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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婚后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见他蹑手蹑脚的,青年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您有听着什么声儿吗?”春悯皱眉道,“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青年摇摇头。

“很快……很急……越来越近了……”

春悯忽然低头,看向那个坑——

“……像是从地底来的。”

//

送果子的侍女袅袅坐在众人身后,似一朵刚开的莲花一般婀娜,珠玉斜了眼,那侍女便立时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为他手中的空杯斟酒。

相比观山楼上其他傻了眼的修士,她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坐在观山楼上的几人齐齐傻了眼。

“怀慈弓!”千山客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孤命真君怎会在这!”

这话问别人是问不出结果的,哪怕真有人知道这会儿也只会装傻充愣佯作不知。可渡生学宫躲不过这遭,没有他们报上名来,秦闯踏不上这祭天台。

罗术再三确认道:“那当真是孤命真君?”

“错不了。”虚冥宫的徐凌小声道,“他的像虽然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可怀慈弓断没有做错的,都说当年鬼主就是让这弓重创,才取了错怀慈的名号,这弓是断不会认错的。”

“刘长心!”千山客拍案怒喝,“你们渡生学宫什么意思?”

饶是刘长心,想来也没预料到这神人竟会当众开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知这些神仙下凡究竟有什么打算,可他们作为受恩于秦家的后人,秦闯要他们做事,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把责任全然丢给对方的道理。

刘长心面上不动,如他手中的机偶一般面无表情,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舌根做了许久的准备运动,才缓缓开口道:“孤命真君通过了学宫的一应考核,又绝非恶人,为何不能来?”

“通过了考核?”另一边的古连今用分不清是不是嘲讽的语气惊奇道,“剑试考核之准入三十岁以下的,孤命真君现今少说三百来岁,这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千山客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准入了一个神仙!三百年前中青怎么乱的你们不记得吗?这百宗阵防得那些人你们心里难道没数?现在渡生学宫枉费众仙门的信任,准入一个轻都十二席来,该当何罪!”

刘长心心道何大长老不来是对的,不然现在就是个老人家在这受难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珠玉,发现此人疑似在跟身旁那侍女含情脉脉地对望,显然没有要帮他一帮的意思,只能自己揽下这罪责,仰起脖子道:“我作为渡生学宫的人,仰慕孤命真君已久,准他入城了又如何?”

“你好大的胆!”罗术也终于厉声道,“众仙门一齐定下的章程,你怎能因个人私欲私自放行?若孤命真君心有不轨,后果你一人担得起吗!”

“孤命真君才不会——”

“孤命真君倒不碍事。”珠玉却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仰着脖子,让那侍女给他喂了串葡萄,“我倒想问,除了孤命真君,渡生学宫可还放了其他人进来?”

众人听闻,齐齐望向刘长心。

刘长心一愣,不知珠玉是何用意。却见珠玉趁众人的注意都在刘长心身上,忽而变换了神色,怒目圆瞪地看他一眼,那有金刚像一般的凶恶,让刘长心立马领悟。

“……我既然做了,那便敢认。”刘长心不知珠玉的打算,还是依言照做,“除了孤命真君,我还放了清川真君进来。”

“什么?”徐凌一惊一乍道,“你把清川真君放进来了!你是不是疯了!清川真君是何等脾气?在这中青地界,若有人敢说狂语真君半句不是她必手起刀落叫人血溅三尺,如今中青城的人对狂语真君久不现世早有微词,你竟——你竟——”

他说得发抖,像是家中老父母刚被清川真君砍了般愤怒,一时席间热闹非凡,要声讨渡生学宫的占大多,珠玉仔细着打量,发现倒是千山客格外安静,只皱着眉头时而附和几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先想个解决的法子。”珠玉不急不慢地开口,抬眼对刘长心说,“既然清川真君也来了,可为何场上不见她?”

千山客立时道:“怎么?你还想那疯子闹到祭天台上?”

“不知下落的疯子才最可怕。”珠玉依旧问道,“她人在哪儿?”

刘长心说:“她本是要跟——跟别的人一起来的,可临行时不知听说了什么,忽而改了主意,要去隽夭门同门主谈谈。之后便没了音讯,我也不知仙家的下落。”

“隽夭门?”千山客想也没想便道,“不曾听说有仙家驾到。”

“这倒是奇了。”珠玉说,“清川真君向来言出必行,而且这人都已经来了中青城,于情于理也该去隽夭门看看。”

“清川真君哪里是能用常理度量之人?”古连今拍着肚子笑,“若能见到她,我非要同她打上一架,看看她的身手是不是也同她为人一般疯癫!”

千山客冷冷道:“不错,清川真君的主意,我们寻常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众人纷纷掩面,只见罡风压林,一道磅礴的气浪从祭天台上一路压到了观山楼前!整个山林被削平,大地的深处震颤,如有滂湃的熔岩要从中喷涌而出!

“谁!”罗术长刀出鞘,刀鞘与刀身架出十字封阵,临时拼出一个结界将众人护至身后,暴喝道,“祭天台上还有谁在!”

众人面色剧变,可如地动一般,这震颤不过是前奏,随后他们便感到脚下的土地如裂瓷,竟在一寸寸迅速地分崩离析!

千山客大叫:“谁要取我等性命!”

