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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刚才没留神。”春悯发现拿手指干抹其实抹得更脏了, 有些心虚地推卸责任道,“您瞧您,也不躲着点……”

见珠玉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打鼓。

珠玉这人阴晴不定的, 平素笑脸相迎时未必是心情好, 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未必是生了气, 但闷不做声时必然是心里藏了事,像是小孩儿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委屈过了头反倒不哭不闹得直发怔。

“这是怎——”

“纳命来!”

他话未出口,一声暴喝随着霹雳雷霆般的斧式杀来!鬼头铡旋如风镰直取春悯项上人头,盘旋带起的气流搅弄起整个殿堂内的空气!烛台倾倒, 立柱碎裂, 本就被削开穹顶的大殿命途多舛, 眨眼间又被粉碎了一次!

春悯偏头要躲,斜眼见珠玉似还没回神, 赶忙伸手一拽, 珠玉似无骨的纸人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有如藤蔓般缠住他一边的手臂。春悯抬眼,便见鬼头铡自珠玉漫卷的发丝中旋过, 带下一丛断发散在空中,射日三伏阵在不远处爆裂开来,喷涌的火光烧出赤红的背景, 承着那一缕断发卷入火海之中。

“喝令。”春悯只恍惚了一瞬, 随即立时御剑,二指并起, “盘月。”

千万道剑光有如乍开的梨花满树!每六柄剑光剑柄相接簇拥成六出的冰花,冰花剑阵密布, 初时如落雪,再眨眼却已密布似盘月高悬!

射日三伏阵爆裂的火焰似飞星,宛如末日天灾般降临。

宫芍手中无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偏头看那严必行竟也剑不出鞘,怀抱阿宁紧闭双眼,俨然一副要死在剑之前的模样;蹲在一旁的陆擎天也面色灰败,既不上前与她的师叔们讨饶,也不抽剑抵挡,眼里倒影着那天灾一般的火树银花。

那火焰在刹那消失,一片铺成的白满布了整个天坑。

剑光刺眼至极,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是真正的盘月落地。

射日三伏阵悉数被盘月剑阵挡在外面,春悯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头铡去而复返,两柄齐齐削向他的天灵盖,春悯转剑反手一挡,再要踢开另一柄,珠玉忽然推开他,手中悲画扇上浮现一张金刚面,只见那金刚佛首霎时从扇面中冲了出来,一口咬断了那柄鬼头铡!

殿外几人还没从剑阵里回过神来,又被那诡异的佛首吓到了,只见那金刚佛怒目圆睁,大张的嘴咬着鬼头铡,一口一口地像是想把这鬼头铡生吞入腹。

可那鬼头铡乃是神物,自然不是它能这么简单咬碎的,于是先碎的是它自己牙齿,一颗颗崩裂,碎齿飞溅出来,或是又被它咬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牙龈里,它仍像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血和唾液一并自嘴角流了下来。

陆不尽满腔的怨怼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邪物!”陆不尽手中转眼空无一物,只能手指着那佛首道,“还我鬼头铡!”

珠玉低着头,被鬼头铡绞过的头发看起来难得的凌乱,他阴恻恻地抬起脸,脸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在他脸上分外扎眼,似一道蜿蜒而下的血泪。

“分明是你要杀我。”珠玉恨声道,“分明是你们要杀我!”

陆不尽早就在心里认定珠玉是个邪物,哪怕珠玉捏这张皮捏得毫无错处,她也只笃行自己的直觉,自然没有半分手软。

“邪魔当死!”陆不尽怒道,“你该死!”

“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合理吗?”春悯拿着自己截获的那一把站上前来,“您拿来砍我的,我还原样还回去,这像话吗?”

陆不尽看到春悯,立时越发怒不可遏:“你插什么手!错怀慈是杀我父亲的人!当年他屠的城是我隽夭门的城!你算什么东西横插一杠!”

春悯说:“诶,这话说的,邪魔当死,诛邪是我等的本职,还分什么你我。”

“你放屁!”陆不尽最恶心的便是春悯飞升后,对任何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要是一视同仁,两百年前那青面呢,三百年前那——”

陆不尽的怒号声骤停!只见她忽然俯身跪地,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一道血红的咒令浮现在她嘴边,红色丝线般上下交织,生生将她的嘴缝了起来,又在唇边织出了“口业”二字。

她被自己掐的青筋外露,身体不断抽搐。春悯连忙上前掰她的手,竟是用尽全力也没法挪动半分。

“这……”春悯懵了,“我说得也没那么过分吧,您这是——”

“是禁忌?”古连今站在门口,冷不丁问宫芍,“那几人你认识?什么来头,怎么还沾上禁忌了?”

宫芍大难不死,还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他和这位口直心快的师叔没什么交情,摇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来找你借剑?”

“想来是不好找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借吧。”

那边罗术压着千山客走来,皱眉道:“那人的境界我看不出来,又跟清川真君相熟,想必也是位仙君。此番虽然是隽夭门行事诡谲,可白玉京的这几位仙君混进中青也属实古怪。”

“哼,仙君剑试入中青,你们听着不耳熟吗?”千山客被狮心刀压住了颈子,虽不敢轻举妄动,可嘴还在,“仙门百家设下的阵就是为了拦住这些仙魔,可百鬼夜行进来了,有名号的仙君还来了三个,你们对着鬼主和仙君唯唯诺诺,倒是对我这仙门道友刀剑相向!我呸!罗术!你枉对你旧时盛名!愧对边獒之名!”

