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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皇后娘娘尚未传召,我便替娘娘提点你一句——往后再这般散漫无度,失仪在先,休怪旁人不留情面。”

话音一落,廊下众嫔纷纷噤声,低眉屏息,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贤贵妃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她就是要当众敲打她,折了她的颜面。

宁妃面上恭顺称是,心里暗骂:真是愚不可及!放着幕后真凶不去追查,反倒盯着自己无端发难,落人圈套却不自知。

而这还只是开始,自打侍寝风波过后,贤贵妃便开始处处针对宁妃,明面上动辄便用规矩拿捏,暗地里没少使绊子,着实让宁妃吃了不少苦头。

宁妃自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但一想到,一反抗便正中幕后之人的圈套,对方一定乐得看着他们互相攀咬,便觉得争斗索然无味。

所以只要没碰到宁妃底线,她就选择能忍则忍了。想着等贤贵妃自己发泄够了怨气,闹得没趣了,这事便翻篇。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就在宁妃觉得贤贵妃最近没有往日那般处处找她麻烦时, 皇上最近却频频临幸她,让她又重新成为贤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宁妃暗自腹诽,那老男人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往日里最偏爱那些娇俏鲜嫩、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 自己虽然还年轻,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她有儿子, 有皇上的宠爱固然是好,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太多宠爱便又会激怒贤贵妃。

她心底暗觉不对,这圣宠的时机来得太过蹊跷。于是这日皇上又招她侍寝时,她面上温婉,轻声道, “陛下近来,对臣妾倒是格外上心。”

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她的发间, 缓缓道, “怎么?朕疼你,反倒让你不安了?”

宁妃抬眼望向皇上,面上带着几分茫然, 柔声问道, “臣妾只是不解,近来陛下偏偏独宠臣妾一人?莫不是……有人在陛下跟前,替臣妾美言了?”

皇上揽住她,温声回道,“是皇后近日同朕说,你安分懂事,又有皇子傍身,让朕多疼你些, 免得贤贵妃恃宠生骄,失了分寸。不过便是她不提醒,朕的恩眷也不会少的。”他最近着实厌烦贤贵妃,一想起她那诸多阴私算计,便心生嫌恶。

一句话入耳,宁妃心头猛地一沉,皇后怎会这般好心?这份抬举,时机实在太过险恶。而连日被贤贵妃处处打压刁难,宁妃早已不堪其扰。

回宫后,她左思右想,任由贤贵妃磋磨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而正面硬碰硬,她远没有抗衡的实力。

思忖间,她忽然眸光一动,抬眼望向春晖宫的方向。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安静,宁妃心中已然明朗,唇角勾起一极淡的笑意。

……

这日忠心得了宁妃吩咐出宫。他借着为六皇子出宫采买上好文房、特制香烛的由头,行至内城西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他‘碰巧’遇到了一位老熟人——是早年在御花园做事,后来调去春晖宫伺候过四皇子母妃的宫女香桃,如今年岁到了放出宫,嫁了城中富户,今日出门采买东西。

二人原就相熟,便驻足寒暄几句。

瞧着香桃圆圆的脸盘,穿衣打扮皆精致,应是过得滋润。忠心不禁感慨道,“当年你刚到御花园当差时,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娃娃,如今得了自由身,日子过得这般自在,着实让人艳羡得紧呀!”

“我如果过的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忠公公您体面呀。”她可知道如今这位公公可是六皇子首屈一指的人物,万没想到当年又懒又馋的忠公公竟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如此造化。

见她手里拿着檀香,忠心随口问道,“这是去买香去了?”

“是呀!”香桃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叹道,“我如今有这般舒坦日子,都是我家娘娘仁厚,前些日子我离宫时,娘娘日夜难安,整日佛前祈求,希望四殿下膝下有子嗣绵延,娘娘所求,皆是我所求,我也在家求神拜佛,盼娘娘得偿所愿。”

忠心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手里摩挲着刚挑好的沉檀供香,似随口感慨道,

“可怜娘娘一片苦心。哎,为人母亲,哪个不为子女殚精竭虑,婉妃娘娘担心四殿下子嗣绵延,我家娘娘也是日夜忧心我们殿下。”

“哦,六殿下有什么好忧心的?”香桃状似无意般问道。

忠心凑近一步,低声道,“当年我们小殿下幼时,曾遭教养嬷嬷暗中算计,险些被养坏根基,自那以后啊,我们娘娘便日夜忧心,生恐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再暗害了去。”

他话说得轻浅,点到即止,不多一字。

香桃听后,心里有些惊讶,从前可没听说六殿下有这一番遭遇。待忠心走远,她便寻了机会,悄悄将这话带回春晖宫。

春晖宫中偏殿静室

婉妃手执墨笔,在静静抄诵佛经。这时外间门外被人轻扣三声,婉妃微微蹙眉,她宫里的人素来知道她抄佛经时不喜人惊扰,这般贸然来禀,必是出了要事。只听大宫女知月低声通传,“娘娘,有要事回禀。”

婉妃笔下不停,淡淡道,“进来吧!”

知月垂首躬身,轻步入内,凑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

婉妃听后,笔尖微滞,只这一滞,笔下的字便丑了,她眼中溢满寒意,此事若是真的,那手段也太相似了,全是长年暗中下手,慢慢养废。想到这里,她沉声道,“让周丁悄悄去查,莫要打草惊蛇。”

“是。”待知月退出去,婉妃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神晦暗。

周丁办事迅速,第二日也是这个时辰,周丁亲自向婉妃回禀查到的结果。

待周丁走后,婉妃又重回偏殿静室,看着桌上抄好的经书,她抚摸着那些字迹。片刻后,她双眼便被恨意填满,抬手抓起经书,双手用力撕扯,将一页页虔诚誊写的经文,尽数撕碎。

她抬眼看向佛祖,喃喃道,“信女虔诚向佛多年,日日焚香抄经,佛祖却未庇佑我儿。如今既知晓始作俑者……往后我佛念已破,佛不渡我,我便替我儿讨还公道。”

……

几日后,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内侍躬身上前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左侧御史班中,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快步出列,神色凛然道,

“臣纪怀远,有本叩奏陛下,事关社稷安危,今日不得不言!”

