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坟墓外的第五天
景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正因缺乏氧气,呼吸困难而扭动着肢体。
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鎏金色眼眸,此刻泛着水光,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看上去好不可怜。
丛郁欣赏着景元表情茫然到空白的脸,舌尖轻轻卷起划过眼角泪痣的水珠,咸涩的味道带着对方独有的温度。
“怎么可以偷跑?坏心眼的猫咪,就该加重惩罚。”
在景元面前用计,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心理博弈没赢过?
但没关系,因为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当然,他不会使用影响景元神智的办法,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理暗示罢了,结束之后自然就会解开。
“才四次呢,就这般着急?”
数次从高处坠下的恍惚感让景元根本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开口就是破碎的呜咽。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新一轮的浪潮又涌上来了,不紧不慢的指尖每到关键处便偏移开去,擦着边缘掠过,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灼热。
景元的身体随之绷紧又松弛,好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每一次都以为可以松手了,每一次都只是被拉到更满。
“第五次。”
平静的报数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凭什么?
景元迷迷糊糊地想。
凭什么他可以在那边冷着一张脸,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凭什么他手指做着这种事,表情却像在批阅公文?
压下鼻子泛起的酸意,景元抬眼狠狠瞪了过去。
就算丛郁活过来了,不也会包容他吗?区区一个由记忆片段拼凑而成的幽灵,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
等等。
景元的思绪忽然顿住了,这里是他的梦境,是他自己想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什么?
亲手将丛郁引入杀局的负罪感吗?可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那么就是……尝到甜头后,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身体?
景元咬紧牙关,用迷蒙的大脑艰难拼凑出前因后果。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在意识的边缘浮上来,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了天光——
他喜欢这样。
一股热气瞬间从脸颊烧到耳根,几乎要冒出蒸气来,惊得瞳孔都在震颤。
——这、这还不如和丛郁一起死了呢!
“晃得这般厉害,看来是真等不及了。”
丛郁按住景元的小动作,非常不满他的走神,他人就在这里,景元是在想谁?
“现在是第几次?”
这种时候还想其他有的没的想了这么久,难道真的被别人趁虚而入了?
他才走了几天啊!
不懂景元的人实在没品,可懂景元的人太多了也不好,连周边都难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丛郁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名单,又很快将那些名字一一划掉,不会是仙舟人,不然早该发起追求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个——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
该死的!
就知道他在罗浮上搞事情,是想趁机接近景元,甚至还提前笼络了镜流,可见其居心叵测!
罗刹是吧,竟敢对景元图谋不轨……
给我等着!
丛郁恨恨地磨着牙,手上力道本能地加重,激得景元连连挣扎。
涣散的金瞳上翻,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得粉碎:“第六次……我没、没记错!放过我,呃……”
忽地一声短促惊叫,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肌肉开始节律性收缩,由内而外都崩塌自小腹蔓延到全身——竟就这般直接去了。
丛郁目露惊奇。
他知道这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玩法,也无意为难景元,没想到……!
将手指卡进景元齿尖,防止他不小心咬到那截被吐出来的舌头:“很有天赋嘛,景元,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对吧?”
缓过来一些的景元有气无力地含着嘴里的指节,柔软的舌苔固执地试图将它顶出去,“明明是你……别、别折磨我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他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沿着曲线往下淌。
景元费了好大劲,才抬手勾住丛郁的脖颈,用力往下拉,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亮得灼人,春意盎然,不见半点死气。
“吻我。”
徘徊于梦境中的亡灵尊从此间主人的命令俯下身来,嘴唇贴上嘴唇,渡给溺水之人一口氧气。
景元贪婪地汲取着那片口腔的温热,舌尖卷过微凉的唇瓣,撬开齿列,长驱直入,索要这份自己的应得之物。
这样才对。
这个幻象、丛郁就该这样听他的话。
景元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他收紧勾着脖颈的手指,将丛郁拉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睫毛扫过对方的脸颊,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再次命令道:“给我!”
两双眼眸对视间,无形的桎梏悄然解开。
丛郁唾弃着自己的无底线妥协。
可景元都这么说了,少几次就少几次吧,反正他的气也早就消了大半,况且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今天的每一笔都记着,然后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抱起陡然弓着身子的景元,手臂箍着那截窄瘦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嘴唇抵着发烫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激得那片薄薄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这回就算了,不过,之后我会再找时间补上哦?”