古连今站在自己的锈心剑上,满头的簪花竟不如她方才大笑时乱,眯眼朝着地下看去:“不对,地面不是祭天台上的人弄得。”

“是这地脉本就有问题。”

众人一时间分不出上下,似是地面碎裂,他们朝着地心落去,又像是天空有一股吸力,带着他们朝着天际飘去。

能判断远近的只有渐起的鼓声,和着不知名的琵琶曲,宛如自地脉深处探出的蛛丝,将他们紧紧缠绕。

赤红的街巷飘满了红色的纸钱,红色灯笼在黑漆漆的屋舍间串成一串。四处张灯结彩,红白色的绸带自那“隽夭门”中心的“观山楼”上,朝着四面八方铺去,一路铺到了他们视野的边际。

“这是……”罗术看着从自己身边挤过的群祟,“百鬼游街?”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一个断头鬼停在了珠玉面前,脖颈处还在喷涌着鲜血,身子先停下,脖子才慢慢地蠕动到正确的方向。

他裂开腐烂的嘴角,向珠玉捧上了一碗酒道:“鬼主大喜,喝一杯吗?”

第62章 烽火笼(一)

珠玉打量着那断头鬼手里的酒, 缺了角的红碗里糊了一层油,酒水在碗里荡漾,泛着油光, 隐约还有些暗色的沉淀。

他拿扇子挡了挡, 嫌弃道:“不必了, 我的好事还遥遥无期呢。”

那断头鬼遗憾地收了碗, 小声道:“这可是鬼主的大喜事呢。”

珠玉说:“他的大喜事隔三岔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次不一样。”断头鬼捧着碗喃喃自语地走了,“这次不一样的……”

祟潮如永无止尽的川流朝着“观山楼”走去,虽然大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邪物,可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人。

珠玉眯了眯眼, 隐约能见到祟潮最前面的花轿。

“这比当初监测到的数量多太多了!”罗术被挤得无处下脚, 生怕自己的刀不留神伤了谁, 引起这片祟潮的动荡,“我等究竟现在何处!”

“地下。”春悯一手捞一个, 两边胳膊里各夹了个小孩儿, 嘴里还叼着个裁判, 一张口,裁判就四脚朝地摔了下来, 很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地下?”陆擎天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方才计分的板子, “你把咱中青的地给掀了?”

春悯一松手, 那刚认识的青年和方因方果落了满地。青年显然是吓傻了,直愣愣地头朝下, 蹲那儿不动了,方因方果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 但因着不怕死,环视一圈竟然颇为沉稳地总结道:“天没有漏,不可能是从上面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落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李四,秦闯,严必行,宫芍等人还有其他的修士也没见着人影。周围又黑又亮的,此处不见半点日光,却到处挂着红艳艳的喜字,那红色像是某种夜光石做的染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处又莫名刺眼。

“应该是某种阵法。”方因说,“刚才你用树枝捅破的是阵眼?”

“抬举我了,这不是我捅破的,这阵眼先前已经被秦——公子的一通乱射毁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把它凿穿了而已。”春悯说,“咱们来这儿,还是这祟潮去咱们那儿的区别而已。”

方果问:“什么意思?”

陆擎天伸长了脖子,她细长的眼鸟羽样的扑闪,奇道:“方位术?”

“嘿,还挺识货。”春悯扯下了就近一家屋子门上贴的“喜”字,轻轻推开了门,“很粗糙的方位术,解阵也简单,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怎么出去?”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阵角按各踩一次,不计方位,就能从上面下来了,在这下面也都踩一次,大概就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果狐疑道,“这阵是你设的?”

“您可真能想,忽山仙的绝学传给我是吧。是之前有个小倒霉蛋刚好把这四处都踏了,转头就看见了百鬼夜游的场景,想来是不经意间踏对了行宫,那会儿阵法还没大成,转眼就出来了。”春悯瞥见屋里闪动的黑影,小声道,“咱先蹭点祟气,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去。”

那青年呆愣地蹲了许久,腿都麻了,这会儿听到了“回去”二字,忽然就被敲回了神样的,一把薅住春悯的小腿,险些给春悯拉出个大劈叉来,激动道:“回去!如何回去!”

春悯忙给他嘴捂上,咬牙道:“您招魂呐,这地界的祟物一人一口唾沫都给咱们淹死了,您紧着点嘴!”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扫帚落地的声音。

那一声敲在了几人的心坎上,霎时跟五个王八样的缩回了头,蹲成一片匿在窗下。那青年牙关打颤,一阵阵的耗子动静没完没了,春悯给了一下直接敲晕,一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门缝,生怕那屋里的玩意儿冲出来鬼叫一声,把两条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来了。

一时间只有心跳声噗通不止,方因方果互相捂住了彼此的嘴,冷汗从额角流下,无声地渗进袍料里,春悯和陆擎天才刚认识,没熟到这个份上,只能各自抿紧嘴,直勾勾地看着那半开的门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再传来什么动静。

方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果的膝盖。

方果也小心翼翼地撞了撞方因的头,随即松了手。

“……应该没事了。”方因小声道,“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春悯,像是想寻求他的建议,却见春悯在那猛摇头,一旁的陆擎天也瞪大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嘀嗒。

方因的右肩落下了水滴,她抬起头,与一张没有下半张脸的鬼面四目相对。

说时迟那时快,那张脸骤然朝着方因撞来,方因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方果猛地扯她一下,那鬼面扑了个空,可随即又快如闪电般朝着方果游去!

方果抡锤打去,却是扑了个空,那分明有实体的鬼影从他的锤子间似雾般穿过,眨眼便逼至面前!

春悯立时抽了那青年的剑扔过去,只听一声罡音,方果放大的瞳孔一滞,那鬼已被钉在了房门上,如搁浅的鱼样的扑腾。

“……还行。”春悯深呼一口气,“这鬼没嘴巴,不乱叫。”

陆擎天拿出自个儿的小狼毫舔了一口,一边写一边说道:“小兄弟这身手很不错啊,春眠是吧,给你加分,下轮抽签你排前头。”

春悯一边把那青年背到身上一边说:“仙子客气了,抽签大可不必,咱得活着去第二轮才有说法。”

方果提起锤子想了解了那被钉住的鬼,春悯瞅了眼道:“别瞎折腾了,这是只化形境的鬼,您那两锤子抡不死,过去蹭点尸臭味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百鬼游行快到他们这条街了。

“那要怎么办?”

