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彼黍离离(五)
李十五的壮志在第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削减了一半,到日中爬定山时剩四分之一,站桩到第三天天亮回屋时, 已经想回家了。
“其实在问恩堂里闭关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的事情。”李十五有如走尸般躺在床上, 四肢僵劲不能动弹, 连说话时都要注意气息, 以免冲得横膈膜又是一阵酸软,“至少我能在那里睡一整天。”
春悯晨间便已经烧退了,披着棉被在窗边看闲书,闻言抬起头道:“这主意好,难得你想通了, 怎么样, 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十五闻言立马摇头, 脖颈上的肌肉也疼得厉害,又立时倒吸一口气。
“现在回去, 师父师娘得把我剁了!”李十五哭丧着脸, “你是不知道我闭关那天他们搞得有多隆重, 方圆十里坚壁清野不说,还把养的两头羊, 一头牛,一窝儿的小鸡连带母鸡一块宰了给我炖汤,师父压箱底的柱香都拿了出来, 就在问恩堂前烧, 知道的是送我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我归天!”
“嚯, 这么大阵仗?那羊过年都没人宰呢。”春悯咳了两声,缓声道, “你回头可别跟师兄说这些,他知道师父为了你闭关折腾了那么些东西,你还跑出来了,他得气得肝疼。”
“我又不傻。”
李十五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起来比春悯病得重多了。
“今日除了二师弟,其他人中午都得再爬一次定山,若是这次还没能在日落前赶回来,明天还得继续,直到成功之前,要一直一直爬,而且成功了也不会有心经可学,只是不用再爬山了而已。”李十五说,“你觉得我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山爬完?”
“你要不想爬,自然可以不爬。”
“可我想见倏山仙!”李十五喃喃道,“而且我是从门里逃出来的,若是什么结果都没能混出来便回去,师父师娘该怎么看我啊。”
春悯挑了挑眉:“您这也是骑虎难下了。”
临近午时,却是来了几个意外之客。齐居贤,成大器,还有陆氏姊妹,听说春悯病了,都拎了些东西来探病。
说是探病,大家都住一个院,其实也就是多走两步路的事。
春悯在窗边就看见不远处几个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往这边来,膝盖都不好弯,胯也提不起来,两条腿左一下右一下地杵第二杵过来了。
这场景确实好笑,春悯没忍住“噗”了声,拿书挡了挡,才艰难地憋笑道:“几位这是习的什么步法?”
一行人都带了些东西,闻言也不进去了,径直撂在窗台上。
“今早听说你昨日山也没爬,在山脚下就蜷着睡了。”齐居贤推来一个盒子,鄙夷道,“竟还染上了风寒。”
春悯拿过那盒子,当场掀开来看了。里头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闻起来馥郁芬芳,他也没客气,点头说了声谢。
“这些是家父叮嘱我送来的一些药香。”陆不苦拿过陆不尽手中的小篮子,放在了窗台上,“都是和大夫商量过的,不会和你现在的用药冲突。”
“多谢。”春悯忙道,“唉,其实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病,倒是劳烦道友请这趟大夫了。”
“病去如抽丝,又值秋燥,冷热交汇之际,道友也要多保重身体。”陆不苦温和道,“今晨秋道友来找我时,我瞧他模样怕又是一夜没睡,那篮子里红盒的那块香是送给他的,有助眠安神之效。”
春悯便掀起篮子看,立时笑道:“这是好东西,不过有没有更强劲点的,他今晚再不睡,我都想给他下点蒙汗药算了。”
“我、我有蒙汗药!”成大器忽然举手道,“在屋子里……”
屋子里霎时没人说话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把蒙汗药带我家里来做什么?”陆不尽口直心快,“你想干什么?”
成大器忙道:“不、不是……不是专门带的!是我娘送我来之前缴获的一批药物,一时情急,就塞进我包袱里了。”
“你娘是做什么的?”
“我娘在断罪司供职。”成大器说着,脸上有些许得意的神色,“是咱中青远近闻名的大清官。”
“听你口音不像是中青人。”春悯说,“倒是跟昇都那边有点像。”
“我娘是三年前从昇都外放出来的。”
春悯抱过成大器送的一匹布,感谢了一番,又不得不对方才的玩笑话解释一番,表示自己没有真想把秋随荆给药倒,这是不合法的,不道德的。
“淬体到了成瓣境,寻常药物本就对他没什么用了。”齐居贤说,“莫说蒙汗药,便是鹤顶红,也未必能把秋随荆放倒。”
春悯便笑,抱着那匹布舒舒服服地躺下去了。
齐居贤见此人一副虚弱却仍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沉声道:“你如今这样的修为,又不思进取,来这中青到底是干什么?当真来给那秋随荆陪读吗?”