身下的草地接纳了一切痕迹。
余韵退潮,景元的所有力气也被一同带走,一阵阵轻微抽搐的身体像一场盛大演出结束后、帷幕缓缓落下时,那一声时断时续的回响。
意识像泡在温水里,飘飘忽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无力合上的唇瓣间泄出一声满是餍足的长叹,多余的思考理清丛郁话语中的含义后,叹息的尾音忽地一断,差点没被呛住。
头脑太过灵活的结果就是如此——连幻觉都能做得这般真实而符合逻辑,被迫听从他的命令时,还会嘴硬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景元心中畅快,却又不想在丛郁面前表现出来,哪怕这只是一个虚影,在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承认喜欢,实在挑战他的羞耻心。
好在醒过来也很容易,只需稍稍计算一下罗浮如今本该放在他案前的公务数量,就能很快离开梦境。
平日里让他头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逃离工具。
眼前的景象缓缓淡去,从灰白褪成透明,所有的颜色都在稀释扩散。
他盯着那张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脸,嘴唇动了动:“那你可得记好了,别……”别忘了再回来找我。
直到鎏金色的眼眸恢复清明,他也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景元从宽大到有些空旷的拔步床上坐起身,柔软的被褥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突兀的战栗。
过于健康的身体正常发出持续信号,它明显不满足于幻象中的浅尝辄止。
环视一圈。
换得彻底的装设完全没有那人留下的任何气息,也没有那些窸窸窣窣、让人又烦又安心的动静,只剩下不会回应的一片沉默。
景元摘下枯萎的海棠发簪,紧紧攥在掌心,勉强从似有似无的花香中得到安慰。
“就知道欺负我……混蛋!”
“丛郁、丛郁,呼……!”
手指收紧,指腹的纹路重重擦过。
景元蓦地回神,看向床单,星星点点的深色正在缓慢地洇开,从圆心向四周扩散着,本就发烫的脸烧得更厉害。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急忙扒拉下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手指按着启动键,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往常不必多此一举。
蠕动的藤蔓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悄无声息地开始工作,将所有的罪证吞食、分解、化为乌有。
景元靠着洗衣机,听着机械运转的声音,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今天的梦里,丛郁自始至终用的也都是正常的肢体……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样,更想要属于人的温度?
或许是还没过去心里的坎。
毕竟,被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植株搞得神魂颠倒这种事,实在叫人难为情。
他洗干净手,将发簪重新戴了回去,轻轻的叹息落在空中,很快被风吹散:“丛郁……”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景元按着太阳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影子。
那人懒懒散散地靠着门框,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笑得还是那么恶劣:“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啊?”
——丛郁?!
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裹挟着煌煌雷光的刀锋斩落,如热刀切黄油般划开墙壁,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可那个身影只是晃了晃。
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边缘模糊了一瞬,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朝着景元的方向从容迈步,手指虚虚点着发簪,视线有如实质般来回舔舐,笑容愉悦:“这么热情?真让人吃不消。”
景元握紧武器,指节泛白,头脑飞转。
多方证实丛郁已经灰飞烟灭,若他当真还活着,现实中再度见面的场景不该如此平和。
本能地察觉到不对,目光上下扫视。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碎了一地的砖石和灰尘上,那人身后没有影子。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景元试探地散去石火梦身,抬手缓缓伸向那张脸,指尖直接从半透明的虚影中穿过。
——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人的幻象而已。
景元捂住脸。
梦里也就罢了,还追到现实中来……一个影子,怎么也学了本尊那般恬不知耻的做派!
第72章 坟墓外的第六天
丹鼎司内,药香袅袅。
灵砂翻阅着病历,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神智清明,睡眠无碍……除却滋生幻觉之外,将军还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景元缓缓摇头,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枯萎的海棠发簪,一圈,又一圈,“司鼎,血样报告如何?”
“我拿过来了!”
门外传来稚嫩的童声,白露小跑着穿过走廊,在门口堪堪站定。
景元忽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将女孩护在身后,锐利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你要做什么?”
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若是没有景元横叉一脚,那只泛着冷光的手,落点该是白露的头顶。
这一幕过于惊悚,等慢一步的意识追上自作主张的身体动作时,景元才想起眼前的只是镜花水月。
而亡灵只是对他笑着:“许久未见,打个招呼都不让?神策将军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丛郁很喜欢这一点,但并不妨碍他嘴上再占占便宜。
为了防止被偷家,饶是元气大伤,他也要分出一抹神识,回到罗浮,回到景元身边。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魅力太大又不是景元的错,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招来一大堆狂蜂浪蝶,自己也只能多费费心了。
丛郁就不信了,现在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他什么人能满足景元!
景元后退一步,蓦地有些恍惚。
白天的理智告诉自己,你不过如此;夜晚的梦却拆穿自己,你无处不在。
来来回回都是阴魂不散的同一张脸。
灵砂接手白露,将女孩轻轻拉到自己身边,跟随景元的视线看去,视野范围内空无一物,“敢问将军,可是少焉作祟?”
“不是他……应该。”
景元否定了这个猜测。
在来丹鼎司之前,他各走了一趟幽囚狱和工造司,确认周身外部能量并无异常,想来是内里出了问题。
太过鲜活的记忆和真实的触感不愿意被锁在意识的最深处,它们要在日光下也占据一席之地。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还在蹦跶着:“什么是不是的?我就在这里!”