“讲。”皇上沉声道。

“臣连日暗访查证,大皇子与其舅杨令朔暗通书信,往来过密。杨令朔手握西北数十万边军,久镇边关,私蓄精锐。皇子身系国本,外戚掌大梁重兵,二者勾连,分明是意在觊觎储位,暗怀谋逆之心!

臣不敢缄默,伏请陛下彻查,以安宗庙,以肃朝纲!”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纸密信,双手高高捧起,“这是微臣截获的往来密信,请陛下过目。”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苏琰立刻出列,躬身附和,“臣附议!边关大将与皇子私相交通,本就违制,杨令朔久掌西北兵权,其手握重兵,若有不臣之心隐患极大,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紧跟着,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出班奏道,“臣亦以为不可不防,内外勾连,祸起萧墙,绝非小事。”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开始百官不明白纪怀远这厮今日是吃了龙肝还是凤胆,怎地张口就弹劾皇子谋逆这等大罪。这会这才惊觉,今日并非一人发难,竟是科道官连成一气,皆是冲着大皇子而来。

官场老狐狸阮秉忠站在百官中,偷偷觑着弹劾大皇子的官员,心底满是胡疑。作为官场上的不老松,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据他所知,都察院监察御史纪怀远是四皇子的人,他虽不知刑科给事中苏琰背后站着谁,但吏部给事中顾嵩亦却是根正苗红的皇后党,这人藏得极深,还是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两派素来对立,今日却不约而同联手参劾大皇子,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眼前的局势反而看不明白了。

此时被弹劾的大皇子面上看着平静,只用力攥紧腰间玉带的手背,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只见大皇子镇定的出列,态度诚恳道,“父皇圣明,儿臣绝无半点谋逆之心,与舅舅通信也只是甥舅间的问候,舅舅常年在边关争战,作为外甥书信关怀一二也是人之常情,何来谋逆一说,求父皇明查,还儿臣清白。”

皇上目光沉沉,抬手示意内侍将密信取来,拆开扫过几眼。

信中确实是日常问候,并无谋逆实据,但也问询边关近况,言语颇为熟稔,显见是私交过密、往来频繁。

一时又想起贤贵妃往日的所作所为,谋逆虽不至于,可——是该敲打敲打了,于是声音冷肃道,

“纪怀远所奏,干系重大,即刻传朕旨意:招陕甘提督杨令朔,即日卸西北边军兵权,回京自辩。西北军务,暂由副将代管。”

大皇子听罢面上倒是不见惊慌,但是脸色却有些惨白。而站在皇子队列里的四皇子,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只做置身事外之态。

……

十五日后

西北甘州提督大营内

杨令朔正在大营内看着面前的舆图,思索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这时候手下突然来报有钦差到访。他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往年年节上,京里也常有钦差前来,皆是带着御赐金银绸缎,犒赏边军将士。可如今不年不节的,京中钦差突然到访,来意绝不可能简单。

果然跟钦差一起到的,还有皇上的旨意,当明晃晃的圣旨拿出来,他立刻跪下接旨,待听到“着杨令朔即刻卸去提督兵权,交出印信兵符,随钦差即刻回京,入朝自辩。”他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手上青筋毕露。

“接旨吧,杨将军。”见杨将军依然跪着,钦差客气地轻声提醒道。

杨令朔这才慢慢起身,面上从容自若,仿佛之前数次接旨一样,只缓缓谢恩起身之际,方才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猛地一攥,靴边泥土被指甲刮出两道浅痕,这细微一幕恰好落入钦差眼底。他目光微顿,不动声色扫过那两道痕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一行人昼夜赶路,十余日后终抵达京城。

杨令朔心中坦荡,自问绝无半分不臣之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早已失宠遭厌弃,自家外甥正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距国舅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荣华唾手可得,何苦铤而走险,行谋逆大罪?

他本以为,只需入殿面圣,当面澄清误会,风波自会烟消云散。可他将事情想的简单了,事关谋逆大罪,哪是一句解释便能洗清,必是要依程序审理的。

刚入京城,未及面君,杨令朔便被直接交由刑部,打入诏狱候审勘问,待案情查清,再做处置。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坤宁宫内

皇后斜倚在榻上, 手捻佛珠,静静听着心腹内侍低声回禀。

待听到杨令朔入京后,已入刑部诏狱候审时,她缓缓颔首, “很好, 如今雀儿已归了笼, 是该调教一番了, 即便日后脱身,也让它再难展翅高飞。”随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内侍领命悄然退去,她看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刑部诏狱内

牢中光线昏暗,腐木与秽气弥漫其间。杨令朔带着重重的枷锁坐在墙边。白日一番审问早已耗尽他心神, 此时他唇干舌燥,疲惫不堪。

见有狱卒路过, 他低声道, “劳烦行个方便,将这枷具暂且卸下成吗?”那厚重的木枷自入狱起,便死死扣在他颈间, 白日里压得肩背生疼, 这会到了夜里也躺不下,只能蜷曲在墙边,靠墙歇息。

那狱卒讶然道,“卸枷?将军犯的是谋逆重罪,这枷可卸不得!”说着径直离开了。

杨令朔在后面气嚷道,“谋逆重罪?圣上尚未定论,尔等下人也敢妄断本官罪名!”

