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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本府细细阅过你第三场时务策论, 文中所列整改之策,皆贴合青州本地实情,条理明晰,切实可行。若是将你此番所思所议稍加修整, 因地制宜推广施行, 于地方民生, 定大有裨益。”

常恩一听, 立刻拱手谦虚道,“只是学生粗鄙之见,若是能帮到百姓,便是学生之福。”

看着少年青葱的模样,王知府眼神沉了几分, 语气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只是本府心中尚有一疑。你年仅十五, 出身农家, 不曾为官,不曾理事,何以对一府农弊、吏治隐患、民生疾苦洞悉得这般透彻?这般落地可行之策, 绝非闭门苦读便能想出。”

接着他话锋一转, 发难道,“本府阅文无数,见过不少考生提前请人代笔润色文章,然后背诵下来,以备应试。你且如实回话——这篇策论,究竟是你所思所写,还是暗中背诵代笔文章,拿来应试投机?”

一听这话, 满座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被王知府点名,遭这般诘问。

而常恩虽遭知府当众为难,面上倒是平静坦然,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回知府大人,此篇策论,字字皆是学生所思所想,绝非旁人代笔为之。

学生出身乡野,自幼亲眼目睹农人的辛苦。村中年景丰歉、徭役、农桑、水利等种种弊病皆是切身经历,学生只是将田间所见所闻落于笔下。

至于整改之策,皆是乡间长辈们日夜期盼的法子,学生只是采民声,述民意,代为转述而已。

若大人心存怀疑,尽可于当世政令中随意择取一条,学生当堂拆解得失,逐条应答,绝无妄言。”

众位学子闻得此言,纷纷看向常恩,个个面露惊骇,心头震撼不已。谁都知道,当世政令繁杂,便是饱学儒生都不敢轻言逐条辨析,而寻常学子唯恐被考官诘问,避之唯恐不及。这叫李常恩的反倒主动请缨,请知府大人当堂出题。且不说他能否答出,只这份直面知府的胆气,就让人佩服,无人再敢小觑。

其实常恩心里也没底,虽然他这几个月一直填补策论这一弱项,但深知时日尚短,功底远不及常年钻研的学子,可一味怯懦,如何洗去污名,给自己证明?

王知府指尖捋了捋胡须,面上神色平静,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少年虽然年轻,但是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光这份胆识就让人高看一眼。

沉吟片刻后,他语气不再苛责,温声道,“难得你出身乡野,能够心忧民生,体恤百姓。只是口头辩白终究不算真章,本官便不随意考较你。

本官观你府试名次堪堪在榜。本府许多学子,自忖功底不足,往往暂缓院试,本官问你一句,你可愿参加今年的院试?”

常恩恭敬回道,“回禀大人,学生自知功底浅薄,但既已侥幸得了院试的机会,便愿迎难而上。”

“好一个迎难而上,有志气!”王知府听后满意点头,“你且安心备考,待院试一试真章。是否真才实学,待到放榜之日,自有分晓。”

待常恩坐下,旁边的王怀文长吐一口浊气,刚刚真是替常恩捏了一把汗。他抬头轻轻拍了拍常恩的臂膀,目光沉静的看向他,只微微颔首,并无言语,可一切宽慰都尽在不言中。

常恩看着同窗鼓励的眼神,才神思归位,他擦擦头上的冷汗,别人确实是来吃宴的,只有他是来赴鸿门宴的。

今日这番周旋耗神耗心,他府试连考五场都没有今日这般累。看来接下来他要加倍苦读了,只有拿下院试,才能彻底洗清所有的怀疑。倘若始终无法崭露头角,他日纵使呕心沥血做出一篇好文,依旧会被扣上抄袭的帽子,蒙受不白之冤。

知府后院

王知府于簪花宴后,打算回后院歇息。听得下人报别院的刘夫人今日又徒然发作,哭闹不休,他听后愁得不禁揉揉眉间。

下人口中的刘夫人不是别人,乃是王知府的胞姐。当年家里贫寒,凑不出束脩,为了让他继续读书,他胞姐就委身给富商刘家当小妾,这才让他得以继续学业。

后来他入朝为官后,刘家也识时务,将他胞姐提了夫人。可坏就坏在,他那外甥刘录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性子被养歪了,做了不少错事,他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最后外甥因为争抢一妓子,被益都县县尉的儿子柳疏同失手杀害。

虽然那柳疏同最后被判了秋后问斩,也抚平不了胞姐失去独子之痛,最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他有一次没有招呼突然造访刘家,才发现婆家嫌她疯癫,疏于照顾,整个人瘦得快皮包骨头了。他念及手足情分,不忍胞姐受磋磨,便命人将她从婆家接回自家,在别院住着,并拨了仆妇专人伺候。

那柳家实在可恨,将他胞姐害到这步田地,可柳疏同已经为他外甥偿命。那柳县尉好歹也是官身,他总不能将他们一家逼死。

如今看着自己的亲人日日受疯病折磨,他心里着实不好受,止了去后院的脚步,转身往别院走去······

益都县永昌木作店内

这日于兴昌刚从木器店盘完账回来,他刚打算归家,县衙礼房书吏好友崔士奇就造访。

于兴昌看着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傍晚,作为多年的老友,他还是了解崔士奇的,若是没有急事不会这个时辰来。

正琢磨什么事儿呢!崔士奇一进门也不绕弯,开口便道,“于兄,我刚在衙里看到府试下来的名录,特来给你透个信儿,你那未来的姑爷李常恩这回府试过了,拿到童生功名了。”

于兴昌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他结结巴巴的追问道,“你······你看得真切?”

“益都县李常恩,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这名字应该没有重名的吧!”

“那······那你不是说县试只考前两场的,府试应该没什么把握吗?我又见他天天跟店里的掌柜谈天说地,只当他不思进取呢,府试咋这样也能考上?”

