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魂兮归来的第三天
丛郁进行了深刻的反省,“你居然还有心思数时间,是我不够努力吗?”
只是随口一说的景元顿觉不妙。
那支新品种的藤蔓上,原本平顺的线条多出的几个鼓起部分正在一耸一耸地后移着,如输送养分般将他的……运到即将看不见的地方:“不!我是已经去了才……不许再拿过来!”
出口之后心底暗道一声糟糕——他真是被搞昏了头,连梦境与现实都没能分清,近在眼前的哪里是受他支配的幻象,分明是再度归来的复仇之人。
星子般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他亲手种下的、需要用血和痛来偿还的债务。
如今一如往昔的表象不过是麻痹猎物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伪、装?
开始清理痕迹的藤蔓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向来是昭示结束的信号。
中途没有借此机会折磨他,用的也不是更恶劣的手段,就这样被好声好气地放过了?
不行,不能让丛郁还有怨念!
景元拦住要为他扣好腰带的藤蔓,局部充血的内侧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碰到亲肤的棉布都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烧灼感。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双腿艰难从空隙中换着角度抬起,声音软得厉害:“为什么,不继续?”
丛郁自景元面前起身,舔了舔嘴唇,猩红的虹膜边缘模糊开来,将周围一圈的眼白都染成浅淡的肉粉色。
他拉好衣服,把甲胄扣回去,遮住猫咪咪周边海棠花般的印记,要不是重点加强过鼻腔的构造,这会儿肯定又得狼狈地流鼻血了。
“你已经回不去了啊,景元。”丛郁退开一点,植物的视野不比人的双眼更加优秀,可它能清楚地看见景元血脉里奔涌的、每一寸细微的动/情之色。
真是变得好优秀……幸好自己回来得及时。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但在那之前,得先得到认可才行。”
主动索求却被拒绝的景元脸烧得厉害,衣服全穿好了都没注意,借着丛郁的力道,用还酸软着的腿踉踉跄跄往外走。
认可……
丛郁是喜欢他的,这点绝不会错——他还不至于连那双眼睛里的爱/欲都看不出来,与其说是要得到联盟的认可,不如说丛郁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他为了仙舟的安稳航行,设局困杀丛郁,用他的命换罗浮数百年的安宁。如今丛郁就要让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仙舟,为了更大的利益主动放弃他,彻底切断他的后路,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仔细想来,丛郁早就表现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倒是学聪明了不少,一番算计下来,他确实别无选择。
想通这些后,力气也恢复了大半,景元站定,“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拉住丛郁的手,指节彼此嵌合,再无缝隙,“景元深知自己言而无信,若你怀疑,不妨掰断我的手、打折我的腿,或许再用铁链栓起来,也未尝不可。”
眼看丛郁意动,他接着描绘那般图景,蛊惑的声音带着像在描述一场美梦的温度:“当然,最好还是选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例如柔软的床榻?到时候,你能够尽情使用景元……”
丛.大脑宕机中.郁口中唾液疯狂分泌,喉结滚动,本能地吞咽。
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的人瞳孔地震,差点压不住枪。
打断手脚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但是自己未来居然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吗?所以景元其实愿意的,他也很急着成亲!
微张的唇间挤入湿滑的舌头,被吻得喘不过气后,丛郁才想起来呼吸,他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心间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
闷在交缠唇齿间的声音沙哑而潮湿,“唔……我很开心哦,景元。”
看来得催那些人再快些了。
长乐天。
符.那些人.玄眉头紧皱,从幽囚狱提审犯人是,还发生了一点小状况。
不止时少焉点名要的龙师涛然和药王秘传绿芙蓉被绑得严严实实,在与他们相距甚远的一间牢房内,罗刹竟也被倒吊起来,金发倒垂、衣袍翻卷,不知道被风干了多久。
后者姿态比前二人从容许多,看见前来解救的狱卒时,还有闲心同他们打招呼。
记录在案的证词为:“不过是某位阁下知晓了我背地里做了何事,稍加惩戒一番罢了,倒也还算留手。”
符玄看看报告,又看了看身侧被捆得严实的两个尖耳朵。
少焉是怎么渗入幽囚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完成这一切行动的?
她合上文书,继续被打断的会议:“诸位可听见了?先是天将,后是龙师,如今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一味绥靖乞和,接下来落入少焉手中的,或许就是在座的我等了。”
诸如“既是景元招惹来的祸端,便该景元自行解决”此类的话听着真是刺耳,藏在冠冕堂皇的措辞背后,恨不得把景元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卑劣行径……
早晚要把那些蠹虫给收拾了!
符玄双臂撑在桌子上,气势凌人:“曜青主舰明日抵达,元帅的目光也会落在罗浮,还望诸位分寸在心,莫让罗浮因此蒙羞。”
下方的席位间落针可闻,良久,才有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神策将军所作所为,还不够让罗浮蒙羞吗?”
符玄目光平平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既有异议,按规矩呈书上来便是……”
“——打扰一下。”
一道身影出现在黑暗的角落里,点点微芒自他身边亮起,转眼间如蝮蛇捕食般缚上方才出言讥讽的人。
“狐人……还以为又是喜欢背地嚼舌的持明呢。”
半透明的虚影上前,作势要去捏那双毛绒绒的大耳朵,狐人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好可怜啊,究竟是多不如意的人生,才会让你这么喜欢说三道四?”
