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甫一开战, 城墙上的箭镞便如雨般破风而来,杨令朔见身旁不断有士兵坠马,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厉声下令, “推进冲车, 强攻城门!”
一声令下, 从铁骑队伍后面推出一辆冲车, 那冲车在盾甲的护送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博业见状,立刻喝令,“弓箭手,速射冲车!”可冲车不仅有盾甲护着, 亦有弓箭手掩护,他们齐齐张弓, 射向城楼, 逼得守城射手出箭速度减弱。
在层层护送下,冲车开始猛攻城门,眼见冲车已然到了城门下, 博业厉声喝令, “放滚木擂石,投火束!”
粗壮的滚木落下,将不少冲车车轮砸断,紧接着一团团燃烧着的油脂柴捆被扔下,落在冲车之上,冲车被瞬间引燃,几息的功夫便火光冲天,推车士兵被烧得惨叫奔逃。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 一名士兵踉跄着爬上城楼报信,“博指挥使,德胜门被破了,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宫门,一路朝这边奔袭来了。”
守城的士兵听了,除了少数有胆色的,其余的或多或少面上流露出一丝胆怯。
博业见状,立刻高声鼓舞道,“将士们,城内已有叛军杀来,我们腹背受敌!倘若我等弃城而逃,身后家中妻儿老小,必遭兵祸牵连!
我早已将异动急报兵部与大内,只要我等死守片刻,勤王大军必到!我等便可逆转危局!
家中有兄弟的将士且随我来,与我应迎战城内叛军。其余士兵,皆听副指挥使号令,坚守城门。”
他话音刚落,当即有几十人应声出列,个个神色决绝。博业心下难过,他强忍住悲戚,立刻领兵前去拦截叛军。一旦被叛军里外合围,防线必溃,如今唯有死战拖住敌军。
皇宫之中,听闻城门失守、叛军步步逼近,皇上面上镇定,内心却已大乱。他立刻下口谕:令五城兵马司封锁街巷,拼死阻滞入城叛军,又命宫内羽林军、锦衣卫即刻死守各门。
其实早在接到博指挥使密报第一时间,他便连发数道圣旨,急召城外京营与京郊卫所火速勤王。
奈何从德胜门破门的叛军攻势迅猛,从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外围援军未完全入城前,乱兵已然闯入宫中。
羽林军与锦衣卫死战护住大殿,敌军一时无法近身。
另一边,杨令朔苦战许久才攻克安定门,他心中满是郁气。想他一介堂堂西北封疆大吏,竟让一座小小城门耽搁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中间不知衍生出多少变数。若是让他逮住博业,定要把他活剐了以泄心头之恨。
皇宫中,几乎在同一时刻,敌军见僵持不下,索性换了战术,直接调集弓手轮番射箭,最终攻破一处侧门。
殿内皇后守在皇上身边,她双手攥紧,本想着那杨都督与大皇子联手,难成气候,朝廷必然能将叛军轻松拿下,她只需做那后面的黄雀,万万没料到叛军攻势竟如此凶悍,一路摧枯拉朽般,已然闯入正殿。她精心布下的局,此时已然彻底失控。
眼看长刀逼近,侍卫奋力抵抗,堪堪将陛下护住。可就在这时,变故徒生,从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支暗箭,速度快得周遭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长箭已然携着万钧之势直取皇上要害。
在那一瞬间,皇上只觉性命堪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护卫队中冲出,挺身挡在御驾之前。箭镞当胸刺入,鲜血瞬间浸透甲胄。在箭势冲力下,他直直倒在皇上身前。
皇上望着身前被鲜血染红甲胄的年轻面庞,惊怒交加,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叛将再度袭来,要将殿内之人赶尽杀绝之际,皇城之外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京郊援军星夜驰援,终于在此刻赶到,从叛军后方猛然冲杀而入。腹背受敌之下,攻入皇城的叛军瞬间大乱,被援军一一围剿,而殿内的叛军也终被斩杀殆尽。
提督京营戎政总兵官聂承业于殿外朗声道:“陛下,城内及宫中之叛军,已尽数剿灭。”
皇后垂眸掩去眼底的后怕,面上只是一副受乱局惊扰的模样,静静立在皇上身侧。
皇上此刻正死死按住怀中少年不断渗血的伤口,强压心绪,厉声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他尚有气息,速传太医,救人要紧!”
大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御医一边诊治一边摇头,这位小将的伤势极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皇上见状怒喝道,“他是为了救朕才受此重伤,不然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朕,尔等今日必须将他救活,不然今日都给他陪葬。”
御医们闻言心头俱是一紧,这一箭堪堪擦着心口而入,长箭带着倒刺,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拔动,只能先死死止血、固定箭杆,再慢慢剖开皮肉,将倒刺逐一剪断。
负责取出倒刺的是太医院院使谢大人,身为全院最高长官,又是资历最深的圣手,他此刻身负千钧压力,在满殿目光与皇上的注视下,屏气凝神,一点点将嵌在血肉里的倒刺仔细剥离。
待骨肉与金镞彻底分离的刹那,并未出现众人最恐惧的血溅三尺,仅有少量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谢大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后怕,方才稍有差池,伤者便会当场殒命。一旁副手立刻上前,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谢大人躬身回禀,声音仍带着紧张,“陛下,箭已稳妥取出,接下来便要看这位小将自身的造化了。”
皇上命御医留下日夜看护,其余人等由谢院使分派人手,先去救治宫中伤员。
待安排完,皇帝便问起身旁垂手侍立的御林军首领孙孝正这小将的家世和本人的情况。
作为直属首领,孙孝正对其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躬身回话道,“启禀陛下,此人名唤博永年,乃是京都指挥使博业的独子。此人原在京郊大营效力,后经武举考选,擢入羽林军,授羽林郎将一职。”
“原来是博业的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皇上点头赞赏道。
这时皇上身侧的总管太监听罢神色一沉,上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兵部方才递来急报,京都指挥使博业已于城内殉国,其身中数十刀,至死未退半步,以身殉职。”
皇上闻言,面上的笑意敛去,眉眼沉了下来,目光落向一旁生命垂危的博永年,眼底添了几分痛心与怜惜。没有再说话,室内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博永年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只觉得自己像当年被拐,坐在一只暗无边际的船上一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动胸口处就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去碰,就有人抓住他的手温声道,“别动,仔细伤口。”
他眼皮沉重,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回笼,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里,入目是一袭鸦青色的官袍,原来是宫中的御医。
想起替皇上挡的一箭,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我没死啊?”他声音有些嘶哑。
“小将军,您福大命大,以后只会否极泰来。”御医态度恭敬道。都投了皇上青眼了,以后的前程只怕是要青云直上喽。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舍命给皇上挡箭,还不是因为那会儿他听到叛军破城而入,他就急眼了,他爹是京都指挥使,专管京城防务,叫叛军入城,皇上岂可饶过他?