罗术竟也不生气:“那几位仙君为何来此不得而知,可鬼主入中青和你们隽夭门脱不开干系,尔等要以射日三伏阵将我们一网打尽也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搬弄是非,今日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来日必在合会上问责你们隽夭门。”

“呀,那禁咒退了。”古连今浑然不管他们的对话,两眼紧盯着春悯那边,“能禁言清川真君的禁忌,也不知是哪位大神仙立的。”

宫芍和严必行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

春悯是寻常神仙,和春悯是倏山仙,这二者截然不同。现在在场的人只知他约莫是白玉京下来的,倒还能保持冷静,可若是知晓他就是倏山仙,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中青剑试和倏山仙对于这个中青城来说,就像是一道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伤疼的时候鲜血直流,伤愈之后却又将其视作自己的荣耀,是人定胜天的佳话,于是又会主动将疤撕下来,再度裸露鲜红的内里,所以他们既骄傲,又害怕,骄傲祖辈的胜利,又害怕那灾祸落在今时的自己身上。

哪怕如今的神仙多是当年的功臣。

陆不尽的双手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生生拧断,体内的真气运行不畅,口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瞪大了眼,感受不到任何支配自己躯体的能力。

还是一样。

禁忌与当年相比没有半分松动。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春悯着急忙慌得想把她的手扯开,而当年的春悯只是扫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失态没有半分关心甚至好奇,转身便走,仿佛她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不过片刻,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能说,当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时,她已软倒在地,连挪动一个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春悯伸手把了把她的脉,碎碎念道:“修成仙身了也会突发恶疾吗?”

珠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越发森冷,金刚佛面钻回了他的扇子里,扇面化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的血喷在了上面。

“这是触犯禁忌了。”珠玉冷笑,“她怕不是想提你亡妻之事。”

春悯说:“只是提一句便这般严重?”

“禁忌是你下的,你问我?”

“嘶……唉,不提了——孤命真君!这阵你解开了吗?”

盘坐在高空的秦闯正在破解这地下城的封阵,他扭头道:“先把剑阵撤了!晃得我眼疼!”

盘月剑阵骤散,其上的射日三伏阵早已无影无踪。天坑之上只剩那一群瞠目结舌的修士,像是一圈的假人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朗端真人踩在怀海剑上,面上晦明变化莫测。

“师叔!”却是陆擎天站了起来,大叫道,“鬼主错怀慈已死!百鬼业已剿灭!”

朗端真人垂眸看见了她,立时长眉倒竖,急道:“你怎得在这里!”

说着又看向千山客,呵斥道:“擎天在此,你为何不提!”

千山客啐了一口:“费海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叔侄情深!不仅她陆擎天在这儿,我也在这坑底,你下阵时我又可有怨言?我等修士成败在此一举,你若为了她活命开阵,你便是隽夭门的千古罪人!我等修真之人的叛徒!”

狮心刀寸进,罗术寒声道:“鬼主已死,百鬼已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隽夭门当真想在此坑杀我等?”

千山客不睬他,任由自己的脖颈被刀刃划破,仍旧对着朗端真人嘶吼道:“姓费的你听着!今日哪怕她死,我死,你死,整个隽夭门被这三个神仙杀干净了,你也不能退!一定要将其他门派的人清理干净!中青城的百姓会记得!记得三百年前有神仙伙同邪魔屠城,记得今日又有三个仙君屠害了隽夭门的修士!他们会记得——永远会记得!”

罗术怒喝:“你住口!阴险小人!果然是你们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你家无上尊君就干净了!”千山客猛地回头,罗术骇得连忙撤剑,方才那一下险些就将对方的头给割了下来,“谢晏三百年来从未下凡除祟,光靠着提拔自己在边獒的旧部稳住自己的地位,边獒在人间叫边獒,在天上便叫朱云骑!他谢晏在修真界没当成皇帝,在白玉京还死心不改!什么无上尊君?你自己听听天道赐的名讳——徒然圣者!”

“何谓徒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家圣者心心念念想当第一人,结果在人间被一人镇辽苍的春悯压一头,到了天上又被弑神登仙的倏山仙踩在头顶,什么无上尊者?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圣者而已,守正道守到最后也没能悟道飞升,靠着中青城里那些少年修士的功绩圣者飞升,你当彼时的那些少年天才们真的服他?”

“这也扯太远了。”古连今在一旁评价道,“你真能说。”

“连今长老,你倒是爱说风凉话。”千山客唾沫横飞,舌战群儒,逮谁咬谁,“你年少成名,二十五岁便入道,鸣泉宗宗主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可你今年也四十有一了吧,除了举止言谈无情无义,你无情道修出结果了吗?”

古连今挑了挑眉。

又有一声音道:“地下城是谁建的?”