景元挥挥手,“安分点。”
丛郁不动了,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几人应该是在商讨什么他不关心的公务,感叹一句景元还是那么忙,留个空壳充当记录仪便原地下线。
以沉眠修复损耗颇多的本源,这才是他现阶段该做的正事,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哦,还要记得吃点睡前小零食。
景元心念一动,抬眼望了过去,站在阳光下下的影子表情空洞,好似失去灵魂的木头人。
他嘴唇开合一下,“去外边待着。”
影子木然执行指令,转身迈步,站到了树荫下的阴凉处。
灵砂目光在景元和门外那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到什么,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树荫。
“幻觉、少焉他……会听您的话?”
她们私下里猜测过将军是用什么办法才拖住了少焉,若天天刀光剑影,也换不来那么长久的安宁,况且少焉在身份暴露前的表现也都记录在案,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景元表情微妙一瞬,也没说是或不是:“毕竟是我臆想出的东西。”
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听他的话;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没有威胁;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不是真的。
灵砂若有所思,见他不愿多谈,便换了话题,“目前看来,没有魔阴身都风险,这点您大可以放心。”
景元刚回来时,几乎天天在丹鼎司住着,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龙女大人觉得呢?”
白露仰着脖子,整个罗浮就没有比她更了解景元身体状况的,虽然之前都开的是些平安方,但每次都脉象她都烂熟于心。
“你身体很健康,”她晃着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健康过头。”
被生机灌满的躯壳,不会某个瞬间忽然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
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如此说来,这只是景元自己的心理问题?”
两位百年老中医对视一眼,下了定论,“对。”
既不是丛郁的卷土重来,也无魔阴身的风险……只是他虚惊一场?
景元望向门外,那个由幻觉构成的半透明身影,飘飘忽忽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无论是眉眼的走向还是歪头的角度,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它不是那个人。
只是一个从记忆里偷渡出来的影子,执着地跟在杀人凶手身后,迟迟不肯安息。
“你们都在啊。”
飞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摆翻飞,带起的风吹动檐下的枝叶,刚一坐下,端起一杯明显是新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景元伸手:“那是……降火的苦茶。”
他说晚了,飞霄连着呸了好几声,才勉强散去舌尖上的味道,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往桌上狠狠一拍,“正好,我现在就需要这玩意呢!”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皱着眉头喝光了,看着杯底疑惑道:“怎么感觉没用?算了,景元,你要小心。”
天击将军面色肃重,又将那支录音笔推过去几分。
飞霄刚结束一场会议——按身份,景元也该去的,那场会议说的也是他。
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拆解他、审判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景元本该有发簪的后脑上,压低声音:“有些话听见都是污了耳朵,但那堆蠹虫就是能说得出口,我不确定会他们用什么手段,总之,你别想着退休了。”
景元收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意,“景元明白。”
飞霄又看向灵砂和白露。
灵砂柔柔一笑:“多谢天击将军提醒,妾身还算有几分手段,能护得住丹鼎司这一隅之地。”
师承炎庭君多年,她学会了不少东西,不只是医术药理,要是人心权势。
那些人现在能大放厥词,无非是仗着少焉已死的当下,又可以借此朝着一位天将发难罢了。
景元所受折磨,从被少焉掠去的那只机巧鸟中也可窥见一二,“身体没有差到如此地步”,难道是被反复受刑又治愈?还是被用某种更隐蔽的、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方式摧残?
有碍于丰饶力量,她们无法从景元完好的躯体中看出具体情况,被过量生机强行修复后,躯体连疤痕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不必多想也能得知,那必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另外几艘仙舟的天将也好。
其他六御也好,都尽可能避开这一遭,不去揭景元的伤疤,可天击将军今天这般动作,定然是到了危急关头,才不得不如此。
在外部威胁解除后挑动内乱是他们的常用手段,七百年来,景元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污言秽语也听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飞霄所说的污耳朵,究竟是何等模样。
拿上凝神静气的药,他回到住宅,一边熬着,一边听会议记录。
开头是老生常谈的空话,没什么特别的。互相拉扯几句,你来我往地推诿一番,便转入正题——
被模糊了特征的声音发问:“我们并非质疑神策将军的忠诚,而是质疑他的判断,绝灭大君潜伏罗浮良久,丰饶令使出入罗浮如入无人之境,景元坐镇中枢,却毫无察觉。
诚然,他功勋卓著、战绩显赫,可如今这是制衡放纵,还是另有所图,我们通通不得而知!”
另几个声音附和着发言者,或委婉,或直接,或阴阳怪气,或义正词严,景元记下他们的说话习惯,在纸上圈出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是都会是未来符玄执政时的隐患,需要提前注意。
“在做什么?”
景元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仿佛一滴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叹息。
思维分散后,那道虚影也凝实了些,带着让人恍惚的真实感,正装模作样地撑在另一把椅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有些只能自己消化的东西没办法说其他活人听,和丛郁聊聊正好,“在听别人骂我呢。”
不知道飞霄是怎么偷偷把东西带出来的,录音笔的夹层里还有一份文书,那些人用词考究、引经据典,就为了不留把柄地攻讦他。
丛郁探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份被摊开的文书上,开头列着持明龙师的标记:“[插标卖首之辈、暗室亏心之徒]……什么意思?”
