎在‘野间’长大的美貌兄妹便会恰好出现,救下他。”

“嗯。”谢祁年冷淡颔首。

答应与徐淮南比骑射,重不在输赢。

自从徐淮南回京城后,皇妹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在不经意间朝着徐淮南靠近,甚至还打听起徐淮南的生母。

他不安,越发每一见徐淮南,便觉恶心想作呕。

为了斩断皇妹与徐淮南之间的可能,他为徐淮南设下一场美人劫,所以才会在今日屈尊降贵与徐淮南比赛。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次无论徐淮南喜男喜女,都将逃不出美人计,他安排的那对兄妹是符合无拘无束的将军喜好。

这次徐淮南逃不过了,休要染指皇妹。

谢祁年握紧缰绳,转身骑马离去。

另一边。

随行的青峰见主子骑着马不紧不慢地搭着弓弩,只对准那些野兽又一箭不发,兴致缺缺地似在等什么。

“你很好奇?”徐淮南的视线从弓弩上移开,懒瞥身边欲言又止的青峰。

青峰垂首道:“主子,属下觉得不对劲。”

“哦。”徐淮南抽出弓弩短箭,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拂过尖锐的箭尖,“有何不对之处?”

青峰也说不出来,只道:“太子殿下忽然邀主子来这里狩猎,可冬日猎物们都在洞穴中沉眠,便是有也是冬虎在外饥饿觅食……”

青峰不懂太子的做法,难道是为了害主子葬身在冬虎口中吗?

而且太子应该知晓主子精通训兽,这种做法不可能会让主子葬身虎口,所以太子还以身涉险,未免太过愚笨,太子不可能是这种蠢人,所以他才觉得不对劲。

徐淮南扣好箭筒,重新搭在手臂上,握拳抬放至眼前,右眼透过定点圆弧瞄准不远处,漫不经心道:“他未必不会这般蠢。”

青峰闻言下意识抬头,又听见主子笑了起来,短箭入弦脱出,射中藏在草丛中的一只狐狸。

“不过这次他还真没打算杀我,我倒是要用他做件事。”

青峰不明白,徐淮南也未与他解释,“去拾狐狸。”

青峰打马过去,拾起那只被一箭射穿头颅的狐狸,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求救声:“主子,似乎有人。”

徐淮南没有回头看,低头重新调整好弓弩的位置,然后抬手按了下脖颈,将鼓在皮肉下的蛊虫压回去,顺手牵过后方的缰绳,转身打马。

“走。”

青峰回头看了眼森林深处,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前。

屋内的谢安宁本是想看,徐淮南是如何输给皇兄的,谁知在屋内还没坐多久,便觉得很闷。

她推开窗后觉得还是很闷,仿佛快热化了,每根发丝都在发烫,惊觉自己似乎又发作了。

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谢安宁脚如踩着虚浮的云,每一步都如飞升般轻盈地走出去,哈出的热雾蒸腾而上,在她卷密似蝶翅的乌睫上凝结成透明小冰珠,鼻尖透白得泛红。

她像是闻见了味,走进徐淮南等下打猎回来会路过的地方,蹲坐在树后等。

谁知遇上了孟子恒。

孟子恒换好衣裳,打算让谢安宁看看自己的英勇,没想到刚好瞧见她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下来。

“安宁!”

孟子恒扶着脸色绯红似饮酒的少女,见她无骨般靠在身上,心思乱得无法聚精会神,红着脸磕绊问她:“安宁你怎么忽然这样?我、我有些不习惯。”

谢安宁以为是徐淮南来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犹如吵闹的春燕唧唧,软喘的柔息发闷,呢喃道:“带我进没人的地方,让我亲一下,但别让旁人看见了。”

孟子恒闻她发上香就醉了几分,听她温软腔调晕眩得好似活在梦中。

安宁想亲他,莫不是安宁心中亦是思慕他,但不好意思说出口,今日忍不住方主动开口,用酒壮胆向他诉情吗?

虽然他只闻香,未闻见酒气。

孟子恒别扭又想亲地低头委婉道:“安宁这样不好,若我们互通情意,不如先向陛下赐婚。”

他在说什么啊。

谢安宁只是想亲一下来缓解那劳什子毒,恍惚听闻什么亲人先赐婚,吓得神魂归一,撑起身推开了孟子恒:“罢了,我自己去,你去找个男人过来。”

她踩着软步往旁边走。

孟子恒见状脸色煞白,抬步追上,紧张地看着她:“安宁,不找别的男人,我是愿意让你亲的,我这就带你去没人的地方。”

谢安宁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想亲人,根本就没多想。

随后她就被孟子恒带到林中去了。

屋外四处都是人,且还有太子殿下在,他不太敢在校场周围亲安宁,所以自作主张将人带到隐蔽的林中。

孟子恒心悦安宁公主许久,素日连她正眼相待都少之又少,更别提忽然听见心上人说想亲自己,羞赧地抱着她,心里乱作一团。

今日若能让安宁公主亲了之后,他便是公主的人,可以选个好日子让爹去向陛下求赐婚,他要当安宁的驸马。

他想得甚美,不想被忽然后颈猛地受重创,还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直接坠入前方的坑中。

他在两眼上翻之前满是惊怒,心中想着‘何人敲他头颅,阻止安宁亲他’,更悔恨刚才没有亲到安宁,竟倒在了猎人坑中。

而被他抱着的公主正好被人用剑勾到一旁,然后很轻地放在旁边。

青峰冷静抱起剑,查看公主无碍后才松口气,回头看着身后从马上翻身下来的主子。

“公主无碍。”

“下去。”徐淮南将马绳抛给青峰,上前屈膝蹲在脸色红润的少女面前。

谢安宁睁开眼便看见静如神仙的青年斜蹲在面前。

他下颚压着初染白雪的襟口,半张脸深陷绒毛中,挑起一双狐狸似的眸凝着她,脸生得很漂亮。

徐淮南。

谢安宁咽了咽喉咙,盯着他的脸忘了讲话。

第28章 马背上

徐淮南目光乜了眼她身后的大坑,不疾不徐地伸手抱起她:“都这样了,怎么还四处乱跑,若非臣来得晚些,你便要被别人捡了去。”

青年的气息潮热,落在肌肤上让谢安宁舒服地眯起雾眼。

她靠在他的怀中乱糟糟地解释:“恰好路过,我是来看比赛的,不是来看你如何输给我皇兄的,更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身后的徐淮南微顿,旋即轻笑:“我当然知道公主不是来笑话我的,应该是来害我的。”

谢安宁点头:“对。”

她点完头,又赶紧红着脸蛋摇头:“不是。”

徐淮南不置可否,盈目含笑:“那公主是来找我缓解的对吗?”