崔士奇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老友问他的话,原来是问李常恩。

毕竟崔士奇也是过了童生考试,一听于兴昌的疑虑,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我估摸着你是错怪他了,凡考府试必考五场,其中有一场策论,考的是民间实务,民情生计,他与掌柜攀谈估计是想了解民生百态,这样作答策论方能言之有物,不落空泛。”

如今他们就在店里,于兴昌立时叫来掌柜,细细问了,果然与崔士奇猜的不差,常恩问了木料的市价、木税、商铺课税、官吏有无浮收盘剥、工匠劳逸等等。

想到那些时日旁敲侧击的敲打,于兴昌脸上一阵发烫,“竟是我错怪常恩了。”

他心里满是愧疚,又满是叹服,“那孩子原来都是自己做完工以后余闲才在家温书,去青山书院,满打满算还没有一年,我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考上童生了。”

崔士奇并不知李常恩的经历,只知道好友将女儿许配给了个叫李常恩的寒门学子。哪里知道这孩子才入书院正经读了不到一年书。

他满眼佩服道,“于兄啊,还是你眼光毒辣,慧眼识珠,找了这么个会读书的姑爷,以后女儿嫁过去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于兴昌心想我当时也不是奔着他会读书去的呀!哪里想到世事难料,竟这般阴错阳差,反倒捡回一个知上进、肯苦读的好女婿。

看来世事当真不能太过功利。若是一开始就一心盯着功名学业去寻女婿,未必能成。反倒只看人品心性、顺其自然,往往能得意外之喜。

这日管家就见老爷归府后,与往日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今日竟是走着走着还高兴的蹦跶两步,胖胖的身材何时这般灵活过?

这是有啥高兴的事儿,乐得走道都变了。

今日回来的有些晚,到小花厅时妻女已经在等自己了。他高兴的对下人道,“将我那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拿上来。”

李氏听了不由嗔怪道,“又不过节不应酬的喝什么酒,没得熏人。”

“今日有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他呷一口酒才眉飞色舞道,“今日常恩府试过了。”

李氏一听先是一惊,随后被巨大的喜意包围,“当真?”

“千真万确。这还能骗人不成?”

见女儿面上平静,于兴昌道,“你倒是个镇定的。”

“这有什么好诧异的,常恩哥哥向来要么不为,为则必至顶尖。”淼淼语气笃定,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

于兴昌嘴角翘得老高,还是闺女识人!

想着这回常恩回来,他一定要给他办个隆重的接风宴,给他接风洗尘,顺便“昭告天下”,他于兴昌有个童生女婿了。他可知道自从定下这门婚事,背后没少被人嚼舌根,说什么闲话的有。这么长脸的机会,如何错过?

可左等右等,接连四五日也没等来常恩的影子,去了常恩家里一问,家里也是刚收到信,常恩的意思是先不归家了,他要在府城准备六月的院试,来回舟车劳顿,太耗费时间。

院试?他竟然要考院试?这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他竟有这般野望?

院试虽然跟童生试一样都是两千人应试,取百人,但参加院试的皆是童生老爷。里头大半都是往届屡考不中的老童生,每逢考期便赶来应试。常恩府试本就在中下游,院试二十取一,其凶险可想而知。

才入书院一年便敢冲秀才,这孩子胆子着实也太大了。寻常学子,入书院一年能稳过府试已是凤毛麟角,他倒好,直接剑指院试。

于兴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不由替常恩捏了一把汗。前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名落孙山。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常恩可不知道未来岳父知道他要考院试, 内心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簪花宴归来,便一头扎进课业里,一门心思要在院试红榜上争一席之地。

日子就这么在翻书与执笔间悄然滑过,转眼, 便到了院试开考的日子。

卯时, 天刚微亮, 常恩提着考篮赶到时, 贡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他跟在一众考生后面点名入场……

院试考舍内

廊下一记清越梆声响起,院试正式开考。

常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考卷,依着他的考试习惯, 他一一扫过考试题目。第一题是一道普通的四书题,对他来说难度不大。

目光落在第二道四书题上时, 他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府试时的考题,皆是原句原文。可这院试的考官,分明是存心刁难——竟是一道截搭小题:节用而爱人, 民无信不立。

上半句摘于《论语·学而》,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下半句却硬生生截了《论语·颜渊》子贡问政……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将毫不相干的文硬凑在一起。故意断章取义,让你摸不准主旨,若想考出水平,必须会拆解, 会立意,将两句南辕北辙的话拧成一个中心思想。就是饱学知识的大儒见了截搭题都得挠头,对普通考生来说更是灾难。

好在常恩早有准备。他早猜到院试若是上难度,必然会在出题难度上下功夫。复习的这两个月,他主攻的就是截搭题上。

他静下心来,盯着那截搭的两句,他脑中飞速拆解:节用是爱惜民力,立信是安定民心。爱民和立信都是长久治国之道。

思量再三,他决定从仁政之本,在于爱惜民生、不欺百姓上落笔。

他执起墨笔,稍作停顿,便在稿纸上落笔成文。开篇破题,直抒仁政爱民之旨………

做完最难的第二题,他心下稍安,将第一题答案列于稿纸上。

第三题乃是一首赋得体试帖诗:赋得使民以时得时韵。这题并不难,立意要深刻,还需注意平仄、韵脚。常恩思索片刻,没一会儿就写出了一首工整合规的诗来。

最后一题是默写《圣谕广训》段落,这题只要背过就会,没什么难度。

接着就是将答案誊写到卷子上了,他誊到试帖诗时,要落下的笔骤然一顿。

考官为什么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题呢?他明白了,因为越简单越考验答题者的水平。他写的这首诗没什么错处,可是并不出彩,写不出彩,就落了下乘。而院试是选拔性的考试,十取其一,他若不能让考官眼前一亮,那离黜落就不远了。所以这首诗,断然不可。

