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永佑寺里
这日午间全寺都在安安静静吃着斋面, 人人低眉敛目,恪守规矩。
毫无征兆间外头天色骤然阴沉,不过几个呼吸,倾盆大雨便哗哗落下。
静玄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天色, 见大雨突至, 兴奋得猛地一拍案几, 放声大笑。
邻座静奇和尚正低头吃得香, 被他这一拍惊得猝不及防,嘴里的一口面条没咽下去,直接从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还“咳咳”个不停。
这滑稽的一面,让寺里的众僧想笑又不敢笑, 方丈还在这儿呢,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谁料有个僧人绷得太紧, 一口气没兜住, 当场崩出一个响屁,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一时间斋堂内雨声、咳嗽声、怪响声交织,满室窘迫难堪, 唯有那始作俑者静玄, 浑然不在意旁人反应,神色倒成了最正常那个。众僧心中纷纷腹诽:这玄野僧,天生惯会搅得寺里不得安宁。
方丈握着佛珠让自己镇定,心里默念完阿弥陀佛,才缓缓开口道,“静玄,斋堂乃清净食处,当止语静心。食时不得喧哗叫嚷、大呼小叫。即刻安静用斋。”
“是, 弟子谨遵方丈教诲。”静玄认错乖巧,态度恭顺,旁人反倒不好苛责责罚。可这野和尚,也就在方丈面前懂得收敛,旁人是甭想有这份尊重。
自从前年开始,这位玄野僧疯癫得更厉害了。每到黑云压境、风雨骤起,或是落雪之时,旁人都闭门不出,安稳在室内打坐。唯有他偏偏走出禅房,立在院中淋雨沐雪,有时候负手踱步,有时候仰天大笑,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着真是疯疯癫癫,快神志不清了。
如今寺里只有不谙世事的小沙弥会主动凑上去跟他打招呼,其余僧人见了他,恨不得远远绕开三丈远。
这日晴空万里,知善跟知止要跟着其他僧人下山化缘。像他们这种小沙弥,年纪小、不懂世情,寺里不许独自出外托钵化缘、独行下山,必须跟着成年比丘才能出行。
走到前院的时候,正看到静玄师叔站在一棵榕树下一动不动,只抬头望天。
寺里众人对静玄师叔素来风评不佳,闲言碎语从没断过,可知善觉得,耳朵听来的闲话作不得数,一个人是好是坏,总要自己亲眼瞧、亲身感受才作准。
他自己接触下来,觉得师叔极为回护晚辈,绝非旁人议论的模样。是以知善并未像旁人一般,对静玄敬而远之。
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只有知善跟知止主动行礼道,“静玄师叔好。”
一声静玄师叔将静玄神游在外的思绪立时拉了回来,他见二人手里端着素钵,肩头还挎了化缘用的布囊,一眼便知是要下山化缘去了。
静玄面上冷冷的道,“你们真是会挑日子,偏选今日出门化缘,今日切莫走远,早些回寺,一个时辰内必有大雨。”
走在前面的和尚听罢嘴角一撇,嗤笑道,“今日天光正好,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雨?依我看,莫不是师兄久居寺中,心思郁结吧!”
另一个僧人附和道,“哪里有雨,我看静玄师兄是身上闲得发痒,又惦记着往雨里钻了,哈哈~”都知道他一到雨天就站在院子里淋雨,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静玄冷瞥二人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老天向来公道,今日便让你们也好好淋上一场,洗洗心上尘俗污秽。”说罢不再理众人,只对着知善跟知止冷着脸嘱咐道,“时辰一到便即刻折返,莫要跟着他们走远。”
知善二人听罢躬身应下,拜别静玄师叔,便随众人一同下山。
大半个时辰后,见师叔们还在往前走,知善便轻声对知止道,“咱们往回走吧!”
知止一脸疑惑,“怎么,你还真信了静玄师叔的话?”
知善心里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轻声说道,“静玄师叔性子冷,从来不爱多管闲事,只对咱们这些小辈极为护持,今日特意拦着我们,定然不是随口乱说。咱们别贪远,早点回寺里,总归不会有错。”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独自先行折返。可他们才刚到山门,天边就如黑云压城般阴沉下来,狂风席卷着落叶跟尘土扬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两人一看天色不好,也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雨滴落下来之前,踏进了大殿。
还没歇口气,再抬眼看去,外面豆大的雨滴已然落下,接着是连成串的雨密密麻麻砸落,不过半刻钟,已变成倾盆的大雨滂沱倾泻……
这雨直下了足足两个时辰,大雨过后,天空如洗,知善与知止守在山门处,心里惦记着下山化缘的一众师叔,一直驻足眺望。
直盯到酉时末,赶在永佑寺山门落锁的前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行来一行人,身影模糊,瞧得不真切。
等人影渐近,知善细细望去,可不正是几位师叔!只是因下了雨,山路泥泞,个个浑身沾满泥水,活像几只泥猴子,再没了平日仪态端方的模样。
知止看得一愣,下意识捂住嘴,险些笑出声来,又碍于辈分,连忙憋住,只悄悄扯了扯知善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怎……怎弄得这般狼狈?”