“嗯……”景元折起纸页,扶正脑后的发簪:“说我用了下作的手段做亏心事呢。”
这话只对了一半。
他哪里是插标卖首——分明是直接卖身了啊。
龙师的急躁在他预料之中,他们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的理由等了太久。
曾经审药王秘传成员时,从他们口中得知,龙师意图在丛郁身上取得繁衍之法,可还没开始动手,关于丛郁的消息就被严密封锁,再之后,传回的只剩下死讯。
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当然免不了被记恨上。
丛郁回想方才那个称谓后的姓名。
涛然?有点耳熟,但不多。
在大朝会上都敢骂得这么难听,私下里的小动作肯定更猖獗。
记下了,等恢复原状,看他不把这些人吊起来当陀螺抽到濒死,之后救不救活就看景元的意思了。
哦……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报复方式。
丛郁的眼睛微微眯起。
更长久的、更让人难以忍受的……
第73章 坟墓外的第七天
“不许想那些坏事。”
景元伸手,在那双愈发幽深的猩红眼眸前一晃,指尖从虚影的鼻梁处划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只能打断丛郁的思绪。
这点最折磨人。
只要一个没注意,丛郁的思绪就会以一种他弄不明白的方式策马奔腾,再加上足以将糟糕结果变成现实的能力,实在让人难以应付。
心底忽地生出些自得。
景元抬手,虚虚抚上丛郁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听话。”
再难以应付的人,现在不都得乖乖听从他的命令吗?
就像昨晚那个梦中,丛郁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会因为一句“吻我”就俯下身来,生生压下那些怒气,换成温凉的缠绵……
哪怕是在床//上,自己也不会再被丛郁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招架之力了,如今的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节奏,主导每一寸行止——直到尽兴而归。
丛郁点了点头,手就从半透明的脸上穿了过去。
他撇了撇嘴,简单的意识投影还真不方便和景元亲近,连牵个小手都做不到。
不想坏事,那就想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持明族不孕不育几千年,如果有改变的契机,自称呕心沥血谋求生路的龙师们,肯定不会吝啬于无私奉献出他们的身体,为族群繁衍后代的吧……
眼前晃过一个黑影,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
一条正面连接着加长锁链的崭新项圈,正放在景元掌心,深色皮革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更加白皙,边缘几乎要融进光里。
丛郁喉咙一紧,摸上自己脖子,就说缺了什么东西,这些天怪不适应的,还好有景元深谋远虑!
他拨开头发,苍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喉结微微滚动,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转瞬间又覆上一圈明显的桎梏。
现在捏不出有形的实体,改个投影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自愿戴上枷锁的凶兽再度表示臣服。
景元根本压不下嘴角的弧度。
受他控制的幻象就是比本尊还听话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完成心中所想,唯一的缺憾只有无法在现实中触碰到,不过这点倒是无伤大雅,梦中光阴无尽,足够他们相会。
他微咳一声,重新将实物皮圈收好。
这是他今天去工造司检查时,顺路下的订单。
匠作收到这笔订单,差点直接报云骑军,结果抬头一看,云骑军的顶头上司就在自己面前,脸色变了又变,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仰赖将军七百年来良好的声誉,集监听、监视、定位和大功率电击功能于一体的项圈很快打造好,景元还记得,那个匠人将成品递过来时,连他都要分辨一小会儿的眼底复杂情绪。
“哈哈……”
不为人知的隐秘愉悦充斥心间,景元忍不住漏出一两声畅快的笑意。
被人怀疑指责也好、夺权架空也罢,这些都无所谓,有元帅信任,同僚敬重,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再度坐稳天将之位,只是现在没那个必要就是了。
步离人密谋解救战首呼雷的事确实骇人听闻,可如今的罗浮上不仅有镜流,自己的观察期尚未彻底过去,还有密切关注事态的其他三位天将。
将此事用作历练符玄的磨刀石正好,就算偶有错漏,也完全能够兜底。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在偷来的休息时间里,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放松啦。
满肚子坏心思的大白猫下巴一点,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坐我对面去。”
碰不到有什么关系,他只看结果,丛郁能这样陪着他也不错,至少赏心悦目,就算只是一个影子,也比空荡荡的房间要好得多。
丛郁坐在那里,只觉得里景元太远,盯着那张被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想搬起凳子向前挪,手摸了个空。
他向前一滚,躺倒在了桌子上,后仰着头,墨色的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垂在桌沿,视线落在倒过来看也很好看的景元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映出他的脸。
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桌面上,“你就这么放置我?”
拖长的声音听上去委屈巴巴,景元停笔,揉了揉手腕。
有了时间,又没顾虑后,他在以前绝对不会点开的那种网站上观摩了不少[学习资料],才知道丛郁在自己身上用的那些让他都不太敢经常回想的花样都还不算没有底线,自然也能明白这话的另一个含义。
不过丛郁说话还是那么……不成体统。
明明只是一个影子,明明连触碰都做不到,嘴上却一点都不肯收敛,好像只要还能说话,就能把那些做不了的事全部用语言补回来一样。
“景元可没在你身上放任何东西,”景元合上资料,仔细放进文件夹里,“而且就算你现在想对我做些什么,也有心无力吧?”