是吗?

不是啊。

谢安宁想摇头,但她实在不太想拒绝,便支支吾吾地与他商量:“能不能先给我亲一下再继续聊?”

徐淮南看她泛红的脸,微笑:“自然可以,不过等下林中可能会发生大事,你确定要在这里亲吗?”

说完他自己就先低下头,轻咬她的衣襟,伸出舌尖湿漉漉亲了下她的肩。

好舒服,麻麻的,像有什么在身体里跑来跑去。

谢安宁被亲得热泪盈眶,仰头靠在他的肩上,话就在喉咙梗着说不出,好半晌才晕乎乎点头。

管他什么大事都不如自己舒服来得重要。

“要亲。”她低睫将下颌压在锁骨上,声音清软,很难让人忍心拒绝。

徐淮南撩眼看着她,张唇时唇瓣如顺肩滴落、轻滑的温凉水珠,滑动弧度很轻。

谢安宁像被宫中豢养的狸猫亲热舔舐,情不自禁侧过脸。

“这里也要亲吗?”他叼咬着她的衣襟,盯着她侧过泛红的脸颊。

谢安宁被他抱在怀中,亲得晕成一滩,没听见他问的话。

徐淮南垂眼,吮娇嫩的肌肤,手轻捏她的脸颊。

像是生了两张嘴。

谢安宁舒服极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舒适中时,徐淮南忽然低语问道:“公主是来找我缓解的吗?刚才身边怎么跟了一个男人?”

谢安宁被吻得正舒服,察觉他忽然停下,顿感不适。

她低下似被催熟的粉脸颊,满眼是使人忍不住生出欺负心思的潮意,白里透红偏生不觉得,依旧觉得自己是公主,就该对着所有人颐指气使。

给他吻一下就已经是天恩了,他竟然得寸进尺地说出这种话,打扰她缓解不适,还耽误她接下来准备去想谋害他的计谋。

等她舒服后,脑子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想很多害他的坏事。

谢安宁理直气壮地利用他,不觉有错:“大胆,谁让你问我了,我身边有人又怎样?”

徐淮南松开了少女细腕,往后很克制地拉出距离。

啊呀,他怎么退了。

谢安宁脑中有些许空白,站不稳地软化般靠在他肩上,抬起茫然眨着发烫的眸,粉唇微张开地盯着他,秀面半透腮红色。

“抱歉冒犯了公主殿下,是臣误以为公主之所以会来此是因身体不适,而来找臣舒缓的。”徐淮南看着她微微一笑,似含着几分愧疚,又似有数柄透白软钩拽着她往前。

“若是公主如今有了别的人能帮,可与臣说,这便去将人请来。”

谢安宁目光全落在他微张时的暗红唇上,咽着发干的喉咙,失神地想着刚才,被碰过的肩膀仿佛还有游走后的痒意,连心口亦有几分发胀的渴。

不是来找他的,他不帮她,若承认是来找他,他便能亲亲她。

怎么看两边都不讨好嘛。

谢安宁心中很淡恨着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眼泪蒙蒙地可怜点着头:“嗯,呜,我是来找南侯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看见,可能是认错了。”

万事等她先舒服了再说。

徐淮南看着她脸上一副,刨开胸膛一抓一个坏心思的样儿,冷想着刚才的男人,只觉得少女很欠收拾。

他压下情绪,抬手解开了披在肩上的沉长披肩,玄色绒毛叠落地上如堆鸦乌云,露出修长健硕的身形。

谢安宁本来还在假哭,见他披风内穿着如此风骚勾人,忍不住挑剔又羡慕地盯着他不紧不慢的优雅动作。

长得好看之人,连解件外披堆在脚边也尽显别样风华。

太恨了。

她暗磨着牙,自以为遮住了眼中邪恶,偷偷打量他。

徐淮南今日穿得很好看,玄色箭袖劲袍走线精密极尽考究,纹路复杂,秀隽长指搭在腰上鞓带上,窄腰与肩臀形成漂亮的弧线。

看起来很有力量。

她也深刻体会过一次他的腰用力时有多好看。

谢安宁不磨牙了,眉心仿佛也跟着跳了瞬,随后便见他随手按住鞓带,膝蹲在她的面前,长睫虚垂,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她胸口的结带。

“小公主自己来,还是臣帮你?”

谢安宁下意识环胸,不悦地瞪着泛水色的水眸:“不解,就这样。”

反正她来时刚换了裙子,只需掀起裙摆即可,不解亦一样。

她得节约时辰,等下结束便赶回去呢。

谢安宁想着等下回去就找人害他,杏眸上扬晃过一丝得意水光。

徐淮南自然没有错过,顺她心意:“好。”

见他今日如此好说话,她暂且压下对他诸多意见,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是在外面。

“你得带我换个地方。”

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语气倒是还算和平:“公主想去何处?”