千山客激愤扭头,又要大骂一通,却瞧见了春悯蹲在他面前。

饶是以他对八卦的热衷与嘴毒,半晌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盘愚殿里安安静静,上方的朗端真人也似乎陷入了困境,下不了决心对陆擎天动手。那人影在阴影里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纸,静悄悄地贴在那里,微不可察的鼻息有如拂动纸片的清风。

春悯忽而皱了皱眉头。

“李四?”

人影的鼻息似乎有一瞬的停滞。

“……今……”

“今……今晚……吃”

古连今飞去了一个火诀,那人影霎时被悬停的符纸照亮,只见李四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巴正极其僵硬地一开一合:“吃……什么……”

“今晚……吃……吃什么……”

“今晚吃……吃、吃……吃什么……”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嗓,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得叫人毛骨悚然,而且一声接一声地不停,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李四。”春悯又叫了一次,“其他人呢?”

“今晚吃……吃什么……”

春悯朝着李四走了过去,珠玉跟在半步之后。罗术见状忙道:“仙君切莫轻敌!”

“无妨。”

春悯看着李四呆滞的模样,忽然伸手扒开了对方的嘴。

哪怕嘴被人制住,李四仍是执着的想开口说话,春悯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有股味儿。”

珠玉自后攀在他肩上,也凑近稳了稳,须臾道:“应该是在喉咙里。”

“要挖出来吗?”春悯擦了擦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来。”

珠玉用扇子一敲他手背:“不许。”

接着他一开扇,扇上浮现出几只蜘蛛来。春悯看了一眼险些没背过气去,说话都打颤:“这、这这这何意啊?”

那蜘蛛腿密,整整三十二足,绒毛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春悯对蜘蛛格外害怕,对这只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你见过的小白。”珠玉嬉笑着一扇扇子,大大小小的小白们就落在了珠玉的衣袖上,珠玉一伸手,那些蜘蛛便顺着他的手臂跳到了李四的脸上,随即爬进了李四的嘴里。

春悯眼见着那蜘蛛成群结队地进去了,腿一软,叫珠玉搀着没倒在地上。

“怎么还这样害怕?”珠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春悯,笑得格外邪性,“寻常的虫子你都不怕的,怎得偏偏对蜘蛛怕成这样?”

春悯闻着珠玉身上的气味,腿软得动不了:“不晓得,估计以前让蜘蛛咬过,您这真没有别的虫子能用吗?”

珠玉收了笑,环着春悯细语道:“鬼蜮的蛊虫太多,这种红牙鬼虽然有剧毒,外貌也吓人,但只食腐肉,从不同类相残,是少数不会被炼成蛊虫的毒虫。我只当你讨厌蜘蛛,如果真这样害怕,下次我不闹你了。”

“诶,难得这么有人性。”春悯颤颤巍巍道,“快快快,扶我站直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让李四打晕了呢。”

“今、今晚——”

李四的喉咙里进了异物,声音越发不流畅:“今——今晚……我……我们……一起……起——下、下棋……吗?”

春悯和珠玉几乎是同时僵在了原地。

“我、我这次——”李四慢慢地伸出了双手,像是个孩子在扑向自己的母亲那样,二人竟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抱住。

“一定……一定能——能……赢、赢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乍起,尖锐的惨叫刺破了二人的耳膜。后面的人也捂上了耳朵,罗术大叫道:“怎么回事?”

珠玉抿了抿唇,答道:“蛊虫在他的喉咙里,红牙鬼要把它带出来。”

“有这么疼吗?”

“蛊虫和其宿主的经脉相连,你说疼不疼?”珠玉转头冷道,“不若阁下去寻个蛊师亲自试试?”

罗术连忙抱拳致歉。

“疼……疼……”

“对、对不起……啊啊啊!!!对、对不起……”李四一边尖锐地哀嚎着,却仍然在间隙里吐露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那天是……是我说、说谎……骗、骗了你、你们……”

“对不起——我、对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珠玉忽而推开春悯上前,猛地攥住了李四的手,“你说了什么谎?你到底是谁!”

“旧人。”

两道童声自供桌后面齐齐传来。

众人望去,竟见高矮错落的一群人有如机偶般站在那里,为首立着一个光头胖和尚,身披袈裟,一手捻佛珠,一手持法杖,含笑望着众人。

方因方果又齐声道:“旧人。”

他们话音刚落,便有一身影如霹雳雷电而至。春悯几个踏步飞身,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动向,便已顺来罗术的狮心刀,在空中旋如一座血滴子,直取那和尚的项上人头!

“倏山仙。”那和尚朗笑着一扔法杖,法杖霎时在空中显出山字金印,“这般着急,是要杀人灭口吗?”

第73章 弄舟不济(四)

“倏山仙”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罗术和古连今尚且瞠目结舌, 高居天坑之上的朗端真人更是险些从怀海剑上摔下来,伸着手指向春悯颤抖道:“你们、你们方才可听清了那和尚说的什么?”

“回长老的话……说、说的好像是倏、倏山仙……”

春悯没有理睬旁人,狮心刀在法杖的艮字印上停顿一瞬, 紧接着迅速破开——那和尚要的就是这片刻, 两个少年修士在这一瞬踏前, 以身护在那和尚面前!

罗术厉喝:“停手!”