知善也满眼惊诧,连忙上前两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
一众师叔们此刻浑身湿透,衣衫黏在身上,鞋底上的泥垢足有一寸厚,脸上还沾着草屑污泥,个个面色难看,狼狈又羞恼。想起先前还出言讥讽静玄,如今被浇得这般模样,真是应了静玄的话。
其中一位师叔苦着脸叹道,“果真应了静玄那句话,天道至公,今日倒好,实实在在被风雨泥水好生洗刷了一遍。”
另一位师叔转头看向先前出言讥讽之人,略带埋怨道,“先前静玄开口提醒,你还说他心思郁结,如今倒好,咱们被这雨水劈头盖脸的浇了几个时辰,反倒真要郁结了。”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面皮发烫,只低着头讪讪不语。
众人都没再言语,只垂着头,踏着泥泞快步往寺里走,生怕被守门僧与其他僧人瞧见这副模样,惹人笑话。
知善望着几人的背影,转头对知止轻声道:“你看,静玄师叔早就算到了,还好咱们听了劝,早早折返回来,不然此刻,咱们也得成泥猴子了。”
知止连连点头,心底再无半分怀疑,不由得由衷感慨,“往后可得谨记静玄师叔的话,万万不能当耳旁风。”说罢二人也连忙跟上,趁着山门落锁前,一同踏进寺中。
经此一事,静玄能察天时、预知风雨的本事,便在寺中悄然传开。
但也只是小范围流传,因为僧人自觉被淋成个落汤鸡终究不光彩,众人皆是羞于多提,只私下里暗自议论,不敢大肆声张。
……
又一日,静玄从方丈院子经过,见方丈的被褥在院子里晾着,一起晾晒的还有方丈珍藏的经书典籍。
他驻足沉吟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了缘方丈正在禅房抄经,听得敲门声,应声抬首,见进来的竟是静玄,心中微有诧异。
静玄入寺多年,素来独来独往,极少登门,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前来。
虽知晓他平日行事顽劣,但了缘身为他的接引恩师,向来多有包容,并未过分苛责,只淡淡开口,“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静玄面上一脸恭敬道,“方丈,弟子见院中晾晒被褥与古籍经书,弟子观天象,片刻便有急雨将至,还请早些收进屋中,免得被雨水淋损。”
方丈嘴上答应道,“我已知晓。你闲暇时多静心诵经,莫要整日在寺中游荡。”
静玄口中称是,既然已经通知到了,他便躬身告退。
从方丈院子出来,静玄长舒一口气。他素来怕见方丈,自己终究没能活成恩师期许的模样。若不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方丈的被褥和经书被淋,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谁叫方丈于他,不仅是接引恩师,更是救命恩人!
静玄走后,方丈的笔下没有停歇,直抄到下半卷。他早把静玄的话抛之脑后了,那顽劣弟子说的话怎能当真?
等他终于抄完经书,停笔向窗外一看,外面还是艳阳高照,就说那弟子万般不靠谱,果然又是胡言乱语!可就在他暗自感慨时,竟然听到了滴答的雨声。
他心头一怔,赶紧推门一看,明明烈日当空,地面却已被雨点打湿一片。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密的晴时雨。
“糟了!我的经书!”
方丈顾不上收拾被褥,急忙去抢院中古籍,可那经书早已被雨水浸透纸页,湿作一团。捧着湿透的经书,了缘方丈指尖微微发颤,满心疼惜,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堵在心头。
他半生诵经参禅,自认早已勘破是非,到头来,竟还是被旁人的闲话、固有的成见蒙了双眼。只因静玄平日行事乖张,便认定他所言虚妄,连一句真心的劝诫,都不肯放在心上。
修佛修心,原来最难渡的,是自己心里的偏见。站在细雨暖阳中,他缓缓闭上眼,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经历了经书被淋以后, 方丈又听说这段时间静玄提醒寺里出去化缘的小沙弥早归,结果那日下了暴雨,关键那静玄竟连早归的时辰都算准了,小沙弥按着时辰回来, 片衣未沾雨水。
方丈心下了然, 静玄是真参悟了天象。都说此子疯疯癫癫, 哪里是疯癫, 是世人肉体凡胎,错看了人,分明就是奇才。
对于这等奇才,方丈也知人善任,他让静玄专司天候晒经, 藏经楼里的经书何时晒、何时收、何时防潮避雨,全由静玄定, 旁人不得置喙。
而静玄也没有令方丈失望, 回回都预判得分毫不差。这一手本事,直接把寺里以前看不起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和尚惊掉了下巴。
至此静玄精通相天之术的名声在寺里彻底流传开来。
大家这才明白, 原来他之前淋雨沐雪, 看到天时变化忽然大笑,时不时喃喃自语不是疯,是印证天时后的情难自禁。身怀这等绝世能耐,性情孤僻寡言也实属寻常,寺中僧众对他的评价自此彻底改观。
可也有那还对静玄身怀绝学嗤之以鼻的,只当他是哗众取宠罢了,比如了尘。之前静玄当众下了尘脸面,让他抬不起头来, 时隔许久,了尘每每想起,依然耿耿于怀。
眼看他名声日盛,心里更是不痛快,便借着寺监职权,刻意分派粗重杂役差事,有意刁难。
哪知静玄全然不放在心上,将他的吩咐只当耳旁风,分派的活计半点不肯沾染。
了尘见使唤不动他,便抓着这点由头,又去方丈那进言,直言他不听安排,不服寺规管教。
岂料方丈听罢只淡淡一句,“静玄守藏经楼,职责在经不在杂,各司其职即可。”便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从方丈禅房出来,了尘眼底难掩愤恨。
方丈分明太过偏袒静玄。其他僧人若是如他那般,早被戒律堂惩戒多少次了,偏静玄次次安然无事。
他暗自咬牙,且走着瞧,真若有一日触碰到方丈底线,他就不信,方丈还能这般一味纵容静玄。
……
藏经楼内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室内,满室皆是旧书卷的淡墨香。
藏经楼里清净极了。这时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方丈踱步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清茶。他晓得静玄的性子,故想见他时并不唤他去方丈室问话,而是亲自前来。
待坐下,方丈熟稔的自行斟茶,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连日天干风噪,方丈随口漫不经心搭话,“静玄,你素来精通天时天象,这几日风干气躁,你可有瞧出什么不妥?”