他想要的时候才可以,在那之前,都给他乖乖等着!
视线在项圈上游离一瞬,搭扣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下亮得惊人。
说到玩具……这种私密性更强的东西,不方便去工造司现场当面定制,那种让人不自在的眼神见一次就够了。
他是在玉兆上下订单,还是干脆直接买成品更好呢?
两者各有各自的优势,但景元目前也只是纸上谈兵,并不知晓真实情况,一时间竟难得地举棋不定起来。
丛郁放轻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看景元表情如此严肃,一定又在想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吧?
政敌应该不难解决,就是跟烦人的苍蝇一样嗡嗡叫个不停,最近罗浮上也风平浪静,没什么特别的……哦,有一个正在筹备中的演武仪典来着。
明明很早就听过这事儿,以仙舟的效率,居然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做完,难道管事的人都是吃白饭的?还是说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被忽视的感觉实在难受,在他不由得想出声前,景元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鎏金色的眼眸再次落回他身上。
怎么就忘了,这里正好就有一个可以商量此类隐私的人呢。
景元轻轻一笑,说出自己的想法,期待地看向丛郁,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丛郁反应很大,在原地连着转了好几圈!
刚长出来的树杈都差点被烧熟了。
自己不在的时候,景元就要用这种、这种方式来……?
也挺好的,至少没有去找别人……
“不可以在梦里做吗?”他停下,看着景元,声音里带着或是委屈或是恳求的颤抖。
景元上下滑动着购物界面,特殊商品琳琅满目,永远刷不到头般挤满了每一寸空间,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当初接受不了这些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现在倒是品出了几分趣味来:“梦只是梦,终究是活在现实中的人,怎能逃避现实?”
刚回来时不是没有恍惚过,好在他心态调节能力一流,哪怕出现幻觉,也仍在可控范围内……
他忽地舔舔唇,舌尖划过下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可惜丛郁是真死了,不然他现在哪里还需要买这些东西?甚至此前被使用的那一次,他也完全没有品尝到个中滋味,实在遗憾。
这话对丛郁的打击不亚于五雷轰顶。
不在梦境中……也太浪费了吧!如果景元只在现实中玩,那他还怎么参与?!
“景元,你,你……”他越说越快,沙哑的声调不自觉地往上提,“你就打算让我看着?”
看他着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景元心情大好,从心底升起的愉悦逐渐漫上嘴角。
挑了挑眉毛,继续逗着人玩:“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到时候蒙上眼睛,或者出门不就好了?景元可不是喜欢强行施为的人。”
他停在某一个商品前,放大仔细查询详情页,材质、尺寸、档位、续航、清洗方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丛郁曾经列出玩具的其中一类,各项设置齐全,销量似乎也还行,不过死物再怎么高端,终究也没有活物更加灵巧……
啧,他居然沦落到要将就的一天。
也是自作自受。
“别看了!”
丛郁双手挡在屏幕前,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也没这样啊!”他真的很委屈,同居时景元要有这么大方就好了。
——偏我来时不逢春!
半透明的手掌完全挡不住清晰的商品图,景元笑了笑,却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变成这样,到底是托了谁的福呢?”
丛郁噎了一下,不明白景元怎么突然生气了:“那,你想买就买吧。”
等他身体好了,回来第一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都吞了,半块残骸都别想留下!
景元停下动作,将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面上,“不着急,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丛郁如蒙大赦,往前倾了倾身子,猩红的眼眸里映着景元的倒影,“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变,没有限制,没有顾虑,也没有……那些死物的局限。”
低下去的音节裹挟着蛊惑般的温柔,“而且——梦里,我能碰到你。”
景元垂下眼,手背上是从窗外落下的光,而另一人身侧连半点影子都没有:“你说的不无道理。”
“那你还看那些做什么?”丛郁绽开刺眼的笑容,指了指被扣在桌面上的玉兆,“我刚看见你收藏了好几个!删了删了,都删了!”
景元没有动,只是看着丛郁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得生动的脸:“留着,万一你在梦里不听话怎么办?”
第74章 坟墓外的第八天
银杏树下。
“呜呜呜……”
“嘤嘤嘤……”
连绵不断的抽噎声终于还是惹怒了专心追更的粉发少女。
绯英抓起漫画就要扔过去,想到这是好不容易抢购来的《苍天航路绒绒号》精装版,硬生生刹住了手,换成尺子,重重敲着噪音源头。
“只是借个地方给你养伤而已,你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丛郁顿时嚎得更大声了,“我没有家行了吧!”
景元不要他了,宁愿选那些玩具都不要他!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吗?可从反馈来看,景元明明很喜欢啊?
不是技术的问题……那就是不喜欢他本身?
