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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面对于兴昌劈头盖脸的斥责, 常恩并没有因为被骂而恼羞成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完,他才语气诚恳的道, “于叔息怒, 我断无贪图于家家产的心思, 您待我有提携之恩, 淼淼对我亦是信任,我怎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不做木玩,绝非偷奸耍滑,而是另有打算。”

他说着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打算走科举之路, 往后需得潜心学习,准备科考, 实在分身乏术, 没有精力再兼顾木玩。

况且三年木玩做下来,我脑中巧思已尽,江郎尚有才尽之时, 我更不如江郎。

我知道这样会影响于叔的生意, 实对不起您多年的照拂,在此给您赔罪了。”他说着躬身赔礼,礼数倒教人挑不出毛病。

于兴昌看着躬身行礼的常恩,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刚刚为什么这么激动,还不是他碰了他的逆鳞!商人本就多思多虑,他膝下就只得一个女儿,就怕别人来吃他的绝户。常恩这么一说,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难道常恩跟别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这会听着常恩的意思是打算考科举,才不打算做木玩了,心中那股猜忌与怒意,已然烟消云散。

科举?他上下打量着常恩,以他对常恩的了解,这小子脑子极灵,单看那些精巧木玩便知。这般聪慧若用在读书上,何愁没有前程?

只是……他都十四了,这般年纪才起步,还来得及吗?

“怎么突然就想到要考科举啊?”于兴昌心里疑惑,这小子莫不是听闻淼淼先前议亲的对象多是秀才童生,受了刺激?

“晚辈一直想走科举之路,只是当年家父出事,才从私塾退学,后来为了生计,不得不钻营赚钱,如今家里买的宅子,租金足够束脩开销,日子不再窘迫,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

“可你十四才开始,来得及吗?”于兴昌并非有意打击,只是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比自幼启蒙的人晚了近十年。

常恩闻言,面上未有半点气馁,他正色道,“这些年我从未放下书本,虽然不及旁人学得多,好在根基未断。往后勤勉刻苦,定能赶上。”

他直视于兴昌,目光坚定,“我不想一生困于方寸木案之间,我想拼一个前程,凭自己的学识立身,为家人撑腰,也为淼淼挣一份诰命霞帔。”

……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常恩那双笃定的眼神。

夫人李氏被他翻来覆去搅得心烦,不耐道:“先前淼淼亲事未定,你睡不着,如今婚事已定,你怎还这般翻来覆去地折腾?”

于兴昌侧身面向妻子,语气复杂,“你不知道,今日常恩来铺子里,说往后不做木玩了。我一听,只当他是想攀亲吃绝户,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结果你猜如何?”

“怎么着?”李氏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来了兴致。

“那孩子说,他要考科举。”

“考科举?”李氏一惊,“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哪里是突然。”于兴昌叹道,“这孩子心思沉,藏得深。我琢磨着,他从未真正放下读书的念头,这些年一边做活谋生,一边暗中自学。拼命赚钱置宅子,就是为了今日能无后顾之忧,重拾旧业。”

“你今日没见他看我的眼神,那般坚定,我瞧着,这小子必定能成。”

“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自然是全力支持。”于兴昌语气笃定道,“旁人我不敢说,常恩这脑子,若他都读不出来,这世上便没人能读出来。”

“你就那般信他,他年纪······”

“年纪怎么了?不过十四岁,正是该拼的好年纪!别说他自己能供自己读书,便是真供不起,我于兴昌还供不起他?便是读上十年八年,我还不信了,凭他这股子韧劲,还考不出一个童生功名来!”

所以他越琢磨,这事越有戏,心情激动,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本来都已经对读书人女婿死了心,只盼着女儿安稳过日子了。

是常恩,让他死去的野心又活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咱家的木玩生意怎么办?”

听妻子还想着那木玩生意呢,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不由劝道,“娘子,咱得把眼光放长远,一时的生意得失算得了什么?莫要只盯着眼前的芝麻粒子,咱们就权当赌一把,赌输了,咱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进账的银钱少一些。可若是赌赢了,咱闺女以后就能真正抬头做人,体体面面过日子了。”

他们虽然经商,看着阔绰,到底是看了一辈子别人的脸色,处处仰人鼻息,但有法子,绝不想自己的后代再受这样的屈辱。

······

既然决定了去县城读书,刘氏也开始着手收拾起来,将搬家用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还得将家里养的那些家禽卖掉,地里的地还得跟赵婶子家商量商量,让他们看顾着,秋日的收成算他家的。

常恩则去了一趟县城,将他家在青山书院旁边的一套宅子收了回来,多退了两个月的租金,算是补齐人家的损失。这事本就是他家有错在先,没有提前说不租了,让人家临时腾房子,可不得补偿一二。

常恩回来又去了一趟族长家,他们一家要搬去县上总得知会族长一声。

族长一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孩子们的学业重要。县里的书院岂是村里的私塾能比的。得知常恩也打算读书,他满脸赞同,当年孙夫子对常恩的夸奖还犹言在耳。虽然年纪大了些,好好读书,未必将来没有一番作为。