即使再看不惯那人的言行,符玄也不得不维护罗浮决策层的威严。
她平静开口,截住少焉的话头:“阁下,此处是议事之所,非你游戏之地,还请停手。”
景元曾说,少焉惯于给自己套上一层与常人无异的伪装,因此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会遵守俗世的规则,只要不蓄意激怒,便能平和交谈。
“小太卜大人大量,定会包容我的,对吧?曜青明日就到?如此甚好。”
少焉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绕着即将交到他手里的两个持明转了一圈。
“看你表情,是在好奇我怎么做到的?”他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符玄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如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人,也可以是植物啊。”
——人也可以是植物?!
符玄瞬间明白了,并非是幽囚狱植被清扫工作做得不到位,而是在其间行走的判官主簿,本身就能够沦为少焉的触角,连她自己也不外如是!
在他眼里,罗浮当真还能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存在么?
“太卜大人?太卜大人?”
谁人的呼唤近在咫尺,符玄回神,“抱歉,一时恍惚……”
少焉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就算当时的距离只够她一人听见,她也没办法不去想这个消息传开后,罗浮上下相互猜疑的糟糕状况,竟在与无名客会面时流露出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
“星穹列车在此等险境下还愿继续在罗浮停留,实在不胜感激。”
坐在她对面的三月七吹着烫手的热茶,“哎呀,您能抽出时间见我已经很好啦,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去后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念头。”
符玄听出其中犹豫,“但说无妨。”
三月七吞吞吐吐:“噬界罗睺里面的人,就算被救了出来,那些痛苦的记忆该怎么办呢?我想……你们需要忆者。”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她都觉得陌生。
这确实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黑暗中被反复吞吐、不断折磨的灵魂需要疗愈,但在少焉真切着手施救之前,她们都不好贸然与流光忆庭联系。
符玄正色道:“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青镞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太卜大人,有客来访。”-
完成一笔催了么订单的丛郁心情极好。
上回筹备演武仪典时,也是曜青来的三百艘船舰帮了忙,这回更是连主舰都要开过来了,真是热心肠啊。
一队机巧鸟吊着巨大的货运箱,在两人面前落下,箱门打开,露出其中的两件货物。
为防颠簸,两人皆是包裹严实,蒙住眼睛和口鼻的布料湿了大半,发丝凌乱地粘在额角,哪里还有什么龙裔的矜贵姿态。
“呜呜!”
察觉到光线变化的绿芙蓉顿时挣扎起来。
他凭着和少焉近距离接触过的特殊经历以及持明的暗中护持,在幽囚狱里待得好好的,如今突然就被转移,还是以这般不堪的姿态,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骤然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舍不得闭上的自由视野中,谁人的面容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得到自由的嘴唇发出狂喜到变调的声音:“神、神使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了!”
另一个被忽略的身影开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绿芙蓉眨掉眼中的泪水,狠狠瞪了过去,妨碍他们大业的神策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在狱中日思夜想的神使大人视线落在他身上,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他涕泗横流的脸,他忽然觉得羞愧,想要整理自己的衣冠,可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
“嗯……当然是履行承诺,准备让他们受//孕哦。”
第82章 魂兮归来的第四天
绿芙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只能转变为含混的咕噜声。
尖利的指甲从他脸上划过,动作轻柔,好似在评判着什么物品的成色。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绿芙蓉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秒冻住了,表情慢了一拍,才从困惑过渡到恐惧。
神使大人是要他……
绿芙蓉脖子一卡一卡地转动,行动恢复自由了都没注意到。
就在此处是否有些过于简陋了,况且景元和涛然大人都在看着呢,难道要一起?这不好吧!
借由藤蔓解开束缚的涛然揉着酸痛的手腕,对上那双玩味而戏谑的眼眸,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阁下还真是直言不讳,你对神策将军也是如此?”
在少焉占据上风的现在,若真要奖赏他们的识趣,那些人不会用如此贬低的方式将他们送来。
“怎么还不高兴上了,这难道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一声幽幽叹息后,无数藤蔓自那人脚下的阴影中钻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眼看就要碰到两人时,景元抓住了他的肩膀,平静的表情下暗含波涛。
——丛郁要出轨?还要当着自己面?
就算是蓄意报复,唯独这个,也绝对不行!
他忍不住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开口:“你说清楚,要怎么让他们受孕?”
丛郁被拉得一个趔趄,身体往景元的方向歪去,茫然回望,控制箱门的枝叶一松,金属箱门轰然落下。
绿芙蓉的惊呼被他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景元为何如此发问。
“就……先找找他们不孕不育的毛病到底在哪里,然后看看该怎么改掉?”
以为景元是不相信他能做到,丛郁指尖亮起虫形的光点,“虫皇撕裂不朽命途,致使持明无法繁衍,他们迫切地想要诞育后代,孤体繁殖才是扩张种群的最好办法。”
只有一半持明能怀孕,那效率也太低了,说出去多让银笑幻!
景元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确实不错,如此一来,能更容易管控其中个体。”
此事若成,持明族的人口绝对会迎来爆发式增长,一段时间后下降,不过基数太小,也不算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后再拟订新的《睦音合议》即可。
丛郁手中繁育的权柄应当来自于由罗刹带入的虫皇遗骸……这也是命运的奴隶剧本的其中一环?