他看了看时辰,时间有些紧张,可必须重新写。他又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好不容易斟酌字句,终于写出一首满意的诗来。他心里感慨:若是换作自幼出口成诗的常安,定然不必像自己这般,字字推敲,如此耗费心血。

廊下忽响三声急促梆子,警示全场即刻收卷。常恩不敢耽搁,终于赶在时限之内,将草纸文稿工整誊于卷面。

这一场,光破题,立意就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能答完已是幸运。

一场正场考罢,走出考场,常恩只觉浑身疲惫,像是被这场考试榨干了所有的气力。腹中空空,脑中也空荡的一片混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带进考场的干粮,竟一口未食。

与府试不同,院试正常考完,考官连夜阅卷,当夜便贴红榜,依旧是只书座号,取中者才能参加第二日的复试。

夜色渐沉,考院外的张榜处,已经被考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常恩也挤在人群中,跟大家一样目光紧紧盯着那大红榜。这个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虽比别人开始的晚,可吃的苦,半分不比旁人少。寒冬腊月里,手冻得生了冻疮,痒意钻心,他却只咬着牙,攥着笔不肯松。夏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他也只是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埋首书卷。灯油更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他都不记得少一次三更前睡下是什么时候。谁不希望这份咬牙的坚持,能换来今日榜上留名。

他一行行看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座号“卯字二十三号”。

意识到许是被黜落了,他心头猛地一沉,大脑一片空白,四周也像是一下子安静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退出人群时,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坏了,他方才情急,竟下意识在找府试时的旧座号。院试是新考,座号早已重排,怎么会是那个?

常恩立刻又挤进入群里去,忙定了定神,重新从头开始一行行找着自己的座号,片刻后,他的眼睛牢牢锁在一处——他的院试座号赫然就在红榜之上。

他心里又惊又喜,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好在这一刻,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有资格参加第二场复试了。

……

天刚泛鱼肚白,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常恩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听着周围的考生小声议论着,复试必然会再出截搭题。初试那场刁钻截搭题出来后,这位学政大人已然被打上了性情乖戾的烙印。有考生说自己昨晚又背了半宿的截搭题破题套路云云……

许是离着前面近了,衙役的目光扫视过来,大家立时识趣儿的禁了声,连忙低头,跟随前面的考生接受检查,并依次进入号房……

不多时,考题纸由差役逐号分发。

发到常恩手里时,周围有一丝细微的骚动,“肃静——!”巡场差役发现后立时出声制止。常恩展开卷子一看,竟然没有截搭题!那些昨夜苦熬半宿钻研截搭题的考生,心里要呜呼哀哉了!

复试跟正试考的题目一样多,只复试少了一篇四书文,多了一篇经文。

这唯一的四书文并没有考截搭题,而是考完整章句:《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令作四书文一篇。

略一思量,他就明白了:正试考截搭,是学政筛掉不会破题,没有巧思的庸才,而复试出完整章句,是要验明真才实学。

此题深考义理,有没有扎实的功底一答便知。他不慌不忙,先在草纸上列了提纲,在起承转合之处又细细的打磨,这才将完整的答题落在稿纸上,以备一会誊写之用。

待四书文草稿落定,第二道题经文题紧随其后。只一眼,常恩心底便微微一凛。这一题出得极偏,冷到了犄角旮旯,五经相比于四书来说,考得太少,本就不是学习的重点。这又是经文中偏僻的章句,寻常学子哪里细究过。

旁人不知,他虽是穿越而来,前世本就与科举毫无干系,穿越后又是农家出身,更无从知晓科考门道。早年得了武官世家出身的兄弟赠的白板书,只当天下读书人皆是这般硬啃原文,压根不知经书还有注释一说,甚至还要考注释。直至入了青山书院,第一堂课被郑夫子考住,方知要背带注经籍。

自那以后,他日夜苦读,将整套注疏尽数背下。正因早年白板本打底、后来又背注释补全,这些功夫叠加起来,此刻才稳稳接住了这道冷僻考题。原来他所有的付出都不是白费,冥冥之中自有回响。

他落笔时,都能听到旁边几个考生倒抽气的声音。

离他不远处一个中年考生提起笔来想写,但是笔下晦涩,连题意都摸不准,更不知道从何处切入,如何落笔成文?

眼看时辰渐逝,他心里急得不行,可那蘸满墨水的笔始终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一阵风掠过,卷起卷子一角。他本就心烦意乱,没按稳卷面,慌忙去压时,手忙脚乱间,墨笔重重划过,在卷角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呆愣的看着被污损的卷子,先是一怔,随即突然大笑,一把将卷子团起狠狠掷出。考官见状,当即喝令巡场差役将他拖出去。

他被拖拽着,一路嘶哑咆哮:“苦读二十载,竟折在尔等一道偏题上!尔等随手一出,便轻掷我半生寒窗!”

话音一落,在场考生皆心有戚戚。常恩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一场复试终了,众考生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疲惫的步子,缓缓走出考场。

复试结束后,两天就张榜。依院试旧例,众考生需在府城中候榜,待红案张贴、定了生员名分,方能返乡。

常恩与王怀文就在租赁的小院里等着红榜张榜。同窗王怀文的兴致缺缺,因为那道偏僻的经文题,他并没有答好。常恩心里也没底,考完以后他一直在琢磨他复试那道诗帖诗,越想越不满意。可当时短短的时间内已是他想到最好的了。

短短两日光景,对焦灼的等着看红榜的考生来说,当真度日如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 常恩跟王怀文到的时候正赶上放榜。

那榜单一上墙,顷刻间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得晚,只能被挤在人群外围,只能耐着性子, 等前面的人看完出来, 再往里挪半步。

正焦灼间, 前头忽然爆出一声惊呼, “往年青州府院试最少录一百五十余人,今年竟只取八十人!”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满脸苦色,连连摇头感慨,“今年的题太难、太偏了,截搭题刁钻古怪, 经文题更是偏到犄角旮旯去了,多少人考场上题都看得一头雾水, 更不用说答了。”

“就是!”另有落榜士子满脸愤懑, 垂头丧气地抱怨,“题难也就罢了,还硬是砍了一半名额!简直不给我们活路!”