“就钉那儿。”

“不杀?”

“化形境的鬼没那么好杀。”陆擎天摆出了隽夭门长老的姿态道,“妖魔鬼怪要彻底消灭都不是易事,鬼在虚实、人语二境时,可以通过毁其附身之物来消灭,到了化形境时,便需要用法力同时灼烧其地魂和人魂,直至消灭,所需法力庞大,所以一般都是镇压而非消灭。”

“等到了画皮境,那就更麻烦了,地魂和人魂随着其皮子一同变化,需得鬼自画皮下露出原来的本相才能杀,否则只能困,不能杀。”

“鬼也有本相?”

“当然有,不然哪来的什么断头鬼,吊死鬼的,鬼的本相就是他们死亡时的模样。”

她说着又顿了顿,舔了笔又开始记名,略显严厉道:“礼天阁出来的弟子,怎么连这么基本的都不知道?”

方因立马反唇相讥:“你们隽夭门的眼皮子底下有鬼主入城,百鬼游行,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礼天阁?”

那陆擎天一愣:“鬼主入城?哪个鬼主?”

“你都在隽夭门里姓陆了,还装什么蒜。”方果道,“这种事难道会瞒着将来的门主?”

陆擎天:“我——”

“趁着这片没人。”春悯打断道,“速战速决,先去城东和城南。”

几人将话都憋了回去,跟在春悯身后去踩阵行宫。

春悯一边在街巷间穿行,一边悄摸着打量陆擎天。

陆擎天从外貌看来已有四十出头,但还只是成瓣,尚未入道,作为隽夭门这等大门派将来的掌门,着实是不太够格的。大部分宗门的宗主选拔虽也会有些裙带关系,可也鲜少有这种明目张胆的“禹传启,家天下”的直系继承。

隽夭门特殊在它本就是个商人起家,商人的女儿将其发扬光大的宗门,从第一任门主开始就是陆姓传陆姓,这几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哪怕这代已经连上三道都没摸着了,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春悯倒不八卦这家人的皇位怎么继承,只是陆擎天表现得确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隽夭门把未来的门主架空成这样,却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几人心事重重的,除了被敲晕的青年正酣眠,其他人都愁容满面。好容易踏过了东南两面,再折返去西北,那游行的大队已经横隔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们只得停下脚步,在一处楼顶的瓦盖上等着。

方因方果二人一路上都在细细簌簌讲小话,这会儿像是终于聊出了章程,问春悯:“你送我们回去后,你自己打算去哪儿?”

春悯说:“自然是留下来。”

陆擎天立马道:“胡闹,这里哪里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方因方果自然不可能担心他死这儿,却还是追问:“留下来做什么?”

春悯沉吟片刻,笑道:“找鬼主。”

“你疯了不成!”陆擎天骇道,“诸天神佛谁人敢单枪匹马去见鬼主?你前途无量,非要折在这里吗?”

听见他说是找鬼主,而不是去找人,方因方果多少有些失望。他们已经让珠玉离开他们的视线许多个时辰了,阁老让他们盯紧人,他们却把人跟丢在了这鬼蜮一般的地方,眼下不知珠玉那边是何种情况,若是就落在了那群祟潮之中——

方果忙摇摇头,任务再次失败的恐惧快把他淹死了,径直道:“祝祷也在这里,你能不能救救他?”

春悯便笑:“诶呦,您二位还操心起他了啊。”

“他不能有事。”方因抓着他的一边袍角,“您跟他亲近过,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能就这样不管啊。”

春悯的笑霎时僵住:“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哪儿跟哪儿呢?你们——”

祟潮已至。

一群毛色油亮的黄鼠狼妖在前,身上绑着绣球,吹着唢呐开道。其后立着八个厉鬼,脚不沾地,头上盖着一层白纱,纱上细致地缝着密密麻麻的“喜”字;再往后是四个黑衣魔修,侍立在花轿两侧。

春悯眯了眯眼:“怎么鬼主娶亲,却是黄鼠狼开道?”

那花轿是硬衣式的,料子像是香樟木的,轿踏到两侧立柱上雕着极富贵的金龙彩凤,左右窗上的帘子却是全白的,用银线绣着惨淡的牡丹花,远看像个祭神的佛龛,又似竖着的棺材。

几人正屏气凝神时,春悯却听那陆擎天忽然“咦”了一声。

“……那魔修的身形……”陆擎天嘀咕道,“怎么同千山客这样像?”

春悯一怔,随即骤然扭头,紧紧盯着那时而被阴风吹起的窗帷。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鸟鸣传来,十数只鸟妖排成一排,衔着一条红绸急速飞过,其翼如刀,所过之处楼房如豆腐般被轻巧地切开。

开道的是错怀慈座下的风鸟群!

“跳!”

那鸟妖飞得太快,春悯来不及再把人都抓住了!几个人如下饺子样的纷纷跳下高楼,陆擎天抓住了那昏迷的青年,又一巴掌扇醒他,大叫:“快醒!跑路了!”

祟潮已看向他们,春悯干脆朝着祟群跳了下去,正正落在轿子上,吸引祟群的注意以争取其他几人逃跑的时间。

一时间,千万双祟眼定在了春悯身上。

“……不是有意踩您轿子上的。”春悯发现这轿子顶盖也是白的,自己一踩就一个鞋印,很是尴尬道,“一会儿擦,一会儿给您擦。”

细碎的言语在周围响起。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他劫轿】

【劫轿】

【他要抢鬼主的新娘!】

一声如长甲刮过骨头的尖叫声响起,祟潮霎时动乱起来!一张张方才还略显呆滞的面孔立时狰狞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着春悯扑来!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才飞扑到一半的几只祟物霎时捂耳蹲下!