春悯睁大了眼,真诚道:“是这样不错。”
“……自甘堕落。”齐居贤拧眉,“你是何种身份便给别人当伴读?”
“春悯啊。”春悯笑道,“无论给谁当伴读,我都不过是春悯而已。”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阵,周遭的人都觉得气氛不对。春悯率先把书一摊,将被子裹了裹,逐客道:“诸位还有课要上吧,我也困了,要不就聊到这儿?”
“那便不打扰了。”陆不苦立即回道,“道友好生休息。”
众人走后,春悯也便真睡了,中途秋随荆回来了一趟,他也没醒,再睁开眼时,已经又快到日落的点了。
晚间李十五和秋随荆都回来了。李十五一身泥泞瘫在院子里,澡也不愿洗,赖着秋随荆帮他贴两张涤秽符。
他上午的时候瞧着还像个走尸,这会儿已经瘫软得像根下了锅的面条,站也站不起来,坐也坐不直,眼泪汪汪地躺在地上哭,春悯醒来时他已经哭过两轮了,正哽咽得厉害,左邻右舍的还有人悄悄探个头来看,跟走出来的春悯对上视线,才赶忙缩回脑袋装作无事发生。
“今、今天就、就剩、剩四个人没、没赶到……”李十五抓着秋随荆的衣袖嚎啕大哭,“我是最慢的!”
“……但是你今天也就只差一点点了。”秋随荆揽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第一天爬的时候,你慢了两个时辰,今日只差半个时辰而已。”
“……那是因为山上让我们走出道儿来了。”李十五倒也很诚实,“又不是我变厉害了。”
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又问:“那你明天还要去吗?”
“要。”
李十五一边擦鼻涕一边答:“我已经记住路了,明天不能是最慢的。”
“大师兄威武。”春悯很捧场地鼓掌,“区区定山不在话下。不过我很好奇,今天你们几个在爬山,那万相在教二师兄心经,剩下的人在干什么?”
“说是在演武场一对一地打擂,输了的今晚又要站桩。”
“听起来比爬定山正常些。”
“一点也不正常!”李十五忽而回光返照般坐起身来,怒道,“他的一对一打擂是徒手的!不让用兵器,非得一拳一掌地打,而且没有叫停,非得打晕过去才能出来!我回来时见到成大器,他被打得牙都掉了两颗,还要去站桩,简直丧心病狂!”
第82章 彼黍离离(六)
万相的暴政还在继续。
春悯养病的几天大多坐在窗台边往外看。来往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 他见过陆不苦去接骨,秦闯鼻青脸肿,齐居贤拄着拐杖经过, 成大器掉了牙……最严重的一次, 是瞧见陆不尽趴在陆不苦背上吐血, 一群医修簇拥着往屋子里去了。
“这是生死之战, 不是三年后一场不痛不痒的剑试,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光,可灾祸当真降临时,你们只会痛恨于自己的无力。”
“不是将来的某天,就是今天, 就是现在, 做好死在今天的准备, 如果不想死,就顽强点, 站起来, 继续!”
院子里的药味儿没有停过。
秋随荆的心经还没有学完, 正在观山楼里独自研习;李十五这几天和对上的那小姑娘一道偷奸耍滑,两个人装模作样地打, 都没下狠劲儿;春悯一点风寒养了一个月愣是咬死说没好,整个院子到现在也就他们推酒门的还算齐整。
“这丹你们收着吧。”几人去探陆不尽的伤时,春悯带上了之前齐居贤送他的慰问品, “这是鬼血丹, 取的化境以上的鬼的血炼成的,真正意义的包治百病, 国师一年也就炼成一坛来,齐居贤说他这趟只带了两枚, 他自己那枚得留着以防万一,这枚给我浪费了,你们用着吧。”
陆不尽伤得比众人想得还要严重,当时只以为是牙掉了在吐血,没一会儿却发现喉头里冒血泡,背回来后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呼吸时胸腔里像有个风箱,一直在发出“嗡嗡”的蜂鸣。
宗内的医修都聚了起来看诊,一晚上过去,第二日还是给不出准话,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们是第五日去探望的。整个屋子里人不少,大多自己身上都带着伤。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题了,春悯把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又送了出去,陆不苦也没有客套,接下来便急急忙忙塞给了陆不尽。
伤情是稳定了,可屋子里也没人笑得出来。
隽夭门的掌门陆旷这几天也一直守在屋里。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但看起来却像早过了不惑的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道袍却没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更像山下坑蒙拐骗给人算命的骗子,还骗了不少,头顶那紫玉冠看起来甚是奢华。
他并非修士,这五天里却也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眼底乌青一片,额头和颌面泛着黄澄澄的油光,头发散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窝在床边小榻上像只没人要的老狗。
“父亲。”陆不苦多少比他好点,只眼眶微红道,“可有回信?”