只是田地该怎么办?这几年,多赖常恩提前示警,他们村才躲过天灾。

常恩自然晓得族长的顾虑,所以他这次来也是给他宽心的。

“族长爷爷,我大后日便走,不知敬贤世伯,这两日是否得闲?我于这相天之术上颇有些缘法,想与世伯一同参详探讨一二。”

敬贤乃是族长李福林的长子,族长一听,激动得苍老的面皮都涨红了,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常恩,那相天术乃是不传之秘,你怎可轻易授与敬贤?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若是一般人早立时就答应,生怕对方反悔了,族长到底是有底线的,他觉得这样是占了常恩天大的便宜,良心上可过不去。

“族长爷爷,您莫推辞,我就教两日,只教最有用的农时天象,至于能不能学成,还得看敬贤世伯自己的本事。”

李福林明白,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不过常恩还是谦虚了,不然他怎滴不带别人,点名要带敬贤。

不过是当年他领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帮他夜里去后山寻父,这些年人家一直记着这份情,就是临走也要拉把一把。

这么好的机会,常恩又说到这份上了,为了长子,李福林厚着脸皮应下了,毕竟常恩接着就要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常恩家毕竟有个寡母不太方便,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常恩吃过早饭就来族长家教敬贤世伯如何看天。

李敬贤得了这样天大的机缘,激动得就差沐浴焚香迎接常恩了。

常恩教他的时候,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睁得跟铜铃一般大,竖起耳朵,就怕听漏了一句话。本就是一辈子靠天吃饭的农人,如何不抓住机会,学一门关于琢磨老天爷的学问。

常恩只教农时方面的天象,所以两天时间绰绰有余,更何况,农人别的地方许领悟迟钝,可这头顶的天、脚下的土,他们看了一辈子,熟稔得很。常恩稍一点拨,李敬贤便即刻心领神会,许多门道,竟悟得特别快。

常恩家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伴随着这个消息一起的是,常恩将看天时的本事教给了族长的儿子李敬贤。

李大成家

李大成今日出去干了一天的营生,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回家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直接把饭桌子掀了。

他本觊觎族长之位,这些年他努力营造自己的声誉,如今那李敬贤学了这门本事,以后村里农时都得仰仗他,又有他那族长爹帮衬,那将来新族长的人选还能轮到他吗?

自知当族长的希望化为泡影,多年努力一朝白费,他能不歇斯底里?

同样不痛快的还有赵氏家的满囤婶子。

她听说了这个消息,就私下跟丈夫抱怨道,“凭着咱家跟常恩家这么近的关系,他怎么不把那看天的本事教给你呢?”

李满囤被妻子说得一头雾水,憨憨道,“学那干啥?又不当吃不当喝的。再说俺这脑子笨,可学不来那看天的本事,咱有多大肚子,就吃几碗干饭。”

见丈夫这么不灵光,真是气煞她了,怎么找了这么个憨货,好事都让人家抢走了,自家半点好处没捞着。

说曹操,曹操到。她正在气头上呢,刘氏来了。她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堆上笑,热情地过去招待。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刘氏来想将家里的地托他家照看着,有了产出也算他家的。

满囤媳妇一听,好几亩地呢,这可比学那本事实惠。毕竟学那个也赚不来钱,顶多落个好名声。她要名声有说什么用,相公是个没有什么钻营心思的,还是到手的实惠重要,于是心里的那点不满立时就去了七七八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这日常恩家要搬家。

于兴昌得知亲家要搬家, 便把家里空余的两辆马车都安排过来帮忙。两辆马车就尽够了,毕竟县城宅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不用从家里搬过去。因为没有大件的东西,所以没一会儿东西便搬完了。

等到出发, 常恩才发现, 村口都是乡亲们, 他们在跟他招手, 给他送行。

农人们心里可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做了什么,笔笔记在心里,常恩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如今要离开去县城求学, 怎能不夹道相送?

“常回来啊,常恩!”

“多回家看看啊!”

“保重!”

常恩见此, 眼底有些湿润, 以前听人说故土难离,总不甚明白,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明了, 这里是自己的根, 是他这一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这里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心底像空了一块,酸涩发胀,说不出的难受。

马车在往前行驶,他也只能往前奔了,前方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相比于常恩的不舍, 常安常宁到底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只觉得处处透着新鲜。他们从小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出了镇子往县城走,都是他们没见过的风景。

俩小家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不停的张望,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点评点评那个。

常安兴致上来,便说要赋诗一首,“这般景色,不配上首诗,倒辜负了这春色”。常宁一听赶紧劝道,“别别别,你不必感慨,我替你画下来,往后日日都能翻看,不让你留半分遗憾。”