静玄神色平常,他见方丈问,也没刻意卖关子,就随口提了一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一般,“也无甚稀奇,地气已燥到底了。用不了多久,便会天降大旱,水泽枯竭,田土开裂,千里都要遭灾。”
这边静玄话音刚落,那边方丈手猛地一颤,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晃得溅出半盏。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老衲就随口唠句家常,只想问问天气反常,你倒好,张嘴就是千里大旱?半点铺垫都没有,差点惊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他缓了好半天,才稳住神色,郑重问道,“你……你这话当真?竟真有这般严重的大旱?你怎地平日里半句都不提?”
静玄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倨傲道,“天机本就不可轻泄。再说,纵使寺中有人信我,俗世里依旧当我疯言疯语。我没必要凑上去多嘴,自讨无趣,更懒得向世人辩解分毫。”
方丈听完静玄的话,只叹了口气,半点没有苛责的意思,他神色凝重道,“老衲知你难处,你若贸然开口,反倒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名头,无人肯信,徒然祸端。”
话锋一转,他目光恳切,“可终究是几十万苍生的性命,佛曰,众生皆有好生之德,见苦不救,非是真慈悲。为今之计,虽然不能大张旗鼓的预警,但总有法子提点四方百姓,提前囤粮蓄水,做好防备。”
于是从这一日起,方丈定下规矩:
让寺里的僧人,对每一位来寺里的香客都要提点一句:今年天时亢燥,气运不调,佛门观气,劝各家早储水、惜五谷、省度日。
而寺院自己率先做出表率,开始囤积粮草、修缮水窖、蓄水备荒。
永佑寺本就香火旺盛,来往香客不断,见寺庙备荒,回家也纷纷效仿,不出数日,周边各县百姓家家囤粮蓄水,暗自防备天时异变。
果然没过一个月,大旱便来临,烈日日复一日晒得大地滚烫,田里的土干硬结块,地里的秧苗开始枯萎,河湾里的水很快见底了。
永佑寺在旱情一开始,便敞开山门,开放寺中井水,供周边百姓取用,又给百姓施粥,接济粗粮。
只没想到那旱情,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三个月,烈日炎炎之下,大地干裂如龟甲。千里田地寸草不生,看不到一丝绿意。
眼看着寺中井水逐渐枯竭,寺中储粮也所剩无几,方丈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日日提着茶壶借着饮茶的名义到藏经阁找静玄。
每回都忍不住追问一句:“静玄,你观天象,何时方能天降甘霖?”
时日一久,连静玄也被他催得无奈,只得挠头苦笑:“方丈,我能观天知气运,却不会设坛求雨。你日日来问,如今天意无雨,便只能静心等候,多问也无用。”
方丈后来也不问了,只巴巴的看着静玄,满心的焦灼无处排解。静玄亦是无可奈何,天公不雨,他纵有通天观天之能,也无法强挽天意。
直到有一天,方丈再来时,静玄淡然道,“后日会有一场大雨,至少下足两个时辰。”
方丈一听,心头一震,再不复往日稳重,激动的双手颤抖,一把握住静玄的手臂道,“当真?”再不下雨,别说帮扶百姓了,永佑寺都要断水断粮了,寺中数百僧众生计堪忧,他已是急得寝食难安。
“当真。”静玄笃定道。
得此确切答复,方丈悬着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刚踏实了才一宿,第二日下晌,便有僧人急匆匆跑来禀告,“方丈,不好了!咱们寺中井已然彻底干涸无水,山外等候求水的百姓已然闹开了!”
方丈一听,心下一沉,赶紧起身往外走,许是起得太急了,他的头一阵眩晕,眼看着方丈身形晃了晃,僧人赶紧扶住,关切的问,“方丈,您没事儿吧?”
方丈稳住身形,顿了顿,摆摆手道,“无碍,随我去山门看看。”
僧人面上担忧,还是依言跟上,等他们到山门的时候,只见往日井然排队求水的百姓早已乱作一团。后方众人听闻井枯无水,纷纷往前拥挤探看,上百百姓推搡争执,前头得知无水的老弱妇孺已然哭天抢地,场面几近失控。
“方丈来了,方丈来了。”不知何人唤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老汉,看到方丈果真来了,立时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方丈,俺们也不想闹事,俺们排了一上午,好容易快排上了,结果告诉俺们没水了,家里的娃娃再不喝就要渴死了,求方丈慈悲救命啊!”
他话音刚落,周遭百姓齐齐跪倒在地,悲切地哀求道,“求方丈救命!”
“求方丈救命!”
方丈看到跪在地上的百姓,有老弱妇孺,也有青年,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中满是绝望茫然。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纵使有慈悲心肠,他也无生水之法,只能握紧手里的佛珠,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如今寺里井水,确实已经枯竭…”
话未说完,绝望已然蔓延开来。有人颓然坐倒在地,放声悲哭,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造孽啊,俺们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杀千刀的老天爷要这般磋磨!”
眼眼看人群又要躁动失控,方丈赶紧提高声音,“诸位莫要惊慌。寺中有高人已观透天象,明日便会天降大雨。”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空气像凝滞一般,静得落针可闻,一个瘦得要打摆子的男人似是怕听岔了,颤声问道,“方丈……此话当真?莫不是宽慰我等?”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沉声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人哆嗦着唇道,“那…那俺不走了,俺就在这等着,几时下雨俺几时回去。俺没打着水,没脸回去。”
“俺也不走了,俺也等着。”一时竟没有几个人走,大家都就地坐下,只等着这场雨来。
寺中僧众束手无策,劝不走,也赶不得,因为众人只安分待在山门之外,并不属于寺院地界,不能强行驱离。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方丈心头骤然一沉,他抬头看天,原本安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明日真的会下雨吗?