陆旷摇了摇头,鸡窝样的头顶散成一头蓬草。
春悯问:“什么信?”
“写给合会的信。”齐居贤道,“陆掌门将这几日的事告知合会,要求万相卸任都教头一职,被合会驳回了。”
春悯看了眼齐居贤鼻梁上的淤青,不解道:“都成这样了还保着他?这人什么背景?”
“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是蝉陀宗的和尚,后来不知缘由还俗了。这密宗与外界向来交往甚少,查不清底细,我们将众人的伤情全都据实上报了,合会的十长老还是只回了短短的一行字。”陆不苦手里攥着那张回信,指节发白,一缕白烟从她的掌心飘出。
“一切听万相调遣,此乃天意。”
只听“嘭”的一声火起,陆不苦掌心窜出了火苗,霎时将那张纸烧得一干二净!
“无符五行。”秦闯在后面冷不丁道,“你这阵子跟我打倒是悟出了不少东西。”
陆不苦转头冷冷看他:“这是你现在想说的?”
“冲我做什么?”秦闯抬起下巴,“联名书上有我的画押,陆不尽也不是我打的,你心里有火自己想办法,别迁怒别人。”
陆不苦的掌心传来了一阵皮肉烧焦的气味,她自己还毫无察觉,半晌回过头,狠狠地闭着眼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面上恢复了平静,才开口道:“……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你的手……”李十五躲在秋随荆身后小心翼翼道,“上点药吧……”
“这种伤轻芽境的吐口唾沫就差不多好了,还没躺隔壁屋的那个伤的重。”秦闯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姜……姜……”
秋随荆道:“姜荏。”
陆不苦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人就在隔壁。”秦闯出馊主意道,“冲过去揍她一顿?”
陆不苦摇头:“……她若没推那一掌,陆不尽已经踢断她的支撑腿了,先没轻没重的是陆不尽,我已同姜姑娘道过歉了。”
秦闯侧目:“憋不死你。”
齐居贤不禁感慨:“陆道友有如此胸襟,实属吾辈楷模。”
“别楷模了。”春悯叹气道,“这万相到底该怎么办,商量出结果了吗?”
齐居贤鄙夷:“你又不曾上擂。”
“我这不是病着吗,过阵子总是得挨揍的,而且现在李十五没被揍是签抽得好,过几天抽个您出来,就该他躺这儿了。”
齐居贤:“我下手有数,也并非恃强凌弱之辈。”
秋随荆忽然道:“一开始瞧着你们是有点数,现在可不好说。”
“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没瞧出来吗?”春悯靠坐在八仙凳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道,“你们越打越凶了。”
屋中的众人忽然一时没了声。
辛辣的膏药味儿和苦涩的药汤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或轻或重。
但轻和重本就需要对比,见人掉了牙,便觉得自己只是破了皮的轻伤;见人断了手,便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牙的轻伤;如今陆不尽躺在这儿,伤痕累累的这一干人等站在这里,身上的伤似乎都不值得一提。
谁敢想他们第一天只是蹭破了皮都要互相道歉好一阵。
陆不苦抿了抿唇:“……对上实力悬殊的对手,想要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敲晕对方并不难,可一旦彼此实力相近……”
“或许我们可以定一个规则。”成大器说,“比如……比如指剑戳到要害,被戳到的人便立即倒地装晕。”
秦闯道:“没那么容易,那瘸子说了不能偷奸耍滑,他人又一直在那里转悠,谁耍小动作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到时候把投机的人名划了我们都不知道。”
“那……”
“不苦啊。”陆旷忽然开口。他的两手在额前交叉,支着脑袋,仿佛脖子已经不堪重负,“我们隽夭门……退了吧。”
这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实地落进了泥沙之中。
陆不苦一怔,神色有些茫然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意思。”陆旷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和陆不尽,都退出这次剑试的候选。”
“父亲请三思!”陆不苦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立时转身拉住了陆旷的手,两眼笔直地望向陆旷浑浊的双眼,“我们家为了这次剑试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怎可在此时退却?”