谢安宁也想找个好地方,奈何她好像身处在荒郊野外,反正只是缓解一下,找个隐蔽的地方应该便可以了吧。

随后谢安宁挑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周围有高草遮挡,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她跌落在软草上面趴着喘气。

徐淮南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抬着浑圆丰臀,小脸贴在手臂上,眯着眼颐指气使:“快点。”

她还想他像上次那样用嘴伺候。

徐淮南先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垫在她的身下,然后在弯腰轻声在她耳畔问:“公主确定要这种姿态吗?等下会很难逃,你上面的眼睛也会哭。”

他压在背上好重,谢安宁感到压力,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气息喷洒在身上很痒。

她转脸继续埋在臂弯中,瓮声瓮气哼两声,以示对他的不满。

徐淮南不再言语提醒她。

从后面真的会很深,还会被按住后颈压在地上,尤其是在郊外。

可惜她不懂人的恶劣。

徐淮南先用唇轻碰她耳畔,捉住细腕的手松开,沿着她的纤白手臂往下,拨开遮在后颈的乌发,露出尚未绽开的玉兰芽似的后颈,细得仿佛稍用力便会轻易折断。

他掌心虚握,好奇地握住打量。

谢安宁因为迫不及待想做坏事,着急得语含娇喘的催促:“徐淮南,快点啊。”

徐淮南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轻笑,狐狸似的眼眸像蒙着层薄雾的黑夜,推掀宽大裙摆堆在纤细的腰上。

少女的腰窝下陷得如能盛一汪清澈的水。

他低头吻在可爱的腰涡上。

谢安宁娇气地闷哼出声,脸热烫得古怪,咬着下唇暗自扭腰想躲开,却被掐住了腰,身后传来青年沙哑的声音。

“别动。”

谢安宁老实不动了,但想回头看。

她刚抬起头,便觉后腰一阵发麻直冲天灵,昂起的脖颈又软绵绵地落在臂弯上,眼泪蒙蒙地喘气。

难怪让她别动,原来是要开始伺候她了。

谢安宁暂时不打算讨厌他了,塌软细软的腰,微微翘了点圆润的臀。

她腰细,胯弧呈桃形,小小的,掰开时仿佛是掰开了成熟的桃子。

徐淮南低颌用唇含了下,她瞬间缩得似张小嘴夹住舌尖往里吸,便顺着动了动,在前面小声呜呜呀呀地娇气。

他听笑了。

徐淮南抬起泛红的俊脸,跪直起身,手撑在她的后腰上,往前用鼻尖蹭她的耳畔,低声道:“忽然发现公主体质似乎特殊,用不着呢。”

才一下,便水淋淋地滴着银丝,一副被开垦开了的样子。

什么用不着?谢安宁哪听得懂他在打什么哑谜,舒服后浑身空得发麻,眨着沾泪鸦羽扭动腰身想要他继续。

但她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在身后温柔地安抚她。

乖,不要动,不要急。

谢安宁不着急,就是心焦火辣,眼冒金星,想他再狠狠亲一下而已,一点都不着急。

呜呜呜,他到底在后面做什么啊。

谢安宁咬着袖子泪蒙蒙地焦急等他,心里面琢磨要不要捡石头,趁他不留意,将人砸晕了,她自己来丰衣足食,便察觉似乎有什么发烫的东西抵在身后了。

像是在画糖,上下慢滑。

她软软地哼唧两声,仿佛听见了徐淮南动听的轻喘。

感觉有什么要堵进去了。

谢安宁舒服得意识抽离,轻颤的睫上也染了脸蛋上娇气的粉光,嘴唇偷偷张开吐息。

徐淮南看着她眯着眼儿吐息的迷蒙,拂过她脸上沾染的碎发,随之俯身往前。

刚探半截,谢安宁就含着哽咽的哭嗓:“够了够了,就这里,进不去了。”

她哭得好可怜,好似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也就半截头罢了。

方才催着快点,正当实打实进来又说够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看过,或许就信了满口谎话的公主。

徐淮南难得被无奈气笑,按着她的腰,低哄道:“已经到底了。”

谢安宁没想到这乱臣贼子竟这般不讲道理,说停就停,不想接下来就真的到底了。

“呃……”她抓紧垫在下面的披风,闷闭着嘴巴。

等她好了,一定会狠狠报复回来。

而后面的人没给她想坏事的机会,握着她一掌大小的腰大刀阔斧。

谢安宁软软地趴着,身后全是青年沉出颤意的喘气,自己的脸蛋也红透了,眼尾荡出迷蒙的水雾,在摇摇晃晃中似要随唇中的喟叹而喷出。

徐淮南最初尚还稳重,克制着顾及她的娇气脾性浅尝辄止,越至后边她身体发软,大开大合间好几次腰往下塌陷难以支撑。

谢安宁开始有些发慌,想要逃跑,可趴姿让她像是被猎豹吊住后颈的猫,无处可逃。

这时她终于知道,他刚才说的那句很难逃是何意。

“不,够了,停下,徐淮南。”过激的快1意来得过于猛烈谢安宁嗓音又软又尖,双手胡乱挣扎着扑腾求生。

徐淮南从后勾起她发软的腰,咬住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吸声像是吮着熟透的桃尖儿,沉喘道:“小公主不是很有用吗?一次都还没完,怎就觉得够了?万一公主回头又觉得不够,去找旁人岂不是太麻烦了。”

“而且,这个时候够不了。”

他用指腹摩擦去她眼角泌出的泪珠,见擦拭后泪珠仍不断涌出,索性托着她的脸,低头舔去她睫上挂着的泪,重喘的提醒中含着笑意:“别哭,去听,外面。”

外、外面是什么?