狮心刀却未停下, 却剑光比剑身飞得更快,如一条金色长蛇蜿蜒穿过那两个少年之间狭窄的缝隙,春悯仰身,身体如一张拉开的长弓,随即骤然松弦——那一瞬他仿佛自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再一眨眼, 春悯已站在那和尚的身后。

刀尖朝下, 刃上无血。

数息后,只听“咔哒”一声, 和尚的半张脸滑了下来, 落在地上。

没有鲜血喷洒, 切面露出了一片木头的纹理,和一颗被一刀两断的魇珠。

众人一片哗然。

“什么东西!”罗术惊骇, “哪里来的傀儡!”

“便是刘长心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古连今说,“今天真真是什么大能都让我们瞧见了。”

“施主杀心太重。”半边脑袋的和尚叹息道,“这般造业, 怕是有损天道。”

春悯抬手, 倚在了身旁一动不动的方果身上:“村口小孩儿烧蚂蚁窝都没遭报应,我就拆个木偶, 您说得也太难听了。”

“老衲既已被造出来,有所想, 有所求,有所惧,有生死,与真正的人又有何异?”和尚说,“施主非人非鬼亦非神,却不知又是缘何与这些人站在一处?”

“我还是头回听人说原来我不算神的。”

“三始神乃神之本初,踏着你们的一魂飞升的,叫真君;顺应天道飞升的,叫圣者,二者点上来的,叫点化仙,却不知施主是哪种?”

春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浑话?”

“祟者食人精肉血气,人者食五谷杂粮,神者食人供奉,倏山仙,你以何为食?”

切面上的裂缝开始蔓延,魇珠黯淡了下去,那和尚的语速渐缓,似一个忽然垂暮的老者。

“我佛慈悲,与天道……与人同在。”和尚笑了笑,双手慢慢合十,“你又……缘何……与、与人……同在?”

灵生花枯萎,机巧缓缓倒地。

他摔在地上的一瞬,整个木制的身体就霎时散了架。

失去了运转的魇珠,众人才惊觉这机偶的做工何等粗糙,遍布毛刺的外壳,僵硬的关节,方形的脸,可在方才那极似真人的一颦一笑下,所有人都觉得这机偶与人无异!

珠玉走上前,矮身抓住了千山客的头发。

“等等,他被我敲——”罗术真要阻拦,却见千山客奇异地睁开了眼睛,“晕……了。”

珠玉的眼睛在面具的阴影下已变得通红一片,他凝视着千山客,轻道:“给错怀慈结亲的主意是谁给的?狂语真君斥恶刀的碎片,你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此人已经视死如归,只想把我们困杀于此,不会回——”

“礼、礼天……”

却听千山客忽然喃喃道:“礼天阁……”

珠玉的瞳孔骤缩。

“礼天阁的……麦……长老……”

“他、他说、这、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神官考、考绩就要……就要推行了……这是……最后的……机会……费、费海文——想给、想给陆擎天、陆擎、陆擎天那个废物……飞、飞升的、的机会、就、就答应了……”

陆擎天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封阵外的朗端真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跟礼天阁一向不对付。”珠玉寒声道,“你就不怕是麦宝怡想诓你,拿住你私通鬼主的证据?”

“有、有有有、有人、作作保……还、把、把斥恶刀的碎片给……给我、给我们”

“谁?”

“福、福龛圣者……”千山客口吐白沫,嘴里还在颤颤巍巍道,“齐居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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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中没有四时变化,只有晨昏交替。

独独福龛圣者的故纶院不同。

这里有春夏秋冬,十二节气,院落里辟的田中长满了四时的耕物,打点却又随意,经常是耕物长不赢蔓生的杂草,看着有些荒败。

但齐居贤不以为意,甚至为这丛杂草都已作过十几首诗,吸引了苦于为三毛找食儿的春悯。

无情道飞升,以一为全,以全为一,弑神登仙,又将过往的因果全然斩断。白玉京里到处是春悯不认得也自觉不必认得的旧识,只有齐居贤是他第一个主动打交道的神官。

后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们其实算是表兄弟,是自小的交情。

说来都是缘分。

“齐居贤?”珠玉抓着千山客头发的手几乎发白,“竟是齐居贤……”

一旁的罗术亦是大骇:“你是说福龛圣者属意尔等放鬼主入城!”

“可是这说不通!”宫芍忙道,“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是想借诛鬼主的盛名飞升,这对福龛圣者没有任何好处!此人一派胡言,你们怎可轻信!”

齐居贤是鸣泉宗出身的,宫芍祖上也与东纶贵族有几分干系,自然下意识回护。可他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福龛圣者做这事没有任何好处,倒像是千山客又想攀咬一位神君,挑动修士同神官之间的矛盾。

珠玉看着千山客嘴边吐的白沫,嫌恶地松开手,随即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时,那鲜红的眼已黯淡下来:“倒是抱歉的很,他方才所说并非信口雌黄。”

罗术:“你怎知他并非信口雌黄?”