牢头听闻囚室有人吵嚷,当即出声对狱卒喊话, “刚才那个喧哗的,今夜不许发放饭食。”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令朔只能按捺火气,噤了声。

夜色渐沉,一阵穿堂风吹过牢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牢狱内本就常年不见日光,又值寒冬腊月,深夜更是刺骨阴凉,可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身下是发霉发黑、沾染污秽的烂稻草,薄得能摸到冰冷地面。他虽久戍西北,惯于苦寒,但到底一军统帅,哪里受过这等折辱。

酉时二刻梆子一响,牢头开始分发牢饭。轮到杨令朔时,狱卒径直略过。

“哎,我的饭食呢?”他被审了一日,此时腹内空空,饿得头晕眼花。

见那狱卒回头,他压着怒气,对狱卒客气道,“劳烦赐些饭食热水,再求一床被褥御寒。”

狱卒刻薄道,“牢头交代的,喧哗闹事的,今晚的饭食免了。大将军在西北边关冰天雪地都熬得,如今这点饥寒,就受不住了?再说这朝廷的被褥,是给安分囚徒的,不是给你这犯事的罪将的。”

杨令朔一听不给饭食了,已然恼火万分,又听那小卒这般折辱他,往日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忍得了,于是他怒喝道,“你这小卒开口谋逆重罪,闭口犯事的罪将,圣意未明,安敢如此轻辱朝廷大将!”

“如今你已是阶下囚,我说的本就是事实。”狱卒不肯退让,二人争执不休。

“肃静——”只听不远处一道怒喝声响起,从狱门那里走来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满脸络腮,气势慑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人的气势,“何人在此喧哗!”

那狱卒一见牢头走来,面上立马恭敬万分,忙不迭的给自己澄清道,“牢头,白日便是此人喧哗,您说过不给发放饭食,小的依您吩咐行事,反被他出言辱骂。”

杨令朔指着那狱卒辩驳道,“是他再三折辱于我,本官不过据理理论!”

牢头面上神情肃穆,冷声道,“牢狱重地,严禁喧哗。既然你自认喧哗,来人,拖去站笼。”

这站笼最是阴毒,人被卡在木笼之中,脖颈受力、双脚悬空,受尽折磨却不见外伤。

杨令朔不肯受此屈辱,这牢头分明就是偏袒那狱卒,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脖颈上又套着几十斤的枷具,最后被强押入笼中。

他的脖颈被笼口牢牢卡住,浑身重量全坠在颈骨上,一开始脚尖还能勉强撑住,可没撑半个时辰,腿就开始发抖,下身酸胀,脖子被勒得充血,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窒息了一样。

渐渐的他开始浑身脱力,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每一刻都在熬命。

整整一夜煎熬,待熬到天光微亮,他才被狱卒拖回囚室。

可没等他歇息两刻钟,那牢房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杨令朔,即刻随我过堂受审!”接着自有官差将他架拖出去。白日的审问并不曾用刑,可从始至终必得老实跪着。

这一日下来,他丁点儿精神也无,接连两日水米未进,好容易熬到狱卒发饭,那狱卒却故意给了他一碗馊饭。他戴着枷,只能低头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进食。

每吃下一口,他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屈辱与羞愤,让他满脸涨得通红,他强忍着恶心尽数吃下,腹中稍有暖意,才勉强攒下几分气力。

可当夜,牢头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命人将他推入站笼。他抓住木笼的门,死活不进去,眼中皆是对木笼深深的恐惧。他嘶哑着嗓子辩解道,“我今日并无喧哗,为何还要这般罚我?”

狱卒不耐道,“上官要罚,哪轮得到你置喙!”见他不肯就范,狱卒一鞭子就抽在杨令朔那死死抓着笼门的手上,杨令朔吃痛松手,那狱卒见势,一脚将他踹进笼中。

又是一夜熬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在牢房里,脖颈上还带着枷具。

他微一动身,便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锐痛,疼得他闷嘶出声。

他自嘲一笑,喃喃道,“我杨令朔,戍守边关半生,护着这大梁河山,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到头来,却换来这般欺辱。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呀!”

这日再度提审他,大理寺卿冀晏临主审,御史一旁监审。

可今日,冀大人接连问话,阶下的杨令朔却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惊堂木重重一拍,冀晏临沉声道,“杨令朔,你可有话辩驳?”

杨令朔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声音沙哑刺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诏狱之内,本就是我的死局。”

冀晏临眉头微拧,“你此话何意?”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令朔缓缓抬眼,目光冷硬,“我白日被苛待饭食,深夜夜夜罚站木笼,若无朝堂之人暗中授意,小小牢头,焉敢如此擅动私刑?”

大理寺卿冀晏临神色一沉,一旁御史脸色骤变。冀晏临沉声反问:“一派胡言!本官何曾授意对你用刑?”

杨令朔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冀晏临见他稍一动身便痛得闷嘶,又始终刻意垂颈,心中已然生疑,当即示意衙役,“将木枷稍稍抬开,本官查验。”

衙役上前,小心掀起枷板一角。果然,天光之下,枷具磨出的红伤之上,还叠着一道更紧、更深的环状勒痕,分明是站笼留下的印记。

冀晏临瞳孔微缩,他当即厉声下令,“速拿诏狱牢头,即刻押来对质!”