谢安宁被弄狠了,迷茫地抬起脸仔细听。

外面似乎有人在讲什么话。

“人不见了,坑中的不是南侯。”

那些人似乎在找徐淮南,发现坑中的人是孟子恒,连忙回去禀告。

谁也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埋在少女体内。

这些人正打算走,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南侯的马在这里,他人也应该在。”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才发现不远处,他们正在找的人已经抱着玄色披风翻身上了马。

听命的刺客看见那道声音,有些怔愣在原地,很快回过神,赶紧吩咐其余刺客追上去追杀。

为了悄无声息让徐淮南陷入困境,所以今日林中并无多少人,林中动静也无人听见。

谢安宁被抱上了马,以为他迫于紧张的刺杀会停下来,谁知道是她换个地方,继续趴在马背上,被弄得两眼翻白。

狂风在耳边呼啸,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唇角,她浑身的紧张、快意与疯狂,都比不上徐淮南。

她觉得徐淮南疯了。

里面还有人四处搜寻追杀他,他竟然还抱着她在马背上弄。

徐淮南张唇喘气的薄唇红似滴血,紧叩着她发力得仿佛要捅烂掉。

谢安宁知道身后有杀手在追逐,但她连害怕的情绪都升不起,被撞碎的理智在沉浮,微润迷离的杏眸涣散地看着他在微笑。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此刻的眉眼无比艳丽,狂奔的马带起的狂风卷起他不整的衣裳,动作肆意向她展示不加掩饰的兴奋。

在马背上,身后还有人在追逐。

谢安宁脑子空荡荡的,终于发现为何所有人都说徐淮南不好惹,原来他骨子里有种狂妄的疯癫。

尤其是此刻,他真的疯了。

干疯的。

第29章 试这个

谢安宁眼前一片空白前,攥着他扫落的长发,重新被他抱在怀中,似乎隐约听见他在笑着呢喃。

“谢安宁,有人想要我死,不如我们一起逃罢。”

谢安宁的震惊盖过一切,她很快察觉今日有人想对徐淮南下手。

但现在她也自顾不暇,逃亡的同时还要被**,干脆就用力掐着他鼓起的手臂:“徐淮南,你不是在外面行军打仗的武将吗?我听说你师傅吴将军乃天下第一杀神,杀过去啊。”

最好是送死之前,先别继续捅她了,呜呜呜,真的要坏了。

谢安宁仰起的娇容宛如承露,而匐伏她面前的青年眼尾红痕病态,一边用力得长叹出爽颤的音,一边含笑道:“小公主,我没上过战场呢。”

“那你怎么赢的?”谢安宁抱着马脖子快被晃晕了,小口喘着气。

徐淮南低声呢喃:“公主不是知道吗?臣靠生得好看,南域国君就愿意投降呢,我这些年在军营只会吃喝玩乐,是个美丽废物呢。”

这些话好熟悉啊。谢安宁好似在哪听过,但被晃狠了,转头便忘了,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就说,徐淮南身如松竹,肤色细腻,不像是在外面风吹雨淋的武将,那些功勋必定不是他的,竹云还说……

不对,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好似是她在宫中说的,他怎么知晓?

谢安宁倏然睁开眼看他。

徐淮南并未看她,眼尾湿红地埋在她的肩上,身体微微颤抖着释放,不待快意散去便用厚长大氅裹紧她,夹紧马背,捏住缰绳将她裹在身前。

“坐稳了,别掉下去,不然等下臣会想办法再稳固公主的身子。”

他说得好似刚才只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才塞在里面的。

分明就是他自己觉得爽。

谢安宁被迫跟着徐淮南一起逃命了,那些人像是根本认不出她是公主,一个劲地在后面追。

她浑身无力地被徐淮南抱着四处逃窜,整个密林仿佛都跑遍了,不知不觉热闹隔远,杀手还穷追不舍地在后面追着。

天亡她也,谢安宁悔恨交加,默默垂头挤出几滴泪就会被风吹刮落在地上。

如此可怜,总算是让苍天开眼,紧追不舍的杀手忽然逼近,一剑砍向她,徐淮南旋身抱着她躲过,从马背上一跃往下跳。

两人如滚山的碎石,连着裹着往下滚。

许是滚比跑更快,身后的杀手没有追过来,谢安宁想爬起来走,奈何浑身乏力,历经凶险追杀又被徐淮南狠弄了一番,两眼上翻便先昏过去了-

晨阳初升,冬雪融化,冰凉的水珠砸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鸦羽长睫簌簌轻颤几下,遂掀开潮湿眼皮。

四面漏风,因为常年腐坏而被大树撑得破烂出一个大洞的破茅草屋,她正浑身泛疼地躺在被腐败不清的床榻上,裹着昨天滚下来时裹紧的披风。

谢安宁眼底闪过涣散茫然的暗光,呆怔许久听见旁边传来声音方回神,侧眸看向一旁。

长发用木簪束之,皮薄而冷白的俊美青年,正身着单衣坐在石上,目光平静打量她,身边篝火初初燃起火星。

见她醒来,他垂眸拨弄火星,“醒了。”

谢安宁裹着厚长绒毛披风,长发随起身而披在后肩,茫然地看着他:“徐淮南,这是哪?”

她记得昨夜好像被杀手追杀,与他双双滚下了山,怎么会在这里呢?

徐淮南没有言语,只安静垂望眼前火星。

谢安宁歪头,发现徐淮南好怪。

以往他虽看似轻狂,至少每次都会规矩地唤她公主,却不会对她视而不见,现在竟然敢不搭理她。

好奇怪。

谢安宁坐了会忽然爬过去,双手撑在腐坏的床沿,睁着清明杏眸盯着他神色怪异地打量。

他神情淡然,仿若未觉地盯着眼前火星沉思,冷不丁听见少女小心翼翼地软声试探。

“徐淮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谢安宁目光紧锁他侧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神情。

持棍拨弄火星的手顿住,遂缓缓抬起脸,目色平淡如雪地看向她,依旧不言语。

谢安宁目光格外认真地打量,在他平静的神情下忽然惊讶瞪大双眸,道:“你不会滚下山坡时不小心摔坏了脑子,现在失忆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我是谁了吧!”