“怪道都传这位学政大人铁面无私。”有人低声叹道, “想来是阅卷时见答卷合格者寥寥, 才这般砍了一半的名额。”

有人附和道,“能上榜的都是侥幸,最后一名更是踩着鬼门关进来的!”

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夹杂着少许惊喜声,更多的是叹息、愤恨与不甘。常恩心里亦是忐忑不已。本次青州府院试,从两千名童生中取八十,何其难也,怪不得许多人考到老也只是童生。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 看向那红榜,这时却瞥见人群前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于兴昌。

因为他一身圆滚滚的身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此时他早已挤到了前排。这位平时被人前呼后拥的大商人,今日竟不用家仆,自己跻身上前看榜。

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然不知道?

其实于兴昌在常恩第一场正试开考前便到了。常恩在里面答题,他便在墙外焦灼的来回踱步,那份忐忑忙乱,竟比场内赶考的学子更甚。又怕常恩见了他,扰了备考的心神,徒增应试压力,所以一直刻意避开。

正场放榜那日,他本就按捺不住,恨不能立时冲至榜前,可终究硬生生忍了下来。一来他不知常恩座号,即便挤到榜前也无从查找;二来亦怕常恩见了自己,平添应试负担。

所以只能在常恩看不着的地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以此推断他是否榜上有名。那日见常恩望着榜单,突然满眼沮丧失落,于兴昌一颗心当即沉到谷底,已然笃定他落了榜。

未曾想,第二日复场开考,竟又见常恩踏入贡院大门。那一刻的错愕与心惊,险些让他失态。

考完复试这几日,他心中焦灼难耐,遣人多方打探,却皆无实信。只因打探得太过频繁,反倒引得贡院差役暗自留意,多了几分警惕。

如今张贴红榜,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来了。

于兴昌抬头从第一行开始细细看去,越往后看心里越焦灼。眼看着榜上名字所剩无几,他又急又怕。虽知常恩此番参加院试,无异于蚍蜉撼树,希望渺茫,可他心里总揣着一丝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周遭的人互相推搡着,于兴昌目光死死盯在榜单上,因为身量敦实,旁人竟挤不动他分毫,愣是让他看到了榜末。

目光扫过最后一名时,他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死死指着红榜末尾,声音都变调了,抓着身旁素不相识的人,语无伦次地大喊:“李常恩!这……这是我女婿!他中了!他考上秀才功名了!”

常恩本就留意到了他,他的喊声自然入耳,一瞬间,连日来的担心终是落到了实处——他终于考过院试了,虽然是挂着榜尾,就像之前那些学子们说的,此番院试截去大半名额,他能跻身红榜,已是万分幸运。

于兴昌兀自兴奋了半晌,接着就在人群里寻找常恩的身影。也是巧得很,一眼便见常恩抬手朝他示意。他凭着一身敦实身形,硬生生从人堆里扒开一道缝隙,费力挤了出来。

顾及未来岳父的体面,他强压下上前拥抱的冲动,不敢太过失态。他重重拍了拍常恩的肩膀,语气难掩激动,“常恩,恭喜你,你过院试了。”

常恩唇角轻扬,眼底压着几分克制的喜意,面上谦虚道,“侥幸罢了。”

他跟同窗王怀文一起来的,也不知道他过院试了没有,抬眼一瞥,便见不远处立着的王怀文,他的儒巾斜斜扣在头上,应该刚从看榜的人群里挤出来。

他察觉到常恩的目光,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低声道,“恭喜。”

常恩喉间微涩,想说点什么,却知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过苍白,最后只低声应道,“侥幸而已。”

……

新晋秀才依规制需在府城滞留数日,先集体拜谒学政与知府,再赴官府主持的簪花宴,最后办理学籍与生员凭证备案,日后乡试这些都是要出具的。

这日,常恩与一众新晋秀才先齐赴学政衙门大堂,集体拜见学政大人张文远。这位张大人近来在坊间骂声不小,皆因他此次院试出题过难,足足难倒了两千童生。

常恩位列末席,垂首肃立,心中暗生敬畏。能出这般刁钻考题,其学识与眼光,绝非寻常。

张文远端坐堂上,神情淡漠,只对着众人笼统勉励几句,并无单独问话。待众人行完庭参大礼,领过簪花,便挥手示意退下。自始至终,常恩都如影子般隐在人群末尾,未曾入这位学政大人半分眼。

众人又去拜见知府大人,王知府也只是例行勉励几句。待一众秀才躬身告退时,常恩因为位列最末,所以走在队伍最后。他刚要跟着众人跨出大堂门槛,身后忽传来一声沉稳唤声:“李常恩,且留步。”

常恩心头一凛,脚步一顿。他还记得两月前府试簪花宴,此人因自己一篇策论写得锋芒毕露,疑他请人代写,最后抛下一句——院试榜上见分晓。如今红榜高悬,他虽位列最末,终究是榜上有名,这句分晓,已经见了。今日叫住他,又是为何?

常恩连忙转身,垂首恭立:“学生在。”

王知府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难掩欣赏,语气温和:“那日本府说放榜之日见分晓,张学政的题那般刁钻,你竟也能上榜,好。”

常恩立刻谦虚道:“当不得大人谬赞,学生不过侥幸而已。”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神色慌张地闯入,顾不得堂上有新晋秀才,伏地急禀,“大人!不好了!刘夫人又发病了,方才在内院疯癫伤人,竟将夫人抓伤了!”