一把黑扇挑起了帘子的一角,春悯往里看,只能自缝隙离瞧见如弦月般上挑的半边眼角。

“闹什么?”轿里的人寒声道,“没见过生得高大威猛些的丫鬟吗?”

第63章 烽火笼(二)

生得高大威猛, 孔武有力,能把打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的丫鬟娇滴滴地翘了个兰花指,扭捏道:“……哎呀, 把人家都盯得不好意思了。”

祟物之中有人智的不多, 更别说这群歪瓜裂枣里自个儿长得囫囵像个人的都屈指可数, 压根分不清人类的男女。别说生得比小姑娘粗壮些, 就是力拔山兮的壮汉站这儿它们也认不得男女来。

它们只晓得轿子里的是鬼主的新娘,新娘的铃铛响了,它们就得听话,于是珠玉摇了铃,略一吆喝, 它们便如潮水褪去。

春悯颇为造作的演技除了恶心到他自己, 也就只恶心到了那几个随侍的“魔修”。

“你是何人?”罗术从黑袍下略略探头, 小声道,“礼天阁的人?”

春悯迎上了帘子里珠玉嘲弄的笑, 自觉丢人地捂着脸揉搓了一阵, 然后才抬起头, 自指缝间看去,谨记自己来时路道:“山里门的人。”

罗术奇道:“什么门?”

“一听就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前面的千山客念念碎道,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中青参试了?”

另一侧的古连今也笑:“那可不,连鬼主都跑你们中青地底下娶亲来了。小兄弟的身手不错啊,怎么样, 出去后要不要跟我比划两下?”

“不敢不敢, 前辈您这不欺负我一个毛头小子吗。”三百来岁的春悯臭不要脸道,“还没问过几位是——”

罗术替他把在场的几人认了一遍, 除了刘长心虚冥宗的长老徐凌在祟潮里同他们冲散了,不知人去了哪儿, 其他的几位宗门长老都在这了。

花轿摇摇晃晃的,春悯盘腿坐在轿子顶,有意道:“那几位伪装成迎亲的魔修,这是打算……”

“还不是礼天阁出的馊主意。”千山客哼哼道,“说什么我等为各宗的代表,理应联手铲除鬼主,庇护其他修士,不若暗渡陈仓,就混进这队伍里直捅错怀慈的老窝。”

罗术道:“你又怎么了?这话难道不对?”

“冠冕堂皇。”

“千山客若是觉得不妥,自行离去便是。”古连今说,“难道你也是舍不得和错怀慈大战的机会?”

“我呸!”

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可又没人真的动怒。不像是有心吵架,倒像是心中不安,忍不住多说些别的话来缓解紧张。

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和三鬼主打过交道的,错怀慈又是三鬼主中最安静的,过往的许多事迹如今听来都像是被人夸大的传言。都说他是个嗜杀成性,人鬼不分的鬼主,当年入画皮境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中青城外敌我不分地屠杀祟物和修士,被群妖围攻之时入了画皮境,又同剩下的祟物一同攻破城门,杀了十几个修士和城中百来人,最后与驰援的谢晏和他的边獒部将们大战了一场,重伤离去入了鬼蜮,自封鬼主,之后便一直龟缩在鬼蜮里没出来过。

哪怕后来苍茫海叛乱,整个鬼蜮都快被闹翻了天,此人也不曾出山,若非春悯实打实见过他那片远观便很喜庆的山头,也要以为这鬼主早就不声不响地在哪儿被超度了。

“这鬼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来中青娶亲?”春悯忽然想起来,“话说新娘呢?”

他说着探下身来,挑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道:“新娘原本是谁?”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安静,此时正撑着一边额角在金枕上阖眼小憩,闻言懒洋洋地撑起身来,答道:“怎么,我瞧着不像?”

春悯便笑,一晃便荡进了轿子里,险些坐珠玉怀里:“闹呢,你俩要结亲,尊君的头发都得愁光了。”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我讨厌谢晏。”珠玉靠向了另一边的窗,指尖转了转,一缕黑雾便游上了窗缝,将内外的声音隔绝,“你当我说着好玩儿的?”

春悯环视一周,发现这花轿比想象得大,可无论如何藏不下多一个人了,而若是把新娘扔了出去,那必然会被这祟群发现。

“……怎么?”春悯难以置信道,“你混进这中青难道当真——”

“当真什么?”

春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当真要同他成婚?”

“有什么不好?”珠玉架着腿,脸别过一边,“同为鬼主,谁也不辱没了谁,神冢谷和喜崖联姻,一起把你们那白玉京砸个稀巴烂。”

春悯只能干巴巴道:“没听说您跟他还有段情史啊。”

“你的情史不也没跟我讲过?”

“那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就当作没有?”珠玉睨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用禁忌锁了一辈子,谁都不能替了您夫人,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恩爱,着实是羡煞旁人,我瞅着眼热,也想试试这姻缘红线,不成吗?”

他阴阳怪气得倒叫春悯想起来了:“等一下,您之前不还说在天上有份情债要讨吗?债没讨完就另找他人了?不合适吧。”

珠玉听得生气,无缘无故又踹他一脚。

春悯“嗷呜”一声,捧着小腿接着苦口婆心道:“那错怀慈的喜崖我也是远远瞧过一眼的,就从没见过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头张灯结彩念着讨媳妇儿的。这种人必定喜新厌旧又贪财好色,您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是哪路人?”