宫芍却已反应过来,他见过珠玉几次,这人哪怕不是神官,也绝非什么灵生花都没有的凡人,千山客方才那样子,多半是珠玉用了什么手段。

“可是……”

“哪怕所言非虚,也有可能弄错了。”春悯站在那机偶旁边,用狮心刀拨弄着那和尚身上的袈裟,“就像错怀慈魂飞魄散之前,也胡言乱语了一通,我当时只觉得他荒谬,如今想来,或许是有人扮成我们这些神官的模样,四处惹事也说不定。”

珠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有人三百年前就扮成你的模样给错怀慈下套?”

“那不然呢?”春悯说,“总不能是我本人吧。”

这话珠玉却没有接。

场面莫名冷了下来。春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仰首去找秦闯的麻烦:“孤命真君!您这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给个准信啊!”

“你当我术数很好吗!”秦闯回首怒道,“你厉害你来!”

这阵虽是与秦家山当年的阵是同款,可落阵的人不同,圈套的阵法也截然不同,秦闯得用旧时的公式重新套算。

可他术数着实不太好,套算了几轮都没算对,一次算出了五行有金金金金金,一次算出世间有三个南方,方才那一次又把十二律套成十三律了,又得重新开始。

本就算得烦,那些坑上的修士还不断对他发难,百般武艺全往他身上使。哪怕全是蚂蚁,这个数量咬人也疼,下面又没个有眼力见的来帮他挡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没注意,只觉得下面一群闲人在催他这唯一一个干活儿的。

“不着急,倏——春……倏……”严必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必要叫化名,“就——先救下那几个中蛊的道友吧。”

春悯笑笑:“您这有求于我没用,有办法的是这位祝祷,您求他去。”

珠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严必行对春悯说不上熟悉,但至少也算认识,如今彼此说些话不难。可他的确没怎么跟珠玉说过话,这人看起来就像是飘在倏山仙身边的影子,你瞧得见,却又下意识地不去瞧他。

“这位……祝祷?”严必行连称呼其实都没太弄清楚,“可否趁着现在场面还算安定,将那几人所中的蛊给解了?”

珠玉这人古怪。你不说,他约莫会自发把事儿给做了,你求他了,他反倒有几分不乐意,于是没好气地垂眸道:“这几人与你有何关系,求我作甚?”

严必行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都是同道之人。”

“那里头有两个天天惦记着杀我的坏小孩儿。”珠玉蹙眉道,“你与他们也是同道?”

严必行哪里知道这弯弯绕绕的,下巴又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春悯背过身笑,才笑第一声,珠玉刀子样的眼神就剐了过去。

“拜见倏山仙。”罗术没发现他们在眉来眼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不曾问过,几位神官,究竟为何来此?”

他又看了看珠玉:“又为何与礼天阁一并行动?”

珠玉不睬他,悲画扇里跳出了他的小白,沿着地面往那几个人蛊边上爬。那头春悯却不好装作没听见,走来将狮心刀递了回去。

“方才那和尚您也瞧见了。”春悯说,“我此前巡视至风镜城时便见过类似的傀儡,疑心有邪祟作怪,一路查到了这中青。”

“那其他几位是?”

“狂语真君失踪,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都在找她的下落。”春悯顿了顿,偷摸瞧了眼罗术脸上的表情。

罗术不是会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只是这次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他们这几个神官至少没有千山客看起来面目可憎,他也不好当面质疑。

古连今就不一样了,她扭头就问宫芍:“是这样吗?”

宫芍打死不认:“不知道。”

“你小子可以啊,偷没声儿的都勾搭上三始神了,只可惜严必行也搭上了。”

宫芍怒道:“师叔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你——”

“吱——”

一声高亢的虫鸣响起,成群结队往中蛊人身上爬的红牙鬼霎时被全部一刀两断!

螯肢最后摩擦出的嗡鸣声像是红牙鬼的惨叫,珠玉攥紧了扇子,死死地盯着方果挥出的天音锤。

方才还如石像般沉寂的蛊床忽然齐齐拔剑抽刀,不计生死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朗端真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今日我等已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言罢竟御剑飞身,只身扑进了封阵之中!陆擎天仓促要挡,朗端真人却忽而攥住她的手,厉声道:“窝囊废!同门皆在此,你为何倒戈相向!”

“我——”

“你若争气!我隽夭门又何至于此!都怪你学术不精,修为不成,连心性也软弱至此!你但凡有半点似那陆氏姐妹,但凡有半点——咳、咳咳咳咳咳——”朗端真人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偏头咳了起来,甚至愈咳愈烈,最后甚至咳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却浮出了一颗红痣。

那红痣迅速扩大,飞散成一串串鲜红的字迹霎时爬满他的全身!