“什么?”王知府眉头骤然紧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此刻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跟这个新晋秀才叙话,只不耐地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是。”

从知府衙门出来后,常恩一直在琢磨刘夫人是谁,此人有疯病,王知府还将其养在后院,那必是至亲之人。

刘夫人……

他脑中一震,瞬间想起当年被柳殊同杀死的刘永,那人不正姓刘吗?

莫非……这刘夫人,是刘永之母?

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王知府的胞姐。病后寄居于弟弟府中,合情合理。

她为何会疯?莫不是因当年失子之痛,心结难解所致?当年那场局,是他亲手布下。说起来,这妇人,竟是被他间接逼疯的。

于理,他无愧,因为那刘永罪该万死,他身上背着几条人命,死不足惜,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选他。

于心,终究是亏欠了这位失子的母亲。

可当年刘永作恶横行,亦离不开王知府的纵容包庇。

是自己的因,了结了刘永,是王知府的纵容养出了祸。几重因果纠缠,兜兜转转,这沉甸甸的果,终究落在了王知府的府中。

天道轮回,果然不爽。他忽然想起当年也是在那桩旧案里,自己何尝不埋下了另一桩因,只是彼时无力周全,如今果报未显,来日不知会落向何方。

……

在府城备考、应试,足足盘桓了两个多月,这一日,常恩终于踏上归程。于兴昌早在常恩簪花宴前便已先行归县。他生意繁杂,府城耽搁越久,家中积压的事务便越堆越多,实在耗不起。

他一早动身,一直到傍晚才到县城自家巷口,可马车刚停下,巷子里的动静便不一样了。

邻里街坊听见马车声响,纷纷探出头来张望,见马车停在常恩家门前,常恩从马车上下来,当即快步迎上,面上堆着笑,招呼道,“李相公回来了。”

李相公?好陌生的称呼,骤然被人毕恭毕敬喊一声相公,只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被邻里长辈这样叫着。

他还跟平时一样,客气的跟街坊们一一打招呼,寒暄了几句才进门。

看着他家的院子,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跟旁人议论:“以前不是说这宅子冲撞文曲星,断了文脉,住进去考不上功名吗?人家去书院统共就读了一年,秀才功名都考出来了。”

“这么一瞧,想来是先前住这儿的人本身不济,倒不是宅子晦气,这宅院分明是块旺文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常恩推门入院, 院内静悄悄的。见正屋的灯亮着,他走进去,就见母亲在低头纳着鞋底,此时她手里的那只鞋底已经快缝好了, 看着针脚细密。听见门响, 她抬头, 不期然竟见到了常恩, 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满是惊喜的道,“你于叔说你许明日才到哩,没想到这般快。”说着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要给常恩拿书箱。

常恩不让, 执意要自己放到里屋去。那书箱可沉了,得有几十斤重, 自己提着都费劲, 哪舍得劳烦娘来提。

望着常恩那沉重的书箱,刘氏眼底泛起泪光,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好孩子, 真是苦了你。难为你这般肯下苦功,才有今日出息。娘怎么也没想到,你竟这般争气,早早挣回个秀才功名。”

常恩放下书箱与包袱,折回身来,轻声安慰:“娘,不苦。外头讨生活,哪样不比读书累。好好读书, 总能挣条出路。”

那日报喜差役敲锣打鼓登门之时,她感觉自己是踩在云彩上了,半点不真切。不是人人都说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吗?隔壁那秦家的小子,童生都中了六年了还没考上秀才呢!她家常恩满打满算才读了还不到一年哩。她听街坊说常恩这般出息,许是文曲星下凡呢!

刘氏听后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哪里是下凡,分明是文曲星落到她家,来历劫了。

……

另一边,不同于李家的低调,于家那边着实热闹了几日。

常恩中秀才的消息传回县城,那风言风语立时翻了个个儿。

先前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于兴昌是被女儿名声所累,万般无奈才择了个泥腿子兜底,私下里没少暗笑首富精明一世,偏偏在女儿婚事上跌了跟头。

可如今常恩一举拿下院试,众人再看向于兴昌的目光,便只剩叹服与忌惮。都知道今年的题目是出了名的难,秀才名额都砍了一半,就这种情况下,他那未来女婿还能上榜,那是有真学问的。

如今谁还敢说于家当时是妥协?只道是于老板眼光毒辣,不拘泥一时贫富,早早押中了良人。那些曾泼在于淼身上的闲言碎语,也随常恩的功名烟消云散,反倒成了旁人嫉妒构陷的佐证。

于兴昌现在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道喜的声音,虽说他是大商人,从来不缺恭维,可那从眼底里发出的客气和敬重,是以前从没有的。他十分享受这样的眼光。

“还是于兄好眼光!这般年纪的秀才,底子扎实,三年后的乡试一准能过,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就是,听说您未来姑爷统共入书院正经学习才一年,这般都能拿下秀才来,那三年之后的乡试,解元岂不是囊中之物。”

旁人一句句夸赞,句句都夸到了于兴昌的心坎里。但是听到三年之后的乡试时,于兴昌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

夜里归家,于兴昌便跟李氏商量,“依我看,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是提前办了吧,明年就很好。”

李氏一愣,满脸不解,“两家都说好了,为什么要改?我还想多留淼淼两年呢!”

于是于兴昌就将心中顾虑一五一十说与夫人听,“夫人呐,你算算,三年后再成婚,岂不是赶上常恩乡试。

如今人人都夸常恩前程无量,三年后乡试必中解元。可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越是出色,将来变数越大。

真等他一路考去京城,金榜题名,到时候身边都是什么人?勋贵千金、官宦世家,哪个不比咱们于家体面?”