许是因为要爬起来动作有点大,伤口那处被扯到了,疼得嘶得一声,那御医见他要起来忙将他摁住,“哎……小将军,莫要动,莫要动!为了救您,我们太医院众人轮番守了三天三夜,您若乱动,创口会崩裂,我们的小命如今可全都拴在您身上呢!”
博永年闻言,没再挣扎。又恳求道,“能不能麻烦大人帮忙打听一下,我爹——京都指挥使博业如今怎么样了。”
一听博业这个名字,那御医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只呐呐的安抚道,“好,我得空便去打听一二,只你莫要再乱动。”
见那小将一副乖顺的样子,御医眼中有些许不忍。他出了门便去找谢大人。
一见着谢大人,那御医就为难道,“大人,那博小将军托属下打听博指挥使下落,这……这该如何是好,要照实说吗?”
谢大人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想让他立时见阎王不成?当然是先拖着,好不容易从阎王殿里把人抢来,这几日切忌激动。”
这可难为了那御医了,“大人,不然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大家轮流照看这位小将军吧!”他搓搓手,局促道,“您知道的,属下向来耿直,骗人着实不太在行啊!”
谢大人微微蹙眉,甩了甩袖子,唉,为今之计也只能这般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博永年发现,来照顾他的御医每日都不一样,今天托这个人,转天一看来照顾他的又换了一副面孔。短短十几日,他竟是将太医院的御医认识了个遍。
只始终没有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他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等他伤势彻底稳住,就从来看他的同僚口中得知:父亲早在破城那日便已战死内城。
那同僚转述,据参与入殓的兵士所言,博指挥使咽气之后,双眼依旧死死望着宫门的方向,竟是死不瞑目。
博永年听罢,眼泪立时滚落下来,他瞬间明白,父亲拼死厮杀叛军也是为了救宫中当值的他,就是到死,也牵挂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永寿宫中
贤贵妃在殿内焦灼地来回踱步, 心绪乱如麻。她万万未曾料到,兄长竟会突然举兵叛乱,终究棋差一着,落得个被乱箭射杀的下场。
兄长一时意气用事, 他死了倒是解脱了, 可苦了她与儿子承颐。兄长之事必会牵连母子, 别说皇位了, 以后的荣华富贵许都保不住了。
她正急得六神无主,盘算着如何避祸,宫人匆匆来报,大皇子入宫求见。
片刻之后,大皇子承颐快步入殿。待屏退宫人内侍, 他双膝一沉就跪下叩首沉声道,
“母妃, 舅舅之事我…我亦有参与, 如今官府正在舅舅府中彻查,恐怕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查到儿臣头上。”贤贵妃听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形晃了晃, 踉跄后退数步才站稳。她从未想过,兄长的祸事之外,亲生儿子竟也早已趟进这趟灭门的浑水。
反应过来,她发疯一般,跪坐在地拍打儿子,一边打一边恨声道,“你……你怎地这般糊涂!你安分守己,储位本就近在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自毁前程!”
大皇子承颐此时已经悔不当初,他低声忏悔道,“是舅舅,舅舅一直怂恿儿臣,说这次有十成的把握,不然儿臣不会铤而走险。儿子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贤贵妃这会已经镇定了不少,已然这样了,如今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自保。
母子二人正商量着,宫人禀告整座宫殿已经被一队锦衣卫团团围住。
宫人话音未落,十几名侍卫径直闯入殿中,为首一人拱手行礼道,“娘娘,得罪了,我等奉圣上旨意,请皇长子去宗人府协助办案。”
说着没等贤贵妃回应,便右手一招,当着贤贵妃的面,左右侍卫将大皇子当场拘拿,即刻押往宗人府,交由三法司一同勘问审理。
一直到他们走远,贤贵妃依旧僵立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片冰凉。
贤贵妃想要救人,可一朝祸起,前朝后宫之中,往日那些对她阿谀奉承之人,如今尽数树倒猢狲散,个个对她避之不及,唯恐沾上半分谋逆干系。
她想去求皇上开恩,却被皇上拘在自己宫中,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一面,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几日后金銮殿上,内侍宣旨,始作俑者皇长子承颐,废为庶人,革除玉牒,押赴凤台高墙,终身禁锢,永世不得踏出高墙。贤贵妃教子不严,且系逆臣之妹,褫去封号,打入冷宫思过。凡作乱者,一一宣旨从重严惩,削籍抄家,无一宽宥。
对叛党一应人等处置宣读完毕,内侍又高声宣读此番平叛有功的文武官员一一擢升的旨意。
待宣读到,“晋原羽林军郎军博永年为京都指挥使,”一句时,大殿之上顿时起了异动。
先是有人倒抽冷气,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声,文武百官彼此对视,显然对这一句颇有微词。
等内侍将旨意宣读完毕,就有臣子按耐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异议!”