寺里断水,自然无法起灶做饭。全寺上下僧人齐聚在般若堂,盘腿静坐,齐声恭诵《大云轮请雨经》,祈求苍天庇佑,早降甘霖。
静玄从般若堂经过,见此情景,便走进去嗤笑道,“如今停水断粮,你们不找一处猫着保存体力,诵什么经书,渴了也没处喝水去,且等到嗓子冒烟儿吧,真是一群呆子。”说罢拂袖离去,徒留一群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经文,该继续诵还是停下。
这一夜,方丈辗转难眠。寺外聚集着数百名百姓,让他如何睡得着啊?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天光微亮,他起身先打坐了一个时辰。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今日也是一样。
等打坐完,他看向窗外的天色,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今日的太阳依然炙热无比。他的心沉到谷底,迈着沉重的步伐,他走向山门,遥遥望去,今日聚集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应是不知永佑寺断水的百姓从别处赶来求水的。
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他又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眼底有一瞬的迷茫,真的可以相信他吧?可不相信已经晚了,他已经将话说出去了,在这里守着的百姓,现在就靠着这句话提着气呢!
心念至此,方丈就地盘腿落座,开始诵经。百姓抬头便看到方丈安然打坐,原本惶恐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大家都翘首期盼着甘霖到来。
谁知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头依旧毒辣,晴空万里,半点要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众人心里越来越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闭目打坐的方丈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待到临近酉时,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没一会儿便聚起了连片的乌云。那乌云越积越厚,天色随之变得暗沉下来。
“快看, 变天了。”有人指着天, 失声惊呼道。
“难不成……当真要下雨了?”他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滴便落在那人脸上, 一滴两滴……
他抬手摸摸脸上的水珠,低头细看,整个人瞬间激动得浑身发颤,喃喃道,“是雨, 真的是雨。”
随即人群里开始有人高呼,“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下雨了。”
那雨最初只是零星落下, 没片刻功夫, 便如串珠般连成了片,转眼便已成倾盆之势。
漫天雨声里,夹着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熬了数月大旱, 苦苦盼来的雨, 总算落下来了。
雨中的百姓没有忘记是永佑寺那位得道高僧示警天象,让他们藏粮储水,也是那位隐世大德明示今日有雨。众人纷纷跪地磕头,齐声高呼,“感谢圣僧普渡苍生!感谢圣僧慈悲明示!”
那尚不知己被尊称为圣僧的静玄,此刻正站在雨中,手捧竹杯,待竹杯接满, 他仰头一饮而尽,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朗声道,“爽快,哈哈!这杯我干了,老天爷,你随意。”
永佑寺有和尚精准预测下雨传开以后,民间开始流传:永佑寺里有一位隐世大德,观天极准,他慈悲渡人,提前护佑了一方百姓……
“隐世大德?”了尘听闻后,细细琢磨这话,上次静玄精准预料到大旱后下雨的时日,说实话他心里极为震惊,原来只当那野和尚往日种种皆是误打误撞,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有几分通天本事。
这下反倒棘手了。他以前只是记恨静玄当众落了他的脸面,不服他这个寺监管束。可如今他声名鹊起,在寺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长此以往,方丈之位哪里还能轮到自己头上?他本距方丈之位仅一步之遥,偏偏半路杀出静玄这号人物来横插一脚。他必须设法断掉静玄往上的门路。
没几日,寺内流言四起,都传静玄乃是大能转世,永佑寺日后的兴旺昌盛,少不得要此人护持。一时间,静玄的名望隐隐竟有盖过现任方丈之势。
静玄也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这几日来藏经阁借书的僧人比往日多了数倍,还总爱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刻意献殷勤,直看得他眼晕心烦。
这日他干脆逮住一个上前殷勤奉茶的小僧,皱眉问道,“你这小和尚老实说,近来为何总这般刻意讨好于我?”
那小僧乍然被问,也是心慌,立刻规矩地从实招道,“寺里上下都在传言,您会是下一任方丈……小僧只是想早些讨个眼缘,混个熟脸。”
“方丈?”静玄听罢,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道,“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胡乱造谣,分明是跟老子有仇!当方丈就是个劳碌命,半点不得闲,这劳什子位置,谁稀罕谁去坐,敢让老子干,老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永佑寺给关了。”
门外提着大茶壶的方丈本要推门进来,闻言惊得手里茶壶险些脱手。
这逆子,他永佑寺传承数百年的基业,容易吗?竟然张口就要关门?还有他这方丈之位,竟被说成是劳碌命?
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自嘲,外人只知方丈地位高,哪里知晓他整日操心一寺老小,劳心劳神半点清闲没有。这般不是劳碌命是什么?
他苦笑摇头,没想到全寺上下,最懂他这份辛苦的,偏偏是性情最乖张的静玄。
至于外界那些说静玄要取而代之的流言,如今看来,别说旁人觊觎,便是自己有心禅位传给这小子,他都一万个不乐意!