“常恩那般重情重义,不至于吧?再说,咱们有婚书为凭。”

“我信常恩,却不信这个世道。”于兴昌语气沉了几分,“凭一纸早年婚书,咱们拿什么跟那些勋贵世家争?皇家贵女、高门大族,哪一个是我们能抗衡的?可只要先成了婚,往后任他飞得多高,淼淼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旁人再有心思,也晚了。”

李氏听完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心疼的摇头道,“我不同意。一来,淼淼还小,我舍不得,想多留她在身边两年。二来,当初婚期早已定下,原是按部就班的事。如今突然急着提前办婚事,传出去旁人怎么嚼舌根?

当初淼淼被人泼脏水,名声本就带了点瑕疵,如今咱们若是火急火燎赶着嫁女儿,倒像是咱们怕了,怕女儿嫁不出去似的,白白落人口实,委屈了淼淼。”

见妻子不同意,于兴昌叹了口气,靠在椅上,不再言语,一边是女儿的体面,一边是她终身安稳,真是左右为难。

常恩未考中时,他愁他前程渺茫,一朝崭露头角,又忧心他被世道裹挟。为人父母,终究处处皆是牵挂。

他如今的日子,便是这般喜忧掺半。

……

常恩刚回来没两日,就去于府拜见了于家叔婶,顺便见见淼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复习备考,算起来,二人上回相见,已是三个月前。

于淼拿出一个青色的荷包,递给常恩,“这是我绣的荷包,送你的生辰礼,虽迟但到。”

常恩的生辰那日正在府城赶考,所以礼物备下了,淼淼也只能等着常恩归来再送出去。

常恩接过,见正面正中端正绣着的字,“平安喜乐,绣得很好,寓意也好。”

听常恩夸她绣得好,淼淼赧然道,“哪里绣得好,就这几个字,我拆了重绣十几遍才算成。旁人做针线那般灵巧,偏偏到我手里,针总不听使唤,动不动就扎手。”

常恩这才注意到淼淼的几个指尖有些小红点,显然没少被扎,“既然你不擅长这个,就不要强逼自己。”

“可……可娘说,女子都是要会刺绣的,针线是女子的本分,我总得学着些。何况……生辰礼该用心,我想着亲手绣的,才最诚心。这字就是我的祝愿,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常恩听后,将那荷包妥帖收起来,郑重着道,“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只是淼淼,女子不必样样都拘着世俗规矩,刺绣从不是女子必须恪守的本分,更不必为了旁人的认可,硬是把功夫熬在自己不喜欢、不擅长的地方。

于淼听后满眼错愕,常恩哥哥的意思,竟是日后不用她拘着学针线。想起爹娘前些日反复叮嘱,说她将来是做官太太的人,该安分守在后宅,再不可像从前那般抛头露面打理生意。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鼓起勇气小声问:“可是,我喜欢赚银子。日后我总往外跑,旁人定会说你娶了个满身铜臭的媳妇,于你名声不好。”

“咱们的日子,从来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常恩语气坚定,眼底坦荡,“喜欢赚银子有什么不好?这世道里,能凭自己本事立足、甚至比许多男子都做得好的女子,我只会高看她一眼。”

他无力拯救天下万千困于深闺的女子,可眼前这位与他早有婚约的于淼,他定要护好,让她不必委屈天性,活得坦荡、鲜活、自在随心。

淼淼怔在原地,愣了许久。

原来,她以后真的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

……

宫中嘉和宫暖阁内

日头渐暗,花梨木螭龙纹香几上,摆着一只玉鼎,安神香一缕缕青烟渺渺升起,漫过雕花木梁,缓缓散开。

六皇子自尚书房课业结束,便由小太监引往偏殿歇息用点心。

忠心垂着手,缓步踏入内殿,宁妃此时闭目倚在榻上。

他在宁妃榻前两步外站定,躬身回话道,“回娘娘,今日小主子在尚书房课业如常。先生夸赞殿下背书伶俐,策问应答也有条理。只是午后习字时略有些坐不住,被先生提点了两句。”

自从六皇子读书,忠心就跟着,寸步不离。每日课业、言行,都由他这般日日回禀给宁妃。

不得不说,六皇子确实是读书的料,不然也不会单凭这点,就让宁嫔晋为宁妃。

聪慧之人,要刻意藏拙、故作平庸,本就极难。更不用说自打那日谈话后,宁妃并没有明示让六皇子藏拙,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但看她案头上摊着几份刚从宫外递来的密抄文书,皆是各地新科生员的底细,应是她用来为六皇子暗中物色人才的。看样还是不打算急流勇退。

他心底长叹一声。

他目光本是随意扫过,却骤然凝住。那页薄薄的抄纸上,列着青州府院试红案,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李常恩”三个赫然在目。

他浑身一僵,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是染了一丝错愕与惊喜。

尤记得上次见面他说要去读书,要考科举,不都说十年寒窗苦吗?这才读了一年多吧。万没想到,他竟在这一届中了秀才。

他儿子是秀才了,他钟鑫的儿子是秀才!是见官不跪的功名之身!不像他这般日日膝盖软着,见人就跪。

他努力压下这份激动,只飞快垂下眼睫,不敢再流露半分异样。万幸宁妃此刻闭目养神,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并未被察觉。

这天大的喜讯,悄然扭转了忠心心底的盘算。

他虽是个太监,但宫中十几年,眼界与阅历早已胜过大多数人,甚至不逊于那些官身。儿子这般才华,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可寒门出身,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他忠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儿子常恩不一样。

他年轻、有才学,心中有抱负。

他想帮他,他要帮他。

若六皇子争储失败,他这条命烂在宫里,死不足惜。可若是——若是六皇子能登临九五,他日朝堂之上,他总能借着这份情分,护儿子一程。

一瞬间,他生出熊熊野望。宁妃敢赌,那这一局,他忠心,也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常恩秀才得中归来后, 没几日便返回青山书院,书院循例将他从丙班拔入甲班,专意攻读乡试课业。