“羽林军郎军博永年,半年前才刚擢升为从五品武官,虽然此番立下赫赫功劳,可若是擢升为正三品京都指挥使,连升五级,于官制礼制不合。况博郎军,年轻,资历尚浅,京都指挥使掌管一城防务重任,恐难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附议。”
……
阮秉忠见身边的官员都出列,念及这少年与自家孩儿年纪相仿、彼此交情不浅,终是没有动作。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官员,见官场老狐狸按兵不动,也压下出列的念头,各自低眉垂首,不敢贸然出头。
只是他们不出列,金銮殿内此起彼伏响起一片“臣附议”的呼声,一句接一句回荡不绝,声势颇为浩荡。
皇上端坐龙椅,低眉看着大殿之上,近百朝臣中竟然有大半数出列反对,未出列者寥寥无几。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善,这群人背后各有势力,皆是盯着这个要紧职位,当然容不下他选出来的人。可被自己亲子背刺,又经叛乱,他如今能相信的人已然不多了,这博永年算一个,有他守城门,他才能安然入睡。
于是他沉声道,“其父死守城门殉国,其子又舍身救驾。列位反对的爱卿,日后谁若是立下这般不世之功,再来进言劝谏,朕或许还会听上一听。”
顿了顿,他嘴角微勾,言语带着几分讥诮,“届时,朕倒也想见识见识诸位的本事与风骨。”那日的险境历历在目,真正舍身护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句话臊得出列的官员俱是满面通红,直到下朝,无人再敢置喙半分。
……
安陵城内
这日差役在贡院门口张贴告示,晓谕应试士子,原定八月初九东昌乡试,正式延后半月举行。
常恩居于这处深巷小院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是苦了住客栈的士子。夏日本就闷热,贡院附近的客栈,人满为患,房间又小,热气腾腾的暑气中,有的士子竟热出了一身痱子,又痒又疼,十分磨人。这样的日子竟还要煎熬上半月,想想便烦躁不已,读书也没有往日静心了。
待到考前三日,要往贡院认号舍,熟悉考舍方位时,常恩发现考场外围不仅加派重兵巡逻,守贡院的兵丁也多了不少,气氛十分肃杀。
这时他身后有个书生窃窃私语道,“那皇长子与其舅父谋逆一事不是已然尘埃落定了嘛,怎么还要这般戒严?”
身旁有个学子低声回道,“朝廷这是严防逆党余孽混入考生作乱!科举乃是国本根基,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
常恩听到皇长子这三个字,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万幸没有牵扯到六皇子。但凡沾染上宫变谋逆之事,便是皇子也难保全性命,更遑论他身在宫中当差的生父。
虽然到了贡院门口,他们却是进不去贡院内部的,只能在墙外、龙门外围远远打量号舍排布。
为了看仔细,常恩寻了贡院旁一家临街酒楼,登上二楼凭窗远眺。透过高高的棘墙,贡院内一排排号舍尽收眼底,屋舍低矮密集,檐瓦多有老旧破损,檐缝宽大,低洼之处一望便知极易积水。
这样的屋顶,若是遇到阴雨天,可是要漏雨的。他抬头看天,日头毒辣,云气沉凝不散,乡试这几日恐怕会赶上一场大雨呀。
回去的路上,他直奔市井杂货铺子,细细挑选了厚实的桐油雨布、双层防水油纸、密封瓷质墨囊,又取了一双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与两方吸水细绢。
拿回家后将这些东西尽数装入考篮内,又往里添置了一卷细麻绳,另添一件素色短衫。一番收拾下来,考篮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无空余之处。
昌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卯时,常恩早早收拾停当,出了巷子,步行百步便到了贡院门口,待入场前,他发现与往次不同,今日加了一道严格搜检。
谁让他们赶巧了,遇到宫变。待检查完毕,考生依次进入考舍。找到自己的考舍,常恩暗自庆幸,这回运气不错,离着臭号甚远。要知道,此时正值暑气蒸腾的八月,离着茅厕近的位置时日一久,必会秽气弥漫,蚊虫丛生,整日受此侵扰,极易乱了心神,影响答卷。而乡试要考三场,历时九日,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待所有士子归号坐定,云板轻叩一声,贡院内外顿时鸦雀无声,监考官自龙门缓步巡查,考题即刻下发,昌和二十一年的东昌省秋闱乡试,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乡试头场为期三日,考八股文三篇、试帖诗一首。此番出题并无刁钻冷僻之处,常恩作答颇为顺遂,白日里便已写完两篇八股。入夜之后,他又借着烛火伏案疾书,将底稿上拟定的文稿,逐一誊写至正式考卷之上。
监考官章大人从常恩身边走过时,见这书生竟已经在写第三篇八股文了,不禁眉头微蹙。
此刻已是三更时分,其余考生早已歇下,为后两日的作答蓄力,毕竟考程尚余两日。
此人倒是急躁,恨不得将三日试题一日作答完毕。这般心性浮躁,想来行文立意难免浅薄,断难写出真知灼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嗤之以鼻,脚步未停,漠然自他身旁径直走过。
常恩全然不知,监考官早已在心中给他贴上了心性浮躁的评语。待他写完第三篇八股,才觉得有些困倦,于是收好考卷后,倒身歇息。
试帖诗且留到明日再作吧!