被人安排的感觉萦绕心尖,挥之不去,可景元罕见地犹豫起来。
丛郁死而复生却有蹊跷,此时此刻问出,定然会打破两人间平和的现状,揭开那个被心照不宣掩饰过去的残酷事实。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那样做。
景元伸出手指,想弹弹丛郁脑门,又不确定他是否会躲开,就见他张口一咬,将指尖含在嘴里。
“这是给我的奖励?”
指腹下的舌苔触感湿滑,景元抓住丛郁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垂眸一笑,低声道:“这是说什么话?景元整个人,不早就是你的了吗?”
丛郁脸微微一红。
景元现在说话好暧昧哦,收了聘礼就是不一样,那成亲之后岂不是更……
——这日子过得好有奔头啊!
“其实……其实我是逗他们玩的,”丛郁贴在景元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耳垂,每一次开合都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小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就算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办法,也做不到强制他们怀孕。”
不过他们自己想生,燕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绿芙蓉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还是那么好玩,涛然头上的角也很漂亮。上回的倒刺景元挺喜欢的,那么持明的特征又该用在什么地方好呢……
真是期待明天的到来。
在昏迷中里里外外剖析透彻的两人被等候的机巧鸟原样送回。
灵砂探查一通,对身后的众天将遗憾摇头,“和……景元将军一样,无法从身体情况判断少焉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看绿芙蓉即使未醒,也抖如筛糠的模样,便知道后者必不可能。
“还请诸位大人稍退一步。”
小巧的烟兽自她身后探头,转眼间笼罩住整个货运箱,乱人心智的迷烟随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进入两人体内。
完成送货任务的机巧鸟无法看清在货运箱内部发生的事情,只收录了外界的影象,在元帅特许下,灵砂获得了对罪囚动用这项手段的能力,“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涛然涣散的瞳孔中空无一物,眼角还有泪水干透的痕迹:“怪物……贪婪到要吞下一切的……怪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哀鸣,“他是会将所有人分解重组的另一颗妖星!疯子,景元是疯子!”
消融、再造,无数次循环往复之后,体内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认知也开始分崩离析,即使没有清醒地体会全程,崩断的长弦再也接不回去。
绿芙蓉的状况比他好上一些,尽管恐惧到了极点,也还维持着理智,醒过来的瞬间,求饶声脱口而出,似是成了本能:
“不要!神使大人……放过我,我都听您的,我什么都答应!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找其他人!之前、对,之前那个云骑!狐人?持明也行……别碰我!”
药王秘传的妖人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看上去好笑极了,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两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与罪魁祸首晨昏相继同处一室的景元呢?
屏幕上的录像恰好暂停在景元主动伸手的一幕,少焉满意眯起的眼眸中,盛放的全是对他们的嘲弄。
飞霄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耳朵动了一下,“曜青到了,诸位,随我同去?”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壮举。
自信仰帝弓,巡征追猎以来,联盟少有两艘仙舟并行的情况,不,严格来说,是三艘。
千万亿的苍城同胞就要回归联盟了,只消踏过最后那座奈何桥——用一人血肉铺就的奈何桥。
焦急的家属齐聚在手术室外时,唯一的主刀医生甚至还没起床。
藤蔓构成的巨茧内,层层叠叠的枝叶正随着其主人呼吸的频率一张一翕,景元侧卧着身,沉默地看向丛郁。
睡着的模样褪去了白天的张扬,睫毛微微翘着,呼吸轻而均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和半点殷红的舌尖,仿佛在做一个安宁的美梦。
景元早早就醒了,试图用各种办法叫醒丛郁,都一无所获,这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绝非伪装,否则在自己碰到……时,怎么着也该睁开眼,然后胡闹一通了。
无法自主醒来的长久睡眠,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今天还要完成噬界罗睺的分离工作,丛郁真的没问题吗?
互相错开的两颗心脏早已共鸣,一声一声重叠的跳动声有力地在景元耳边响起,他吻上丛郁的嘴角,轻声呢喃着:“快点醒过来吧……”
这副安静到令人心慌的模样着实扎眼。
丛郁是鲜活的、昂扬的、生机勃勃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联想到一潭连几尾游鱼都见不到的死水。
这是自己铸下的大错,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景元闭上眼,将完成大半的苍城草案抛诸脑后,仿佛忙里偷闲般小憩着。
“哈……”
睡眠是身体自带的良药,而丛郁给身体设下的,是在绝对安全的场所内,付出无法中断作为代价,来换取更高效疗愈的仪式。
下意识动了动重回掌控的躯体,臂弯处的温热瞬间拉回他的全部心神——景元正如猫咪般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身侧,看上去就差没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了。
哼哼,完美贴合人体弧度的藤编睡起来就是很舒服吧!
丛郁撩开景元的刘海,印上一个早安吻,用气音说道:“早上好,太阳晒屁股啦~”
鎏金色的眼眸睁开,“分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来的太阳?”
景元睡得并不安稳,只要闭上眼,丛郁染血濒死的模样便会凿进心间,可那再难以忍受,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远不及未醒之人半分可怖。
他环住丛郁的脖子,声音还有几分含糊,“你睡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丛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这不是平常起床的时候吗?