“以后还会有剑试的。”
“可这次不一样!”陆不苦道,“倏山仙降临在中青,选择了我们隽夭门栖身。若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仙门百家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我们隽夭门列入仙门百家谱里,只要我能被拿到第一,我们便有了第一个飞升者,再没有人——”
“那些都不重要!”
陆旷忽然反抓住了陆不苦的手,站起身道:“为父、为父最近……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定,心里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牌九一直在输,养的雀儿上个月断了趾,盆里的忍冬今年也没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陆不苦紧紧地盯着陆旷的眼,“不尽自然不能再接着打下去,可我不用退,我能赢——您知道我能赢的。”
陆旷脸上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大地,那大地震颤着,随即两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也无法浇灌这苍老而贫瘠的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还是你娘走的时候……”
陆不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陆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陆不苦只觉得这重重一声是撞在了她的心尖,浑身的不甘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轻飘飘得像片落叶一样跪坐了下来。
“为父没几年好活了……”陆旷低着头,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耳边,“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你们俩姐妹,决计——决计不能有事……”
他松开了手,陆不苦用掌心按着自己的眼眶,须臾道:“我——”
“不要。”陆不尽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退出。”
众人纷纷看向她,陆旷还未开口,陆不苦便喝道:“你都成什么模样了!今日无论我们隽夭门退是不退,你都决计不能再上擂台!”
“我不要。”
陆不尽几乎从不当面顶撞她姐姐,眼下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却没有半分胆怯地执拗道:“哪怕姐姐不继续了,我也要继续。”
“你被打到脑子了?”
“没有。”陆不尽说,“我只是发现万相说得没错,丢掉了爹给的兵器,一拳一式地同人对打,才能变得更厉害。”
“厉害什么?”陆不苦怒道,“你都快让人打死了!”
“就是因为如此!”陆不尽忽而笑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不苦,“姐姐,我发现,下次如果有人要杀我,在那一瞬间,如果我出手只能选择我死还是他死——”
“我似乎可以下得了手。”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对。”秋随荆把簸箕递到了李十五面前,“就这么看着。”
李十五扯来春悯,意图同仇敌忾道:“二师弟好狠的心。”
“狠什么狠,这东纶有修士,难道竺苍就没有,窨決就没有?”春悯便笑,替李十五接下了簸箕,“寻常人打仗,一人能杀十个已是凶命在外的杀神了。若修士掺和进去,来个入道的随手落下个什么五行阵,十万大军霎时灰飞烟灭,对面的修士自然也就坐不住,投桃报李得又杀个十万来将士,又有些操蛊毒、尸傀的邪修,打法丧心病狂,残忍至极,打到最后把白玉京里的也请下来,那才真是生灵涂炭,人如草芥,””人跟人打,仙跟祟打,这是规矩,也是道理。”春悯说,“遇事儿多琢磨,您方才那话要是让别的修士听着了,往大做了可是能往上报的。”
李十五搓搓冻僵了的脸,其实他也就随口一说,也随耳一听,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次日对擂,果然不见齐居贤的身影。陆不苦说,齐居贤告假回了昇都,年前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一月,不少学生都开始陆陆续续告假回乡。他们大多是大宗门的子弟,年尾宗内事务繁忙,许多人都要提前回去。人少了,擂台不好打,万相估计也觉得让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过年不太好,停了对擂,改成些别的折磨人的方式。
临近大寒,中青城内终于下了场积得住的鹅毛大雪。
他们正坐在雪里,饥肠辘辘地原地打坐。
“下五境的人,大多都还没辟谷。”万相拄着拐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但吃食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若耐不住苦寒饥饿,心弗如止水,如何修得成正道?”
三日前,万相令厨房停了给他们的餐食,收缴了屋内的一应果盘零嘴,强制他们进行辟谷。
春悯乾坤袋里的两把瓜子就够他和李十五顶一天的,两人当饭磕完后第二天舌头起泡,肚子还饿。春悯晚上都不敢跟平时一样挤着秋随荆一起睡,担心睡着了闻到味儿把人给啃了。
不仅是辟谷,这恶棍和尚还让他们大冬天的坐雪里打坐,说是要磨练他们的意志。
如果说对擂虽然残忍血腥,但终归是可行有效的修炼方式,那这苦行僧的作派,便纯粹像是看他们不顺眼在折磨他们。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你这是胡搅蛮缠!”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秋随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万相说:“同样的修行,对于不同境界的人难度大不相同,既然是老师,为何不能按着个人的条件因材施教?”