丛郁,心如死灰中。
“两位小祖宗,我不过才离开一会儿,怎么就吵起来了?”
秘庭入口处出现两个半的人影,为首的蓝发假面愚者搓着手,脸上堆着怎么看怎么虚假的笑,“我把人带来了,你们看这中介费……意思意思就成。”
丛郁鲤鱼打挺丛地上爬了起来,“这么快?你不会又在骗我玩吧?”
酒馆的人信誉值就没几个是正数,笑得越欢,坑得越深,眼前这个更是如此。
桑博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老桑博哪敢啊,我保证,整个二相乐园,没人比他更能完成你的委托!”
“假面愚者的的保证似乎没什么说服力,而侦探先生看似华而不实的外表也令委托人的质疑加重。”
那半个人影跳了出来,却是一只尾巴卷着香蕉的猴子。
“老白,现在的重点不是解说,而是我们委托人的身份。”
不死途环视一圈,好重的丰饶气息,其中还混杂着巡猎,最符合这个特征的……
“你是仙舟人?”
丛郁揉着发皱的脸,“我可以是。”
“如此精纯的巡猎命途能量,我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你这号人物。”不死途回忆着能对应上的人选,准备拉拉关系,却一无所获。
丛郁坦然道:“那是当然的嘛,我前些天才挨了岚三箭。”
不死途下意识点点头:“原来如此……少、少焉?!”
空气忽然安静。
他瞪大眼睛,右手钉子蠢蠢欲动,旁白也蹬着桑博的腿,跳到他肩膀上。
“嗯?消息传的还挺快,”丛郁起身,绕着不死途转了一圈,“折足之狼,拉曼查,确实战绩辉煌,可你真的能完成我的委托吗?”
那双猩红的眼眸正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死途肌肉紧绷,手中的狼头拐杖蓄势待发,等会一开打,就让老白先跑,必须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别这么严肃嘛,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桑博嬉皮笑脸地拉开丛郁,免得不死途在应激情况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塞过去一张名片:“不死侦探事务所,遛狗找猫婚前背调邻里纠纷,承接一切委托,当然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不死途&旁白:“……”
怎么还抢他们台词?!
无论如何,先探清少焉的目的才是正事:“你要找什么?总不能是失踪星神的下落吧?”
丛郁对那个不感兴趣,“我要知道噬界罗睺现在的位置。”
不死途指尖微动:“找那个做什么?”
只要丰饶令使愿意,不是随时能再点化一颗妖星吗?
该不会……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罗睺与其他活化星宿最大的不同,便是它吞下了整艘苍城仙舟,少焉是要借此报复罗浮?
“当聘礼啊。”
不死途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连耳朵也出了问题。
“哦,当聘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得像梦游,“给谁的聘礼?”
丛郁骄傲地宣布:“当然是景元!”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答案——银狼教过他,大就是好,多就是妙,还是什么是能比一整座被吞噬了千年之久的苍城仙舟更好、更妙的东西!
而且镜流也是苍城人,如果把她的父母找回来,她的态度应该会软化一些吧?
真可谓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嘿嘿,和景元在一起这么久,自己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呢,真期待景元看见这份礼物时的模样——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死途有些抓狂。
情报里不是写的,罗浮神策将军以身为引,才斩灭了少焉吗?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察觉到事态有所缓和,旁白探出头来:“侦探先生对现状一头雾水,或许委托人能给出更多消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按了回去。
不死途目光复杂:“你喜欢……景元?”
“我们两情相悦,只是还没得到他的家长首肯,但那也是迟早的事!”丛郁不满地纠正道,“所以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找别人了!”
好怪。
一个丰饶令使说,他和帝弓天将两情相悦。
不死途扶着额头,自己真的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
大概猜到景元是如何以身为引的了,毕竟少焉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斟酌着用词:“找到之后,你又准备怎么做呢?”
丛郁不假思索:“让它把苍城吐出来,想活的人活,想死的人死,看他们自己喽。”
——凡有生命者,皆不可剥夺其选择自由。
不死途沉默片刻:“我无法信任你,所以……”
“诶诶诶,别急嘛,委托事项说了,报酬还没谈!”桑博再次隔开双方,吊儿郎当地挤进两人之间,心中欲哭无泪。
乐子神还真是给他派了个棘手的活儿。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们这位侦探先生一般都是先款后活儿,那么,丛郁先生准备了什么报酬呢?”
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死途心中默念,却听得丛郁开口:“我没什么钱了,所以打算用其他的方式支付,听说你养着很多受伤的同伴,我可以把他们全部治好,这个报酬够不够?”
丛郁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表明一下有养家糊口的能力,就可以安安心心吃景元的软饭了。
不死途咬牙:“丰饶孽物……”他怎么可能让同伴们变成最痛恨的样子!
“注意言辞,”绯英翻着漫画书,“要骂他可以,别骂我。”
——感情这里有两个丰饶令使啊!