常恩骑马行在马车一侧,瞥见小弟嘴角微撇,估计心底暗自腹诽呢,又要作诗,真是没完没了。

他本还沉浸在离愁里,有些难过,见这俩小子这般鲜活热闹,那点怅然便不知不觉淡了……

有这两个小家伙在身边,真是连悲春伤秋的功夫都没有。

等马车到县城宅子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常恩下车看着眼前这套宅子。这是他买下的第一套宅子,还是用生父给的银钱买下的,成了他们家抵御风雨飘摇的基石。

这套二进宅院,当年他请匠人在中院砌了堵墙,一分为二,隔成两套规整的一进小院。如今他们一家搬来,也只收回门口直通巷口的那套一进自住,那里也幽静,适合读书。临街那套,依旧租出去。

常安常宁一见这雅致的小院,也喜欢的很,因为隔开,院子并不大,但处处干净整洁。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身上,春风徐徐吹来,好不惬意。常安不禁有感而发,

“小院幽深隔世尘,

青砖古井小厅堂。

虽无广厦千间阔,

够我吟诗晒太阳。”

路上好不容易才堵上他的嘴,没料到,都到院里了,他又诗兴大发。常宁无奈摊手,对着常恩叹道,“大哥,你瞧他,又来!”

常恩闻言失笑,看了眼院中摇头晃脑的常安,温声道,“科考本就考诗赋,他既有这兴致,便是好事。”他可不做那等打压人的大哥,认真说来,会作诗是好事。多少人搜肠刮肚,半日也吟不出一句。常安张口就来,这等天赋,他也自叹不如。

……

一家人就此在县城安顿下来。虽然这处宅子已经买了三年多,到底没住过,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跟周围的邻居接触,刘氏才知道,原来周边几家跟他们家一样,都是家里有孩子在青山书院求学,为着孩子才将房子买在这处。

聊到青山书院,刘氏就忍不住向邻居打听怎么进青山书院读书,这才知道,原来青山书院可不是随时都能进去的。一年会在春秋两季各组织一次入学大考,考试通过方可入书院求学。

他们来得不巧,半个月前青山书院刚组织了春季入学大考。刘氏回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常恩。

常恩其实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刚从青山书院回来,书院那边给他的答复是只能等到秋季参加统一甄选,成绩通过后,方可进入书院学习。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看来想入学只能等到五个月以后了。他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复习,争取一次通过。只是这五个月的时间,又要像孙夫子说的,闭门造车了。

如今他没法进书院读书,弟弟们却是要进学的,他打算将弟弟送去青山书院附近的私塾读上两年,再考青山书院。毕竟村里的私塾教授知识有限,跟县城是没法比的,在县城私塾打上两年基础,去青山书院学习,也能跟得上夫子的教学进度。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就找了一家私塾,将两个弟弟送了过去。

可刚送去没两天,这日常恩在家温书的时候就听到院门被推开了,他从屋里往外一瞧,竟是常安、常宁回来了。

这才辰时刚过吧,离着中午尚早,弟弟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走出屋门一看,两个弟弟都耷拉着脑袋,面上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怎么了这是?”常恩温声问道。

“大哥——”常宁先开口,声音满是委屈,“我跟二哥被夫子撵回来了,说……我们学业不好,不收我们了。”说完眼圈就红了,只是少年的倔强,不允许此刻掉泪,他努力收回眼泪,只巴巴地看他,不敢低下头去,生恐那眼泪落下来。

这竟是直接被撵回来了?!

可他明明记得前两天带弟弟们过去的时候,那夫子是考较过他们的学业才收下的,怎么学了两天又说学业不好?

常安只低着头,一声没吭,跟做错了事情一样。

两个弟弟自幼丧父,他素来最怕二人自卑敏感,一直悉心引导,发掘他们的长处,培养志趣,只为让他们立身自信、心性开朗。

可刚来县城,就在私塾受到这般打击。少年的心气既高傲又脆弱,这比自己受侮辱更让他难受。

他就纳闷了,他弟弟的水平他心里门儿清,因为刨去两次进京,在弟弟们的课业上,他一直亲力亲为地辅导,县城的私塾门槛再高,以弟弟们的水平,也不至于到被私塾劝退的程度吧!

不行,他得去私塾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被私塾辞退,以后都会成为他们的阴影。

还没等他出门,偏生就这么巧,他的未来丈人于兴昌就上门了,来恭贺他家乔迁之喜。

要说于家,早就在县城置办下四进的宅子,一年中也有几个月住在县城。若不是跟常恩的木玩生意合作,估计早就不在镇上住了。

如今常恩搬来县城求学,木玩生意也不打算放太多心思了。他们一家也算真正搬来县城了,至于镇上的生意,只于兴昌每月里抽出一两日回一趟镇上就能处理完。

见未来丈人来了,常恩赶紧去泡茶招待。娘去集上买东西了,家里刚搬来缺这个少那个的,要买不少东西,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于兴昌打量这处小院,小是小了点,不过胜在幽静,正适合读书。