诗文写作一直是他的短板,倒不是写不出来,只是作答向来中规中矩,难有出彩,是以以往每场考场,他必得花费一番心思,认真斟酌推敲每个字,才能写出一首不落俗套的诗。
临睡前,他仍在构思那首试帖诗,直至睡意袭来,意识愈发朦胧,终是阖眼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一夜过去, 同排的考生蜷缩在号舍里将就睡了一宿,晨起浑身酸僵,正站起来舒展筋骨时,目光扫过隔壁号舍, 正看到一青年端坐案前, 执笔不停。
他心头微惊, 没记错的话, 昨夜这人案头烛火直燃至后半夜才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又这般精神抖擞提笔作答?这般过人的精力与定力,真是让人既心惊又佩服。
常恩在聚精会神的作答,自然没有留意到那人探究的目光。他早早起来作答, 并非是他精力过人,而是他夜里睡下后,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竟在梦中琢磨出一句绝佳诗句。
梦醒之后,他当即起身提笔记下,生怕转瞬就遗忘了那句诗。顺着思路往下写, 越写越顺, 然后文思泉涌,不多时便将那首诗写完了。
看着作好的诗,他又反复推敲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便将诗文誊写在正式的考卷中。
写完放下笔,才觉得饥肠辘辘,他小心翼翼的将卷子用防水的油纸包好,这才从考篮里拿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正嚼着干粮, 就见原本晴朗开阔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积聚起黑云,天地间慢慢暗了下来,伴着阵阵雷鸣,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常恩见状赶紧放下手中干粮,从考篮里翻出早就备好的桐油雨布,又扯出一段细麻绳,手脚麻利地将雨布上端牢牢系在号舍檐架上,严严实实的罩住案头,挡住斜刮进来的风雨。
他将鞋子换成耐磨防滑的厚底布鞋,又取出细绢擦拭了一下溅在案桌上的雨水。
雨水不停砸在号舍棚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瓦本就老旧破损,檐缝宽大,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少号舍渐渐漏起雨来。
常恩抬眼望向头顶瓦檐,心知不妙。果不其然,片刻过后,他这处屋顶也开始渗下水珠,那水滴不偏不倚,正滴落在桌案正中。
狂风卷着雨丝不断往檐下钻,外侧泼溅的雨水虽有桐油雨布遮挡,瓦缝里渗漏的水珠却仍断断续续落在案上。他暗自庆幸,得亏他答完了题,这般滴答下来,展开考卷都成问题,更遑论提笔作答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号舍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惊呼,“我的卷子!”
风雨声中这一声哭喊格外刺耳,引得周遭考生纷纷抬眼张望,不少人发现自己号舍的瓦缝也开始渗水,没过一会儿,又有数名士子的卷面被雨水晕染。一时间,考场上人心惶惶,众人顿时乱了阵脚。
监临巡抚邹大人远远望见,面色微沉,他低声斥责了句贡院修缮粗疏,但并未因此打乱整场考试的秩序,只令巡察官酌情给卷面污损的士子补发空白卷。
因为这场骤雨,不少考生被搅得心绪不宁,生怕再让雨水污了卷面,下笔愈发仓促慌乱,所作文章的水准较之平日,竟是差了一大截。
常恩低头看着那被双层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试卷,好在他准备齐全,备下了防水油纸,不然这会儿他答完的卷子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谁知道哪片瓦楞下还会漏雨。
一阵凉风吹来,常恩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急忙将素色短衫穿在身上。乡试分作三场,足足要考满九日,眼下才刚是第一场,万不能在此时着凉,免得误了后续两场应试。
那雨初时倾盆之势,后头虽然小了,却还是淅淅沥沥个不停,直下了两日。不少考生本想等雨停再静心落笔,可迟迟不见放晴,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冒着漏雨的风险仓促赶卷。
在一众埋头苦赶的士子里,常恩只端坐在号舍中静候收卷,自然格外惹眼,那邹大人想不注意他都难。想起他昨夜挑灯疾书、早早誊完正卷的模样,他微微颔首,这般看来,早早落笔完成,反倒是上策。
老天像是故意刁难士子似的,偏在考期将尽之时,连绵大雨骤然停歇。先前入场时个个意气风发的士子,此刻走出贡院,尽都蔫头耷脑,如同遭了霜打的茄子般,个个精疲力竭,全无半分神采。
常恩这几日虽没担心卷子,但他连续伏案作答,又在漏雨的号舍里熬过三天两夜,亦是疲惫至极。
好在贡院离住处并不算远,他自贡院大街出来便拐进巷中,刚走进去数十步,忽觉身后有异动,他下意识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一道凌厉的剑风。
他抬眼望去,见一名黑衣人已然提剑再度袭来,招招直劈他右臂要害。
常恩右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探,本想抽出软鞭抵挡攻势,可手里却落了空,他心中暗叫不好,为了参加乡试,他早已将软鞭卸下,并未戴在身上。
可那剑锋转瞬即至,避无可避,他只得横起考篮硬挡。木质考篮本就单薄,只一击便被长剑劈成两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电光火石间,常恩随手捞住尚未落地的墨囊狠狠掷向对方,趁着黑衣人仓促避让的瞬间,他纵身一脚,精准踹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黑衣人吃痛,长剑当即脱手飞出。
黑衣人捂着手腕,心中惊怒交加,万万没料到,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会武功,还藏着这般身手,一时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可他并未就此退走,手腕稍缓,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矮身上刺。常恩侧身避过锋芒,见他发力前倾,右肩门户大开,当即右手环圆出桥,使出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拳背重重撞在对方肩井之上。
黑衣人捂着酸痛发麻的右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底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怎会……此人竟能使出常家秘不外传的伏虎拳。
眼下已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数,只能暂且退走,将此事如实回禀上头,听候命令。拿定主意,那黑衣人不再恋战,足尖一点飞身攀上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常恩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浮现他刚刚使出伏虎拳时对方掩不去的惊讶,此人必然认得这套拳法。
他低头看向肩头被长剑划开的衣料,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正暗自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李相公,您没事吧?”