他总归是会依着景元的,再度更改掉设定好的运行程序,“下回想让我醒来,就叫我的名字,我绝不会错过你的呼唤。”
休眠时间减少了,得从其他地方补回才行。
丛郁低头,目光似要穿过层层洞天,落在镇压在鳞渊境下的幽囚狱底。
好同事,你会再帮帮我的,对吧?
交织成心脏形状的藤蔓停止搏动,枝叶抽离,露出其中包裹的两人,这一幕与帝弓神威下的情景何其相似,又从根源上有了本质的不同。
曾经是为了模棱两可的保护,如今却……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最早就不该放任景元一意孤行,可在当时的绝境中,那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同为天将,她又有何立场命令景元呢?
爻光散去手中的微型阵法,“来了。”
一天一夜过去,足够罗浮布置好一个勉强能用的场地。
丛郁放下怀中横抱的景元,“都准备好了?大家都在……你怎么也在?”
不死途摸着下巴,“事实似乎和你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例如你和景元的关系……”
丛郁不喜欢这样的质疑,直接打断他:“哪里不一样?我们本就两情相悦——对吧,景元。”
第83章 魂兮归来的第五天
少焉的不悦表现得尤为明显,分明是不允许他人质疑这段扭曲关系的意思。
哪怕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在披上人皮后,也会抬起餐巾,故作姿态地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吗?
可遮住不代表消失,那些裹挟着锈猩气息的獠牙只是暂时收了回去。
被野兽注视的景元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拍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回答道:“当然,我们两情相悦。”
在诸位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的恋情,委实让景元不太自在,有种公私不分的错位感,但想到以丛郁的作风,自己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万一再闹点别扭,影响苍城就不好了。
丛郁骄傲地牵起景元的手,十指相扣,冲不死途哼了一声。
我有对象你没有,是不是羡慕了?哈,再眼红也是没用的!
不死途:“嘿——”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还很让人头疼。
昨天丛郁一言不合捎上噬界罗睺就直接跑了,他紧赶慢赶追了半天,才跑到了罗浮,只觉得自己快交代在这儿了。
凭他的体质,也能独身穿越太空,可速度怎么快,也快不过一个身体倍棒的丰饶令使去。
听到罗浮太卜转述的那些情报,只觉得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想要开口,又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
即使在聘礼都摆在罗浮门口的情况下,契约中的保密也还在生效吗!
不死途揉着胀痛的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唉……算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公司的鬣狗也闻着味儿过来了,要允许他们的小动作吗?”
这话仙舟的人不方便说,他来刚好,在二相乐园里往来秘庭那么多次,怎么着也是有老交情的熟人了,谁都不得罪。
丛郁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找上博识学会时,被一个学士讥讽哪里来的泥腿子,气得他差点让庇尔波因特笑口常开。
“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思考片刻,“你如今恢复了多少?”
“一半……”丛郁歪着头,感受自己体内的生机流动,“现在是一半多一点。”
等分离工作完成,余下的罗睺反正也没用了,为防它再去祸害别人,成为新的威胁,自己就干脆把它吃掉好了!
仅仅一半,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帝弓都要三度扣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灰烬中重生了。
景元只庆幸丛郁脾气挺好,现在回来复仇都没对自己下什么重手,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否则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无法用计谋与策略弥补其中鸿沟,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
“是在担心我做不到吗?放心放心,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少焉还在炫耀他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实力,冷眼看着这一幕的飞霄移开视线。
而除了会被动顺从少焉,其余时候尤为正常的景元沉思着:“寰宇间各大势力已然起了疑心,未免罗浮蒙受不白之冤,不若广而告之,总归重建后,苍城也会进入大众视野。”
脉络完整、条理清晰,是神策将军的一贯风范。
少焉下巴一点:“那就让他们来吧。”
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带着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从星槎上下来,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向您致意,少焉阁下,或者,丛郁先生?先前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真可谓是皆大欢喜,不知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哦……是说话很好听的那群人,丛郁张嘴,刚想回答,却被景元抢了先,“这不是重点吧,砂金先生,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那里和仙舟的记者团队相距不远,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多谢提醒。”砂金表情不变,转身前还冲丛郁眨了眨眼,吓得丛郁连忙躲在景元身后。
满脑子粉黄泡泡的树杈子完全没想到还有除了馋他身子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只觉得公司的人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想在景元面前毁他清白。
万一这婚结不成了,他可是要记恨的!
景元把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的人提溜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丛郁甩甩脑袋,建立链接,命令罗睺行动,单手虚按浩瀚星空,“景元,好好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趁机耍帅弥补之前的失利形象岂不是可惜了!
巨树本相于罗睺面前展开一角,每一簇枝叶都生长得愈发繁茂,舒展百臂的树体顷刻间刺穿赤红星辰。
景元攥紧丛郁的手,指节几乎要互相嵌进去,掌心粘腻,似是蒙上一层抹不掉的血色。
平心而论,丛郁的本体没有长着怪异的人脸果实,较倏忽自然许多,但类似的姿态仍是唤起了他与那场惨烈战事相关的回忆。
那些在血肉中挣扎的袍泽,那些在枝干下被碾碎的战舰……
他闭了闭眼,这一次,树枝不会再带走袍泽性命,而是会带回无数同胞!