不死途怒气一卸,些许疲惫涌上心间,这回可真是被假面愚者坑大发了。
丛郁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不死途那张紧绷的脸:“我也不信任你,所以我们可以定个契约,将条条款款写个清楚。”
他拿出黑白色对镯,那条编绳被光矢烧成了灰烬,一点都没剩。但以均衡神体铸造的奇物,只会换个表现形式继续存在。
“[互有保证],如何?”
不死途沉吟片刻,“成交……?”
丛郁忽然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显然是晕过去了。
不死途大惊失色:“不是我干的!你…我…哎哟……”
桑博蹲下来,探了探丛郁的鼻息,“没事,只是意识先去其他地方了。”
不死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这是被放鸽子了?”
“也不算,”桑博笑眯眯地掏出一张契约纸,“等他醒了再签嘛,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不死途看着他手里那张明显早就准备好的、连条款都写好了的契约纸,沉默了。
“……你是真的坑。”
“过奖过奖。”-
海棠树下。
景元靠着树干,在清醒梦里阖上双眼,等了许久,那人都没主动出现……
当真不听话。
景元再次睁开眼,鎏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没有任何纹饰的天花板,他想通了,自己堂堂神策将军,早就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他明明可以都要!
醒来翻身,拿起玉兆,开始报复性消费,屏幕上的订单界面拉了一长串,保密发货的地址填的物流量最大的那个驿站。
做完这一切,他才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在脑海中勾勒那人的身影。
看着颜色浅淡的雾气逐渐凝实,景元展颜一笑:“你醒了,我已经下单啦。”!!!
因场景变化还没来得及站稳的丛郁一个踉跄,盯着那两瓣薄唇张张合合,慢一拍才分析出话语中的含义。
下单了?下单了什么……天杀的玩具!
他作势就要扑过去抢,景元躲都不躲,就那般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虚影从实体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景元故意将购买记录投屏到白墙上,好让丛郁看得清清楚楚:“哎呀,你再着急也是退不掉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丛郁刚才在幻月秘庭都是装样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现在才是真的委屈得要哭出来了,一双猩红眼眸被水汽浸润得透亮,只能提高声音来张扬声势:“你不可以这样!”
景元托着脸,甚至开始对照起商品的性价比来,“为什么不能,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束景元?”
丛郁瞬间焉了下去,也是,他们还没正式的名分呢……
他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声疑惑的少年声音:“将军?您在吗?”
景元顿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手忙脚乱地将投屏熄灭、玉兆收起,表情不复从容,指着门口对丛郁道:“你先出去!”
刚靠近的彦卿和怀里的咪咪一起同步歪头:“我吗?”
“不,我只是随口一说。”景元盯着丛郁对直接穿墙出去,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怎么来这边了?”
自从将咪咪拜托给彦卿照顾后,他们就很少见面,尤其是情况不明的现在。
彦卿挠着咪咪下巴:“呃……就是想过来看看您。”
他总不能说司鼎大人建议他来陪将军放松放松心情吧?
第75章 坟墓外的第九天
丛郁原地下线。
陡然回魂后,他没管表情复杂的不死途,也没管看好戏模样的桑博,猛地一扑,死死抱住绯英的脚踝:“姐,我的好姐姐!帮我一把,求你了!”
绯英大喜过望,放下漫画,一脸得瑟道:“你终于肯承认我才是姐姐了!”
在此之前,两棵树就谁年纪更大争论不休。
她可是前求药使剑歌者,怎么想都比才几百岁的丛郁年纪大,可丛郁非要把他还没发芽的时间也算上,平白多出好些个琥珀纪。
丛郁憋屈地认栽:“只要你帮我,你以后就是我亲姐!”
凭他还没修养好的身体,捞几百个巡海游侠完全不是问题,而苍城人口何止千亿,接管噬界罗睺也会消耗许多能量,他要完成这一切,必须得付出许多时间。
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听完全程的不死途心都凉了半截。
只有丛郁一人,他还勉强能应付,现在俩丰饶令使联合,要做什么恶事他根本拦不住,只能寄希望于丛郁确实真心实意要和他做交易了。
绯英咳了两声,端起姐姐的架子,“你要我怎么帮你,先说好,我是不会给你吃的。”
她的力量不稳,随意出手都可能会造成无法控制的灾难,草木疯长,生灵异变,从好好一个人变成半人半树的怪物,丛郁知道这点。
而丛郁最近在吃的大补小饼干是什么成分,她也知道。
“你给点能源,我来进行精细化操作,两全其美!”丛郁脑子转得飞快,扭头看向不死途,“拉曼查,我们先签契约吧!”
不死途对他热切的眼神明显不适应:“我要补充条款。”
例如不能过度治疗巡海游侠,也必须完成苍城人员的救治工作之类的……
丛郁答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你的其他同伙身体好了也给我一起去找,人多力量大!还有,你需要保密,不能提前透露我准备的惊喜!”
旁白张了张口:“我呢?”