“方位术。”朗端真人青筋外露,丹田中的灵生花竟发出了隔着肚皮都能瞧见的强光,他最后看了眼陆擎天,哑声喝,“致师!”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致师者, 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

大军未接,精锐相战, 挫其锋, 立其威。

所有人只听见耳边一声极清脆的“哒”, 随即身子一轻, 再一重。

周围不见盘愚殿的残垣断壁,四方上下皆为木墙,他们有如摆置在木柜中的物件,在这狭窄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位,无论如何不希望在此时见到的人。

“方位术, 致师, 俗称斗蛐蛐。”春悯叹了口气, “囚人于方寸之间,两相争斗, 战至胜负已分, 方可自此境离开。”

他看着对面的珠玉:“要突破不容易, 就算是我们强行破阵也要费点功夫,要破别人的就更难了, 你说那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此地为长宽高约为四丈的方形地界,其中没有任何的障碍物,一旦被关在了一起, 就没有避战的可能。

珠玉靠着墙,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柄敲击着墙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都还没出去, 你便操心起别人了。”

“毕竟那阵眼是我最后破的,把他们卷进来我有责任, 总该全须全尾把他们带出去。”春悯也屈指敲了敲墙面,“致师会优先将实力相近的人关在一处,本身并非什么强有力的术,是虚真随手做出来调教他山里的妖兽的,可这是如假包换的方位术,不曾悟道的凡人决计不可能靠蛮力出去的。”

“如假包换?”珠玉歪了歪脑袋,斜眼看向那木头的纹理,“这话可算是在指认忽山仙?”

上一次在罗金楼里,春悯也见过方位术,但那时的方位术只是里外倒置,某种程度上类似缩地术的变式,这三百年确实有奇才研究出了一二也不无可能。

但致师不一样,这术式复杂却并没有多少杀伤力,难以想象会有人费尽心血去研究这种术。

“若换作一天前,我一会儿出去就该想办法把忽山给掀了。”春悯说,“可今日从错怀慈嘴里蹦出了个三百年前的我,又从千山客那里出了个齐居贤,我疑心有人仿着我们的面目在暗地行事,便又不敢把话说死了。”

珠玉说:“你这么肯定千山客看到的是假的齐居贤?”

“您这话里有话两三回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春悯走近了一些,站在珠玉面前,“说完了我们再出去。”

珠玉倒也不避,索性道:“你因果皆断,不记前尘,无我无你,无亲无疏,与各路旧识面上过得去,心里却也没真把自己和他们当一路人,可对上齐居贤,你倒是立时便觉得他必然无辜,定是有人陷害。倏山仙不若给个准话,究竟哪些人于你心里是可信的,哪些是不信的。”

“您过问我信谁,我倒想问问,您心里头信的是谁?”

春悯忽然伸手按住了珠玉点着墙面的扇子,腕上那颗红玉撞在扇骨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响:“我怀疑齐居贤是让人构陷,是因着错怀慈说三百年前见到的倏山仙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彼时错怀慈说的话没有半点佐证,您心里头已经信了七八分,连带着听到齐居贤和虚真时,也下意识便觉得那就是他们本人。”

“有话便说仔细些。”春悯道,“光拐着弯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珠玉不知是让哪句话哄开心了,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给春悯系的红玉,须臾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谁舍得欺负你?”

春悯正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珠玉用扇子一挑春悯的下巴:“说得不错,我坏透了。事到如今才觉得委屈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春悯俯身以听:“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前任倏山仙一面。”

“那时他在高台之上,我跪在地上,还隔着一层珠帘,我自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一窥他的模样,却从头到尾只看清过他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觉得熟悉,可其中的神色却无比陌生,以至于我至死都没能想起来,那眼睛究竟像是谁的。”

珠玉忽然伸手勾住了春悯的脖子,拥上去轻道。

“直到在虚邙河畔,你看向冲杀上来的我时,我才忽然想起来——”珠玉咬了咬春悯冰冷的耳垂,“那既不热,也不冷,如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的淡漠眼神。”

//

“这是……”严必行只觉得一阵昏眩,扶着墙道,“哪儿?”

宫芍的反应更严重,捂着嘴一阵干呕,头晕眼花得难受了好一阵,才絮絮叨叨道:“那人不都喊了吗,方位术,致师……”

“那是什么?”

“方位术你都不知道吗,三始神中的忽山仙的绝学。致师的意思是两军交战前先派出一人挑战,至于用在方位术里是什么我也——”宫芍慢慢直起身子,一抬头就看见方因方果站在对面,“啊,这下懂了。”

方因方果二人并肩而立,手持兵器一言不发,分明还中着蛊神志不清,站姿却已显现出几分凛冽来。

宫芍不是没见过蛊术,可中蛊之后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的蛊床,却着实是闻所未闻。

“我们要在这里与那二人拼杀?”严必行明白过来,“胜负怎么算?非要分了生死才能出去吗?”

“那二人中了蛊,想来也喊不出‘投降’二字。”

严必行说:“那就先打晕吧。”

说着同时抽剑,各自朝着就近的那个冲了过去。

他们不是同门,也算不上朋友,对彼此的招式知道的不多,自然没什么配合可言,各打各的才不至于添乱。几乎没有别的交流便冲上去,也是对自己的自信,哪怕方才在那大殿中他们宛如大象脚下的蝼蚁,不知道谁的哪一脚就能把他们踹死了,此时和两个同辈较量,他们心中确是半分不惧的。

诚然天外有人,但他们自信同辈中绝无敌手!

严必行的阿宁业已迫近,他所踏静尘步法,过处尘埃不动,落叶皆止,虽比不上宫芍那步法的轻盈,却极快极凶,眨眼已领先了半个身位——面前的方因骤然扬鞭,那长鞭自一侧卷来,严必行蹲身避开,随即滑步向前突刺送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方因却在那剑封下仰面弯腰,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折叠,正正好躲过了严必行的剑,随后作拱桥状后翻,两脚朝天时猛蹬了一脚阿宁借力拉开身位,同时长鞭再动,竟是先一步抽到了严必行的胳膊!