可寺中流言非但没平息,反倒越传越离谱。方丈觉得古怪,一番探查才发现,背后竟是了尘在暗中推波助澜。
方丈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了尘的用意,他是想先把静玄捧到高处,架在风口浪尖上,引得寺中人心浮动,再借自己这方丈之手,打压除去隐患。
这个了尘啊,不好好参禅修行,反倒整日琢磨争权夺位,心思全用在了勾心斗角上。
再想起静玄扬言,一当上方丈就关了永佑寺,方丈一时是好气又好笑。
一边是了尘费尽心机想争方丈之位,一边是静玄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想将永佑寺关门大吉。同寺僧人,心性竟是天差地别。
他也不点破了尘的小伎俩,就这般静静看着两人一个费尽心机造势,想借自己的手争抢,一个半点不稀罕,拼命躲闪,倒成了他平淡清修生活里,一桩难得的乐子。
………
这场长达几个月的旱灾,因为有永佑寺提前示警,京畿附近的灾情并不严重。
而同样,益都县因为有常恩据理力争,换得县令提前防范,灾情渐平,一县安稳如常。因为灾情控制得当,这年年终小考,钟县令得了上等。
这可把钟县令激动坏了,他年纪已过四十,若不是益都县县令倒了,原这县令之位都轮不到自己。本以为能安稳坐稳县令一职,便已是万幸。
他本早歇了仕途上的心思,可若是连续三年获评上等,他升任知州便有望了。于是打从这日起,他更加勤勉,治下诸事更是事事亲躬,不敢有半分懈怠。
………
秋日风清气爽,本就是踏高、郊游的好时节。这日常恩正值休沐,难得又是个好天气,他便约上于淼去城外枫林赏秋。
于淼身侧跟着丫鬟秀珠,她是后来入府的,顶替了原先小翠的位置。当初于淼那场无妄之灾,源头便是小翠忽然腹痛难忍去如厕,于淼无奈当街等候,对方迟迟未归,才无端卷入了那场人命官司。
小翠本也无辜,并无歹心,可李氏终究心有芥蒂,还是将她调离身边,另换了新人近身伺候。
等他们尽兴归来,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街边有搭着茶棚卖茶的,有卖桂花糕、山楂蜜饯的,还有江湖杂耍卖艺的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看罢杂耍,就挨着街边闲逛。从一处肉摊前经过时,于淼不禁多看了两眼,往常做肉摊生意的都是男子,今日肉摊前倒是个年轻妇人,她的身板敦实健壮,一看就气力十足,不似寻常柔弱女儿家。
只见她手上的屠刀干脆利落的斩骨割肉,出手又快又狠。末了,收刀往肉案上一插,爽利的将肉递给主顾,眉眼一扬嗓门利落道,“拿好,二十文钱爽快结清!”
看要钱坦荡利落,不扭捏不啰嗦,淼淼暗忖,这般脾性的女儿家,即便嫁做人妇也能活得爽利不憋屈吧。
常恩见淼淼盯着肉摊的妇人看,他扫了一眼妇人手上的动作,便注意到她头上斜插一支赤金钗,不是他刻意注意女人的首饰,实是阳光下那金钗泛着耀眼的光芒,颇为夺目,想不注意都难。只这般艳俗华贵的饰物并无华服相配,又加上她这般泼辣豪爽的性子,戴在头上处处显得别扭。
他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早已落入旁人视线之中。往来人流里走来一对父子,那老汉看到他那一刻,面上浮现几分思索的神情。
老汉擦肩而过,低声嘀咕,“可真奇怪,刚刚过去的那小子,俺看着咋那么面熟呢?像在哪里见过?”
他凝神回想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般眼熟!竟和那有根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有根?身旁的儿子刘举一时想不起有根是谁,细细一琢磨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有根不就是差点成了他妹婿的钟鑫那早死的爹嘛!
“许是巧合吧!世上模样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刘举说着,便引着父亲往城门口走,准备赶牛车趁早归家。
他们这次来县城,是送孙子犇哥儿读书的。本是奔着青山书院来的,可是犇哥儿没考过,只能退而求其次,入了德润书院。看着孩子在书院里安顿下来,他们便打算返乡。
常恩并不知道,这一次擦肩而过,险些就将自己的身世底细彻底暴露。
……
朔风渐起,寒意日深,转眼便入深冬。
这日青山书院甲班课堂上,张夫子告知大家,“青州府传下政令,将举办青州府书院英才大比。先由府内各县选拔秀才,在青州府书院大比中胜出者,可更进一步,参与整个东昌省书院大比。大家可踊跃报名。”
一听这话,堂下的学子都跃跃欲试。大家都知道,若是在东昌省书院大比中名列前茅,不仅能入省内顶尖官学深造,结交天下学子,还能被地方官员看重,乡试会被优先录取、举荐。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常恩在知道每县城只有五个名额时,就没有报名。他在甲班最好的成绩也只是第六名。更何况是全县秀才角逐,胜算很小。
而即便侥幸选中,去青州府,东昌省城,一层层筛选下来,名列前茅的机会几无可能。为这几无可能的机会,连番舟车劳顿,着实耽误学习时间。
张夫子见常恩没有报名,便私下寻到他,问他为什么不报名,常恩也是照实说了。
张夫子听后,捋着胡须缓缓道,“常恩呐,老夫劝你前去,并非一心求取名次。
昔日你在家苦读,进了书院才知晓学问偏差。如今常年守在青山书院,依旧容易囿于方寸之地。
京城富家子弟不愁资费,年少便能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咱们无远行游学之便,正好借着这场学问大比,与四方学子同台切磋,开阔眼界,学问上还能查漏补缺,权当出门历练,补足阅历了。”
听张夫子这么一说,常恩方觉自己狭隘了,于是报上名去,且去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钟县令最近励精图治, 于教化上下了极大的功夫,今年入冬之前,着人扩建修葺了县学明伦堂,此番刚好用来作为比试场地。
冬至这日, 县学教谕在县学明伦堂设下考试, 让全县各书院秀才一较高下。
而因为场地富余, 为了让学子们都能一睹本县秀才的风姿, 激励他们奋发上进,钟县令下令,不单应试秀才齐聚堂内,全县各书院学子皆可前来旁观。
明伦堂内数百人共聚于此,此番比试应试年龄限定三十岁以内, 所以面前几十张桌案前坐着的全是本县的青年才俊。