衙役领命匆匆去押人。可不过一个时辰,衙役便传回消息,那牢头见有人来拿他,竟趁看管松懈,在狱中撞墙自尽,临死前半句口供未留。人一死,所有私刑苛待之事,便彻底死无对证。

……

皇宫中,贤贵妃听闻兄长在诏狱受尽折磨,心急如焚,顾不得宫规礼制,急忙赶去御书房找皇上。

一见着皇上,贤贵妃就双膝一沉,跪下哽咽道,“陛下,妾身兄长为大梁驻守边关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他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如今谋逆尚无实据,却在狱中遭私刑磋磨,满身伤痕,求陛下彻查,为臣妾兄长主持公道!”言罢连连以头抢地。

皇上此刻也知了杨令朔狱中遭遇,他低头扶额,心绪复杂。

他也只知杨令朔并无谋逆之心,他本意只想敲打二人,制衡前朝后宫势力,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西北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旧部盘根错节,即便昭雪,也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执掌重兵。一位受过折辱的大将,对他必然心生怨怼。放他重归边地,将来必成朝廷大患。可若就此彻底闲置,又恐寒了边关一众武将的心,于朝局不利。该怎么做,此事还得仔细权衡。

“你暂且回去。”皇帝沉声道,“若查明他确是蒙冤,朕自会将他开释。狱中私刑,乃是牢头胆大妄为、私自行事,朕并不知情。”

几番劝慰,才将贤贵妃劝离。

几日之后,三司反复核查,牢头自尽死无对证,朝中亦无实据坐实杨令朔谋逆之罪,杨令朔终被当堂释放。

皇帝当庭赐黄金百两,以慰其狱中苦楚。又下旨,令其不必返回西北,就任京营副都督,掌京城卫戍禁军。

归府之后,杨令朔除了公事,便日日在家里喝闷酒。

他平白受了一场牢狱非人折辱,满身伤痛难消。从昔日手握西北重兵的陕甘提督,一朝沦为京官,实权大减,再无往日一方大吏的威势。

一腔愤懑委屈,终究无处可诉。

便是诉了,又能如何?一旦被帝王察觉他心存怨怼,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缓缓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看向金銮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万般不甘、屈辱与寒心……

坤宁宫内

宫中寂然无声,皇后端坐案前独自对弈。

她执起白子,本要径直吃下黑子,半空中动作却顿了一下,转而将白子靠近黑子。她眸光淡淡扫过棋局另一侧落定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够,远远不够,她要将它驱进穷巷,逼得它铤而走险。

她儿子的前程没了,那幕后始作俑者,便该以自身前程尽数相抵,如此,才算得公平二字。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东昌省城书院大比设在泺源书院, 它是省级官办,全省最高学府。

这场比试每府遴选二十人,而东昌省下设八府,共一百六十人参加。

书院门前人头攒动, 大半学子都眼神热切, 盼着能入此学府求学。因为泺源书院博学大儒众多, 更有前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官至一品的高官致仕后, 在此教学专门讲授科举、制艺、经史。

倘若有幸被这般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拜师求学,往后一入仕途就有人引路帮扶,前程自是一片光明。

常恩心态倒是平和,他本就是吊车尾进来的, 能有幸参加这场省城大比,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机缘。

所以他轻松上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态好, 正场考试答得极为顺利,等比试结果揭晓,他竟超常发挥, 位列第七十八名。

他记得上一届东昌省乡试入榜者六十九人。离后年八月乡试还有一年半多的时间, 此番他回去再努努力,榜上有名应该不难吧。这般想着,对后年乡试信心大增。

最终这次大比前二十名学子,得了入泺源书院入学名额。常恩虽未得到入学资格,这一遭也不亏。这些日子他与各地学子切磋经义、辨析课业,耳濡目染之下获益良多。往日诸多百思不解的学识难点,此刻尽数豁然开朗,心中觉得这趟出来收获不菲。

待要返程, 见同来学子都给家人买了礼物,他恍然发现来省城一遭,竟忘了给家人带点省城的特色物产。

于是在临行前一日,他也去街上逛逛,准备买上一些。走到闹市时,见街边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新贴的搜捕告示议论纷纷。他走上前细看,见那画上之人满脸络腮胡子,从额头到眼眉上有一道两寸的刀疤,眉眼桀骜,纵使笔墨粗略,常恩一眼便认出,那是年少时赠他发簪的断山刀。

他心头一紧,当年他身陷绝境,多亏断山刀所赠的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他才得以逃出险境,捡回了一条命。此等恩情,从未敢忘。而告示上说了,“此人身负重伤,肋下刀伤二寸,步履艰难”,如今恩人有难,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先找到人。

别的他许不在行,找人却是难不倒他的。他以前当过房牙子,深知江湖人如何选一处落脚地。他先去了安陵城的寺庙道观,并没有寻到断山刀的踪迹,他本想去渡口,安陵城靠海,从渡口亦可以逃出城去,但是考虑到他重伤,渡口离城区有几十里路,他重伤之下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便把这一处排除了。

那只能是最后一处:安陵城城根儿附近的贫民巷。因为离着城门近,又鱼龙混杂,江湖人士喜欢藏匿在此地。

这处贫民巷又叫烂泥巷,巷子窄得紧容一人通过,七拐八弯如同一团乱麻,若是到了夏天,一场雨过后地上都是臭水洼,因此得名烂泥巷,好在如今正值寒冬,地上只冻着一层黑冰,并不难走。

穿行在巷间,两旁土坯的矮房挤得密不透风,即便是冬日,巷子里空气也浑浊的很,柴烟味和着尿骚味,有些呛鼻。街巷里吵闹声、孩童的喊叫声、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纠缠在一起,嘈杂无比。

这样的环境才适合隐藏。可常恩走着走着,竟看到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正挨家挨户的搜查。他心头一沉,官差竟也寻到了这处。他料定断山刀必藏于此,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该怎么赶在官差之前找到人呢,这时候他瞥见巷口有十几个小童在玩耍。穷人家的孩子买不了玩耍的物事,左不过是在玩些石子儿打发时间。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身去后街铺子里买了不少饴糖。他并未主动招呼,孩童们望见糖果,便一窝蜂围了上来,常恩温和地分发糖果,与这些孩子拉近关系。