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扩张的巨量丰饶能量在星域中四处乱窜,自然而然的引来了追寻它的猎手。
一声战马嘶鸣后,丛郁挥舞着枝叶,颇为忐忑地朝来神打了个招呼:“嗨,别来无恙?”
岚垂眸,那道从亿万光年外投射来的目光,穿过无数星云,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许久:“[丰饶]的少焉……”
丛郁等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就看祂转身干脆离去,也不把话说完。
丛郁茫然挠头,继续干活,刚让罗睺把苍城和吃掉的其他东西吐了出来,从星腹中剥离出来的大团血肉还只是初具人形时,又传来一阵死动静。
药师遥遥投来注视。
丛郁伸手:“来都来了,给点呗。”
乐土之神向来不会拒绝他的祈愿,树干内的空洞瞬间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机填充,苍翠欲滴的绿眸中满是赞许:“好孩子。”
顿时更有劲儿的丛郁支棱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药师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个个的,赶场子呢?
罗睺吃掉的人比想象中多,丛郁不得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彻底分离开来。
重现昔日辉煌的苍城主舰风采依旧,一旁的人山人海也是容光焕发,他还着手扩建了一下场地,才放下罗睺吐出来的实体。
接下来是这些人的意识……
千亿的光点照得整片星域亮如白昼,那是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冲天的建筑拔地而起,幸存者被按种族分类放置进其间的小格子。
链接的精神体中,无数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求死的诉求与求生的本能互相纠缠,聒噪至极。
景元扶着神似游魂的人:“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丛郁?丛郁!”
丛郁紧拧着眉,身体随设定好的程序自动中断进度,勉强挤出回应:“景……元?抱歉,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他讨厌疼痛。
残存的幻痛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动手直接满足那些人的诉求。
“我亲爱的小树苗,还记得吗,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啊。”
肃静的场合中忽地响起一阵嬉笑声。
谁人抵在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愿再执行指令的手被另一只手牵引着,如教导稚童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般,在地狱间划出一道通向往生的出口。
“听,那是生命将要重回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呀——多么悦耳,多么令人欣喜。”
漆黑的双手将他捧起,遮天蔽日的巨树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渺小。
“我能救他们,我能救下所有人,我可以让白骨生肌、枯树重花!”
那个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温柔:“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但……”
金色的枝叶盘踞在丛郁的半张脸上,它们还在不断生长,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日出,那是焰火。
“——但他们依然有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空气中隐隐有着什么在躁动,记录的仪器指数飞速跳跃,最终轰然炸开,谁都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星域边缘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崩断的裂缝里生长出嫩绿的草木。
丛郁踏出一步,落点处泛起层层涟漪。
选择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代表意识体的光点震颤着,加诸于身的苦难开始倒退;
选择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部分躯体沉入黑暗,部分躯体接纳新生,爆发无休止的哭泣,他们在哀悼故园、哀悼亲朋,也是……哀悼自己。
尽情哭泣后,他们将迈步走向新的未来!
“——我乃少焉,我乃无间。自我伊始,尔等将洞悉真正的自由!”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景元还没来得及抓稳,那抹飘渺的烟雾便离他而去,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侵占命途?”
爻光身后展开的千只翎眼看向一处,尽可能地不错过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无怪乎帝弓司命称他为[丰饶]的少焉……”
“嗯嗯,不是随便叫的哦~”
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突出,如此肃穆的时刻,居然有人在吃……爆米花?把这里当做电影院了吗!
她转头一看,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少焉。
常乐天君嘛,干出什么事儿来都很正常——常乐天君?!
星神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祂们早已预见这一幕。
而丰饶之主对此并无意见。
新芽组成的道路摈弃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药师完全开放了命途,张开数只手臂,似要给归家的游子一个怀抱:
“吾之稚子、吾之嗣君,上前来——”
第84章 魂兮归来的第六天
[丰饶]的嗣君……这简短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
如今正是大争之世,药师早早地为神战做准备,甚至不惜剥离权柄,也要再度壮大命途。
也只有祂,能在三道光矢下救走丛郁了吧?
帝弓司命有何安排,除元帅外,他们无人知晓。
若是现在以帝弓之眼、威、速、力施以破坏……不,噬界罗睺中的幸存者尚未恢复,寰宇间无数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仙舟联盟不能做出自毁前路的行为。
那……就只能这样看着?
景元身体僵硬到发抖,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数百年间被磨砺出的锐利思绪飞速运转着。
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才是丛郁真正渴求之物?
为此不惜筹谋数百年,甚至在他面前那般情状,都是为了在这个合理的时机登上神位、改天换日?
他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干涩的眼眶发烫,像要逼出最后一点水分来润泽,种种思绪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丛郁要离他而去了!