出声之人是孙正,乃是此处宅院的管事。他方才正在院内吩咐下人烧水备饭,隐约听见巷间似有打斗动静,连忙出来查看。一眼便瞧见常恩立在巷口,地上散落着一地笔墨,再瞧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瞬间明白了这是遇着偷袭了。
孙正气愤不已,当即厉声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阴损歹毒,专挑李相公应试之际行此龌龊勾当!”骂罢又暗自后怕,万幸人安然无恙,倘若真出半点差池,自己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相公,不如即刻报官查办!”
常恩淡淡摇头,“不过是宵小作祟,不必声张报官。”
他心中已然大致猜出对方来路,清楚报官根本无济于事。况且再过一日便是乡试第二场,连日应试本就耗费心神,此刻最要紧的是静养蓄力,方能从容应对下一场,而不是去官府周旋。
他随即吩咐孙正,前往考具铺重新置办考篮,补齐损毁的文房用具,明日入场还要使用。
孙正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知晓主子自有考量,不敢多问,当即领命,急匆匆往贡院旁的考具铺子赶去。
只是经了这一场波折,孙正到底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放李相公单独出行。
虽然这处位置离着贡院极近,到了乡试第二场,孙正一直看着李相公搜身完毕,进了贡院才放心离去。
贡院里
随着第二场的题纸逐一分发下去,原本还算安稳的考场,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打开考卷的考生看着第一题,齐齐倒抽凉气。第一道论题赫然是一道极刁钻的截搭题:爵人于朝,黜幽陟明。
前半句取自《礼记》,讲朝堂授官,当昭示于众,以正礼制,后半句出自《尚书》,言帝王用人,需明辨善恶,赏罚分明。两处经文原本南辕北辙,毫无牵连,竟被考官硬生生拼接在一处出题,要考生揉成一个思想阐述出来,还要言之有物,逻辑严谨,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第二场本就题量繁重,除却这道分量最重的论题,后面还有判语五道、表诰一道。这一开场,第一题便成了拦路虎。
一时间,号舍里的考生,如遭到当头棒喝般,都僵在了原处。大多数人在冷静分析后还是一头雾水,根本摸不透考官的出题用意。连考官要考的义理都揣摩不透,手中的笔自然迟迟落不下去。
常恩只扫一眼试题,便看透考官深意。该题前半句讲礼制,后半句论吏治。考官要的是要考生将礼制与吏治融为一体,讲明王者授官之礼,本就是为了黜恶扬善,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只是这道题看似考经,实则处处暗扣当朝吏治,分寸极难拿捏。写得浅显,难入考官法眼,议论过深,又易被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分寸之间,便要考验答题者的本事了。
思虑再三,常恩拿定主意,不再迟疑,提笔蘸墨,从容落下破题之句:
“王者以礼制定爵秩,以明罚肃官常,二者一体,乃治国之本。”
周遭考生尚在为勘破题眼苦思冥想,他已然落笔破题,行文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随着考程进行过半, 考场内陆续响起阵阵咳嗽和打喷嚏的声音。
上一场考试骤雨突至,多数考生都没备御寒的衣裳,硬生生在号舍里冻了两天一夜,本就没休息好, 此刻又被艰涩难答的考题折磨心神, 众人只觉头重脚轻, 握笔的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有人强撑精神提笔作答, 可写不上几句便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头歇息,满脸颓靡。更有甚者,在考舍内直接发了高热,昏死在案前, 人事不知。
待第二场考试收卷完毕,贡院封印开启,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最先出来的,竟是被差役抬出的四具门板。
门板上是四名先前在考场内高热昏厥的士子,因锁院规制所限, 自倒下后便一直困于贡院之中, 直至此刻才得以被抬出。有人面色赤红,高热难退,有人气息微弱,已然人事不省。
贡院外围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般光景,当即一片骚动,人人惊骇不已,原来还羡慕这些士子有前途, 如今看来竟是在拿命搏前程!