他随口闲聊似的问道,“这巷子里有哪几间屋子没人住,一直闲置着?”断山刀身负重伤,又是通缉犯,绝不会租房与人打交道,只会躲进空置的房子。

这些孩子日日不着家,就在街上游荡,没有比他们更熟悉这处巷子的,常恩一问,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的说着谁家的屋子闲置,谁家破屋漏雨没法住人。

常恩按着孩童的指引,避开官差的搜查路线,逐间排查闲置空屋。

在寻到第三处时,他刚翻过低矮的土墙,耳边就传来破风之声,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躲闪,险险避开那道凌厉的刀锋。

一击落空,那长刀主人眉峰一凛,再度提刀横劈而来,常恩仓促闪避间瞧去,此人形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尤其自额头斜划至眉眼间那道二寸刀疤,更是分毫未差。

他满心激动,一面腾挪避让着凌厉的刀势,一面扬声开口,“断山刀大侠,晚辈并无冒犯之意,乃是专程前来相救。”

那断山刀见对方穿着一身儒生服,当即冷哼一声,“你这朝廷的走狗,怎会这般好心,先吃你爷爷一刀。”

说着长刀再度劈来,常恩扫见他每动一下,肋下伤口便有血水不断浸出,连忙急声分辩,“昌和十一年,益都县鸡毛店内,大侠替我抓住偷钱的贼子并赠我一把暗藏锋刃的发簪,此事大侠可还记得?”

断山刀攻势陡然一顿,眼中满是迟疑,上下将他细细打量,“你是当年那个带霉豆腐出门的小孩?”

常恩连声应道,“正是在下。当年大侠赠我那把暗藏利刃的发簪,助我后来逃脱困境,我对大侠只有感激,绝无加害之心。”

断山刀确认了对方身份,立时卸下防备,长刀杵地,权作拐杖,另一只手护着受伤的位置,尽显疲态。

常恩见状,赶紧过去搀扶,幸亏提前得知对方受伤有备而来,他从怀里掏出药铺买来的金疮药,在他伤口上撒上又用桑皮纸裹住伤口,外缠白棉布扎紧。

“你这小子还跟当年一样谨慎,准备得倒是全乎。”断山刀行走江湖,金疮药自然不离身,可这次点背,打斗的时候掉落地上,能有命逃走已是万幸,哪里还顾得上捡药。

“外头抓捕告示上说您受伤了,所以晚辈就备下了药。”一听抓捕告示,断山刀嘴角一撇,显然对官府极为厌烦。

常恩抬眼看向院门的反向,“此刻官府正挨户搜查,此地万万不可久留,还请大侠随我速速离开此地为益。”

常恩不敢多做耽搁,立时便引着断山刀,快步往贫民窟深处那处废弃旧窑而去。此地荒僻少有人至,窑洞幽深,又被荒草遮掩,正是官府巡查极易忽略的所在,用来藏身再稳妥不过。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两个官差就盘查到此处。见这一处门是上锁的,问了周遭邻里,才寻到那屋主。老汉颤巍巍的拿着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方才将铜锁捅开。

官差入内细细巡查一圈,并未发现半分异常,正待关门离去,其中一人突然用力嗅了嗅鼻子,刚刚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金疮药气息,可再细闻,却是一股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官差一眼瞥见角落那一坨,忍不住大骂道,“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此随地便溺!”

不提官差如何咒骂,常恩将断山刀安顿下来。他又独自出去了一趟,买了些吃食。断山刀一见常恩带回来了吃的,也顾不得多言,当下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待吃饱喝足,断山刀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惬意道,“这会儿吃饱了,就是接着上路,老子也无憾了。”说着抬眼看向常恩,“你是不知,这几日可真是饿煞我了。接连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闯荡江湖半辈子,从没这般狼狈过。”

好歹他也是个坊间有名的大侠,这般狼狈模样被少年看在眼里,难免面上挂不住,他又连忙开口辩解,“平日里,我绝不会如此落魄,这回实在是阴沟里翻了船。”

说着就讲起他在安陵城的遭遇。“前几日夜里,我酒后行至护城河畔,撞见几名黑衣人挟持一小娘子,竟狠心要将她扔进河中。这种事让我断山刀遇到了,哪能坐视不管,当即上前出手救人,却被这群人死死缠住。”

一听这话,常恩瞬间联想起那日跳河自尽的万家姑娘,算算时间,可不就对上了。他立刻凝神细听,“只一交手,我便知大事不妙。这帮人可不是寻常打手,出手路数规整,而且武艺高强,分明是受过操练的官差。”

说着他凑到常恩耳边,压低声音道,“恐怕,还是大内高手。多少年没遇上这般顶尖好手了,也不知我那日是什么运气,一遇上便是六个,若非我拼死跳河脱身,此刻你定然见不到我了。只可惜……终究没能救下那小娘子。”说罢他长叹一声,面上沮丧非常。

大内高手?莫非是四皇子派人灭口?

常恩眉头紧锁,“如此一来,想安然离开安陵城必是极难。”若是四皇子亲自下令灭口,断山刀贸然插手,早已被视作眼中钉,对方必定赶尽杀绝。

断山刀闻言一愣,当即抬眼追问,“小兄弟此话怎讲?”

常恩垂眸沉默片刻,只淡淡开口,“你也说追杀你的人,并非寻常官差,怕是有些来头,所以想出安陵城,咱们得从长计议。”

他绝口不提四皇子之事,这种宫闱秘辛,知道了便会引来滔天大祸,对方又是性情刚直的江湖侠客,这样亦是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安陵城万府

这日万家家主万金财有事出门, 仆从早已将马车停在门外,只他刚出府,迎面便走来一个老道。

那老道一边走,一边神神叨叨的说道, “奇哉, 怪哉, 这里怎地怨气如此之重, 定是有人无辜枉死,无法安魂啊!”