那鞭子细长却韧性十足,抽得严必行胳膊一麻,险些没拿住剑。

“哈哈!”宫芍眼看也要与方果兵刃相接,还不忘嘲笑一句,“严必行,你如何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辈都应付不来?可是近来怠惰了修行?”

“不要轻敌!”严必行皱着眉,总觉得有几分古怪,“这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宫芍笑归笑,打法却是看进眼里了。

他面对的是方果,持一对流星锤,不似旁边用的长鞭需要快速近身。他不靠近,那方果似乎也就只是看着,宫芍绕着他转,须臾自袖中抽出一枚飞钉注灵,朝着方果的右眼投出——

方果立时举锤挡下,半个脑袋大的锤子在他的右眼前停滞了一瞬,再看,宫芍已没人人影。

下一刻,徽稚剑自右侧削来!方果立时举起另一只锤绕肩挡下,宫芍还要挑刺近身,方果却不惧那离颈部不过分寸的剑尖,反而以此为中心,扬臂转身而来,借转力直击宫芍面部,宫芍连忙矮身,徽稚剑顺势滑下,紧接着半刻不停地再送!方果转身躲开,却还是被擦着了腰侧,划出了一串血珠子。

不过瞬息,四人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没曾想竟是我先下一城。”宫芍捏紧了剑,欣赏地看着自己剑上的血珠,“严道友,今日运势不行啊?”

“不对。”

“什么不对,分明就是我先得手?”宫芍立马道,“难道你要说那方因更强?那我们大可换一换。”

“不对劲。”严必行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方才我用的推酒剑法第四式——换盏,是剑身先行剑气后置的招式,从外看来是很绵软的招式,大多数人在躲这招时,都会侧身避让,而后立马反击。可她却在刚刚好的时机下腰避开,踩着我出剑的时机借力蹬远。”

宫芍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们认得推酒剑法。”

“这两个可是礼天阁的人。”宫芍嗤笑,“恕我直言,你们推酒门的剑法在百门榜上也就中等位置,礼天阁至少还有一套孤杀术挤进了前十,他们真要学,也不会学你们的。”

“剑式不会骗人。”严必行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许兴奋,“让我再去试她一试!”

“……你到底在瞎高兴什么?”

“本来以为这难得的中青剑试被打乱,没曾想竟在此处可以与实力相当的人一教高下。”严必行笑道,“这不才是我等此行的初衷吗?”

说着又如离弦之箭冲出,与方因缠斗在了一处。

“……这可不是我的初衷。”宫芍没劲儿地也跟了上去,“一个看着的外人都没有,白费劲。”

==========作者有话说:==========

*《周礼·夏官·环人》

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偏偏把我扯到跟你一间。”千山客缩在角落里, 之前被罗术敲晕时的那股劲儿还没过,转眼又被颠得想吐,“什么实力相近的放一块, 你和我?你这辈子都没从我手下走出过十招!”

他对面的赫然是陆擎天。

陆擎天尚且没摸明白眼下的状况, 还恍惚于方才被朗端真人看的那一眼。

“来吧。”千山客扶着墙站起来, 扶正头上的黑帽, 自腰间抽出一个古怪的褐色短杆,头尖尾钝,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一长,是他从西洋淘回来的疑似烧火棍的东西,经常拿在手里摆弄, “这地方赢了的人才能出去。”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边晃动着那烧火棍, 自周身飘出了十道符纸。他本就是符修,以前没有那烧火棍时也是这个效果, 但自从把那西洋货淘回来后, 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令咒, 还要往烧火棍里注灵。

陆擎天已是见怪不怪,她只是怔然:“师叔, 你们果真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千山客不耐烦道,“行,都是假的, 这跟我们无关, 相信我们,是有人陷害——可以了吗?”

三道狂风自巽字咒里飞出, 排成一道风墙,朝着陆擎天压了过去。陆擎天今日本是做裁判的, 并未带等身高的那把霸天枪,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只能运真气硬接,蹲身推掌,咬牙道:“飞升与否就这般重要吗?”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日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才叫我们这群老人家日日操心!”

又一道火符窜出,接着风势霎时化作热焰,滚着风排山倒海而来!

陆擎天再无处可避,拆了头上的发簪捏在手中,二指竖起,发簪急旋,在火风之中转出一个空洞来,她立时蹬墙前冲,才自龙卷里冒了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千山客又一艮字符,两块巨石一左一右撞来,陆擎天立时张开双手双脚,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下。

她喉头立时一阵甜腥味儿泉涌,可好歹没吐出来,双手再发力,两块巨石当空碎裂!

千山客的眉头跳了一跳,挥袖躲过那些飞落的碎石。

“煅体有些进步。”千山客说,“就以前你那迎风三步倒的样子,方才这个土字诀就已经将你就地解决了。”

陆擎天落在千山客对面,踩在那一地的碎石上。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擎天道,“如今我已入道,你却还是下五境,师叔,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该害怕。”

“笑话!”千山客高喝,“你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所有师叔当中,您是最叫我害怕的。”陆擎天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门派中人人都要我上进,拿我与那二位祖宗相比,安排给我的修行也与旁人不同,其中尤以你同我的对打最是手下不留情。”

“较量哪有什么留情可言!”