“此话不错。”陆不苦闻言也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光是修行,还有抽签对擂,我等修为本就各有不同,混在一起用同样的方法修行,无论对胜者还是败者,都是一种折磨。”
万相扭头看向秋随荆,又看了看陆不苦。
半晌撤了拐杖,一屁股也坐进了雪地里。
“若你们有一日大敌当前,却弹尽粮绝,囊空如洗,眼前只有一份干粮,你们会如何取舍?”
陆不苦毫不犹豫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何谓君子?”
秋随荆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君子之道乃是社稷之道,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官儿的?”万相用他的拐杖腿儿指向陆不苦,“大敌当前,若不知取舍,又该如何对敌?无能者吃粮,或能苟活一日,却对战事于事无补;有能者饱腹,或可退敌千里,护得一方平安。”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如何选?”
陆不苦一字不改地重复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万相挑了挑眉,复看向秋随荆:“你又如何?”
秋随荆下意识也想重复方才所说,却见万相的拐杖似乎不是指着自己,而是略有偏移,倒似指着喷嚏连天的春悯的。
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方平安”,而是具体地在问,若“有能者”所护下的“一方平安”之中,有春悯,有李十五,有师父师娘,有他真正在乎的这些人的平安,他又该如何?
可若能做选择的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选择了牺牲掉对敌人无能为力的春悯和李十五,他又会作何感受?
从未有过的思考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辽苍时的他绝不会去细思的问题。万相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假设的灾祸和战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尤其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秋随荆,当这个问题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静候他的回答。
仿佛秋随荆当真是那个要在现在做出决定的人。
北风呼啸,如群山悲号。
秋随荆攥了攥衣角,须臾垂落了脑袋,慢慢道:“……尚未可知。”
这听起来是个有些窝囊的答案,至少比起陆不苦的铿锵作答来说逊色许多,周围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只有万相忽然朗笑起来,用那拐杖深深地戳进了雪地之中。
“今年的修行便到此为止。”万相拄着拐站起身来,“来年三月合会后再见——愿诸君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论语·为政》
*《论语·雍也》
第85章 彼黍离离(九)
那年的春节, 推酒门的三人便这么恬不知耻地赖在了隽夭门中。
陆不尽近来对修行一事越发上心,时不时便要找秋随荆切磋,倒是没有对这三个吃白饭的横眉冷对。
年夜饭时都忍了整整一个时辰, 愣是没说出一句难听的, 陆不苦当夜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他们三人都接了陆旷给的红包, 行了拜礼谢过。陆旷还要给他们送礼, 自然便不敢接了。
“这是邻磁石,父亲给此番住来的每位修士都打了一条,石有八个,每个上面都刻有我等的名字,磁石碎, 必逢难。”陆不苦说, “来家做客, 便算友人,日后诸位虽各有前程, 难在相见, 可若见此磁石碎裂, 或可前来相助。”
陆旷并非修士,自知凡人岁寿与修士相差甚远, 他又不是个身体康健的,怕是陪不了几年,所以总爱替他女儿笼络其他修士。
慈父之意难却也, 三人推推让让, 最终还是收了。
饭毕之后,春悯等人便识趣地早早离座, 给那父女三人留出空间,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
中青如今有倏山仙在内, 城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从他们的院子里往外看,只能遥遥看见秦家山的山头有动静,可秦家的大长老仙逝,那山头也只响了几声鞭炮,不见烟花。
相比从前,这恐怕是李十五过的最落寞的一次年节。从前他们推酒门过年,十几个师兄弟围着三张拼到一块儿的八仙桌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听喝了酒的师父絮叨,吃过饭便点烟花放炮竹,炸得后院的鸡犬四处乱飞,云彩都被浓烟遮盖,兴致来了,还拿柄桃木剑来互相切磋一番,点到为止,胜负不论。