“您瞧着就是个死心眼儿的。”春悯说,“咬死了不松口,牙给拽断了都得带下一块肉来。”

珠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森然地盯着春悯,像是高手下手之前在琢磨人要害处。

春悯瘆得坐直了,脚在座下一收,忽而感到踢到了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我这人确实这样,咬死了什么就不松了。”珠玉伸腿,从座下将一个木箱勾了出来,放在了春悯腿上,“哪怕是死了,哪怕在死了之后,谁也别想跟我抢。”

“自己看吧,里面是花轿上原本的新娘。”

那箱子只有一个孩子半身的高度,檀木制的,边缘烙金,两侧挂铜耳,中间是个虎头扣,没有上锁。春悯略掂了掂,东西本身比他想的要重。

“我就说,您眼神不能这么差……”春悯还在念着刚才的玩笑,一边推开箱子,一边嘴巴嘟嘟囔囔的小碎话不停,“砸白玉京不就是顺手的事儿,还犯得着坐趟花轿——”

箱子里放着一个半身像。

那神像凶眉怒目,一手捏符,一手持刀,刀大得惊人,比神像的腰都要宽上许多,她却单手横刀,怒视来者。

是陆不苦的神像。

//

“我们这是被掀到哪儿去了?”

“嘘。”

“这地方看着跟隽夭门挺像的,可是怎么这么暗?”

“嘘。”

“这祟潮……我前些日子好像见过!”

“嘘!”宫芍眼见着一旁的秦闯眉头皱地越来越深,立马捂住严必行的嘴,以免他再多说一个字惹得神仙不快。

可秦闯却听到了要害,转头看过来道:“你见过?”

宫芍说:“他胡说的。”

严必行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没有胡说,前些日子跟你分开之后,我和倏山仙把城中剩下两角看完之后,我就在街上看到了这场景。可当时倏山仙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仔细说来。”

严必行便将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据实道来。宫芍听见了他自个儿报官邀功那段,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的神色,可严必行和秦闯显然都不觉得此处有何值得关注的,倒显得他庸人自扰。

他们三人落在了离“观山楼”极近的地方。观山楼是隽夭门的最高处,坐落在“盘愚殿”的西北侧。

而盘愚殿是个极其罕见的,左右不对称的宫殿,造型自外看来像是一个一把柄朝天的斧子,那观山楼便是突起的斧柄,周围围了一片树海,他们正落在树海之中,离盘愚殿的西门不过一里的距离。

周遭安静得可怕,林中挂满了红彩,远看像是吊死了人的红绫在随风飘荡。严必行一板一眼讲的故事更添些诡异色彩,宫芍听得身上打寒颤,却见秦闯拧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事有古怪。

“听来却像是方位术。”秦闯衣上的鳞片倒映着红光,“可世间除了忽山仙,还有谁会方位术?”

“方位术?”

“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秦闯道,“当年中青妖乱事起也是如此,城中四角有人设下凶阵,两起是在地面,两起在地下。”

严必行恍然:“怪不得那日我们在茶铺一无所获,原来是在地下设下的凶阵!”

“你把东南西北四角踏遍了,误打误撞触动了方位术,将你送了进来,可彼时恐怕有一角的凶阵还未完成,所以又很快将你送了出来。”秦闯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你倒是好命。”

宫芍也不晓得何为方位术,只推测道:“若是这般简单的行宫,那我们在下面也踏一次四角,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秦闯说:“可能是吧。”

宫芍大喜:“妙哉妙哉,孤命真君,我们先去哪个角?”

“哪个角?”秦闯消瘦的两颊如凹进去的蛇颞,分得很开的两只眼里倒映着诡异的光彩,他转过头,看着那扎满红绸的观山楼,兴奋地颤抖起来,“邪祟头子和他的喽喽们就在眼前!”

“我要把它们全都杀光!”

第64章 烽火笼(三)

宫芍以为自己耳朵被耳屎糊了。

“您方才说什么?”宫芍颤颤巍巍指了指那观山楼, “您要进去?”

“鬼主就在眼前,自然要去。”

秦闯对祟物向来恨之入骨,见之必杀, 甚至听到有名的邪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就如同狗闻着了肉味儿, 更何况是三鬼主之一的错怀慈。

宫芍大受震撼。在他朴素的战力论中, 错怀慈乃三鬼主之一,与青面在同一等级,而青面手刃的上一任神冢谷鬼主酒照也是这个水平。

酒照当年的战绩,是伙同白玉京的旧神大闹天上人间,在虚邙河畔以一当千, 被清川真君、福龛圣者、敛锋圣者三人合围也不曾败下阵来。

清川真君, 福龛圣者, 敛锋圣者与孤命真君同为轻都十二席,粗略算来, 一个错怀慈约等于三个孤命真君, 再加上这些水平参差但人数众多的祟潮, 秦闯此举形同指着盘愚殿大喊“老子今个儿就要死这儿,我看谁敢拦我”一样。

就连严必行都有这套基础的战力论, 闻言难得冷静道:“孤命真君可有胜算?”

秦闯冷笑:“不过探囊取物,温酒斩华雄尔。”

宫芍内心直翻白眼。其实他不在乎孤命真君送不送死,白玉京多空个位置也是好的, 但他现在只想从此地出去, 这里跟上面可不一样,到处是成片的祟潮, 谁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就藏着张守株待兔的嘴,他们要把这个地下城的四角踏遍可并不容易。

虽然他觉得秦闯去找错怀慈较量像送死, 但他们两个不熟门路的在这满是祟物的城里走四角也大差不差。

他正打算给严必行一个眼神(不知对方能否领会),一同劝阻秦闯进去,就见严必行平素都甚是死板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崇拜憧憬的神色,抱拳道:“不愧是‘挽弓破永夜’的孤命真君,小子佩服!虽不足战力,可小子愿同真君一并前往,为真君扫清其他邪祟,好让真君与那错怀慈酣战一番!”

宫芍:“???”

若非知道严必行没那个脑子,宫芍几乎以为这是什么跟神仙套近乎的狗腿子话术!