听得万财主心里咯噔一下,恰巧一阵寒风卷来,吹得他只觉遍体生寒,后背发凉。

见那老道往万府门里瞧, 下人立刻驱赶他,老道老神在在道, “时也命也, 老道本想渡一渡可怜人,既如此,该是无缘解怨。”

说罢便要离去, 万金财见那老道抬脚就走, 半点不带犹豫,心里的疑虑更深,立刻使人拦住老道,好言好语请到家中。

万金财恭敬道,“大师,还请您指点指点如何破除怨气。”

老道闭目推演,许久才缓缓道,“枉死之人怨气颇重啊, 唯有借天降清寒之时,方能安魂,务必将启灵时辰定在风雪将起之际。”

说罢捋着长须道,“贫道已算出明日巳时初便有降雪,定得巳时初起灵,巳时中下葬。”

万金财一听这个时辰,面上就有些犹豫,寻常人家下葬,多是停灵五日、卯时起灵辰时下葬,取阳气初生、安妥亡魂之意。可明日只是女儿亡故第四日,又定了巳时下葬,既短了停灵之期,又错了常规吉时,实在于俗礼不合。

见万财主迟疑,老道也不劝说,淡淡道,“贫道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做,施主自行斟酌便是。”

万财主正琢磨着老道之言,再回身,哪里还有那道长的影子,对方早已潇洒离去,竟是分文未取。

万金财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心头有些摇摆不定。也罢,且看明日,若是明日巳时初风雪不至,就证明那老道道行浅薄,不可信,还是依原来的时辰发葬。

第二日辰时,天边被厚厚的云铺满,不见半分晴光,天色阴沉,万财主在家坐立难安。

看这天色,确实像要下雪,可那雪终究还未到。万财主在正院里坐立难安,终于熬到了巳时初。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并无落雪,待了半刻,一点动静也无,于是长舒一口气,准备回屋,可刚到门口,正伸手要推门,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瞬间,他浑身一僵,寒意从手背直通天灵盖。

反应过来,他立刻声音颤抖地急唤着管家,“长贵,快!雪落吉时正好,不必再等明日,今日即刻起灵发丧!让所有抬棺、乐班、引幡执事,人手即刻就位,万万不得耽搁时辰。”

不多时,数支唢呐齐齐吹响,为灵柩开路镇煞,一支肃穆的送葬队伍便在风雪之中,朝着城外坟地缓缓行去。所过之处,纸钱漫天撒落,与簌簌雪花相融一处,悠悠扬扬,撒遍长街。

队伍行至城门,守城兵丁正缩着脖子,面上满是不耐。这种风雪天气还要盘查送葬队伍,本就满心晦气,奈何上头严令缉拿逃犯,兵丁们不敢有半分松懈。

士兵挨个开始排查,瞥见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眉眼间依稀带着一道疤痕,当即厉声喝道:“你,出列!”

那人面露难色道,“官爷恕罪,小人正抬着灵柩呢,实在不便挪动。”

大梁丧礼规矩严苛,棺木落地即为大凶,抬夫唯有在路祭、桥头、庙宇处方可轮换,行进途中绝不能贸然换人。

于是那士兵径直绕过棺木走到那男人面前,一把扯下壮汉头上的青布头巾。

许是落了雪,刚刚看不太真切,这会定睛一瞧,那处并没有伤疤。为了万无一失,官差伸手探向他肋下,查看有无伤口。

那抬棺人未料官差突然这般,猝不及防间,手上力道一松,沉重的棺木猛地一晃,险些重重砸在地上。

此时周遭唢呐声戛然而止,整条送葬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先是那被撕扯的抬棺人发难,“你这官爷,怎能如此无礼!丧巾被扯,亡魂不得安宁!”

“天老爷哩,刚刚棺木差点落地,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听得此言,万老爷面上惨白,眼看就要错过下葬的时辰,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指着官差的手因激愤颤抖不已,“这还有天理吗?老夫本就痛失爱女,如今又遭你们官差这般公然折辱。今日这事,老夫定要追究到底!”

一众亲友纷纷附和,城门处顿时哗然不止。

几个士兵一听,心里头也叫苦不迭。万家在安陵城也是一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几个小兵哪里得罪得起,连忙看向守御的高巡检。

高巡检心头暗骂手下莽撞,面上却立刻躬身长揖赔罪道,“今日是手下冒失了,某在这里给万老爷赔罪。”

接着对手下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城门呀!”

万老爷眼看时辰要到了,这首领也赔罪了,才冷着脸命人继续,送葬的队伍这才吹吹打打的往城外走去。

刚刚检查的小兵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后怕不已,刚刚差点惹来大祸,再是不敢肆意盘查。

这时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前,车夫缓缓勒停马车,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将秀才路引与功名牒文递了出去。

守城兵丁方才在万家一事上吃了瘪,心气早矮了半截,就着打开的帘子往里面一瞅,随口问道,“下雪天还要出城啊?”

“此前赴东昌书院参与省中大比,如今事毕,急于归乡,故而冒雪赶路。”帘内的人从容答道。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兵丁略一核对便躬身交还路引跟功名文书,抬手让人放行。

马车不疾不徐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快到万家祖坟附近时,常恩让车夫把车停下,给车夫一角银子,对车夫道,“风雪太大,你去前方不远的茶摊,帮我取一壶热酒暖身,顺便歇歇脚,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那车夫接了银子,掂量了掂量,这银子足可以打两壶热酒,这秀才公仁义啊!这般想着便快步朝着茶摊走去。