孙正早早便来到贡院门口等候。此时见那昏死过去的士子,急忙上前辨认,一看不是李相公,他长舒了一口气,复又退到一边,一眼不错地看着贡门的方向。
见那从贡院出来的学子皆垂头耷脑、精神萎靡,只有一人步伐沉稳,看着从容有度,不是李相公是哪个。
孙正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拱手笑道,“李相公,您可算出来了。”常恩微微点头,温声道,“劳你等候,咱们走吧。”
于是两人相携往小院走。路上孙正机警非常,生怕那日的歹人再来加害。只那歹人并未出现。
常恩休整了一日,再入贡院时,乡试已经来到第三场。若说头两场考教的是墨卷功夫,这第三场时务策论,才算真正见真章。
策论一共五道题目,卷子一发下来,李常恩便依着往日做题习惯,先通篇快速浏览一遍考题。待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我朝底定疆宇,逆氛虽渐廓清,而人心尚未归一。朝廷设科取士,原以甄拔真才,明辨顺逆。试论科举之制何以崇奖忠节、固结士心,使海内同奉一尊,永杜乱萌。
见此一问,他心中顿时大定。早在乡试之前知道宫中宫变,他便料到,本次策论极有可能围绕忠君守节、辨明顺逆、治乱安民出题,核心便是借科举收拢天下士子之心,因此他早已将这类议题细细梳理过,心中早有成熟的作答思路。
他又翻看其余四道,跟往届一样,依旧是吏治、漕运、边防、教化这种常规问题,并不难作答。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执笔从第一题开始作答。
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只余笔尖触纸的簌簌轻响……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第三日未时,场外锣声大作,差役高声传令停卷,依次开始收卷。
常恩交上卷子的一刻,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连日伏案写作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出号舍时,走路都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还是跟上一场一样,孙正早就守在贡院外等候了。只那歹人好似人间蒸发一样,再没出现。
乡试结束,接下来便是静候放榜。乡试规矩与府试、院试大有区别,往往要二十多天才能出结果。在这里等着也无益,每日无所事事只等着成绩人只会更焦灼,不如家去。主意既定,常恩便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回益都县的马车……
……
京城常府密室内
常将军端坐太师椅,手下一身风尘,正单膝跪地,如实回禀,“主子,属下办事不力。此番前去刺伤李常恩,未能得手。交手之时才发觉,他竟身怀武艺,身手还不在属下之下。更令属下惊讶的是他还使出了常家秘传的伏虎拳。属下心中惊疑不定,不敢久留,只得暂且退身回来,前来上报。”
座上之人听后猛地抬眼,不可置信道,“伏虎拳?你没看错?他一个乡间士子,怎会习得我常家镇场武学?”
“属下看得千真万确。”跪地之人语气笃定道。
常将军心里依旧不信,当即命他演示当日与李常恩交手时,对方使出的招式,打算亲自分辨。待手下抬手起势,一招一式演练开来,座上之人神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这路拳法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
此人为何会常家绝学?又是何人所授?他反复思忖,念及“李常恩”三字,心底不由生出猜疑:莫非此人与常家有什么渊源?
想到这里不禁眉头紧锁,本想趁他羽翼未丰时,打伤右手,确保其榜上无名。如今这般情况,只能先不轻举妄动,只待查清对方底细再做打算了。
……
九重深宫之内,夜色渐深。入夜宫门落钥后,整个皇宫更是一片静谧,御书房檐下两盏宫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三皇子着常服来到御书房外,身边只有一心腹内侍随在身后。
他抬手示意下人上前通传,那内侍弓着腰行至御前值守太监面前,语声压得极低,“公公劳驾,烦请入内回禀陛下,三殿下深夜至此,有要事想单独面奏,请求一见。”
深夜求见非同小可,值守太监不敢耽搁,连忙掀帘入内通传。殿内,皇帝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卷宗,听闻禀报,略一沉吟,淡淡道,“宣。”
值守太监随即请三皇子入殿。三皇子面色郑重,整了整衣袍才缓步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入殿中。
殿中烛火跳动,三皇子依礼上前请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般时辰来,所为何事?若是为你母妃求情,你可以回去了。”
听得此话,三皇子没有起身,眉间更加郁结难解。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父皇,儿臣今夜冒昧叨扰,不是为母妃求情,而是为一桩陈年旧事,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儿臣心头多年。”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缓了缓才开口道,“儿臣生母本是宫中宫人,宫人皆知她当年难产而亡,后儿臣有幸抚养在母妃膝下。
可几年前宫中开始有流言,传儿臣生母当年乃是被母妃害死。儿臣不信,暗中查证多年,最近才知晓实情。”
他说着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声音也带着微颤,“害死孩儿生母的,正是如今已被废黜、打入冷宫的贤贵妃。原来,当年那些流言竟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龙椅上原本闲适的皇帝神色便一凛,他当即坐直身体,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三皇子,郑重问道,“你调查清楚了?有无证据?”
“儿臣已经调查清楚,有当年宫中接生儿臣的稳婆作证,亦有在贤贵妃身边伺候多年的宫人作证。”
皇上目光又沉了沉,指尖轻扣着桌案,片刻后沉声道,“朕知晓了。朕会命人连夜秘审二人,核实此事真伪。待查清楚,朕自会召你。”
说完,他抬手示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去吧。”
看着儿子消失的身影,皇上缓缓揉了揉眉心。从前多年隐忍沉默,从不提生母枉死一事。偏偏如今贤贵妃失势、打入冷宫,他开始要翻陈年旧案为生母鸣冤。
这哪里只是尽孝,分明是要借着为生母洗冤,彻底斩断自己与罪妃养母的牵连,洗去身上罪妃养子的污名,撇清干系,好干干净净地站在朝堂之上吧。
他心中暗叹:往日倒是小瞧了这小子。这般步步筹谋,朕的三子,图谋不小啊!