天啊,竟然有这等好事!那她想要谋害他,他简直防无可防嘛。

谢安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底下自然没如此好事,徐淮南自然也没失忆。

可他看着眼前裹着大长披风的少女已认定他失忆,满眼不加掩饰蔫坏地笑着,粉唇上还有被咬出的齿痕。

他沉默须臾开口:“过来。”

谢安宁秀眉一拧,摇头:“不要。”

凭什么命令她一个公主?好大的脸面,要过来也是他过来。

心中正想着,她便见方才坐在石上的徐淮南忽然站起身,步伐缓慢地朝她走来。

谢安宁方才留意到他右腿似乎受伤了,虽然掩盖甚好但还是暴露了几分跛意,短短几步路便是拖着膝盖的。

虽然宽松长袍遮掩不明显,但谢安宁还是一眼便看出来了。

她来不及惊讶,下巴便被靠近的徐淮南用冰凉指腹捻起。她被迫仰抬下颚,剪秋黑眸印着他清冷苍白的脸,狐眸带着几分审视。

谢安宁没来由被他看得无端生出紧张,眨着水漉漉的眼想要避开他的捏住下巴的手,却又被轻柔地扳回来。

“你说说,我是谁,你又是谁?”

谢安宁进退不得,被迫与他眼前乌黑的眼眸对视,他眼中虽无神色,却带着怪异的打量,仿佛一条伸长尾巴的毒蛇。

“我、我……”谢安宁心惊胆颤,又因天生过于激动而会忍不住眼眶含泪,忐忑几句便有晶莹泪珠滚落,沿着娇艳欲滴的白嫩脸庞,浸湿他的掌心。

她开始抽搭搭地哽咽,盈满眼眶的湿雾,像是受风雨摧打后的粉玉兰,脸颊稍掐得用力点便留下红印,眼睛却明亮极了,就是半句话都说不清楚。

要她聪明地说出两人之间的关系,确是难为她了。

徐淮南放开捏她下巴的手,盯着她抽泣时轻颤的乌睫。

她似乎很爱哭,何时何地都能哭出来,譬如情浓时便哭得很漂亮。

他用指腹温柔地拂过她坠泪的长睫,指尖的泪珠点湿她唇角残留的咬痕,点醒她:“醒来时天尚未明,我见你在我怀中用氅袍裹紧,睡得脸颊微红,便带你寻了处荒废许久的草屋,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处理你,可知?”

他不慎撞伤了腿,这是万没想到的意外,正在想如何修养,她便醒了,甚至还觉得他失忆了。

“真不记得了吗?”谢安宁的喜悦从眼中绽开。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眼尾微云欲湿,唇红面颊无暇,笑得柔情而温吞,没有回答,只轻声说:“我们在私奔吗?”

什么私奔!

谢安宁听见从他口中吐出的话,睁大雾蒙蒙的眼睛,猫似地瞅他,写满了他好大的脸面。

徐淮南脸色微淡,粘泪的指尖抹平了她唇缝,语调如常:“猜错了吗?不是私奔,那便是你害我如此。”

阴恻恻的语气比阴郁眼神更吓人,好似她只要点头,头便永远点着抬不起来。

谢安宁很容易被人牵着走,尤其是在危险时刻,她会下意识在脑中构想最优选择,自然便忽视了自己其实还有其他选择,而非他抛出来的二选一。

经过深思熟虑,她摇头:“没错,我们是在私奔。”

徐淮南轻笑,欣赏她满眼嫌弃的漂亮脸庞:“说说我们之间的事。”

她连说谎都说不明白,现在要她讲述男女间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谢安宁开始憋红了脸,绞尽脑汁地想。

徐淮南亦等着,单手搭在破烂的床架上,冷感长指上擦伤冻得泛红,不错眼地看着她。

谢安宁想了良久,终于想到她最近让竹云偷偷在外面买来的已被封禁的话本故事,便稍稍添油加醋了些许,大致情节无甚改变。

“我本有青梅竹马,早早定了姻亲,只待今年便能嫁给未婚夫婿,成为他的贤内助,可恨一日在上香路上遇上了你,你见我一面便爱慕难舍难分,费尽心思打听我,日日在我必经之路与我偶遇,我自然是对丑陋不堪的你烦不胜烦……”

她说得正起劲,站在面前的徐淮南忽然坐在她身边。

谢安宁撑在床沿边,往后倏然一退,像受惊的兔狲警惕地看着他又无法逃窜。

徐淮南双手环抱,懒散地靠在木架上浅笑晏晏,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狼狈,反有颓风之俊美,喉咙震出的声音上扬:“嗯?”

谢安宁以为他不满面容丑陋,临了咬牙切齿地换了故事:“回去后烦不胜烦,竟对你丑得英俊的脸庞茶饭不思,越到临近大婚,我才惊觉,原来我亦爱上了你,当夜你忽然冒出,说要带我私奔,我便二话不说随你私奔,怎料路上被未婚夫婿的人追杀,你我二人双双跌落山坡,后面的事便是眼下这般了。”

从‘茶饭不思’伊始,她嘴皮上下生硬磕碰几下,无情吐珠般道出。

说完后,破烂屋顶上有冰砸落在露出的脚趾上,她心疼收起脚尖将自己裹得更紧了,小小的一团周围全是厚大的外皮。

这故事烂透了,谢安宁自己都有种扯淡的心虚。

徐淮南倒是平静听完,垂着长睫开始沉思。

隔了良久,他再次抬眸,眉宇间的冷淡早已消失,抬起手在她紧张往后退的眼神中,为她拂去唇角抿着的一缕长发,“我知道,那我名唤徐淮南,你呢?是安宁吗?我一见你便觉得你应唤安宁。”

谢安宁险脱口而出‘大胆’,强咽下后扭捏道:“嗯,安宁。”

“那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他轻笑,指尖点在她唇上伤口上,“我们应不止在私奔,还在偷-情,所以你未婚夫才会狠下心连你一起追杀。”

谢安宁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追杀我,是追杀你。”

“哦。”他长眉上挑。

谢安宁在他身后见他莫名一声,承认了所有的一切,忍不住偷偷用毛绒领子掩唇笑。

原来她亦有成为说书先生的才能,如此故事竟教徐淮南听信了。

她正高兴着,忽然见他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用木棍挑开陈旧的老窗,让她往外看:“安宁,我们试试看吗?”