秦闯微微一笑,当真作思量状。宫芍没想到这也是个心思单纯的,这般容易叫别人的吹捧哄得飘飘欲仙!

“准了。”秦闯一挥袖,极造作地转身,“跟紧我,若离得远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必行立马跟了上去。

宫芍在原地发呆,没看明白事情怎么成这样的了。可那两人去意已决,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的,在这地方形单影只本就危险,在孤命真君面前立功的机会他可以不要但容不得严必行独享,半晌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提剑跟上。

盘愚殿巨大的身形在红绸下若隐若现,西门口的龙首柱在此间岿然不动,一双龙眼被涂得红腥,震门的盘龙霎时瞧出些邪祟的意味。

走进那两柱之间,便有自入龙口的错觉。

宫芍走快两步,和严必行并肩。

“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了,那都是你的过错!”宫芍恨声道,“没这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平日里没见你这么会来事儿啊,”

严必行偏头看他,须臾道:“我们和圈外的那些修士离得很近,可落下来时却没见他们。”

宫芍皱眉道:“你还管他们做什么?”

“若他们不是跌在林子中,恐怕就落在了这盘愚殿内。”严必行压低声音道,“此前见孤命真君在秦家山的所为,此人不像是乐善好德之人,求他救人怕是不易,所幸他对祟物恨之入骨,待进了殿内,他与错怀慈一战,我们便趁此机会去搜救困于殿中的人。”

他说得极小声,自然是怕孤命真君听着的,落到宫芍耳里却有些嗡声作响。宫芍声音干涩道:“……殿中说不准就有别的祟物,而且孤命真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看你是想得太美了。”

“自然没有世事如我所愿的道理,若是敌我悬殊,难以一战,你身法好,轻功精进得比我强,带着阿宁先跑。”严必行说着无不痛惜地摸了把他的剑,“……好好待她,不要叫她折在战场上。”

宫芍:“……你还是带着她同生共死吧,我不照顾你的遗孀。”

二人小话间,秦闯已领着他们到了殿内。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既没见到什么祟物,也没碰到任何的禁制,甚至一路上的门庭都是朝外洞开,像是当真喜事将近,广迎四海,来者皆是客。

殿内梁顶悬着喜烛,将房梁网格般的排列倒影在地上,几人走过,如在网间蹿动的鱼。

才至前殿,几人便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铠甲的声音。秦闯不躲不避,径直往里走,身后二人本想先看看情况,见状也只能跟上,随后便见前殿三个身着甲胄,手执长剑的鬼在那里来回游走。

这三只厉鬼都是士兵打扮,血呼呼的脸上满是焦急,急切地左右踱步,口中念着“吉时快到了,怎么还不来”?

他们身形有些模糊,但确实已有了实体,至少是化形境的修为;身上的布衣甲胄样式看起来都很是陈旧,宫芍瞧得出是前朝的规制,上面遍布血污,胸口、腹部的要害处还有巨大的血洞,不必多想,这几个必然是死在战场上的鬼魂。

“传说错怀慈生前也是个当兵的。”宫芍小声道,“这些莫不是他生前的战友?”

严必行久居乡下,对这些旧闻轶事知道得少,自然答不上来。

却是秦闯忽然说:“竺苍灭东纶后,学东纶的人文民俗而代之,称西北窨決,北部阿布萨康为蛮族。但三百年前中青妖乱之时,东纶还雄踞中原,竺苍也不过是西南边疆的一个小部族,虽偶有进犯,可也成不了大气候。错怀慈生前就是自中青征来的兵,死在了与竺苍的战事中。”

两个小辈还是头回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殿中的喜烛摇曳,勉强能看清整个前殿,叫秦闯这么一提醒,二人才发现,这盘愚殿乍一看和上面并无不同,可殿中的内饰却有些细微的差异。

竺苍灭了东纶后,将东纶的一应文化礼制都继承了下来,可还是不可避免得带了些本族的色彩,这微妙的差异造就了二人置身此间时,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应,像是在听一个传说里的故事,恍惚间又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故事里的人。

秦闯看着那几只焦躁等候的鬼,手中攥着弓,却迟迟没有拉开。

他已飞升三百多年,且又不是齐居贤和春悯那种皇亲国戚,凡尘俗世的战乱与王朝更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眼下也并非忽而感伤起“*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他确实许久不曾见过这套征衣了。

世间万物什么都会变,没有什么当真是千秋万载的,哪怕是神仙也会遗忘一些事,改变一些事,当初曾无比激昂的情绪也会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缓和。

唯有这群厉鬼是世间的不变,甚至随着境界的提升,生前的一切反倒会在它们心中越发清晰,恨意与仇怨都越发炽热。而一旦抛去了那份仇怨,鬼便会被自我渡化,本身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闯站在那三只鬼面前,折了自己三根头发注入法力,随后拉开了弓。

“错怀慈何在?”秦闯寒声道,“速速如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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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自南门穿过内圈时,春悯忽然闻道了一股香味。他从窗口探出了脑袋,朝着周遭打量,发现这里面装点得比外面还要夸张,大红氍毹铺满了整个长阶,四周还撒着不知名的花瓣,彩线绣的鸳鸯图蜿蜒而下。

春悯顺着那鸳鸯画儿一路往上瞧,长阶的半截处站着一马一人,那马矮小瘦削,能看出是个妖物,妖物本是最善幻象术的,这马妖却还没能化出人形来,想来是个不到画皮境的小妖。

而旁边站着的人,外形看起来就和那马很是般配。同样得瘦削矮小,面色苍白,繁复的喜服和绣球像是要压垮他的小骨架子,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眼大而疲惫,看到花轿时,却又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春悯担心吓着旁边那几人,斟酌了词句道:“几位可都做好准备一战了?”