甲班皆为秀才,常恩一入班便觉相形见绌——他不过系统苦读一年, 院试亦是险险榜尾得中, 与众人相较, 差距分明。

他没有气馁, 而是稳住心神,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他不求一时锋芒,只愿步步扎实, 勤勉精进,稳步向前……

时间不语, 行动却会给辛勤者答案。七月入甲班时成绩还是末次, 转年四月常恩的月考成绩已经稳在了甲班中游水平。

这般亮眼的成绩,令先前只当他侥幸入甲班的同窗频频侧目。常恩对此结果也颇为满意。

这日课堂间隙,他心情极好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如今四月芳菲未尽, 暖风穿林,落英铺满小径。这般好的春光、春景可不能辜负了,想着这个月沐休便约上淼淼,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踏春闲游去。

可就在他想着选哪一处景致时,书院门房来传话,只说于家有急事寻他。什么事能找到书院来。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待走到书院门口,见于家管事在门口候着。

只见管事面色惨白, 一见他便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李相公!小姐闹出人命,闯了塌天大祸!老爷请您即刻回府!”

常恩一听,心立刻沉到谷底,知道事情严重,他立刻跟着管家到了于家。

刚一进门,便见于兴昌面色铁青,正急得团团转。

他急急的问道,“于叔,淼淼怎么样了?”

“常恩,你可来了。淼淼惹上祸事了。”他长叹一声,说着将今日的经历一一道出。他今日本在商铺里,与他相熟的官差派人给他报信,言明淼淼在一处民宅内杀了一男子,如今已被锁入大牢。

于兴昌虽是被这话打得有些懵,却也不敢迟疑,立刻打点好关系,他可知道那县衙的牢狱,若是不好好打点,不死也得扒层皮,更何况他清清白白的闺女。

可这件事具体的前因后果并不知晓,只得见了淼淼才能知道。他虽然是商人,见识多,可于刑法律例上却是个门外汉,只得叫来常恩,两人一起先往大牢探视于淼。

两人不敢耽搁,立时动身就要去县衙大牢。李氏哭得双眼红肿,也要跟去,被于兴昌劝住了。如今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没的添乱。

到了县衙,于兴昌上下打点好后,自有衙役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走进牢房。

牢内昏暗潮湿,于兴昌一眼就看到了淼淼。身上穿着的是今日出门时穿的素色襦裙,只是裙角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和牢中泥污。

她头发披散,凌乱垂着,脸色苍白憔悴的蜷缩在牢房的角落。

“淼淼——”于兴昌心痛万分的轻声唤她。常恩也叫她。

原本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听到声音,立时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父亲跟常恩哥哥来了,踉跄几步扑到栅栏边,双手紧紧攥住父亲的手,“爹,常恩哥哥,我害怕。”她的声音沙哑,有些颤抖,眼圈也是红红的。

“莫怕,有我们在,会护你周全的。”常恩宽慰道。淼淼这会凑近了,常恩才发现她脖颈处也有些淤青。

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温声问道,“你与我们说说今日事情的经过,才好走下一步。”

“是啊,淼淼,不怕不怕。”他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问道,“跟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淼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起晌午的遭遇,“我今日出门,本打算去咱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只才走到半路,小翠就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我在街角等她时,一个面生的姐姐走过来,说自家阿婆在家里突发急病,无人搭手,恳请我过去帮衬一二。我没多想,就跟着她从那处巷口,拐进了一处民宅。可刚一进去…”

她顿了一下,蹙着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显然还是心有余悸,不想再提,“可刚一进来,门便被人关上猛地闩死。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对我意图不轨。我要逃,他却攥住了我的衣袖,我不从,他便掐我,我……我又惊又怕,慌乱间想起常恩哥哥送我的发簪,我拔下簪子闭眼乱刺,也不知道刺中了哪里,只听他惨叫一声,我再看去,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于淼说着,浑身已然抖得不行,“爹…爹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于兴昌听到这里心已是碎了八瓣,他的淼淼,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不公。

常恩攥着冰冷的木柱,不敢想她当时多么害怕,多么绝望,他恨声道,“你莫觉得亏欠,他该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于兴昌也安慰闺女道,“淼淼,你莫害怕,你放心,爹一定把你救出来,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常恩心如明镜,“《大梁律例》白纸黑字写着,女子拒奸杀人,当场致死勿论。所以淼淼应该能判无罪。”

听常恩哥哥这般说,于淼的心踏实多了。于兴昌一听,心里也有底了,既然律法站在他们这一边,他又有银子开道,这事应该好办。

……

从牢房出来,两人商议着,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身份?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不过这个也好办,用银子喂,他于兴昌就不信撬不开官差的嘴。

这不,没过半天就来信了,说是那死去的男人只是个外来流民,并无什么强硬的背景。听到这个,于兴昌才长舒一口气,他就怕对方有什么大来头,若是有深厚的背景,就是他们有理也没理了。

虽然案子无甚悬念,淼淼应能无罪释放,但是他怕有什么变数,所以将生意全交代下面人去办,自己只盯着这个案子,银子更是大笔大笔的喂进县衙,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而常恩也没闲着,他找了书院的夫子,请教这方面的刑律问题,整理用到的律法条例,写诉状。又去找毓秀,他是牙人,人脉广,请他帮忙暗中查一下那死去男人的身份,又去那片民宅周围查看有无证据、证人,以便应对开审。

毓秀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就等来了县令公开审理此案。因为按照大梁律例,命案需三日内开审。沈县令第三日审理此案。

常恩这日早早便来到衙门。

三通堂鼓响毕,沈县令升堂。常恩以秀才身份立于大堂左侧,他腰背挺直,目光沉稳望向公案。

公案后,沈县令面色沉冷,左首师爷俯身候命,柳县尉在右侧,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

待差役将于淼押上来跪下。沈县令开口便是最制式的审问,“堂下犯人,报上姓名、年岁、家中何人!”