门派年纪小的只有四五岁,又不肯回房间先睡,也没办法熬那么晚,趴在哥哥姐姐们的膝盖上就睡了,等到放了烟花,烟花“咻”一声炸开,他们便睁开眼睛咯咯地笑,接着又睡,再一朵烟花炸开,他们又睁开眼,似乎这个世上漫天都是这样的花朵,只要他们睁开眼便能瞧见。
这样安静的大年夜叫他们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却又没有人说话。三个人紧紧地窝在了一处,被子底下互相牵着手,很快便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春悯睡醒时旁边只有个李十五。他把李十五蹬到脚底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自己下床披了件袍子,往隐隐传来人声的院子里走去。
这几日都是晴天,地上的雪却还没开始融化,整个庭院亮得刺眼,院中红梅映雪,开得极好,攀着墙瓦往外探,似名家之作拓了上去。
秋随荆穿着压箱底的一件霞色长衣,腰束红色织带,外罩鹅黄短袄,短袄领口上的绒毛簇着他白皙的下颌,在雪地上显出些水晶样的光彩。这身衣服是两年前买的,秋随荆每年过节时才穿,当年长得拖地,如今已有些短了,袖口在腕骨之上,骨节处便有些隐隐发红。
他人站在墙边的柴堆上,正同墙另一边的陆不苦说话。
陆不苦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宝蓝玉边背子,发髻里插着一支金丝闹蛾,脸上还点了些红妆,手中一柄团扇遮着嘴,正凑近与秋随荆说着什么。
二人站在那儿,金童玉女压得这院里红梅都不见颜色。
也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大清早的跟雀儿样的叽叽喳喳。春悯光着脚站那儿,也不走近,也不走远,干等着他们聊完了,秋随荆回过头来,他才笑笑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秋随荆一愣,随即顺着春悯的视线看去,便见院里的红梅确实横过了墙瓦,往外招摇去了。
“正月里来头一天便吟诗赏梅,春兄雅性。”秋随荆从柴堆上跳了下来,几步走近,便见春悯赤足站在那儿,眉头一蹙,“怎么光着脚来院子,你是要正月里来生场大病吗?”
他说着把春悯往屋子里推,两人回来时,李十五也已经醒了。
隽夭门的山上有终年滚热的暖泉,屋子下便引了这暖泉水通了地龙,房间里不烧炭也不至于冷得刺骨。秋随荆让他们赶紧在屋子里换了新衣,出门行大运去,那两人却忽然对视一番,不吭声了。
“怎么还这么穿?”秋随荆收了衣服回屋,见两人换的俨然是昨天穿的那套旧衣,“辞旧迎新迎哪儿去了?”
春悯尴尬地搔了搔脸:“我们俩出来时跟做贼样的,哪里顾得上过年的新衣。”
“那为何不提前说?”
“咱兜里才几个子?成衣万万买不起,扯匹布来自己做又没这个手艺。”春悯搭上了李十五的肩膀,摆手道,“没事儿,咱不稀罕这个。”
李十五出门跟做贼没什么两样,春悯却是有时间准备的。只是此人对推酒门那青灰道袍情有独钟,觉得这身破布袍子是世上穿得最舒坦的衣服,刚来推酒门时他只是借住,尚未正式出家,时不时还得回将军府,每次穿得光鲜亮丽得回来,他都跟身上爬了跳蚤样的,立刻钻回屋子换出这身道袍来。
秋随荆把自己的短袄换给了李十五,当作新衣,拿春悯却没什么办法。三人半新不旧地上街行大运,便发现街上也不见什么年味儿,没人放炮,沿街也没有小摊,连揣着红包在街上乱跑的小孩儿都没几个,附近的大多商户都打烊闭店,门上贴着几日回来的红帖。
十足冷清的模样。
“……今早我听陆不苦说,虚邙河那边前几天又闹了祟乱,河里有只寄生境的怪,周遭的百姓请神请了三日也不见动静。”秋随荆手里盘着两颗金桔,一路看着地面深浅不一的脚印,“过了快四五天,才有几个生死门的修士前去将那怪祟除掉,离年节不过半月,虚邙河边上却一片凄清,坟堆遍野。”
春悯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今年请神似乎尤为困难。”
“希望来年不这样。”李十五缩着脖子,把脸埋在短袄的绒毛里,“来来年也别这样。”
三人走到中青城的西面小莲山的半山腰上。小莲山的跟秦家山差不多高,但不似秦家山那边四季如春,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枝繁叶茂,眼下山林里只有的树杆,躺在雪地里往上看,能看清整片晴空。
*元始天王,在天中心之上,名曰玉京山,山中宫殿,并金玉饰之。
“二师弟。”李十五望着那白云,忽然道,“哪天你要是飞升了,就把我们点上去呗。”
“别带我。”春悯当即道,“我就不去了。”
李十五撑着身子坐起来,惊异道:“为什么不去?咱们推酒门的都上去,以后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活一辈子够长了。”春悯靠在树边,嫌地上冷不躺,“永远是多远?听着都累。”
秋随荆捧了把雪,在手里团了团:“你俩还点上菜了,说飞升就能飞升的吗。”
“就是。”春悯附和道,“我——呸、呸呸呸——嘶——”
他话没说完,门牙就正中一颗雪球!