他不是契约责任承担者,却是知情人,看似逃脱条款之外,但事情必定不会有那么简单。
丛郁在边角印有笑脸面具的契约里签上名字,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如果泄密,都算在拉曼查身上,合同会自动失效,你自己看着办。”
不死途接过,目光落在“丛郁”二字上,“这才是你认可的名字?”
他能感受到两股力量都在确认这份交易的不可违逆性,一是均衡,二是欢愉,签上名字后,无形的桎梏悄然套在了灵魂上,督促他们履行承诺。
“[少焉]比起名字,更像职位代称吧?就和倏忽一样,”丛郁举了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对了,说到倏忽……”
他蓦地来到不死途身侧,不死途的后背瞬间绷紧,可丛郁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抓起他的右手。
不断蠕动的喉管里挤出吞咽声:“这里面也有祂的一部分吧,能让我吃一口吗?”
愚者之前送进来的外卖里都是小零食,眼前这个才是大蛋糕。
真贴心。
不死途攥紧手指,骨节咔咔作响,“真放出来,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见他不愿,丛郁也没坚持,转而下巴一点,目光落在一旁的旁白身上,善意提醒道:“那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治好?”
不死途眼神凝重,才定下交易,就拿老白威胁他……?
桑博变魔术般拿出一套崭新的衣物:“不用担心走光问题,诚惠两万信用点,不打折!”
不死途一噎,假面愚者这是在提醒自己?
他拿出侦探的全部判断力,仔细辨认着丛郁的表情,直觉告诉他,刚才说的那些……似乎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老白,”不死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愿意吗?”
旁白跳下他的肩头,来到几人中间,被囚禁在非我形体中太久的眼睛尽量集中,就这么看着丛郁,意思不言而喻。
丛郁蹲下身,与他平视,手上缓缓升起浅绿色的光晕。
原始博士设下的基因枷锁在丰饶面前不值一提,猴子的形体逐渐放大拉长,不死途紧张地盯着这一步,却见丛郁忽然停下。
“你想要什么长相?”他可以免费赠送一次无痛整容来着。
旁白无法说话,但心中所念已经传达了出去。
最原本的样子?
丛郁点了点头,也不错,至少减轻了他一星半点的工作量。
等旁白穿好衣服,不断用完整的手指触碰着各处,才有了恢复原状的实感。
丛郁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那些同伴尽快送来,我赶时间。”
要不是他现在重伤未愈走不出去,早开始自己找了,再不快点,景元买的玩具就真的要被用上,他都没吃到,怎么能让那些东西抢先!
虽然不知道丛郁为什么这么急,但不死途也很想同伴们早日康复,塞给桑博一把信用点后,拉着还不习惯正常肢体的旁白飞速离开。
桑博开开心心的数着钱:“嘿嘿,还多给了两张,赚了赚了。”
丛郁看不惯他掉钱眼里的模样,“等我成亲,你也要随份子钱哦。”
桑博心说那还有得等,面上不露分毫:“那肯定的,哥们!”
听着他的保证,丛郁放松心神,就要沉沉睡去。
这一天来回跑,消耗了太多了精力,希望景元下次叫他时,他还能听见。
绯英拎起新出炉的便宜弟弟,最小限度地传输着生机。
能在顷刻间活化整片城区的力量仿佛沉入了漆黑渊底,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只能让他皱紧的眉毛微微展平开来。
她不无感慨:“啧啧啧,果真是智者不入爱河。”
桑博拍拍放钱的位置,“所以,他才能与[愚人]同行嘛。”-
“最近练的不错。”
景元坐在廊下,日光从屋檐的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膝前画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夸赞着刚展示完一套剑招的彦卿,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咪,咕噜咕噜的声音直听得人心情愉悦。
彦卿擦去额头上的汗,少年人的脸红扑扑的,带着刚练完剑的潮热和一点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都是师祖教的好!”
得益于情况特殊,镜流没有再回到幽囚狱,而是就在神策府就近住下,随时能领命出战,他跟着学剑的事也过了几位天将的明路,不必再避人耳目。
“断情绝欲者寿至千年,至情至性者堕入魔阴。”
这是镜流无意间念出的一句话,彦卿当时没有接话,也不敢接,总觉得那双被丝带覆盖的眼眸看向他时,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将军最近状态不对,甚至严重到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可分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进来时,路过庭院边的一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墓,还立了一块碑,那片平整的草地上都快被踩出一条完整土路来了。
有人往返过很多次,多到草都长不出来了。
而墓主人除了丛郁先生外,不做他想。
那些大人都不愿将具体情况告诉他,只叫他好生习武,莫让将军担忧,可他也知道,从那样的险境中全身而退,必然少不了牺牲,没有谁可以在丰饶令使的掌心里走一遭,还什么都不失去。
将军如今能独自行动,证明他身上没有外部影响,就只能是……内部因素。
彦卿张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明白的道理,将军肯定更明白,却还是如此情状,没人能劝得了。
他咽下那些话,转而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发生的趣事。
景元听着听着,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了,声音也变得慵懒起来:“和炎老的孙女一起教导星穹列车的三月小姐?不错不错,我们彦卿现在也是当上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