“啊。”谢安宁呆看着他,试什么啊。

“试试你未婚夫会不会连你一起杀。”他的脸在晨曦中柔晕着微笑,难得温润出春风的柔,谢安宁却觉得他浑身一股疯意。

谁、谁要和他试这个啊。

第30章 太可怜

寒冻腊月里搜寻一夜,饶是训练过的杀手亦有疲倦,心中不免去想分明见两人是滚下的山坡,为何随着下来却不见人。

莫不是因夜林中冷雾大,那两人躲藏在哪里?

在周围找了一晚,其中一位刺客摇头。

“无人。”

为首之人正欲换一处搜寻,忽然有人来报:“前面似有废弃的猎户草屋,人可能藏在里面。”

刺客首领闻言让众人跟上。

周围刮起冷风,微弱晨曦被浓雾密罩,山间那座荒废得被树枝撑烂的茅草屋独自矗立,透着几分怪诞的诡异。

刺客悄步围绕茅草屋,听见屋内火星啪嗒。

为首刺客与身边的人对视,抬手发出指令。

冲进去。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窗倏然被破,蹲在火星旁取暖的少女满目错愕地抬头,怔愣一下后见到他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地笑了。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不出意外,这些人是来刺杀徐淮南。

之前她便听皇兄说过要害徐淮南,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日,如果不是她误入,才不会沦落得与徐淮南待在一起呢。

皇兄派来的杀手一定认得她,等他们杀了徐淮南,她便能高枕无忧地当个快乐的公主了。

谢安宁如花笑颜映着猩红火星,灵动如荒废深林中的少女山鬼,漂亮的脸上傲出蔫坏的邪气。

刺客没想到会在荒郊野外遇见漂亮的姑娘,面面相觑,随后凌目警惕四望。

见空荡荡的房中真的只有她一人,冷声问:“人呢?”

他们按例一问,没想到少女竟然悄悄从大氅领中,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向上方。

几人往上望去,只见浓密大树不见人影,垂眸又见眼前漂亮的少女眼神近乎天真,当她是被徐淮南临时抛弃在此来拖延时辰的。

为首刺客无空隙浪费在此,便吩咐身边之人道:“处理了。”

谢安宁曾经也收买过杀手,对这句话潜在之意尤为清楚。

闻言,她倏然站起身,大惊道:“本殿下也要被处理?!”

天煞的,他们疯了?

刺客那管得她自称什么,持刀蜂拥向她逼近,个个凶神恶煞。

眼看他们举起长剑欲斩下她漂亮的头颅,树上突然落下几根凝结着长尖坠子的冰棱,横插他们的脑袋。

刺客们眨眼便逐个倒地。

刚踏出门槛的刺客闻声回头,只见穿着单薄长袍的青年从树上落下,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

俊面含笑的人不是他们四处搜寻的南侯,又能是谁?

“南侯在此!夺下他的人头。”

为首刺客对空放了烟雾,随后提剑朝他杀去。

徐淮南右腿受伤行动不便,弯腰让谢安宁坐在肩上:“上来。”

谢安宁连忙爬上他的肩膀,斜身用尽量不打扰他的方式抱住他的脖颈,紧张地期盼徐淮南能赢他们。

她再也不敢教唆徐淮南去送死了。

这些刺客也都是乱臣贼子中的贼,连公主都不放过,实在太大胆了。

谢安宁抱紧徐淮南,做好等下打起来可能会受伤的准备,谁知徐淮南竟然转身朝着窗跃去。

当着刺客的面从窗户逃走。

莫说刺客,便是谢安宁也怔了怔。

出来后外面寒冷的雾风刮醒了她。

谢安宁坐在他肩上,俯身压在他的头顶,受其颠簸磕磕绊绊地问:“你怎么跑了?不是很能打吗?”

徐淮南笑:“忘了吗?安宁,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打不过自然是要跑的。”

谢安宁想起来,他好像失忆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淡淡的后悔再次涌来。

今日她不会要和‘情敌’死在一起吧。

不要啊,这简直比情敌与她纵情云雨……嗯,一样恐怖。

不要啊。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情愿,徐淮南忽然止步,不再往前走。

谢安宁以为他记忆恢复,知道这般跑着无用,打算回头去找那些刺客拼个你死我活,刚想含泪劝他别冲动,便看见前面浓雾中冲出乌压压的刺客。

太好了,都逃不掉了呢,她是公主也没用,明年的今日就是她和徐淮南的祭日呢。

谢安宁颇为命苦地笑了。

徐淮南抬眸看向周围,低声吩咐:“抱好我。”

谢安宁抱紧他不敢乱动。

本以为他腿脚不便会很难施展,孰料他竟展现出此生第一场血肉模糊的大战。

普通的剑在徐淮南手中如斩叶之剑,谁也看不出他右腿受着伤,单手稳住坐在肩上的少女,丽眉沉静,手腕剑花,轻易斩断靠近的刺客。

谢安宁第一次见人的头颅原是如此脆弱,剑刃轻轻拂过便落在了地上,身子却还在惯性往前,直到双手也被斩断。

从她第一次将徐淮南,便觉得他俊得过于清贵华丽,所以她时常会忘记他是从战场回来的武将。

没想到他杀人手法极其恐怖,每一次刀口必须吻合,斩断脖颈再斩双手,一人三剑,飞溅的血与肉沫挂在剑上。

谢安宁看呆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完了。

他尚有闲心抬眸觑她,“安宁,闭眼。”

谢安宁浑身发寒地闭上眼,眼前的前途仿佛一片绝望。

如果没人能杀徐淮南,她和皇兄、父皇、甚至是宫中关系称不上的其余姊妹,都会被他先削掉脑袋,斩去双手,残肢肉沫四处乱飞,哈哈。

清雾越浓,林中的树被笼在朦胧中,雾中被鲜血的腥臭堆满,满地残肢,白雾中仿佛也被熏染出淡淡的血红色,若影若现的人影恍若林中诡异。

徐淮南寻了处干净的冷石,弯腰放下坐在肩上的少女,屈膝蹲在她的面前,神情温柔专注地卷起袖口,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雪水。

少女清秀的眉眼蔫耷耷地垂着,小脸惨白如纸,不敢抬眸去看眼前的人,更不敢去看满地的残肢。

幸好林中雾浓,将那些尸体七七八八地笼了许多,隔远处瞧,似堆在一起的小山坡。

双手被徐淮南宽大的掌心包裹着,他的声清如冷泉:“安宁很冷吗?”