微颤的手徒劳向前伸去,要如之前那般,凭借着对方自愿戴上的锁链,将他拉回来自己身边,却只抓住了瞬间从指缝间逃开的空气。
“丛郁……”
做树不能太忘本,也该知足。
丛郁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尽管过量的生机让他痛了好久好久,但若不是药师,他早就无声无息死去了。
药师不会在意他的僭越,就和最初贯穿祂的神躯汲取生机时一样的包容,但他做不到。
如今世间的黑与白、浊与清终于不再是混沌一体的模样,这杯由漫长苦难酿成的美酒,滋味确如愚人所说的那般令他欢喜。
他只是个俗人,只会做些俗事,在丰饶绝对的长生中划出一道能够自由选择生死的口子已经是极限了。
不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也不强迫任何人活下去——只是让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
丛郁后退一步,道路缓缓封闭,繁茂枝叶后,药师的目光悲悯如初。
况且……他听见了,景元在叫他的名字。
可不能背弃承诺啊。
灿金色的光辉从他周身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翠绿意,草木自云端跌落,要去追寻那轮唯一的光。
“我的……”
丛郁将热源揽入怀中。
手臂在景元身后收拢,叹息般的尾音只落在了他一人耳边,“……太阳啊。”
似枝头垂下的最后一片花瓣,在死水中点出道道涟漪,随后,便再也不能平息。
爻光描摹因果线的指尖一顿,少焉对景元的执着程度,委实让人心惊。
那句如宣判物品的所有权般的话语,彻底断绝了联盟用其他更好的筹码,从他手中换回景元的可能性。
“小树苗真是出息了,不过,你还要忽视阿哈多久?”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看好戏似的调侃,“理理我呗,不然我就要当电灯泡了!”
阿哈以光速绕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两人转了至少七圈才停下来,歪着头,面具眼里泛着诡异的光:“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丛郁从景元的肩窝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了祂一眼,“你骗我的事儿还没找你说呢!”
阿哈夸张地大叫起来,好像被揭穿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小气鬼!阿哈是不会认的!”
只存在了不到半个系统时的温柔模样一去不回,像是怕人真找祂算账一样溜之大吉,伴随着嬉笑声的身影瞬间淡去,原地只留下一块空白的面具。
丛郁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收好。
被挡住视线的景元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最难听的笑话。”
丛郁重重吸了吸鼻子,浸染了水汽的声音闷闷的:“好了,小插曲过去,该做正事了。景元,要让他们全部醒来吗?”
景元不假思索:“不,分批次,拉长时间,给联盟更多的准备余地,人员规划……”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话锋一转,“设定为逐步唤醒就好。”之后的安置是联盟需要处理的事情。
丛郁遵循外置大脑的意思照做,“那我们回去吧?我想睡……”觉。
“等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语出惊人,这是能在外面随便说的话吗!
不死途试着开口,条款履行完毕后,加诸灵魂的桎梏也已散去,“你的聘礼包装袋就这么放着,都不处理一下?”
即使噬界罗睺元气大伤,但也不可否认它的危险性,落在谁手里都是祸患,除了看不上它的丛郁。
赤红星辰仍在仍在规律地搏动着,频率低了许多,颇有些萎靡不振——这是当然的,它千百年来吃进去的每一个生灵,丛郁都让它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本源被夺,伤势外露,恢复速度都是从未有过的缓慢。
丛郁现在不是很饿,但谁能拒绝一口香香甜甜的小零食呢。
苹果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便被判了死刑。
齿尖刺穿果皮,汁液飞溅,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骨架在崩裂,不过几个呼吸,连果核都在这人世间蒸发殆尽。
他舔舔嘴唇,扬起一抹餍足的笑意,“现在,可以让我们走了吗?”
——那头饱食的凶兽正在向她们发出警告。
维持区域稳定的飞霄抛接着沉重的钺戟,怀炎正在其间安抚醒来的苍城同胞,那些人认得他这张数次退休返聘的苍老面容。
视线穿过声音汇聚而成、有如实质的洪流,在少焉脸上蜻蜓点水般自然一瞥,很快收回。
罗睺的血液尚未干涸,甚至还泛着些许热气,将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与眼眸同色的粘腻猩红,他却浑然不觉脏污。
不,少焉在故意为之,正如他看向机巧鸟的那个挑衅眼神。
星神见证,寰宇共闻。
无论通过何种手段,景元都无法再度从凶兽的爪牙下逃离了。
她们只得祈祷——祈祷景元在少焉心底,还留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旧情,才不至于尽是折磨,事到如今,唯一庆幸的就是少焉惯于伪装成寻常模样,做不成在人前让景元难堪的卑劣行径。
仙舟联盟竟将一位尽忠职守七百年的天将拱手让人!甚至还得向那人低头言谢……何其可笑!
飞霄狠狠别过头,没有焦点的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星空,势必要从里面盯出些不长眼的东西来,好发泄一番心头怒气。
部分事实确实如此,丛郁不会在人前对景元做什么,但他完全可以对自己做些什么。
刚给吃相难看的笨蛋擦干净脸,景元就感觉到手里被塞进来什么冰凉的东西,垂眸看去,一条末端延伸到另一人脖子上的……锁链?
不小心瞄到一眼的不死途迷惑不已,目光不经意间在项圈和锁链之间来回移动,难怪脱口而出的都是那些……原来他们私底下玩这么花?
千岁高龄老狼打了个寒颤,罪过罪过,不该背后议人是非。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大家应该更关注幸存者的各项事宜,可谁叫丛郁太过出其不意,而一直似有似无注意他的视线自然也不会错过景元的一举一动。
哪怕不刻意去看,景元也能分辨出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微妙含义。
这下可真是晚节不保了……刚才就该顺着丛郁的话离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七百年的修行,别的不好说,装腔作势的本事还是有所成就。
景元拉着丛郁,再度后退了些,才打量着掌中的颜色极深的锁链末端,并非曾经的墨绿藤锁,而是和他定制的那条一般无二的形制,意识到了什么后,手微微颤抖。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丛郁,这些天……你、你一直在?”