常安常宁刚刚见了礼,此刻正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于兴昌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两个孩子今日不太对头。半大的孩子,心情好坏可是装不出来的。

他温声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常安规矩回答道,“谢谢世伯关心,没人欺负我们。”他已经十一了,不想让哥哥的岳父知道他们被人从学堂赶了出来。

“那怎地这么不开心啊?莫不是因为我来了?”于兴昌打趣儿道。

常宁一听,可不能让世伯误会。赶紧摆手分辩道,“不是不是,伯父来了,我们很欢迎,只是我跟二哥刚被私塾撵回家来,着实有些沮丧。”

常安赶紧用脚悄悄踢了踢小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被人从学堂里撵回家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没的让大哥在未来岳父面前没脸。他到底十一岁了,懂些人情世故。奈何弟弟还小,心里藏不住事。

撵回来了?常恩这么聪慧,两个弟弟应该也差不了哪里去,怎么会被撵回来呢,于是他问道,“哦?是哪家私塾啊?”

“是隔着两条街的董家私塾。”常宁如实道。一听董家私塾,于兴昌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面上多了几分阴沉。董家不就是之前给淼淼相看的那家人家嘛!这是故意针对呢!

待常恩端着茶水出来,于兴昌看到桌上放着的书,随口问道,“你既已搬来这里,怎地不去书院啊?”

常恩解释道,“我也是搬来才知道,刚刚错过了书院的春季招录,只能等到秋季考试通过,才能去读书。”

原来如此,于兴昌虽然喜欢读书人,但是书院的事情他还真是不了解。原来是要在特定时间通过考试才能进入。

想起刚刚常安常宁的话,于兴昌问道,“常恩啊,我听常安常宁说,他们今日被董家私塾撵出来了。可有此事?”

“确实,常安常宁的课业一直很好,今日被撵出来,我本来要去找那坐馆的董夫子问呢,恰巧您来了。”

于兴昌面上有些惭愧道,“常恩啊,这事怪我,那董夫子早前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旧相识,前些日子,我得罪了他,他心里不痛快,知道咱们两家结了亲,所以将气撒在两个孩子身上了,是我连累了孩子们呐!”

是这样啊,常恩心下了然,若是这样,那这样的私塾不去也罢。见于叔这样说,他宽慰道,“不妨事,这样的人品,我也不敢将常安常宁交给他教育,多的是私塾,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开。”

常安常宁一听,那耷拉的小脑袋立时精神抖擞的抬起来,他们眼中的阴霾尽去,眼神也明亮起来,看向世伯,原来不是他们的错,是那夫子公报私仇,气量实在狭小。

“这私塾的事包在你叔身上,我知道城西有个好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品行端正,学问也好。还有你进书院的事,也包在我身上,既然咱守着个青山书院,岂有不去读书的道理。”

“怎好麻烦于叔。”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常安常宁之事也是因我而起,这事若是不弄妥帖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你读书的事,若是觉得麻烦我,往后进了书院,只需日日勤勉苦读、潜心上进,便不算辜负我这番奔走打点。”

常恩闻言,郑重应下,许诺日后定会专心治学,绝不辜负这番心意与成全。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董家后院内

董必周温声对背对着他坐着的人道, “我已经将那两个娃娃撵走了,如此,你可算顺气了?”

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锦短衫,配着锦缎罗裙, 头上的金钗沉甸甸的, 压得云鬓微斜, 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看着富贵艳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的贵夫人,此人正是董必周的二房,崔姨娘。

她闻言,回过身来,怒嗔道, “哼,撵了算是便宜他家了, 于家可不能这么算了。

那于兴昌, 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他闺女?我还没嫌弃他家满身铜臭气呢,他倒好,绝了咱家的提亲。还当他攀上了什么权贵人家了呢, 结果, 他竟找了个从小没爹,在地里刨食儿吃的,这不是存心恶心咱们吗?”

“好了,好了,消消气。当初我就说他家上不得台面,可你愿意,我才勉强同意让文哥相看。如今也好,乌龟配王八。

要不说结亲还是门当户对, 往后莫要再提与商户结亲之事,见识就是浅薄,没得辱没门楣。咱们要结,就得结书香门第之家。”

崔姨娘扶了扶云鬓上的金钗,书香门第不过听着体面,内里多是清寒,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哪有商户来得实在。可经了于家这档子事,她却是不好开口了。

可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找个泥腿子折辱她儿子,且等着,这事不算完!