古连今笑道:“那是自然。”

罗术点头:“早有觉悟。”

千山客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就好。”春悯轻声道,“几位前辈往上看,长阶上站着个人。”

“那就是鬼主错怀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已是春悯觉得最能安抚人心的语气了。

可下一刻三人霎时顿步,千山客用以伪装的纸人魔修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迎头撞上了古连今的后背。

灵压似泉涌,黑袍下的几双手已把住各自兵器,凝滞的气氛如厚重的寒冰,春悯隐约能听见长剑离鞘的声响。

在这里动手吗?

算来春悯跟错怀慈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中青城的时候。那时他不过下五境,破城之日直面画皮境的错怀慈时,他估摸着自己那会儿应当是被吓得抱头鼠窜。

待飞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人,对方的境界是涨是跌,连珠玉都不清楚。

“娶亲,娶亲,没了命地讨媳妇儿,但一次也没成。”珠玉说,“喜崖隔三岔五就在办喜事,吵得我神冢谷都听得见,可就从没有见他办成过,我都疑心他在暗自修炼什么大功法,拿敲锣打鼓来掩饰修炼的动静了。”

正在他踌躇之际,那瘦削的男人却牵着马走了过来。

迎亲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修士的手都纷纷压上了剑,剑镗与剑鞘相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的金属锐声,和着缓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错怀慈的身上没有一丝尸臭和鬼气,那是强者的象征,鬼的一生都在描摹自己生前的一切,所以越是鲜活似人的鬼才越是可怕,他的脚步声,他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甚至是清晰可见的飘动的发丝,都令几人胸膛之中震颤欲烈。

错怀慈停在了花轿前,打了三层褶子的眼皮慢慢抬起来,扫过了这四个“魔修”。

只这一眼,几人怦动的心跳骤停。

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然看穿了。

可近在咫尺之时,他们却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错怀慈伸手,搭在了千山客的肩上。他的手有些干燥,还带着茧子的硬度,但掌心是柔软而温暖的,暖的千山客脑海里一片空白,操纵的纸人霎时溃散,黑袍逶迤落地。

其他的祟物都察觉到了这动静,好奇地看向那袍子,千山客额间不断地滚落冷汗,甚至砸在了错怀慈的手背上。

罗术心道不妙,狮心刀正要出鞘,错怀慈却略略发力,把千山客推到了一边。

他朝着花轿伸手,有些半死不活的颓唐,又有些回光返照般的喜悦,轻声道:“娘子,请吧。”

==========作者有话说:==========

*《虞美人》李煜

第65章 烽火笼(四)

他能请的娘子眼下有三位, 春悯和珠玉在轿内静坐,还有个陆不苦的半身神像沉默不语,要是囫囵出去, 一日娶三个都是有可能的。

珠玉托着脸, 微微皱眉道:“如果他早就属意这神像, 不会在外头伸手干等着, 神像可不会跳出去牵他的手。”

“你是说这错怀慈未必知道这花轿里是什么?”春悯顿了顿,“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已察觉到轿中有活人了。”

珠玉转了转扇子:“无论如何,他看着是不挑,说不准你硬着头皮出去,他也认了呢。”

春悯:“我出去?”

珠玉斜眼:“那我去?”

“那不成。”春悯当即开口, 半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 缓和道, “……我不能瞧着你们鬼蜮一家亲。”

他说着拍了拍自个儿的脸,把额前的碎毛往后一抓, 挺了挺腰背, 想摆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起身要开门,才起一半, 就让珠玉戳了膝盖后窝,立时又跌坐了回来。

“陪嫁的丫鬟还想着越过我先入门?”珠玉伸手掐住春悯的下颌,演得很真道, “这般恨嫁, 是怕没人要你?”

春悯让他掐的下巴疼:“这一出是……”

“若陆不苦的神像不是错怀慈的主意。”珠玉俯身将春悯压到身下,在他耳边轻道, “这会儿出主意的人该着急了。”

“……您搁这儿钓鱼呢。”春悯轻笑,“行了, 听着了,起来。”

珠玉没起,换了边耳朵又说:“就算没这回事,你也别想当着我面嫁娶。过去的我没瞧见便算了,以后你可掂量着些,我情债未讨,看不得别人新婚燕尔芙蓉帐暖,做戏的也不成,听见了没?”

春悯心说自己也没这么莫名其妙的癖好和人扮夫妻,他搂着珠玉的腰坐起身来,一手捞起那箱子,一手往珠玉的肩上搭,密谋道:“那一会儿咱俩都当陪嫁的跟进去,我是大丫鬟,你是小丫鬟,怎么样?”

“错怀慈是正儿八经的画皮境,你把他当哪路没修成人智的小妖?”珠玉用扇子敲他脑门儿,“况且你比我大在何处?你还小我半——”

轿门被打开了。两人同时看去,却是千山客满头大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箱子。

“鬼主的妻。”千山客咬牙道,“快拿来!”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捧起箱子,手拉着手,好姐妹似地从轿子里跳了出来。

错怀慈半死不活地在花轿外等了许久的新娘,一下富足了起来,足足有三个。

他先瞧瞧左边,再瞧瞧右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两下,似乎是觉得无论哪个都有些眼熟,又似乎是作为这群歪瓜裂枣中,唯一一个分得出人类男女的鬼,瞧得出这二位都不该是他的新娘。

“你们……”错怀慈沙哑地开口,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谁是我媳妇儿?”