谢安宁抖了抖,牙齿打颤地摇头:“不冷。”

徐淮南轻笑,目光掠过她干净的小脸,松开她抬指为她拢紧敞开的领口,“安宁,你看,你未婚夫连你也要一起杀呢,看起来他应该很坏。”

谢安宁脸都懒得垮。

她算看明白了,徐淮南哪是要看她‘未婚夫’要不要杀她,分明就是拿她当诱饵,让那些刺客放松警惕,好拖延到起雾无法用弓箭只能近身攻击,而他近身攻击又很强。

蔫了会儿,她忽然抬眸看向徐淮南,他正靠在枯树前,掬着冰融成的水洗着染血的手指。

淡雾萦绕在他周身,极浅的曦光掺杂其间,白衣长发,有几分“为人洁,春风濯濯柳容仪”的诡仙之姿,丝毫看不出腿受了伤。

现在谢安宁不敢再将他视作什么良臣,接下来应怎么办?

她垮脸环视周遭,此处如此陌生,不知能不能偷偷抛弃徐淮南自己走?

如此想着,她便悄悄提着裙摆,从石上下来,转身朝着浓雾中跑去。

等徐淮南洗完手上的血,回首却见原本乖巧坐在石头上的少女,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看了良久露出无奈的笑。

林中起雾必有鬼,小公主恐怕要遇见鬼了。

林子很大,周围阴气森森,越往前走浓雾便很快笼来,浓得谢安宁无法辨别方位,犹如鬼打墙般,无论走到哪都会遇见相差不大的树,却又并非同一棵。

因为她做了标记。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迷路了。

原以为她只要一直往前走,便能走出这个雾林,谁知越走越似无头苍蝇四处乱转,让她回去定是不敢的。

谢安宁走累了,坐下休息时还顺便娇气地折下一片巨大的树叶,垫在石上才肯坐。

好可怜啊。

谢安宁太可怜了。

她自哀自怨地为自己默哀,坐了会又觉得冷飕飕的,身后仿佛什么冰凉的东西抚摸她的后颈,可回头又什么也没有,全是雾。

谢安宁快怕得飙泪了,从石上滑蹲在地上,用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鹤氅连头罩身地裹紧,只留出一张丧气的小脸,眼珠僵硬地盯着前面。

好奇怪啊,背后好像有什么盯着她呢。

刚才死的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就变成鬼来缠她了吧。

谢安宁裹紧了些,完全不敢动,总觉得身后跟着一只阴森森的鬼。

她记得幼时照顾她的嬷嬷总说,天若起怪雾,便是有鬼要做坏事害人了,她现在走不出去,不会就是因为有鬼跟着她吧。

呜呜,不要啊。

她双眸长啼,竭力缩紧身子,颤巍巍地开口:“别杀我,你有何心愿未了,可与我说,我在凡间身份甚高,只要你提出来,就一定能为你完成。”

她打算试试骗鬼。

而说完此句话,身后冷不丁冒出近在头顶悬起的声音。

“嗯……什么都可以?”

鬼……鬼啊。

谢安宁只是随口骗骗,哪曾想过真会被回应,当即两眼上翻就要晕过去了。

不过奈何她现在这会儿被吓得很精神,想晕都得等一等。

她掩耳盗铃地装作没听见,瑟瑟发抖的将自己裹成球。

从雾中隐出的徐淮南坐在她的身后,屈膝将手腕搭在膝上,长发潮湿滴着水,宛如林中诡魅,低眸不错地凝着她。

过了良久,见人也被吓得不轻,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拨弄开罩在她头上的氅袍,露出少女双目紧闭,血色全无的苍白面容。

谢安宁长发凌乱地贴在皎白的脸颊上,嘴唇褪白得可怜。

他抬起她不敢睁开眼的白脸,温柔地唤她:“安宁,怎么在这里。”

谢安宁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睁眼,入目便是青年俊美无匹的面容,内心害怕霎时化作委屈。

她嘴巴一瘪,赶紧抱住他的脖子哭诉:“呜,徐淮南,有鬼追我。”

比起鬼,她此刻明显更不怕徐淮南,甚至还生出几分依赖。

徐淮南垂眸看着扑进怀中的清瘦少女,抬手环住她的腰,无端生出微妙的错觉,明明她身子柔软又肉,抱起来却反而纤瘦。

他轻拍她的后背,“别怕,安宁。”

小公主需要害怕才会学会依赖,所以他没有告诉她,自始至终她都在浓雾中,围绕在之前坐过的石头周围。

偷偷跑过一次之后,谢安宁也不觉得徐淮南可怕了。

虽然他杀了很多人,但至少现在真的将她当成私奔的情人,沿路照顾有加,表面比那些看不见的鬼要温煦得多。

他这会有了活人的气息,看起来很好对付,谢安宁心头的坏心思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亦步亦趋地扶着他,认真沉思许久。

最后,她揪着鹤氅下的裙摆开口:“对了徐淮南,你是怎么知道会起雾的?”

这太奇怪了,不久前明明还露出晨曦照破天,怎会说起雾便起雾呢?