于兴昌办事利落,隔日便邀常恩一家同往城西,相看新私塾。常恩跟着旁听了一节课,先生的学问确实扎实。刘氏听常恩赞先生学问好,她也不懂,只是觉得,这私塾离家有些远,中午归家着实有些不便。

似是看出了刘氏的顾虑,于兴昌语气诚恳道,“我瞧着这私塾离你家有些远,便与耿夫子商议了,若是两个孩子在此读书,便让他们在私塾搭伙,虽然饭菜不如家里精细,但都是热食,孩子们能吃饱,也不用来回奔波,午后读书也更有精神。”

听得于兴昌这样说,刘氏心里的石头算落下了,自然让孩子们留在耿先生处读书。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私塾距离近固然好,但是好的先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与这个相比,距离不是问题,更何况以后中午可以在学堂吃,只早晚来回一趟而已。

安了刘氏的心,于兴昌转身对常恩道,“还有常恩,你入学的事我也已经办妥,今日回家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只管去青山书院,向门房上报上姓名,自然有人引你进去办入学!”

刘氏一听,立刻感激的道,“真是太劳烦您了!您事事想得周到,我们母子几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常恩也赶紧跟着道谢,于兴昌淡然的摆摆手,“哎,咱们两家,无需这么客套。”他拍拍常恩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还是那句话,去了书院好好读书,就是对我的报答。”

看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神,常恩觉得身上似有无穷的动力。

……

夜深了,刘氏还没睡,就着烛火,她一针一线的缝着衣服,待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咬断线,将衣服展开左看右看,嗯,明日常恩穿这一身应该合适。

摸着这套新衣,她心里感慨万千,当年常恩第一次去学堂,她也是这般,连夜赶制了一套衣服,可惜家里出了事,中断了学业。没想到多年以后,她竟还能给他做一身入学穿的衣裳。

只这中间藏着儿子不分昼夜的努力,别人去读书都是父母出钱,可她的儿,却要自己供自己读书。

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那里疼得厉害,她太心疼了。常恩越懂事,她越心疼,只盼着他先苦后甜,将来有一番锦绣前程,对得起这么多年不放弃学业的执念……

第二日,卯时刚过,常恩便起身。如往日在家一般,先唤弟弟们起床,一同练一套拳法,不求他们将来武艺高强,只愿强身健体,日后若遇凶险,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吃过早食,哥儿仨就一起出门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家,孩子们一走,就变得空荡荡的,刘氏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在家务不少,可以打发时间。还得去趟集市,她得买些肉菜回来,晚上做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常恩跟弟弟们在巷口分开后,步行百步就到了青山书院。他前几天因为打听入学,已经来过一次,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依于叔所言,向门房报上姓名,那门房引着他去书办处。书办给他登记上,就递给他一块刻着“丙字三号”的木牌。他问了书办才知道,新生皆入丙舍,每月考校,优者升入乙舍,劣者仍留丙舍。书办顺带告知了丙舍方位。

常恩拿着木牌,谢过书办,转身就往丙舍方向走去。

等他来到丙舍三号门口,见室内摆放着二十几张木案,学子们皆低头看书,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零星翻书的声音。

先生应该还未到。他见最后一排有一张空案,就走过去,将旧书拿出来摊开。

见一个少年进来,有不少学子偷偷打量他,此时已经过了开馆时间,突然来个生面孔的学子,穿着又极为普通甚至朴素,许是前些日子因病错过了开馆了,今日才来。

前面一个学子忍不住回头跟常恩搭话,“兄台看着面生,以前考试怎么没见过,你上次府试名列第几?”

倒不是前桌故意刁难,凡来青山书院的,即便是丙班,绝大部分也都过了童生试,少有白身。

常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在下未曾赴考。”

瞬间,本来就安静的教室,落针可闻。前桌学子面上有些讪讪,连童生试都没考过,怎么进的青山书院?

其他的学子也纳闷,心里正琢磨呢,就见郑夫子手持书卷,踱步进来。见夫子来了,大家一起起身行礼,礼毕后正襟危坐。

郑夫子是教授经学的夫子。他扫过底下一众学子,见角落里有个少年眼生的紧,似是今天刚来的。他随手一指道,

“这位新生,你且起身。”常恩心中一紧,依礼垂手而立。

“《论语·雍也》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朱子注此句:‘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一句注解为何,你且背来。”他需先探探这新生根底。

常恩一听,心下就有些慌,这些年,他背下了三百千,四书五经九本书的全文,啃下了孙夫子对四书内容的理解,唯独朱子注解,他从未涉猎。

此时满室寂静,就等着常恩回答。这是一道注解题,并不难,属于努力背诵就能诵出。

只见那少年微微低头,面色平静,坦然直言道,“先生,弟子不知。”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前面的学子纷纷回头望向他,眼里满是惊愕。连讲台上的郑先生都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问题都不会。

他眉头微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朱子注解,青山书院凡入学者,无有不会者。你既不会,是怎么考入书院的?”