声音压得极低,可丛郁还是听见了。
“我不是说过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景元的耳垂,用同样小声的气音回答,“我就在这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咬耳朵的隐秘快感直冲天灵盖,丛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你还欠着我几次呢,什么时候还……”
话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景元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张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即使掌心被舔得泛痒也没有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指节陷进丛郁的脸颊,将那柔软的皮肤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鎏金色的眼眸震颤不休——和他行云雨之事的不是幻觉,就是丛郁本人的意识体?也就意味着……他的放纵样子,都被丛郁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些他在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做的荒唐事,那些喘息、颤抖……被欲望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表情……
这个变态涩情狂!
极度的羞耻涌上心头,景元嘴唇轻轻动了动,终是没有骂出来。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龙师们骂的对,他真不该在背地里肆意发泄的!
自觉无颜见人的景元侧过头去,晃荡着脑袋,让蓬松发丝落下,好遮住此刻表情的变化。
莫大的喜悦几乎要在心底直接炸开,却被死死压制住,反复品味过后,那份甜意也没有消减半分,以至于当他再开口时,音调都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味道:“如今聘礼……景元都已经收下了,你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软下来的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丛郁哪里扛得住这个,“咳,确实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那个……我不会写婚书,能由你来写吗?”
他顿了顿,万分不自在,但仍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还需要其他准备,例如你更喜欢的礼物或者更多流程什么的,如果我哪里做错,你叫我改就是了。”
“千万千万别直接拒绝我,好不好?”
第85章 魂兮归来的第七天
先有聘礼,后写婚书……
丛郁再临罗浮,并非是在借噬界罗睺报复,而是真心要和自己议亲?
景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脚下平稳的台面全部变成了柔软的棉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随时都要陷进去,找不到着力点。
噼里啪啦的烟花在他胸腔炸开,搅得那颗心脏狂跳。
自己这七百年真是被夸得太飘飘然了,连丛郁这么显眼的意图都看不出来!
呃……退一万步来讲,丛郁就没有错吗?
曾经虚幻的梦境为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此刻也即将成为百分之百的注定——千万别拒绝,那就是除了拒绝之外,其他的地方全都可以任自己摆弄?
竟连致使殒命的大错都可以一笔带过,再不提及……如此纵容,他真的、真的会再得寸进尺的!
大白猫眼眶发热,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满肚子坏水顺着烟花炸开的口子咕噜咕噜往外冒,故意冲着丛郁敏感的耳朵吹气,看他明明很痒却没有躲开的模样:
“你欲求娶景元,却让景元自己来写婚书,这可不是合乎礼制的做法呀?”
只逗一下,一下就好……如果他迟迟不同意,那双眼睛会不会蓄满泪水,眉头也皱成写满焦灼的模样?
枝叶从脑后延展过来,遮住耳道,免去连绵不绝的麻痒。
丛郁就婚书问题纠结了许久,也尝试过自己写,可仙舟文字太难学了,落笔只像一群蚯蚓在爬……
他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拿给景元看!那不是请婚书,是在递罪证,还像把“我配不上”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一般!
实在不得已了,他才求助景元,景元居然还嘲笑他!
“真的不行吗?我不想让别人来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锁链悄悄爬上景元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丛郁加重语气,郑重道:“我们。”
景元差点直接答应了下来,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不矜持,一边挣开已经染上体温的锁链。
丛郁也不恼,只是再度驱使着锁链贴了过去:“你去哪里?”
景元转头,无奈地晃了晃手腕:“要想提前离场,总得先告知诸位同僚吧?”
这些都是以后大婚该请的宾客,大家平日里都忙,到时候得提前打好招呼,看看哪个时间更合适……对了,正好戎韬将军也在,或许可以请她帮忙占个良辰吉日?
诸如此类的安排明显不能指望什么都不懂的丛郁,那就只能自己多费费心了。
景元在爻光身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成亲了……呃,我是说,我要先走一步。”
完了……脑中思绪繁杂,一时不查,竟直接说了出去!
爻光:“?”
她对上景元肩膀后,那双一刻不移注视着这边的猩红双眸,艰难开口:“……恭喜。”
逼迫景元亲自前来通知她们婚讯,怎么可能满意收到除了祝福以外的回答,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诛心的酷刑?
少焉当真是歹毒至极!
完美读懂空气的景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现在不管他再解释什么,都会被当成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只能得到越描越黑的结果。
——怎么想都是丛郁的错!
私下里对他这样那样百般欺负也就算了,现在还连累他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个彻底!
爻光没有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任何询问的话语对此时的景元来说都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保重,联盟会尽力……”
……尽力什么呢?
多次逆天改命的卜者之尊、堂堂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也只能说出几句谁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承诺。
如此苍白无力。
可对于联盟来说,如今的少焉是友……是客非敌,连帝弓司命都默认了他的存在。
又有景元主动用计在前,千亿苍城同胞回归在后,她们哪里还有什么无愧于心的立场,可以去诘问少焉的所作所为?