……
不提皇上如何命人秘审此案,两日后,皇上在御书房再度召见三皇子问话。
一见面,皇上便神色沉定,直接开门见山道,“朕已命人查明,当年你生母离世,确是贤贵妃暗中动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与朕直说。”
三皇子闻言,双膝一沉跪下,再开口时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着哽咽,“如今贤贵妃已因前罪幽禁冷宫,况她终究抚育儿臣长大,儿臣无意赶尽杀绝,只求父皇私下为儿臣生母定案,还她清白,莫让她背负“难产暴毙”的污名,含冤九泉。
生母枉死,儿臣不忍她无名无分,只求父皇赐一最低嫔位,让她得以入妃陵安葬,不再孤苦无依。儿臣只求生母泉下安宁,别无他求。还望父皇垂怜。”
说罢,他再度叩首,静静等候父皇示下。烛火映着他的身影,满是落寞。
皇上垂眸望着三皇子,原本心底那点“趋利避害”的猜忌,渐渐消散。
他本以为,这孩子是见贤贵妃失势,便急着撇清关系、洗刷自己罪妃养子的身份,好为日后铺路。可如今听他这般言辞恳切,不求追责报复,亦不愿张扬旧事,只求为生母洗去污名、觅一处安眠之地。多年隐忍,不过是一片赤子孝心。
真是委屈了这孩子!这些年在贤贵妃的威压之下,有苦不敢言,有冤不敢诉,如今贤贵妃势倒,才敢将藏了数年的委屈,尽数道出。
想到这里,看向儿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心中也生出几分亏欠。往日还是对这个儿子太过疏忽了,今后,倒要多关心关心。
“朕准了。”皇上缓缓开口道,“朕便追封你生母为嫔,赐谥温顺,入妃陵安葬。”
心愿终偿,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泪光,他郑重叩首,“儿臣多谢父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三皇子亡母被追谥“温顺”、晋封嫔位的消息传开, 前朝后宫皆为之震动。
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事,已然与储位无缘。朝野上下皆以为,三皇子顶着罪妃养子的名头,身世尴尬, 也难登大宝。
谁料偏偏在此节骨眼上, 圣上忽然追封其亡母位份, 这一番举动, 瞬间让有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这般看,三皇子圣眷正浓,储位之争,胜负犹未可知。
嘉和宫内
宁妃听闻此消息, 面上露出几分恍然。怪不得原本依附大皇子、二皇子,打算转而扶持六皇子的那部分朝臣, 近日竟全没了动静, 原来是暗中倒向了三皇子。
她将手里的白玉茶盏重重置在茶盘上,眉间微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原以为收拢这些势力, 便能补上她儿子前朝势单力薄的短板, 可谁料三皇子竟杀了个回马枪。
原本只需对付五皇子一人,眼下倒好,又成了三方逐鹿的局面。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来回踱步,细细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走到窗边时,看到廊外薄荷桂长得高大繁茂,枝头银白碎花灼灼盛放, 最顶端那一枝开得尤为张扬。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掐断那最高最盛的一枝,拿到鼻尖轻嗅。
清淡冷香萦绕在鼻间,再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冰冷。
这花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与其任由它攀附、肆意盛放,倒不如亲手掐断,永绝后患。
于是她当即命宫人草拟表文,明面上不仅不怨、不恼,反而是后宫第一个递上贺表,称颂圣德的妃嫔。
皇上见到呈上来的贺表,暗自点头,还是宁妃识大体。
当夜内侍捧来绿头牌请旨。皇帝本意属宁妃,盘中却不见她的牌位。他心知她定是逢了天癸,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其余牌面。
见有赵婕妤的牌子,思及许久不见的那张明艳的面庞,他心头微动,当即抬手,将牌子翻了过来。
内侍领旨,即刻赶往永寿宫西配殿传旨。永寿宫昔日由贤贵妃主事,自她倒台失势,此处便成了宫中避之不及的禁地,向来门庭冷落。今日御前内侍忽然到访,殿内宫人都惊讶连连。
众人跪地接旨,听闻是陛下宣赵婕妤侍寝,私下不由窃窃私语。
“今日真是奇了,竟轮到咱们主子承宠?”
“可不是嘛。从前贤贵妃盛宠时,婕妤娘娘身居此处,一直被压得寸步难行。她上一回侍寝,已是一两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主位倒台,咱们整座永寿宫的人出去都得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何曾想过娘娘还有承宠之日?”
不提宫人如何惊讶,赵婕妤面上倒是淡淡的,瞧不出半点惊异之色,她跟随内侍收拾停当,便来到养心殿侍寝。
八月暑气蒸腾,入夜后晚风依旧燥热,养心殿内却因冰桶满置,清凉至极。
赵婕妤扫过殿内四角的红木冰桶,摸着身下冰凉的丝锦被,心中艳羡不已,自打永寿宫失势,这样的享受是一刻也没了。
这是她重得恩宠的机会,想到新学的固宠法子,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回了。
于是这夜,赵婕妤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柔婉之态,言语温柔,情态动人。暖帐内暗香浮动。一夜温存过后,皇上果然受用非常,接下来又连着翻了她两日牌子。后头也三不五时的召她侍寝,赏赐更是如流水的送进永寿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婕妤这是得了盛宠了。这日皇上又翻了赵婕妤的牌子。
殿内烛火轻摇,赵婕妤依偎在皇上身旁,状似无意地闲谈道,“陛下,今日臣妾听出宫采买的宫人说起,三殿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宾客盈门。三殿下平日看着沉静寡言,倒没想到府中竟是这般热闹。”
一听这话,皇上目光微沉,连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赵婕妤见状,立时收了言语,纤手温柔抚过他的衣襟,眉眼如钩道,“夜色已深,陛下早些安歇吧。”
她语气温软,动作自然,顺势挽住帝王手臂,款款引着人步入床帐,方才提及皇子一事,仿佛真只是无心的闲谈……
第二日朝会上,众官员见皇上今日面色不善,眉宇间有一股沉郁之气,一时噤若寒蝉。
待各部奏事完毕,无人再敢多言。高坐龙椅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严,“近日京中颇有些乱象,不少人热衷私下奔走,往来于诸皇子府邸。”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更加冷凝。他稍作停顿,语气又冷了几分,“皇子当潜心修身,谨守本分,朝臣当各司其职,一心为公。君臣有别,公私分明,乃是立国之本。朕向来厌恶私相交结、暗结朋党,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不必朕再三提点。”