这个问题,常恩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不是靠真凭实学考进来的。面对先生的质问。他无法正面回答,只躬身行礼道,

“弟子根基浅薄,日后必日日勤勉,努力弥补不足。”

听得这句郑先生此刻明白了,这少年不是自己考进来的,看不出来,穿得一身朴素,倒是个爱钻营的。他平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当即冷了面色,不再看他,直至课毕,也未准他落座。

常恩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堂课。下课后前桌郭敬堂瞥见常恩桌上的旧书,那书一看便是反复翻阅,书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开口善意提醒道,“兄台,你这套四书五经买的版式不对,它只有原文,没有注解。”他手拿起他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给常恩看,“呶,得买这一版,这是带着朱注的。”常恩看着他手里的那本,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本,自己手里的跟对方的一比,确实薄了。

这一套还是在京城时他的结拜兄弟所赠,他们皆是武官之子,不走文举之路,哪里知晓四书五经还有不同版本。

他心里苦笑,孙夫子说的对,他的确是闭门造车了。

于是这日归家前,路过书肆,他又花了十五两买下了那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他这才明白,科举应试,考官出题、士子作策论,皆以朱子注解为圭臬。

而他一直只读四书五经原文,就好比在科举的迷宫里,捧着舆图却无罗盘指引,如何能走出来。

这就是没有去学堂接受正规教育的坏处,不过……摸着手里的书,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赚足了银钱才踏入科举之途,不然单这十五两,便足以将他难住。

不会,便勤学苦读,学之,则难者亦易矣。想到这里,他便加快归家的脚步,往后定当加倍勤勉,补齐自身短处。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经此一课, 常恩那脑门上就差烙上“走后门”三个字了,一时间整个书院都知了,那丙字三号来了一位走后门的新生。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有疏离,更多的是鄙夷。

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 背后议论他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喂, 听说了吗, 你们丙字三号才来的那个新生, 家里给书院捐了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那听到的学子愕然道,“怎么可能,不是我瞧不起人,他那穿着打扮简朴得很,哪里像是能掏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哎,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着凑到对方耳边,神神秘秘的道,

“‘永昌木作’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将木器店开到京城去, 肥得流油的商户。”见对方点头,他才继续道,

“那新生是他家‘未过门’的女婿。”话音刚落, 对方就捂嘴偷笑, “哈哈,你这话说得可真毒!”

那学子笑着笑着,眼角竟瞥到了站在一步之外的常恩,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收住笑,不自然的用手肘戳戳旁边那位,示意他快走,显然对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道, “哎,你戳我干嘛呀。”

见同伴不明白,哎,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脚下生风的跑了,后面的同伴见了扯着嗓子抱怨道,“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常恩本是要去小解,没想到听到自己的一耳朵传闻。

他竟不知于叔为了送他进青山书院,竟给书院捐了整整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啊,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他早入书院五个月。

纵使因此被冠上“走后门”,“攀高枝”,“幸进之辈”的名头,被同窗耻笑,可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比起来,能够早早进书院读书才是最实在的。他唯有拼命苦读,才不负于叔这番付出。

拳拳之心,终不能自列。流言蜚语,且由他去吧!时间自会证明。

·····

不过他落下的课程实在有些多,第一个月小考,他的成绩毫无悬念的垫底末位。

看着那张贴出来的排名,常恩没有气馁,哪怕他奋起直追,旁人也在学习,他唯有付出数倍于人的努力,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死磕,方能追上前路。

就像他当年做木刻一样,他之所以如今做的好,是因为他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满手的老茧就是证明。没有什么成绩是一日之功,所有根基,皆以年岁浇灌。

以后的每一日,他只比以前更加刻苦。日日归家,掌灯苦读至深夜,看得刘氏悄悄抹眼泪。

这哪里是读书啊!分明是把自己熬成烛火,每日丑时刚睡下,寅时四刻就要爬起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可她不能扯后腿,又什么也帮不了,只每日里想法儿的换着做些好吃的饭菜给他补身体。

哥哥的努力,常安、常宁看在眼里。小哥俩如今都不用夫子安排,就把课业复习好,并提前预习,看得耿夫子欣慰不已,谁不盼着这般本心向学、无需鞭策的读书苗子?瞧瞧,这样的苗子,一气儿就来了俩。若是还有这样的,十个八个他也不嫌多。

······

郑夫子这边,原本他对常恩是有意见的,看他平日提问就知道,自那日知道他是走后门进来的,并且注解半点不通后,他就再没提问过他。

但是每次他上课时,他总能注意到常恩,没办法,那求知的目光太过强烈,他想忽视都不能。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渴求,莫名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只这般心性,竟落在一个被众人鄙夷的后生身上。

他又翻了常恩连续两个月的月考卷子,虽然成绩都是垫底,进步却肉眼可见。

这种进步,只看落笔就能看出来。字迹的提升显而易见,要知道练笔是长久的功夫活,可他硬是两个月就能让人看出质的飞跃,这说明,这绝对是个狠人。

再看内容,他的经书原文引用的丝毫不差,默写也无错漏,私下肯定没少在背诵上用功,记忆力极佳。

但是他的文章章法全无,用词直白,更无半句朱注添加。应是以前没有经过专门的私塾学习,无名师指点。

想想常恩桌上那本发旧的四书五经白文,他揉揉紧锁的眉头,书都买岔了,估计以前是自学的,不然就凭这记忆力,这努力劲,若是有带注释的四书五经,这孩子早就背下来了,可惜了。