“哈哈。”秋随荆翻了个身,趴在雪地上指着春悯笑,“要是我飞升了,第一个就点你,叫你给我做牛做马,累不死你这懒汉!”
春悯抹了把脸,把嘴里的雪呸干净了:“毛病,不点自己媳妇儿点我,谁家——诶!喂!”
又是一颗雪球迎面打来,比方才打得还用力!春悯连忙躲在树后,弯腰也团起了雪,听到动静,立马扔了出去,口中念念道:“做牛做马不能,当三毛还是可以的,今个儿就让您见识见识驴大爷的神威——”
“啊!”李十五兜头被砸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气愤道,“我还想帮你来着!”
秋随荆坏得很,立时轻步跑来,往李十五的领子里塞了把雪,在李十五的惨叫声里同时大叫道:“春悯!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师兄怎么你了!”
春悯看着秋随荆狡黠的笑容瞠目结舌:“……您是越来越坏了,这缺德事儿能是我做的吗?”
这缺德事确实更像春悯做的,李十五气死了,低头拿起一捧团也不团就往春悯身上砸。
春悯也不管了,刨土样的四处挖雪,头还没抬起来,那边李十五和秋随荆又掐上了。李十五狂摇秋随荆站着的那棵树,抖落的雪屑浇了两人满头,立时又燃起了新的战火,春悯大呼痛快,手下也一点没慢。
三个人在小莲山上你追我赶,觅食的野兽纷纷退避三舍,惊起的雀鸟点过这碧空如洗的天际,枯枝覆雪,几株小芽自雪下钻出,那是今年春早将开的花。
同月,竺苍大败东纶,西南边境埵江郡失守。
同月,北部窨決进犯。
次月十五,正照四十三年,嘉兴皇帝驾崩。
次月廿一,鬼蜮神冢谷易主,酒照杀判官而代之。
三月,合会召开。
三月十五,若干邪修大闹合会,致九死十三伤。
三月廿二,合会通过三项决议,三项决议均不对外公示。
四月,中青剑试的参试人员全部回到中青,至剑试结束前,不得外出,也不得退出。
在被近乎软禁的三年间,他们几十个少年人似在黑夜里被驱逐的一群羊羔。不见前路,也看不清后面执鞭之人是谁,只是茫然地、拼命地往前跑,这期间或踩踏了彼此,或从彼此身上汲取过体温来度过这寒夜。
他们急于冲破这黑暗,去望见那尽头的光亮。
“如若明日剑试时,我等的头顶落下一颗天外飞石。”万相坐在盘愚殿前的长梯上,望着金乌西沉的天际,叹息道,“此地便是我与诸君的坟冢。”
“若地下相见。”万相用拐杖杵了杵地,“我便请诸君喝一杯,以尽师生之谊。”
那是长夜之前,寒鸦的最后一声啼鸣。
==========作者有话说:==========
*叶绍翁《游园不值》
*葛洪 《枕中书》
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春悯。”
“春悯。”
朦胧间, 春悯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姓名,他竭力分辨那是谁的声音,浑身却似被千钧压顶, 动弹不得。
待他终于得以自梦魇里挣脱时, 那声音却已不见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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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恍若雷霆万钧, 秋风送爽,旌旗飘扬。
自盘愚殿殿门起,每十步便竖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两条辫子样的的麻绳,状若双穗, 绵延百里而去, 连北边的定山覆雪上也扎着这长杆, 一路翻过了山巅。
宽阔的演武场里,但见两侧严正以待的隽夭门长老, 台上持旗静候的万相, 不远处驻足观摩的百姓, 唯独不见这剑试决至最后一日,就要上台的四名修士。
长老个个面沉如水, 掌门位的陆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眼看着万相在台上昏昏欲睡,一长老焦急地看了看沙漏,对陆旷急切道:“齐居贤和成大器都已比完了, 陆不苦和秋随荆为何还没来?”
陆旷贵为掌门, 对门中重金请来的长老却贯来是低声下气的,闻言忙擦着汗弯腰道:“是是是, 我已经着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人呢?”
人呢?
这的确是个要紧的问题。
合院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山间林鸟惊飞, 池塘里的游鱼霎时藏在了荷叶之下,掖边的鹅卵石跳得满地都是,两道身影似离弦之箭,自倒坍的合院间飞出。
一人头钗双蝶髻,身穿青织罗裙,两手提斧,身姿似灵鹿般跃出。轻踏将倾的飞檐一脚,腾跃再升,随即骤然出手,将双斧齐齐抡出,画出两道圆弧直追对面那人的背身!