“您说的对。”陆擎天一手压掌,一手倒勾,“强者为尊。”

//

“和我一样?”春悯一怔,“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的时候。”珠玉在春悯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松开时又仿佛安慰般抿了抿,抱着春悯小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不可能。”春悯理性道,“前任倏山仙还在时,我都还没飞升呢,我没飞升前就是个成天傻乐的混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认错的。”

“我知道,按理来说那人不可能是你。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心眼又小,被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刺伤过一次便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错怀慈的说法有意思。他所说的那个前任倏山仙,虽然模样同你一样,但性子却不像,那般温柔如水的言语,我全然想象不出你这么说话的样子。”

春悯让颈边不断吞吐的气息烧得脸热,别过脸道:“您听听这像话吗,分析的这倏山仙还越来越多了?”

“好像是。”珠玉伸长脖子追过去,“但我定不会认错你。”

春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觉得珠玉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这世上怎么可能蹦出来三个自己,但人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到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说他是为了回护齐居贤。

“好了,现在我们困在这儿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先想办法出去吧。”

春悯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得多少灵力去灌才冲的破,如果跟虚真那个差不多,非生死局出不去,要冲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咱们一起吧。”

说着运功提气,却发现旁边这人还挂着不走,冬天取暖的蛇一样往他怀里钻。

“您这是……”春悯不知是不是自己有点热,珠玉的身体碰起来越发凉了,“打算住这儿了?”

“住在哪里?”

“就……这儿啊……”春悯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了,“你……”

珠玉说:“生死局,既有生死,便能出去。”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画了张瞒天过海的人皮。”他笑道,“倏山仙,我的本相,你看是不看?”

春悯尚未回答,珠玉的身形便已随着四周的木纹一并消散着,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方才还在他颈边作乱的吐息声渐平,那嬉笑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真的要死在他怀里那样。

“等——”四周的禁制如被烧毁的粉末般消散,春悯忙回过神,打出一道火诀立时延绵出一道火墙来!天坑上的人也不管是谁出来了,见到人出来便连忙搭弓放箭,谁知那注灵的黄铁剑不过是稍微靠近了火墙边的热浪,箭头便以软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朗端真人用出那致师后便跪伏在地虚弱不堪,见此景大骇——此术分明会将实力相近的二人关在一处,哪怕是倏山仙也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若是在场找不到相近的,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去。

可说到底,倏山仙是和谁关在了一起?又是杀了谁?

没有人能靠近那火墙。

那是春悯唯一认真学过的符术,一是杀人用,二是焚化自己杀人后留下的尸堆。因为学得少,所以也格外精,那火一旦起了,便能如他心意般不断燃烧,在虚邙河边顶着大雨也曾烧过三天三夜。

朗端真人撑着他的怀海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火墙移动。他浑身的灵力几乎被刚刚那个方位术榨干,转眼便如一个垂暮老者,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也比那些连禁制都不敢进的小辈强些。

“断海分浪任我渡……腾云驾雾助我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道,“开山——令!”

隽夭门的术式皆以狂放豪迈闻名,开山掌门陆旷写下的狗屁不通的豪放派打油诗就占了他们术令的半壁江山,这种大开大合的术式对煅体和灵气的量需求极大,朗端真人竭尽所能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轰出一道剑气来,朝着火墙内突进,随即丹田处的灵生花霎时显出裂纹!

谁知就在他的剑气要穿过热浪的一瞬,那火墙骤然暴涨两三尺高,外推了两圈不止,险些将朗端真人也烧了进去!

他连忙拖着伤腿后撤,退到了殿外,怔然看着这巍峨似宫殿城墙的火焰。

那仿佛是施术者愤怒的具象化。

à?¤¨?i¤-?à§???火光熊熊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蛮横地卷入其中。本就残破的大殿里转眼一干二净,供桌和烛台,瓷铺的地板和红色氍毹,在那漫天浓烟里转眼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飘来,又渐渐飘远,飘到了天坑之上,宛如某种沉默的威慑。

恐惧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墙眨眼间消失了。

浓烟散去,站在其中的赫然有两人。朗端真人眯眼细看,竟发现两人都完好无损,跟没事人样的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朗端真人失声道,“怎么可能都还活着!”

珠玉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又理了理头发,见春悯一言不发,斜眼道:“对我的本相就这么失望?”

春悯没回答。

“事先说好,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活着时的模样,最多就是大了个一两岁。”珠玉气不顺,在掌心敲着扇子,“我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齐居贤都不如我呢!”

“你有在听吗?”

珠玉气恼地上前,伸手要用扇子头去挑春悯的下巴:“你对我有什么不——”

春悯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动,别过脸道:“你以前不是说,我不想说便不问吗。”

春悯置若罔闻:“你是怎么死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后问你一次。”

春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勾上了他眼前的黑布,随即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被烧灼过的地面上。密而长的眼睫缓缓打开,两只眼在珠玉面前显现——一只璀璨似河汉,一只空洞混沌似深渊。

“你是怎么死的,本相才会空无一物?”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