他反思,圣人都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他是捐钱进的书院,就差别对待。

总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了,好好培养,还能成才,自此在课堂上有意点他应答,散学后,也会留他片刻,指点其行文立意上的偏狭之处,帮他一点点查漏补缺。自此常恩在经义一课上进步飞快。

当然不止经义,在八股、诗帖等课业上,常恩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私下里,几位授课夫子闲谈,皆道常恩虽基础不好,但他心志之坚、用功之苦,远胜旁人,对他也多了几分照拂。

要说选择本就是双向的。

若不是常恩近乎执拗的勤勉,也不会打动夫子们,夫子们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焉能不动容,为他补齐那些缺失的根基与门道。

夫子们对常恩态度温和,但是同窗们排挤他,嘲讽他的,依然大有人在。

有人笑他乡野出身,攀附商户,满身铜臭,更有甚者,拿他的婚事肆意嚼舌根。

“听闻他定亲那位于家小姐,名声可不太好,性子烈得很,行事张扬,还曾与同族后生牵扯不清,惹过不少闲话。”

“娶妻当娶贤,这般声名有瑕的女子,也敢娶进门?”

“可不是,仗着岳家有钱走后门,又娶了个惹是非的媳妇,两样都占了,将来怕是要沦为全益都县的笑柄。”

这些话,或明或暗,总在常恩耳边打转。

他只垂首埋首书卷,尽数隐忍。无人看见时,握笔的指尖悄悄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月牙印。

………

青山书院里

于兴昌刚从山长房中出来。他想着常恩在青山书院读书,便打算出资置办一批新桌椅,只求书院能因此对常恩多照拂一二。

他此刻心里正欢喜,因为听山长亲口告知,常恩在书院读书极为用功,虽然底子差了些,可胜在勤勉肯学,课业成绩日日精进。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丙字三号舍门口,听山长说常恩就在这里读书。

此时正值课间,室内一片喧闹。他悄悄站在廊下往里头张望,却没瞧见常恩的身影。正待往回走,听得屋内传来学子们的笑闹声。

“咱们书院这一班里,细数下来,官家子弟倒不少呢。”

“哎,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漏算了一人,”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话,“那个李常恩,你肯定没算上,他也是‘棺’家之子。”

“什么意思?”旁边那人听得一头雾水。

“他能进书院,全靠攀上高枝,是他那准岳父捐银子走的后门!”说话人嗤笑一声,“那岳父,原是棺材铺子起家的,他可不就是个‘棺’家之子嘛!”几人一听顿时哄然大笑。

廊下的人听得此处脸面煞白,浑身发抖,袖中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他竟不知,因为自己捐了银子,因为自己这个岳父,常恩竟要承受这般羞辱。

于兴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书院大门的,回家就病倒了。

夜里他竟发起高热,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一声声唤着“娘”,把李氏吓得手足无措。婆母已经去世多年,相公今日这般,是烧糊涂了,还是想婆母了?

正思忖间听他又在那里说起胡话,李氏凑到枕边细听,只听他声音哽咽,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娘……他们都笑孩儿是棺家之子……娘,咱把棺材铺子关了吧……关了就没人笑孩儿了……”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李氏听得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

许是多年不生病了,于兴昌这一病,竟缠绵了好几日,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下的疲惫与隐疾,一股脑儿全发作出来。

也是巧了,他还病着,准亲家刘氏来拜访。如今正是槐花刚盛开的时候,刘氏去赶了个早市发现有卖槐花的,就买了不少,蒸了满满一锅子槐花窝窝,想着送给于家些。于家总三不五时的送东西,她总收入家东西,也没什么好回的。

这槐花窝窝胜在是家里的味道,尝个新鲜。她来了,自然知道于老爷病了。第二日常恩就来看于兴昌了,未来岳丈病了,当女婿的自然要来。

于兴昌望着常恩,只随口问道,“在书院里适应吗?夫子……同窗都好吗?”

常恩点头应是,“书院很好,夫子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同窗待我也很好,于叔放心,您好好养病,莫要挂怀我。”

听听,同窗待他很好?他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书院,就信了他的话,这孩子从来不让别人操心,只报喜不报忧。但他越这样,于兴昌越心底愈发愧疚难安,那揭不开的隐痛也无法言说……

让淼淼送走常恩,看着忙前忙后的闺女。常恩懂事,闺女体贴,看着这一双好孩子,于兴昌心情总算好了些。

心情好,身上的病也去的快。不过一场病让于兴昌足足瘦了七八斤。

都说病去如抽丝,他身体还没好齐全呢,就有人上赶着来添堵了。

这日管家带着采买慌慌张张来禀告,采买赶集时听闻有人在散播谣言,皆传李常恩心机深沉、品行不端,看中于家家财丰厚,趁于小姐名声有瑕无人敢娶,刻意攀附算计,哄骗于家定下婚约,实则意图日后吞并于家家业、吃绝户。又言他毫无真才实学,全靠于家砸钱入学,是钻营取巧之辈。这般品行,科举必遭考官厌弃,终身难有出头之日。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见老爷听后一言不发,管家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老爷了,拍桌子骂人还罢了,这般冷静才是真被气到份上了。