屋内燃着炭火,驱散了寒冬的凛冽, 学子们皆屏息凝神, 一场事关前程的文墨较量,就此拉开序幕。
三声云板敲响,宣告开考, 案前学子纷纷展开卷子, 或构思或提笔在稿纸上书写。案台下虽然坐着数百名学子,众人都自觉噤声。
时辰一点点往前推进,待云板声再次响起,应试学子们纷纷停笔,答卷尽数被收上。学吏不敢延误,当场誊录考卷副本,尽数陈列在外院长案上供人阅览。
堂外数百名围观学子纷纷上前,俯身阅览,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常恩那份答卷一展开,字迹沉稳,经义精准,策论立意高远,瞬间引得众人驻足惊叹。
一个身量不高,长得有些墩实的少年学子,也驻足在李常恩这份答卷前。他眼底难掩艳羡,望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单单这一笔手下功底,便已让他望尘莫及了,更遑论人家笔下的文章。他才刚从乡野私塾踏入县城书院,进城之后,才真切知晓自己与旁人的差距何其悬殊。
一个儒生打扮的少年打趣道,“耕远兄,你也欣赏这份答卷呀!看来咱们英雄所见略同。”那被叫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恍然,原来是在叫自己,于是连连点头称是。他在乡野时别人都叫他犇哥,或者刘犇,现在这名字还是来县城前,私塾的夫子刚给他取的,被人这般称呼,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此时他浑然不知,自己满心倾慕的这位秀才,论血脉,竟是他的亲表哥。
……
三日后
青山书院内,课下常恩正在埋头理书。
同窗郝思齐快步走进来,一脸兴奋的道,“常恩,前几日书院大比的成绩出来了,在县学大门外墙上张榜了,你榜上有名。”
常恩一听有些微愣,上次书院大比,他自觉答得还算满意,可也知晓整个益都县只取五人,他自觉希望不大,考完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有些不信,立刻跑去查看,果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为显示公平,一并张贴的还有所有上榜者参试所答的卷子。
他正认真看着别人的答卷,想着学习一下别人的长处,身侧一道声音传来,“这个叫李常恩的,破题好生犀利。
策论一题,问:乡绅兼并、流民日增,何以安乡定民?他破题:民不安,不在田少,在权偏,乡不治,不在法疏,在绅恶。简直是一针见血。”
身旁另一人点头附议道,“这像是他的风格。”说着小声耳语道,“你不记得柳殊同假死案,他为救那未过门的妻子,敢跟青州知府,跟京城二品权贵叫板。这人文章犀利,文如其人,是个硬骨头呢!”
硬骨头?常恩听到微怔,当时那般情况,他只不过是做了为人未婚夫婿该做的事,况且万般因果皆缘自他,只这些因果却是无法宣之于口,竟平白捡了个硬骨头的名声。
待收回心绪,转头再看榜单,这次全县秀才的考试,通过五人中,共有四人出自青山书院,另有一人出自德润书院。
五日后被遴选出来的学子,由县里统一安排,坐上了去青州府的马车。
这日天色微沉,细密的雪花悠然落下,间或阵阵寒风吹来,将雪花吹得打着璇儿的飘向角角落落……
在青州府云门书院正院内,全府遴选出的六十五名考生汇聚一堂,角逐二十个去东昌省贡院参与比试的机会。
青州知府王之维,端坐堂上监临全场,维持场规。待他看到李常恩那一刻,目光微顿了一下,而后如常的扫视众人。
考场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待试卷发下,满场六十五名考生齐齐执笔作答。四下没有半点喧哗,只有笔尖落纸的簌簌轻响。待云板声响起,自有巡场收卷的监考学吏来收卷子。
此番青州府书院大比,只取二十卷入榜,筛选到末尾仅剩两份考卷难分优劣,名额已然用尽,只能二取其一。
一众阅卷官各持己见,议论许久依旧难以决断,这般取舍难题,便径直呈送至青州知府案前。王知府看着眼前两张卷子。
试题:穷且益坚论。第一份卷子,旁征博引,叙古来名士身处贫贱,安贫乐道、固守气节之事,句句文采斐然,堪称上乘佳作。
第二份卷子,破题从穷非困志之樊笼,贫乃砺身之砥石入手。畅书坚者不在安于清寒,而在困途仍怀青云之志。
看得王之维心潮澎湃,他当年求学亦是身处困顿、步步破局,方才得入仕途。
斟酌权衡过后,他最终敲定自己更属意的第二份入选,余下那篇便就此落榜。
二十卷既定,最后拆封誊榜。待自己属意的那卷揭去卷首糊纸,赫然露出李常恩的名字。
王知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犹记得当初府试那篇策论,令他印象深刻。没想到不过一两年光景,他的水平又远胜从前了。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额还是他亲选上去的。
照这般速度提升下去,来日乡试他必然榜上有名。
回到府中,他便传唤近身下人,沉声吩咐道,“派人紧盯此次省城书院大比动静,待大比结束后,即刻把李常恩应试出彩,下届乡试极有把握登科上榜的消息,暗中传往京城常家。行事务必隐秘周全,万万不可叫常家察觉消息是从咱们府中流露出去的。”他倒要看看,常家知道李常恩乡试有望,会做何反应。
……
此次青州府共遴选出二十名秀才,常恩爬了个榜尾,侥幸入榜,跟随一众学子赴东昌省贡院再战。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作响,车轮碾着路面缓缓前行,足足行了两日路程,就在大家快被颠散架时,终于抵至东昌省城——安陵城。
常恩掀开车帘一角,抬眼向外望去。城门处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侧商铺林立,一片繁盛气象。
他连京城都去过两次,安陵城却是第一次来。
考试设在二日后,今日刚到,有人提议到处逛逛,见大家兴致都很高,常恩也对安陵城陌生得紧,便也随众人一起出门。
一行人漫步安陵街市,两旁沿街商贩热情召呼客人,开口皆以“君子”相称。常恩暗自恍然,原来此地生人相遇皆这般称呼,当真一方水土一方风俗。
行至半路,他们来到一处茶馆歇脚。这处茶馆的风景极好,开窗便能看到护城河。此时虽然冬日,护城河没有冰封,两侧长柳疏枝错落,自有一番清冷淡雅的意境。
常恩端起茶杯喝茶,茶水一入口,他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口中茶水怎地带着清甜滋味。
他尚未开口发问,身侧蒋明玉已然低声诧异:“怪哉,这茶水之中怎还添了糖?”