春悯拍了拍手上的箱子,捏着嗓子道:“小姐在这儿呢。”

错怀慈低头看着那木箱,久久沉默不语。

一旁还吃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露馅儿的几个修士汗如雨下。

氍毹两边的花瓣叫阴风吹起,天上的红绸如蜿蜒的血河朝着远处流淌,祟潮们不约而同的寂静也仿若某种卜卦,昭示着随时要如雷霆降临的鬼主之怒。

吞咽口水的声音四起,新郎官的绣球在风里摇曳。

那看着何其落魄潦倒的鬼主半晌却伸出手,在那木箱上拍了两拍,须臾叹道:“……也行吧。”

众人疑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怀慈却已伸手接过了那木盒,放上了他的马鞍,还用缰绳捆了两捆。

“打完了仗。”他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回家娶媳妇儿啰。”

//

盘愚殿,东门。

陆擎天快跑了两步,谁知那俩孩子又如泥鳅般从她的手边滑过,虽不过轻芽境,可这二人的身法诡谲,行踏间都有如穿云过雾,她背着个人,又要防着附近的祟物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一时间竟是捉不着那二人!

“快别闹了!”陆擎天不能下重手,霸天枪也不在手边,与方因方果周旋得很是吃力,“那地方是你们能闯的吗?”

“那地方”指的自然是盘愚殿,此方天地但凡长了眼的,都看得见观山楼上那漫卷的红绸,四面八方的祟物朝着盘愚殿行进,鬼主错怀慈必然是在这里面等着接新娘成婚,大办喜事。

陆擎天以为,落入这里头的,只要能喘气的,都应该知晓离这盘愚殿有多远走多远,谁知前脚刚挥别一个要去找鬼主的好苗子,后脚这俩次好苗子也要往里头奔!

如今的修士一代不如一代,难道都是小小年纪时叫自个儿作弄死的吗?

两人泥鳅样的水滑不好抓,可陆擎天也没轻易让他们过去。东门和其他三门不同,城墙仿着鸟翼的造型做的,最矮处也高约十丈,只中间一个小门准入,陆擎天背个人挡在那里,差不多就挡全乎了。

陆擎天再没出息,也是个在上三道蹦跶了许久的入道者,悟道二十年不成功的纪录保持者,真要硬碰硬,十个姓方的也不是对手。

一边拦着,那小毛笔还写个不停:“你们再这样,下一轮抽签你们排最后。”

方因冷脸道:“我二人的去向与你无关,别挡道。”

“怎么就无关了?”陆擎天苦口婆心道,“你们是考生,我是考官,放凡间说,你们还得叫我声恩师的。我知晓你们少年意气,想要降妖除魔,锄恶扬善,但这里头这‘恶’未免有点太大了,就是神仙下凡也轻易不敢惹,你们去了只是给人送菜的。”

方果回道:“我们没想招惹鬼主,只是我们已经绕了整个中青,还是没找到珠玉。他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在这里面。若是前者,我们也不必再活,若是后者,我们堵上一切也要把他从里面带出来。”

陆擎天闻言悚然:“小小年纪轻言生死作甚!而且你们那祝祷,我虽只有几面之缘,可那人……那人不似什么良善之人,对你们也甚是轻慢,你们何至于此?”

“他岂止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方果说,“他这人烂透了。”

方果附和道:“他又坏又邪,心胸狭隘,自矜自傲,傲慢无礼,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冷酷无情,恩将仇报,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按章程做事,对阁老还不尊敬。”

陆擎天:“……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坏。”

“可任务就是任务。”方因说,“如果你不让开,我们现在就抹脖子给你看。”

她说着当真自指尖摸出一片极薄的刀片,横在自己颈下,眼睛都不眨多一下地划开了个口子,再深半寸便要割破动脉;另一边方果更是拿出了自己的两个锤子,遥遥指向两条街外:“这天音锤伤不到你,唤来那祟潮还是不难的。你要不就带着这人快走,要不我们鱼死网破!”

方因方果言语间已带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音量特别大,丝毫不惧吸引来远处的祟物。

陆擎天大受震撼。

她作为陆家这代的独女,自小便被家里人和门中长老往狠戾凶恶这一卦培养,从名字到兵器,都被人给予了长成陆氏姐妹那样的厚望。

可惜她不大争气,是个弱懦的性子,也没什么修真的天赋,隽夭门倾阖门上下的财力物力灌了五十年,她仍就是个半步上三道的中年人。

而眼前这两个孩子,不说已是轻芽境,那股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狼性,她便这辈子都学不来。她一个成瓣境大圆满,让这股狠劲吓住了,半晌嗫喏了两句,颇为窝囊地让开了道。

二人没有浪费半刻去为自己的胜利得意,已如两支飞箭般直如那朱雀口中。

陆擎天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叹了口气,用小毛笔把那二人的名字划了,将青年往上又托了托,朝着最后一角行宫走去。

城东近在咫尺。

此处街巷的排列与地上略有些不同,瓦舍屋楼也并非全然相近。那城东处有个骑楼,楼上有用粗红绳与粗白绳拧作的一股麻花,又用钉子钉在楼上,作一个“喜”字,从极远处便能瞧见,很是显眼。

陆擎天很快就将方才的一点惆怅抛之脑后,疾步朝着那骑楼飞去。

奇怪的是,她飞了快半炷香的时辰,那骑楼却半分不近。

又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陆擎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人设下了极其复杂的阵法,叫里头的人出不去了!

“可这是为何?”陆擎天不解,“这些祟物没道理将自己困在其中,可这地下的异动又是今日才知晓的,这般复杂的阵法,不可能是刚才那一会儿仓促而就的。”

陆擎天对自己的术数功底有数,这种等级的阵法不是她能破的。可这进退维谷间,她又不知该怎么办,正当踌躇之际,她瞧见一股她从未见过的、滂湃强大的法力打在了那阵术之上!直接激得那阵术显形!

只见十几个运作有序,纹案复杂的阵图笼成一座穹顶,扣在了这中青城内。陆擎天叹为观止的同时,立刻往那法术射出的位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