待送葬的队伍抵达祖坟,万家的女眷、亲友都下车徒步走上山坡,而坡下随行的数辆马车此时刚好无人看管。

常恩瞅准时机,缓步走到女眷马车旁,抬手在车厢木板上轻叩三下。

车厢内的断山刀闻声,当即从座椅下的暗格悄然爬出,借着两侧马车的遮挡与漫天风雪,贴着地面悄悄挪动,迅速钻进常恩马车后方的车底夹层,全程不过数息功夫,悄无声息。

片刻后,车夫提着热酒归来,将酒交给秀才公,自己又拿起马鞭重又驱车继续赶路。

喝了热酒,周身暖意融融,车夫心头松快,一边赶车,一边随口哼起了安陵本地的小曲,浑然不知身后马车早已多了一人。

待行到一处城镇,常恩推说想起这里有位许久不见的同窗,要在此地逗留两天,提前给车夫结清了工钱,将他打发走了。

待那车夫彻底走远,常恩将马车驶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才让断山刀出来。

“还是你们读书人手段周全。”逃出生天的断山刀大口啃着手里的烧鸡叹道,“竟找了个模样跟我有几分相像的,搅乱视线把官差耍得团团转,痛快!”笑着笑着,又面露几分愧疚,“就是着实惊扰那小娘子的丧仪了。”

常恩温声劝慰道,“你遭此一劫,本是因救她而起,若是她在天有灵,定能原谅咱们惊扰之罪,她也算了结一场因果纠葛,早日往生轮回。”听着常恩这般说,断山刀心头舒坦了不少。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常恩开口问道,“大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哎,莫再唤我大侠,咱们过命的交情,我本姓何。”

常恩当即拱手恭敬道,“何叔。”

断山刀点头,满眼都是对这位后辈的欣赏,他一生最不愿亏欠人恩情。终究……还是欠了常恩的救命之情。

沉吟片刻,他缓缓说道,“几年前我有个好兄弟邀我前往西川,在东昌省待了这么多年,也待够了,正想着往那边走走。”

西川?那不正是蜀地所在。常恩眼神微微一亮,由衷说道,“西川极好。”那里山高路远,四皇子势力再盛,也终究鞭长莫及了。

只是何叔身上刀伤未愈,不宜连日舟车劳顿,还需在此休养一段时日方能动身。而常恩不能久留,迟迟不归书院,家中与师长必该担忧了。

临行之前,常恩特意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安身之所,备好充足干粮,又留下五十两银子,供他养伤她学度日。

分别在即,何叔心中颇有不舍,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他日你若去往西川,你我再相聚。”

与何叔分别,常恩马不停蹄往家赶,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家里的院门便开了,母亲刘氏火急火燎地走出来,一看着是常恩,眼圈立时就红了,见有邻居围上来,她强忍下泪意,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

“呀,李相公可算回来了。”邻居杨婶子搭话道。

坐在巷口的薛家阿嬷也连声叹道,“好孩子,你总算回了。这些时日你娘日日悬着心,但凡听见一点车马动静,都要出来望上一望,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恩闻言,满心愧疚看向母亲,“路上有事耽搁了,让娘你担心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便比什么都好。”刘氏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上前伸手要帮常恩拿行李,常恩目光无意间扫过母亲脚下,一只鞋是暗灰,一只是藏青,竟是匆忙穿错,不成一对。他喉间微涩,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经历了书院大比后, 再回青山书院,常恩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于文章上见解也深刻了不少。张夫子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趟出去显是收获不少。

专心学业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新年的爆竹声声还犹在耳边, 某天常恩低头注意到脚踩着的红枫叶时, 才恍然发觉深秋已至。

自从两年前,常安从耿夫子处考入青山书院,在书院听闻大哥的经历,又见大哥每日废寝忘食的学习,他深受触动, 不再只专精诗文一道,其他课业成了案头常翻的书, 学业一日千里, 渐渐成了夫子最看重的弟子。

这日书院下学,常安常恩结伴归家,路上常安跟大哥商量道, “大哥, 黄夫子说明年二月童生试我或可一试。”

常恩听弟弟这般说,眼中一亮,“这是好事,可见夫子已然认可你的才学。”

“可我若是……临场发挥不好,落了榜呢?”常安心头依旧忐忑。

少年初次下场,患得患失实属正常,常恩想起自己当年备考县试,心境何尝不是如此。

他轻轻拍了拍常安的肩头, 温和而坚定地道,“我当年应试也是这般不安。你的根基远胜过当年的我,又得夫子悉心教导,本事摆在那里,不必妄自菲薄。只管放平心态作答。年少科考重在历练,就算一时不如意,也算不上什么憾事,莫要被得失乱了心神。”

常安闻言,是这个道理,他还年轻,又不是一次考试便能定他的终身,心头郁结瞬间一扫而空,又变回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转年二月县试,常安初次下场一试锋芒,结果一举拿下县案首,待到四月府试时,再拔头筹,荣获府案首,六月竟又将院案首收入囊中,至此,一人包揽县、府、院试三试第一,成为名副其实的小三元,一时风头无两。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弟弟,李常恩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若是父亲在世,一定会欣慰吧!

益都县城常恩家中

院中树上传来阵阵蝉鸣,阴凉下是一波又一波的邻里来恭贺常安得中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院试案首就是廪生了,家中得免徭役赋税,每月更有官府廪银发放,以后读书不用再靠家里供养,这可是实打实的实惠。更别提,头顶小三元的名头,只要不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来常安以后跻身士林指日可待。

送走邻人后,刘氏独坐院中良久。待起身回到堂屋,望着案上的牌位,她净手点上香,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随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道,“相公,今日喜报传来,常安得了秀才功名,还是案首头名。”

话音稍顿,她神色渐渐悠远,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年我怀着常恩嫁于你,本就于礼法不容,你深知若将我送回,我便要被沉塘,腹中孩儿与我都活不成。你心软留下了我们母子,这份活命之恩,我一刻也不敢忘。