果然,见老爷再抬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一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看得管家心里发毛,老爷一直为人宽厚,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从没见过这般眼神,简直比吃人还可怕。

只听他一字一顿,冷声吩咐,“查,给我查。这背后之人,我于兴昌与他不共戴天。常恩是好孩子,我于家亏欠他良多,绝不能让他平白被人这般泼脏水,污了清誉与前程!”

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得很,专往读书人的立身根本上戳——科举首重德行,其次才是文章。一旦常恩被钉上“钻营算计、品行有亏”的名头,轻则名落孙山,重则连科举资格都被褫夺。

若叫他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于兴昌这话一撂下, 管事哪里敢怠慢,当即领命,派人全力探查。

不过一两日光景,管事便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禀报, “老爷, 查到了。让人散播谣言的, 正是董家私塾董夫子家的崔姨娘。”

又是他们家, 他“啪”的一声拍了下身旁的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真是欺人太甚!”

上回,他董家私塾将常恩两个弟弟撵回家,他还没跟他家算账, 这回又上赶着给家里的孩子泼脏水。

商人从来讲究和气生财,但是有人非要将他的忍让, 当作软弱可欺, 那他只有磨刀霍霍了。他沉沉道,“我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敢碰我的逆鳞, 那就且试试我的锋芒吧。”

他于家别的没有, 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他便是拿银子堆,也要把董家彻底砸趴下。

这日,董夫子董必周正在私塾给学生上课,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队衙役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差役高声道,“奉县令谕, 董某治家不严,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私塾即刻查封!”

董必周一听,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反应过来,急急的上前,挡在差役面前,“这位官爷,这里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民在此办学十几载,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半分懈怠,为何查封?!”

衙役只冷冷一句:“我等也是按照上面交代办事,莫要妨碍我等办差。”

说着将他一把推开,命左右将那封条贴在门上,查封了私塾。

董必周看着那刺眼的封条,花白的胡须因气愤不停地颤抖。什么叫德行有亏,不堪为人师表?这哪里是要查封他的私塾,这是要毁了他的声誉,要了他的命!

不行,他要找县令问个清楚,讨个公道!不然他以后如何立身?如何立世?

想到这里,他撩起长衫下摆,就跌跌撞撞的跑向县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为先生的镇定。

等到了县衙,门房却挡着不让进。他看着县衙门口的堂前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鼓槌奋力敲起鸣冤鼓,他要击鼓鸣冤。

“咚咚”的鼓声响彻县衙,门房立刻上前按住他,语气不耐道,“县衙重要地,岂容你肆意喧哗。”

“我要见县太爷!我要告状!”董必周奋力挣扎,“官府无故查封我的私塾,污蔑我德行有亏,我要当面问清缘由!”

“大人公务繁忙,你若再滋扰,休怪我等将你拿下。”

“我要见县令大人,我今日必须要个说法。”董必周梗着脖子坚决不让道。

正在双方僵持间,秦师爷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是被左右押着的董必周,他缓缓开口道,“董先生,县令大人今日公事繁忙,不便见你,你且回去吧!”

见来人是平日随侍县令左右的师爷,料想县令此刻正在衙内理事,他当即激愤叫嚷起来:“官府无端查封我的私塾,竟连个缘由都不告知于我,如今我连县令大人的面都见不上,这世间还有王法可言吗?”

“缘由?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不是缘由吗?别家或许冤枉,可你敢说你没有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私德如此亏缺,大人判查封你那私塾,明察秋毫,半分不冤。”

他张张嘴,想辩驳他那庶子确实更聪慧一些,他当然要多加栽培,可要说这话就证实了他嫡庶不分,一时竟是辩无可辩。

秦师爷不再看他,转头对门房沉声道,“此人再如此滋扰闹事,不必通禀,直接拿了。”

董必周就愣愣的呆站着,那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像两记耳刮子,扇得他体无完肤,他踉跄了几步,瘫坐在地。

看着眼前冰冷的县衙,他不明白,若说他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如何到今日县令才发作,这中间肯定有文章,莫不是家中的老妻瞧着姨娘与庶子碍眼,使了手段?也不能啊,他那老妻就是个乡下的妇人,没甚见识,哪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能请动县令,一时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青山书院又一次月考后

成绩出来,大家都有些惊讶,因为连续几个月垫底的李常恩,这次成绩竟然意外的来到了中游。

一看着张贴出来的成绩,高茂才脸面刷的一下胀得通红,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屈居李常恩之后,这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