说罢拂袖退朝,殿内百官心头皆凛。三皇子立在原地,脊背紧绷,脸色越发难看。
皇上动怒的消息,很快从前朝传到后宫,宁妃抚着团扇听着手下的上报,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不多时,六皇子承礼依例前来请安。殿内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宁妃轻声开口提点道,“如今陛下最忌朝臣私相结党,你三哥恰好撞在风口上,已然吃了暗亏。”
她望着自家儿子,语气更加郑重,“你切记,万万不可掺和朝堂派系之争。往后待人谦和,行事保持中立就好。朝中大半臣子只求保全家族,不敢冒险,你摆出温和姿态,便是给他们一条安稳出路。人心慢慢归附,不必刻意争抢,你的地位自会稳步稳固。”
承礼恭听完,规矩答道,“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见承礼这般懂事,宁妃心下满意。按规矩六皇子还要去中宫皇后处例行问安,礼毕之后,便要前往上书房学习课业。
见忠心垂手侍立,她略一思忖,让他先留步,其余人继续随侍。
忠心站在一边静候吩咐,心里却摸不透娘娘今日为何这般将他拦下,往日可是让他时时刻刻跟紧主子的。又见她挥退宫人,心中更是莫名。
正暗自琢磨,只听宁妃语气和缓道,“忠心,你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
忠心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在宫中已经快十九年了。”
宁妃静静望着身前的忠心。此人在宫中当差近二十载,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玲珑机敏,派他去办暗中差事再稳妥不过。而且之前派给他的差事做的也是件件滴水不漏,没有落下半分把柄,让人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宁妃开口道,“本宫安排你个差事。”说着命忠心附耳细听。忠心立刻躬身附耳,宁妃压低声线,细细吩咐一番。
忠心听罢,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当即行礼道,“奴才省得了,娘娘放心。此事奴才必会办得隐秘,绝不留半点痕迹。”言罢便躬身告退,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去着手行事了。
没过几日,三皇子承瑾的过往,便如潮水般在宫闱间悄然传开。宫人们私下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不休,“三殿下自幼身世坎坷,贤贵妃又是那般跋扈性子,他在永寿宫那些年,过得似寄人篱下般。听说他最是记仇,眼里半分沙子都揉不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可万万不能得罪这位主子!”
“可不是嘛!”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惧意,“永寿宫出来的老人私下说,殿下平日看着沉默寡言,从不对下人发脾气,可他养的那几只狸猫,隔段时间就要换一批。那些猫……最后都没个好下场,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竟有这般事?”旁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寒。
这些流言,又借着入宫的官眷、往来的宗室贵女,悄悄从后宫传到了前朝。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势力,听闻三皇子这般凉薄记仇、心胸狭隘,登时慌了神——跟着这样一位主子,今日若是观望徘徊,来日他一旦掌权,自己怕是要被第一个清算!
相比之下,六皇子承礼性子温和,待人谦和,更显得稳妥可靠。原本暗中倾向三皇子的官员开始悄悄改了主意。碍于此前陛下敲打结党一事,众人皆不敢表露立场,只在暗中观望。
不过数日光景,大、二皇子遗留的旧部纷纷抽身远避,朝堂里再无人敢公然攀附三皇子。三皇子声势大跌。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宁妃始终安于后宫,面上是一贯的温婉恭顺。谁也不曾料到,许多风波皆是由她暗中筹谋。
她深谙人心,心知赵婕妤膝下空虚,没有子嗣作为依仗,在后宫中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赵婕妤满心盼着皇上恩宠,好在这深宫中立足。二人各有所求,赵婕妤甘愿为她所用,宁妃便借她之手步步设局,将三皇子的势力劈去大半。
朝堂风向已悄然倾斜,原本势弱的六皇子承礼,借着宁妃步步为营的算计,势力大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九月初秋, 暑气尽消,天高云淡。回乡路上,常恩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看,田地里农人们在忙着收粮,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谷物清香, 他细嗅了嗅, 想起自己的家乡, 不知道今秋家乡的收成怎么样。
连续几日的车马劳顿后,这日马车终于驶到了益都县城的家门口。
夜色中,院门的缝隙透出家里朦胧的灯光,常恩抬手敲门,只听院子里的少年扬声道, “谁啊?”
“是我!”常宁本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摘葡萄,一听是大哥的声音, 面上一喜, 放下篮子,便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见果然是大哥, 少年高兴地嘴咧得跟秋日熟透的石榴一样, 他先是笑着叫了一声大哥,转头便朝屋里急切喊道,“娘,二哥,你们快出来瞧,大哥回来了。”
屋里的人听得动静,立时就跑出来,见果然是常恩回来了, 都满脸欢喜。
也不用刘氏动手,常安常宁就主动卸了大哥身上的包袱,往屋里拿。刘氏跟常恩走在后面,常恩点头道,“不错,倒是懂事勤快了。”他转头对母亲道,“娘,我走的这段时日,这俩小子没惹你生气吧!”
刘氏还没回答,常宁搬着包袱,不忘回头给自己争辩,“天地良心啊,大哥,借我跟二哥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气咱娘,你走时耳提面命过,我们岂敢呐!”
“贫嘴。”常恩嘴角浅笑道。
刘氏看着两个小的,眉头舒展,欣慰道,“他们两个,你不在的时候日日早起练功,学业也勤勉。每日里,一个将家里的水缸灌满,一个把柴劈了,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常恩听罢点头,他从小牵着弟弟们的手长大,读书天资各有高低,唯有品行与孝道,须得日日打磨方能立身正派。母亲性子柔和心软,好在他常年从旁约束着,两个弟弟才没养成骄纵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