徐淮南没回头,半边身子似倚着她,又似撑在木棍上,缓声道:“阴气上升周围潮湿,天的阳气未能相交,遂阳气必有所收缩,雾是迟早会有。”

说罢,他侧首看着她,似含笑道:“所以安宁要跟紧我,不然会如之前那般走丢的,我现在腿脚不便,找你很难。”

谢安宁心里暗忿咬牙,面上笑着点头:“嗯嗯嗯。”

别以为她傻,徐淮南刚才绝对是看见她害怕,故意开口吓她,害得她还真以为有鬼呢。

她实在藏不住脸上表情,自顾地恨他,没察觉她脸上所有神情,皆落进了徐淮南的眼中。

他靠着她的身子微起,谢安宁来不及更恨他,吓得忙不迭握紧他的手,一副犹恐等下会被丢下般紧张。

徐淮南转目,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许久,从清晨大雾,一路走到艳阳高照。

徐淮南腿脚不便,她搀扶了他许久。

谢安宁是连出宫都需要坐步辇,没用双腿走过如此久的山路,这会儿脚下都快要磨出水泡了,两人才终于找到一处山间农户。

农户乃一对夫妇,见两人气度不凡,身上又有血,面露犹豫。

徐淮南靠在谢安宁身上,薄唇温润含笑,向农户夫妻解释:“我与夫人本是来此寻故友,孰料故友早已经化作尘土,葬在山林间,遂上去祭奠,孰料跌下山涧不小心遇上猎坑,受了伤,不知二位能否收留我们几日,事后必有酬谢。”

他面容生得华丽,虽穿着单薄落魄,但身边长相乖媚的少女浑身却是不俗,单是身上的氅皮面,常年在山林间靠山吃饭,偶尔会狩猎皮的农夫一眼便看出是顶尖的好皮。

农户面面相觑,随后以为两人是落进了猎坑中,邀两人暂住养伤。

谢安宁终于能睡软榻了。

虽然榻絮有些冷硬,但比起山林中有腐烂气的腐木榻,她这会极累,恨不得沾枕便睡,但她强撑着睁眼看向与她同屋的徐淮南。

农户家宅小,只有两房,现在住的房乃他们远出的孩子旧屋,所以现在她与徐淮南得一屋同住。

她此刻已解下披风,穿着农妇给的棉麻长裙在榻上滚了一圈,柔善长发裹着细颈,宛如水中白鹅般抬起清水芙蓉的脸庞看向正站在窗边,不知在看外面作甚的徐淮南。

“徐淮南。”

少女声线刻意放得轻柔,他收回视线,转目看向趴在榻上,瞧着自己洁白小腿的少女。

她装作为难地苦颦眉:“你等下睡哪呢?这里好像只有一张榻。”

徐淮南勾唇:“与你一起。”

谢安宁闻言睁大眼,不敢再学皇兄与人讲话时的委婉,直接慌忙摆手:“我睡相不好,会打人,其实我是想说,旁边的矮柜合在一起也都能睡。”

徐淮南平静听完,靠在木窗上,似不解地反问:“为何,你我不是早就偷情过,现在为何不能睡一起,亦或……”

他怀疑说得又轻缓又变态,谢安宁生怕他怀疑出什么,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罢了。”

话毕,她像无骨蛇般滑进厚重的被褥中,身子贴在冷硬的墙上,捂着嘴偷偷骂他。

徐淮南仿若未觉,转头继续看向在院中的那对夫妻。

夫妻二人似因日常琐事起了争执,互相埋怨的声音压得极低。

最先发现不远处有人的乃农夫,抬头便见不远处单手撑着木棍的青年站在门口,长身只比门框稍矮半头,与此处相比,清贵得格格不入。

一见他出来,农夫止了话,扛起锄头冲他笑得朴实:“郎君怎么还不休息?”

徐淮南温和勾唇:“腿疼,睡不着,便出来看看。”

农夫闻言,目光往他腿上觑,面上呈出可惜来:“可惜的郎君外貌,如此风度翩翩的人,腿却摔坏了。”

徐淮南倒神色寻常,问道:“所以想问问,此处距离城镇有多远,附近可有大夫?”

农妇抱着晒虫草的簸箕走来,接话道:“距离镇上可有些距离呢,附近因偏远,所以也没什么大夫,郎君腿上这伤啊,我倒是会治点,以往这老秃子总是在外面狩猎受伤,我经常为他治疗,晚些时候我让老秃子去外面采点药回来给你熬药。”

农夫似有不情愿,碍于在外人面前没有露出来,扛着锄头便往外面去了。

待丈夫走后,农妇整理着簸箕,笑道:“郎君勿要介意,我家这口子就是做事不积极,其实看见郎君腿伤,本来就是要去山林间采药的,我就是嘴碎要催他去,刚才吵到郎君休息了。”

徐淮南听她解释了方才的争吵,唇含浅笑地摇头:“多谢夫人,算来确实是我们叨扰夫人了,日后定会报答夫人的。”

农妇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碍,无碍的。”

徐淮南在门口站了须臾,见农妇忙东忙西,偶尔与他讲几句话便就觉困顿,颇为有礼地转身回到房中。

屋内的谢安宁早已经累得睡着了,抱着厚厚的被褥只露着雪白小脸在外面,睡得有些迷糊。

他撑着木棍上前,凝看她许久,遂放下木棍坐在她身边,靠着她流出来的软枕闭目栖息。

这一觉睡得极好,睁眼便已是黄昏时。

谢安宁醒来并未在屋内看见徐淮南,迷茫起身披上那件厚大氅从屋内走出来,正见他坐在石墩上侧弯腰为自己上药。

谢安宁看见他脚腕红肿,有几分血肉模糊的可怖,瑟缩地抱着双肩抖了抖,又缩回房中。

她才不要这个时候出去呢,等下肯定会被他抓住去帮他上药的。

她快乐地在房中摸来摸去,看见几只矮柜零散分布,欲将几个矮柜推到一起合并。

奈何她力气实小,不知里面装的什么,难以挪动,推得双腮犹染粉便放弃了,转身却见刚还在外面的徐淮南站在身后,正歪头靠在窗边看她。

冷不丁的,悄无声息如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