一旁古姓学子闻言顿时面露得意,缓缓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东昌境内所饮好茶,大多自闽地走水路北上,入内陆首站便是安陵城。此地百姓饮茶不拘古法,喜好随心调配,除了加糖,饮甜茶,亦有不少人偏爱煮茶放盐,乃是本地独有的饮茶习气。”
常恩恍然,原来有这等渊源,正端起茶杯想细品品,只听街上传来呼喊声,“有人跳河了——”
常恩立即放下茶杯,向河中望去,果见一黄衣女子在水中挣扎。未及多想,他快步奔出茶馆,来不及脱外袍,踩着河沿的石阶便纵身跳进冰水中。
一入水,那冰冷的寒水便如针扎一般刺着皮肉,他浑身被冻得有些僵硬,顾不上周身刺骨的寒意,他赶忙游向落水的女子。
待游过去,因怕她胡乱挣扎,他从后面环住那女子。冬日棉絮吸水,他拼尽浑身力气,才艰难拖着人一同上岸。
周遭热心百姓连忙取来家中御寒被褥,匆匆上前为二人裹住驱寒,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议论,“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地掉河里了?”
待细细打量,见那女子年方二八,长得明艳动人,只神情好似不太正常。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身份,低声惊呼,“嗐,这不是西城万老爷家的嫡女,万大小姐嘛!”
另一人诧异开口,“咦,不对吧,听说几年前她被选入四皇子府做了侍妾,怎会在此地?”
“许是怀不上孩子,被撵出来了吧。”有人揣测道。
那人听到点头附和道,“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个孩子,难怪被撵出来了。看样子是经受不住打击,便神智失常,疯癫了。”
岂料话音刚落,那女子立时站起来冲过去就要抓那说闲话的人。常恩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死死将她拉住,围观百姓见状纷纷慌忙散开。
女子望着常恩满眼急切,她摇着双手似有什么话想说,可口中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脚下一地泥泞,似想到了什么,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飞快写下两字。
常恩尚未看清字迹,远处便匆匆奔来一众仆从,为首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急步上前,满脸焦急躬身道,“小姐,您怎又私自跑了出来,府中上下寻不到您,已然乱作一团。”
说罢一抬手,身后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将人扶入备好的轿中,一行人匆匆离去。
常恩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被褥,目光无意间扫过泥地上的字迹,他心头猛地一震,写得赫然是“不举”二字。
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常恩若有所思。离开前,他悄悄将地上字迹尽数抹去,免得旁人再窥见议论。
次日晌午,同窗用完午饭归来,满脸惋惜叹道,“李兄,你昨天真是白受了寒水苦楚,实不值当。昨日你救下的那位万家小姐,又投河自尽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想不开?”
常恩闻言身形一滞,想起昨日她水中奋力挣扎求生的模样,又想起地上刺目的字迹,一时愣在原地,良久都未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嘉和宫中
此时暮色深重, 忠心疾步入内,躬身行礼道,“娘娘,奴才查清楚了。”
今日皇上在御花园突然大发雷霆, 众人皆不知因何事触怒龙颜。
宁妃心思缜密, 深知伴君如伴虎, 若摸不清皇上动怒的缘由, 往后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无从转圜的境地。
可接连派出去数拨宫人打探,都无功而返,还是忠心主动请缨前去。忠心之前在御花园当差整整十年,若是连此事都打探不出, 这十年便是白待了。
宁妃闻言,立刻挥退左右。见宫人都退下, 忠心才道, “娘娘,是四皇子出事了。”
宁妃抬眸,有些不明所以。“四皇子?他出了何事?”
“奴才打探到, 四皇子成婚几年一直未有子嗣, 四皇子妃娘家暗中请人诊脉调理,竟查出症结出在四皇子身上。此事终究瞒不住,捅到了皇上跟前。昨日皇上在御花园私下问询四皇子,方才查清内情——”
他往前俯身,压着嗓音道,“四皇子年少尚未长成之时,便与宫人暗行苟且,彼时年纪尚幼, 元气未固,早早纵情无度,已然伤了根本,御医诊治过后直言,以后怕是——再难有子嗣了。”
宁妃先是一怔,随后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必是有人刻意安排娇媚宫人日日近身引诱,让他沉溺声色,掏空了身子。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这般阴私手段,不动声色便毁了一位皇子的前程。
“皇上得知后,当即下令将伺候四皇子的宫人全部拿下,立刻严刑审问,却查不出半点痕迹,更找不到罪魁祸首,此事事关宫闱秘辛、皇家颜面,又不能大张旗鼓彻查,皇上心中郁结,自然龙颜大怒。”
宁妃心下了然,轻声叹道,“只可惜…四皇子天资聪慧,这般被人早早算计了,着实可惜。”
忠心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斟酌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提醒道,“娘娘,奴才怎么瞧着此人手法与小主子早年被孙嬷嬷暗害一事何其相似。奴才私下揣测,会不会……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话音刚落,宁妃的心就咯噔一下,她抬眼望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会是她吗?