对面那人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单脚点在树顶一叶上。斧头破风而来,掀起秋叶簌簌,他当即转腕横剑,背身一挡,卡住了斧头的转轴,随即借力推出,打向另一把斧头,便听锵然一声,鬼头铡相撞,碰出一片火星,荡出的灵力掀起整片林海动荡!
狂卷的罡风吹得那黑衣人的半披发散如名家狂草,翻飞在玉扣纸一般白皙的脸上,一双柳叶眼垂眸似弦月,再抬眼时,一片被一刀两断的秋叶在他面前落下,倒映在漆如点墨的瞳仁中,个中艳丽堪称惊心动魄,恍惚鬼怪画皮,妖魔化形。
好在陆不尽是个油盐不进的,见一击不中,双手在身前交叉,两斧骤然斧柄相接,旋似风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枝叶尽断,眨眼又逼至秋随荆身前!
“有完没完?”秋随荆冷脸道,“你一介手下败将在此纠缠不休,意欲何为!”
陆不尽一言不发,抿唇后仰,指剑灵丝牵引着鬼头铡劈向秋随荆,秋随荆侧身躲过,眼里寒光毕现,骤然抬手震出一掌,将那斧柄相连处震断,剑尖精准地穿过斧身上纹样的空洞处,一箭双雕,再前穿猛刺,使出推酒剑法的第四式——换盏,便见那两柄斧头骤然分开,划过圆弧,朝着陆不尽飞去!
“又是这招!”陆不尽咆哮着翻身下屋,吊在房梁上避开自己的斧头,“你们推酒门的剑法来来去去就这么十式,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秋随荆背剑身后:“对付你够了。”
“你——”
“陆不尽!”便见一人竖着高马尾,一身白衣劲装,腰胯长刀,站在屋下厉喝,“给我滚下来!”
陆不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从梁上掉了下来,两柄斧头深凿进断裂的木柱上,又一座寝屋轰然倒塌。
“姐……”
陆不苦走上前,还未开口,抬手给了陆不尽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陆不尽霎时偏了脑袋,白嫩的脸上浮现出掌印。
陆不尽像是被这巴掌扇懵了,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不苦是动了真火,揪住陆不尽的衣领暴喝,“你拦着秋随荆,延误决赛日程,误了倏山仙的时辰,你有几个脑袋来谢罪!”
“我不是……”陆不尽下意识便要反驳,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拿不出半分气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你赢——”
陆不苦没有半分疼惜,反手又是一掌。
“今日我若输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又算什么!你拿我当什么!”陆不苦猛地推开陆不尽,“我尚未投子认输,你便想着替我掀局作罢,你到底在作贱谁?难道你觉得这样叫我赢了,我会高兴吗?”
陆不尽梗着脖子,满脸通红,豆大的眼泪唰唰往下流,脑后的蝴蝶一颤一颤的,像是就要飞走了一样。
“你多虑了。”秋随荆从树尖跳下来,收剑回鞘,朝着南面演武台去了,“只一个陆不尽就想拖住我,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陆不苦深吸一口气,拱手向秋随荆致歉。
“不必放在心上。”秋随荆道,“走吧。”
“今日便是最后的胜负了。”
演武台周围人声鼎沸。无缘最后角逐的弟子们坐在最前面一排,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状若春悯,与周遭的热闹差距甚远。
秦闯缩在自己的白鳞长袍里,见不到脖子,单露出一个头来,竖瞳四处张望,半晌阴恻恻笑道:“那两人不来,这机会怕不是要落到你头上了。”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皱眉,清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不必。”
“这可是给倏山仙当奴才的机会。”秦闯斜眼道,“真不想?”
“……注意言辞,是侍神童子。”齐居贤板正地端坐着,头上的簪花繁盛,一身青袍迎着日光,恍惚似清波绿水,缓缓流动,与其严肃刻板的表情极不相称,“若我是剑试的第一,自然想得此殊荣,但我既然已经败给了他们,那无论他们来或不来,我都已无缘此位。”
秦闯“哈”一声:“你也不去,那岂不是让成大器捡了便宜?”
他说着探出身,朝隔着两人的成大器说:“怎样,你想去吗?”
成大器光是坐在那里,便已如一座铁器堆叠的小山,肌肉盘虬,身高九尺,只脸看着圆润柔软,他闻言脸一红,手指绞在了一处,细若蚊吟地说了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