我为孩子取名常恩。常恩,偿恩,便是盼着他有一日能偿还你当日的活命之恩。”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如今……你亲生的两个孩儿,常安已经出人头地得中秀才,常宁也进了青山书院,勤学上进,家中光景能有今日,全赖常恩一人支撑。他一心扶持弟弟们,终究没有辜负你当年的仁善。九泉之下,你可以安心了。”

言罢,她双手合十,声音恳切而虔诚道,“只是常恩今年也要下场乡试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多多保佑,护他心想事成。”

刘氏话音落下,室内重回静谧,唯有案头青烟缓缓升腾,悠悠散开,载着她的祈愿,缓缓飞入远方。

……

在蝉鸣声声中,八月秋闱越来越近。

于兴昌只让常恩认真复习,万莫分心,其余的事情皆交给他,这次从马车安排到起居住处早都给他安排妥帖了。

虽然八月初九秋闱开考,但是按照往常益都县考生惯例,得至少提前一个月动身。

七月初一这日一早,常恩吃过早食便辞别家人,登上了于家的马车。舟车劳顿两日,在暑气蒸腾中,常恩总算踏入青州府城。

依乡试旧例,各府秀才须先至府儒学衙门,完成府级初审,方能赴省城安陵城参加秋闱。

此时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各州县赶来的秀才络绎不绝,皆是为乡试造册而来。

他排队办理,终于在落日前完成秀才核验并登记入册。次日他便动身前往省城安陵城,抵达后依旧先前往省提学道衙门,再次验明正身。

几番核对无误,主事官员在名册上勾下他的名字,随即取来一块木牌,郑重道,“此乃乡试考牌,务必妥善收好,入场缺一不可。十日后,前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切莫误了时辰。”

常恩双手接过考牌,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办妥一应手续,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小跨院门口。下了马车,常恩发现这是一处在深巷中的小院,周围甚是清净。

车夫引着他进去,里面早被人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这里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他只需静心读书便是。

至此,常恩便在这里住下,安心备考。读书累了,他也会出去走走,他发现这处离考场极近,出了巷子步行片刻便能抵达,看来于叔选这一处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可没等到去贡院认号舍,入住才几日,京城发生宫变的风声就传遍了安陵城。起初常恩只当是市井流言,可没多久便传来乡试延期的通知,恰好印证了传闻。

他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不知生父有没有危险。他满心忧思却束手无策,良久才低下头,摸着案头上被翻阅无数遍,封皮有些破损的书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下乡试,快速跻身士林。

他心中思忖,此次宫变必然会对乡试有影响,本次乡试策问,大抵会出现论忠君、辨逆顺、治乱安民这类考题。

思及此,他平复心绪,翻开书册,低头有重点的复习起来……

京城五日前

夜色沉沉,城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马蹄轰鸣声。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哨探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铁骑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他当即神色大变,策马急奔指挥使衙署报信。

此时京都指挥使博业正坐镇衙署,处理夜间城防要务,还尚未退值。接到报信,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他一面遣人快马急报兵部,一面传令全城巡防兵马,防守九门,严阵以待,无诏不得开城门。

他自己则亲自登上安定门城楼,一队训练有素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他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坐在铁骑最前面的人拱手扬声道,“博指挥使,某乃营副都督杨令朔。”一听杨令朔三个字,博业立刻想起了,这位是一年前被皇上从边关召回的大将,他如今掌京城附近营区的禁军,论官位,也算是自己的上司。

“杨都督,此时已经子夜,缘何突然派兵前来?”

只听对方振振有词道,“今日宫中戒严,为防范异动,陛下特命我调动京营兵马,连夜接管京城九门防务。”

博指挥使依规矩道,“可有圣旨与调兵文书?”

杨令朔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调兵文书在此。”接着看向一旁。博业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发现在杨令朔身侧的,竟是皇帝身边常随御驾的太监丛公公。只见丛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坐于马背上,客气道,“博指挥使,出来接旨吧!”

依规制,传旨之时,守城官员当开半边城门,出城下跪接旨。可此时正值夜深,突来大军压境,情势太过诡异,即便传旨的是皇帝近侍丛公公,博业也不敢贸然开门,唯恐引狼入室。

于是他立于城楼垛口之下,整冠敛衣,面朝城外躬身长跪,高声回话,“卑职在城上恭听圣谕!城门重地,夜禁森严,未奉明诏,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公公见谅。”

杨令朔见他如此固执,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戾,手上的缰绳不由握紧。

他只得示意先宣旨。待丛公公当众宣完诏书,指挥使博业一眼便觉不对劲:真正传旨,内官必下马行礼,以示对圣旨敬重。

如今丛公公稳坐马上宣旨,再加上城外重兵压境,他心中当即断定——这是矫诏,丛公公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于是他依旧跪于垛口之下,并未起身,借着垛口内侧遮掩,悄悄安排亲卫沿密道,直奔皇宫通政司,将兵变异动加急递入大内。另传令九门所有守军即刻严阵以待,弓箭手登城列阵,滚木礌石速速就位。

待吩咐完才抬首朗声道,“丛公公,臣斗胆一问。依祖制传旨,内侍须下马捧诏,面南而立,以示尊上敬天,公公端坐马背宣谕,已然不合礼制,臣心中难安。”他话音一落,城下铁骑阵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兵士神色犹疑。

杨令朔面色一沉,对方这是在阵前动摇军心,于是厉声喝道,“博指挥使,休要在此咬文嚼字,速速开城!”

博业目光直视城下,字字铿锵,“都督深夜率重兵兵临城下,兵部事前未有半分文书知会,臣身担九门安危,如今圣旨存疑,断不敢仅凭一纸调令,便开启城门,引兵入城。

容臣遣人入宫,当面叩请陛下圣谕,待回文一至,臣必遵旨行事。”

一听对方要入宫请旨,城下的杨令朔眼中杀意毕露,心知拖延下去必定夜长梦多,不再多言,抬手厉声下令:“攻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