“不必忧心景元,他……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残之人。”
——甚至那个被当成禁脔的人还在替少焉遮掩!
想要得到一只温驯的猎鹰,需要将它熬上数个昼夜;想要得到一位被磨平棱角的天将,又需要折断他几根傲骨、敲碎他多少脊梁?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爻光已经将少焉凌迟处死千百遍了。
可惜没有如果,现实里,她完全没有再朝那个方向投去任何视线,既是不能激怒少焉,也是不愿再让自己的怒火成为他又一份炫耀的资本。
景元试探着解释了一句,得到预料之中却又完全相反的结果,便不敢继续多言,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欢快迎接景元返回的丛郁还没完全把人抱住,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侧,两根手指捏起一小块软//肉,重重拧了半圈。
丛郁倒吸一口凉气,没躲,借着袖口的遮挡,轻轻握住那只手:“就这么喜欢把我弄/疼?”
景元瞬间抽手,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一点气音来:“不是说回家吗?还不快走!”
这人的变态程度实在难以招架,甚至还故意绷紧了腹肌!
丛郁眨眨眼,笑意从心间泛起,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他抬手召来一艘星槎:“嗯!回家!”-
不复空荡的宅院里亮起几盏柔和的灯火,为室内室外都渡上了一层名为放松的温度。
景元第一时间奔赴浴室。
他不像丛郁那般身体能自行清洁,情绪骤起骤落地忙活这么久,早就受不了了。
温水从头顶浇下,浸透毛发后顺着重力打湿每一寸皮肤,浴室内的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云层,将他的轮廓熏染得若隐若现。
浑身湿透的大白猫将刘海往后捋去,光洁额头上的水珠顺着优越的眉骨直接滴落,跳过了微眯起来的鎏金色眼眸。
外面安静得有些过分,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外也没有一个在蹲守着的身影。
还以为丛郁会找个借口,例如给他送东西什么的,直接闯进来胡闹,他连浴袍都提前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景元推开门,浴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肌肤,周身的水汽还未散尽,带出一片暖融融的温度。
目光在室内搜寻一番,才找到那个行为有异的身影:“丛郁,你在做什么?”
正沿着墙根挪动的阴暗大蘑菇回头,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找你偷吃的证据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景元:“……”
幸好他生性谨慎,哪怕想到可能会常用,也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更隐秘的位置,否则这回被丛郁打了个猝不及防,万一发现他没藏好的东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果断选择转移其注意力,甩过去一块毛巾:“过来,给我擦头发。”
毛巾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展开,落在丛郁脸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浴用品的香味,后仰的角度使得项圈覆盖下的喉结滚动愈发明显。
得到阳光的大蘑菇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滑落的毛巾:“来啦~”
景元坐在镜子前,湿漉漉披散的白发洇湿了肩膀和背后的布料,吸水材质温和地接纳了这一切。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身后那人还是没有动作,懒懒抬起眼,镜中的目光撞上丛郁的,明晃晃写着催促。
显然,大型猫科动物不喜欢现在浑身湿透的状态。
丛郁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截白腻后颈上的水珠,看它们沿着脊椎凹线一路下滑,直至没入浴袍的间隙,悄然隐匿。
他拿着干毛巾往景元头上一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发丝,手中渐渐染上湿意。
镜子里,仔细捻开每一缕发尾的人眼神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地步,好似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物。
微凉的指节时常擦过他的耳廓,偶尔也会蹭到领口边缘,作势要继续往里探去,很难说丛郁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景元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尚未干透的皮肤被呼吸一扫,凉意更甚,又在下一刻触碰到温度更高的唇/舌,被激得微微战栗,为方便擦拭,及背的长发被轻轻拢到了同一侧,同样也方便了丛郁的动作。
那截从方才起就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没有丝毫遮挡。
锁链同时缠上两人咽喉,姿态宛若交颈的天鹅般亲密,平和的湖面下暗涌波涛——只要其中一方轻轻一动,便会带来一份共享的难耐窒息。
“景元,你吃过泡芙吗?”
纤尘不染的镜面清晰映照出两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锋利的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随之而来的是即将被撕裂的本能惊惶。
“咬破脆弱的外壳后,香甜的奶油夹心就会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淌得满手都是那样的粘腻触感,是一种只有一口吞下整体,直接咽入腹中,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的食物。”
“但它太稀有了,稀有到全世界上仅此一个,再无其他替代品。吃掉是最浪费的结局。”
牙尖停在临界点处,不敢再进半分,眼底流淌的猩红不复澄澈,那是被搅乱的血液,亦是被污染的河流,混浊的欲念肆意翻涌着,迟迟不肯再度沉底:
“——景元,我想吃掉你。”
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近到没有距离,从正在交换呼吸和体温的脸上蒸发出的氤氲水汽,将那簇即将燎原的焰火,晕成了一片朦胧。
景元没有说话。
伸出的指尖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无比清晰的短暂痕迹——
好。
第86章 魂兮归来的第八天
好?
好什么好!
丛郁愤愤磨牙,景元知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嘴唇轻轻在额头烙下一个吻,按在脖颈上的手指却加重为危险的力道:
“咬开喉咙虽不至于让你立刻死去,但能引发剧痛,大量失血后,凝固的血块会堵塞你的气管,让你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