她当初使人暗中查探,种种痕迹皆指向贤贵妃。可她始终不敢在皇上面前吐露半句。一来,只有蛛丝马迹,并无实据佐证。二来贤贵妃根基深厚,兄长兵权在握,圣眷正浓,凭她一个小小的嫔,势力单薄,告发贤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而皇上又素来厌恶后宫彼此攻讦,若将此事摆上台面,只会把年幼的承礼推到夺嫡风口,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她当初悄悄给贤贵妃布了一局,废了对方一只臂膀,侧面回击了她。
难道贤贵妃不知收敛,又用老手段算计了四皇子?
如今二皇子因断袖之癖,违背人伦纲常,早被皇上厌弃,彻底无缘储君之位,四皇子如今又因无子嗣绵延,硬生生退出夺嫡之争,眼下皇子中,除却贵妃膝下的皇长子、皇三子,敬嫔所出的皇五子,便是自己的承礼了。
她隐隐察觉,幕后之人早已暗中布局、磨刀霍霍,挨个解决对手,不知道下一个对付的是不是自己。
她脚步沉沉的走到廊下的宫灯前,看向宫灯,烛火昏黄,只能照着宫中一角,亦如她眼下的处境,危机潜藏在四方的黑暗中,她别无退路,只能步步谨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
这日原不是宁妃侍寝的日子,敬事房却突然差人捧着绿头牌,径直往宁妃的嘉和宫来了。
见着宁妃,掌事太监躬身请安道,“宁妃娘娘,万岁爷今晚翻了您的牌子,即刻预备侍寝。”
她面上淡定应下,心里却惊疑不已,今日本是贤贵妃侍寝的日子,皇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小心周旋应付便是。
一番温存过后,皇上轻抚着宁妃的发鬓,语带赞许,“承礼教得好,朕甚是满意。”
宁妃眉眼柔婉,柔声回答,“都是陛下圣明、太傅教导有方,臣妾可不敢居功。”
听得这话,皇上状似无意道,“朕依稀记得,数年前朕给承礼指派的那位教养嬷嬷染病出宫,后来另行换了新人伺候,可有此事?”
宁妃听后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从容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孙嬷嬷年事已高,一场病后精神不济,再无力照料承礼,臣妾便另行请旨,换了一位年轻的嬷嬷近身伺候。”
皇上听后,神色平淡,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半句,此事便这般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只宁妃回嘉和宫后,却迟迟没有睡意,她在反复琢磨皇上刚才的问话。
今夜本该是贤贵妃伴驾,陛下临时改召她,分明是当众折了贤贵妃的颜面,暗含敲打之意。
前有四皇子子嗣艰难一事刚刚曝出,皇上就突然追问当年孙嬷嬷旧事。
倘若陛下深究当年孙嬷嬷一事始末,难免会顺势疑心贤贵妃便是构陷四皇子、断其子嗣的幕后之人。因为都是早早布局,刻意养歪,手段何其相似。
可当年孙嬷嬷暗害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唯有设局之人与宁妃自己和身边的心腹清楚。她从前查出暗害承礼的是贤贵妃,可贤贵妃绝不会做出这般自曝其短的蠢事。
想到这里,原本躺着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莫非……当年暗害承礼之人另有其人,是借贤贵妃之名设下圈套?
究竟是谁躲在暗处,借贤贵妃之手搅动风云,将她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步步算计,操控这一切?
对,一定是向皇上透露孙嬷嬷教养一事的人,他必是幕后之人,也是险些害了她儿子承礼之人。只是这人心思如此缜密,必不会亲自出马,想要揪出幕后黑手,必不容易。
想到这里,宁妃顿觉遍体生寒,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再要躺下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
坤宁宫中
皇后枯坐殿中,心情沉郁。
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她倾尽心血栽培、寄予储君厚望的承乾,因断袖秘辛被公之于众,从此失了圣心,再无缘问鼎皇位,她心中便如锥刺一般。
半生辛苦筹谋,都化为泡影,她竟活成了一场笑话。
而那始作俑者贤贵妃,她生啖了对方的心都有了。贤贵妃毁了她多年的心血,她焉能让她笑到最后?
这时候宫人进来回禀,“娘娘,今夜皇上临时改了规制,招了宁妃娘娘侍寝。”
宫人退下后,皇后嘴角噙起一丝冷笑,看来,她使人透出去的风声奏效了。皇上心中已然疑窦暗生,方才刻意冷了贤贵妃,转而抬举宁妃。
她心里清楚,贤贵妃根基深厚,其兄手握兵权、朝堂势大。皇上纵然心中猜忌厌烦,也终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她根本。
她不急于一时,深宫多年,她最不缺的便是耐性,只需慢慢耗去贤贵妃圣眷,再剪其羽翼便是。
早年埋下的那些棋子原是为承乾铺路,如今情势变化,倒正好顺势将风波尽数引到贤贵妃身上,也不枉费她多年的苦心经营。
……
因为头天夜里侍寝后辗转难眠,第二日,宁妃起得稍晚了,往日卯时去皇后中宫晨省请安,今日晚到了一刻钟。
等她到时,贤贵妃已与其他妃子在西偏殿等候,余下嫔、贵人等则立在廊下等候。
宁妃刚迈进西偏殿,贤贵妃见她姗姗来迟,面上带着倦意,眼底也是青晕,想是昨夜皇上疼宠得紧。
她指尖暗暗攥紧绢帕,指节微白,眼底压着几分怒意。这女人昨夜抢了她的恩宠,今日还故意晚到,又是这副做派,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贤贵妃努力克制心底的怒火,语气清冷,却带着压人的威仪,“宁妃倒是好福气,昨夜侍奉圣驾辛苦,竟连晨起请安的时辰都顾不得了?莫要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