于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民女于淼,年十六,城中商人于兴昌之女。”

“三日前午后,你身在何处?为何孤身前往城西那处民宅?”

“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路上丫鬟小翠腹痛难忍,前去如厕,民女在街边等候时,被一陌生姐姐以阿婆急病诱骗,才误入民宅……”

“本官再问你!民宅之内,你与死者究竟因何争执?你手持簪子,将他当场刺死,是失手,还是蓄意谋害?”

于淼辩解道:“是他欲行不轨!民女是绝境自保,才失手伤人,不是蓄意杀人。”

“你可有证人?”

“民女的丫鬟小翠可以证明那日,民女本要去花鸟市场的。”

沈县令传小翠到堂,确认于淼的说法,但毕竟二人是主仆,证明力不足。

沈县令将惊堂木一拍,“传证人姚婉儿。”

姚婉儿是谁?常恩不明。但见一个穿着素裙,模样俏丽的女子从衙役身后走出,怯生生地跪在于淼身侧。

他一看,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姚婉儿?婉儿……婉君?他一下子记起来了,她不就是当年刘疏同案中的妓子婉君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此案之中?

只听她小声说道,“大人,于淼与我家公子相识许久,常私下幽会。那日二人在民宅争吵,民女亲耳听闻,于淼口出怨怼,说我家公子负心,随后便动了手……”

“不是的,不是的。”于淼使劲摇头辩驳,“她血口喷人!她骗我说她阿婆得了急症,让我去搭把手,是她诱我去的,那人要对民女不轨,还打了民女,民女只是为了自保……”

“大人明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姚婉儿叩首道。

沈县令听闻田敬云曾打过于淼,便转头看向身侧:“传仵作,查验于淼身上伤痕。”

仵作上前,草草扫了于淼一眼,很快躬身回禀:“回大人,女犯身上并无新近扼捏、挣扎所留伤痕,唯有几处陈年磕碰浅痕,不足以证其所言拒奸之说。"一句话,彻底抹去于淼所有反抗痕迹。

刚刚一见婉君,他尚在震惊之中,如今听着仵作如此说,他的心骤然一紧。

沈县令威严道,“证人证词确凿,仵作勘验无误。于淼,你还有何话可说?”

于淼听后僵在原处,她明明说了他们是一伙的,沈县令还是采纳了姚婉儿的证词。而伤痕也无凭,当真百口莫辩。

见于淼没有话说,县令拿起惊堂木,刚要定案,一声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大人且慢。”

众人将目光齐齐看向常恩,他上前踏出一步,掷地有声道,“《大梁律例·刑律》明条:凡妇女遭人图奸,当场拒捕,将奸犯杀死者,勿论无罪。此案关键,不在于田敬云因何而死,而在于于淼是否确遭施暴。”

他目光沉沉的扫过跪在地上的姚婉儿,又看向那名仵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证人姚婉儿来历不明,仵作勘验潦草,刻意回避关键伤痕。大人不查死者底细,不问诱骗缘由,仅凭一方证词,便要定一个弱女罪名,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沈县令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一介生员,竟敢妄议堂审,扰乱公堂!此案证据确凿,本官自有定夺,岂容你置喙!”

“律法面前,人人皆可陈情。”常恩寸步不让,“大人若执意枉断,他日上报府衙,府尊大人问及此案细节,大人又该如何作答?”

一个小小的秀才,竟敢拿上官压他?沈县令怒道,“此案案情明晰,无需多辩!就是府尊大人问及,本官亦是坦荡。”

说着,手里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女犯于淼,私通良人,因爱生恨,蓄意杀人,罪证确凿,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

围在人群里的于兴昌听得判决,似是不相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愣良久。

他跟沈县令一直私交甚好,这次女儿涉案,他特意送了五千两银票打点,沈县令也坦然收下。于兴昌本以为万事稳妥,女儿定会平安无事,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斩监候的判决!

回过神,于兴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碎沈县令那张虚伪的嘴脸。又急又气之下,他眼前一黑,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等于兴昌再次醒来, 见常恩坐在一旁,面上担忧,妻子李氏在不停啜泣。

本就心烦意乱,听得哭声, 他不由恼怒道, “别哭了, 我还没死呢!”许是太久未饮水, 他的声音听着格外沙哑。

李氏一见夫君醒了,心下大安,可一想到身陷牢狱的女儿,泪水终究止不住。她不愿在此处徒增夫君烦忧,便捂着手帕转身出了卧房。

卧室里只剩下于兴昌与常恩。

常恩这才斟酌着开口道, “于叔,我瞧着这案子里似有些蹊跷。沈县令往日断案, 倒也讲究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如今淼淼这桩案子,明明疑点重重, 却急于结案, 里面肯定有隐情。”

于兴昌也不明白,沈县令既收了他的银钱,案情看来也并无疑点,为何不肯顺水推舟,反倒把他彻底得罪?他虽是商贾,却从不吝惜银钱,这些年上下打点不少,喂足了那沈县令, 可对方这次偏偏铁了心,非要置他女儿于死地。究竟是为何?于兴昌想不通,也悟不透。

正在两人都是一头雾水时,毓秀约常恩单独见面。为防外面不安全,常恩特地邀他来家中叙话。

一见面,常恩就觉得毓秀今日不太对,他眉头紧锁,似是有什么烦心事。

也不用常恩问,毓秀就将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这姓田的男人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平时不怎么外出,采买一应事务都是那女子做。他们对外说是主仆。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我让画师根据邻里的描述,画出画像,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下才道,“我一眼就瞧出,那画像里的人像柳殊同,可他五年前就被判了死刑,坟头荒草怕是都已长及腰身了。”

一听柳殊同这三个字,常恩心头猛地一跳,良久才稳住心神。

“你没让人给那女子画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