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李四慌乱道:“你!”

“我?”珠玉笑道,“叫声好听的,我过两日再去举报你。”

“你什么人啊!”李四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模样狼狈,倒是到最后都没求饶一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转角之后,人已经趁着说话的时候跑远了。

珠玉看着那一路爬出来的水渍,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发抖,甚至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倚在了窗边,头越低越下,手捂住了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珠滴在灰泥地上,没留一点痕迹。

驴棚里的三毛远远地看见了他,又开始趾高气昂地哼气,这只老驴子总爱对着陌生人耀武扬威,倒是个不欺软不怕硬的。珠玉含着红痕的眼远远看它,须臾弯腰捡了石子砸过去,一边扔一边笑:“你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三毛从未见过这样挑衅自己的人,震惊片刻,立马开始蹬蹄子喷气,连拴杆都被它扯得快拔出来了。

珠玉回过头,从半开的窗子外,刚好能瞧见床上的春悯。

那人睡得正酣,果真不怕他动手,甚至连法阵都不曾支一个。好像不把他放眼里,又好像是从未真正相信过珠玉会害他。

“都是坏东西。”

珠玉缩在墙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念着。

“坏东西。”

//

春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像个坟堆。李四和珠玉都不在屋内,陆不尽也没火急火燎地来拖他入中青,就连三毛也没有大早上地哼唧。

屋外的秋阳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打在桌上。春悯慢腾腾地爬下床,踩着鞋打着哈欠走到门外。

秋日暖阳洒了他一身,廊下的积水也被晒得半干,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

三毛不在院子里,四处都不见半个人影。春悯像个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挠挠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辙,拿上腰牌便自个儿下山了。

他既没有去拜别学宫,也没在山下的碑界祭拜,带着腰牌便径直往中青城走。

他在秦家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得到的情报和付出在他这里并不等价。

秦生和秦家山的回忆之中,有价值的并不多。其中那一句“生山仙已死”最为紧要,如若此言不虚,那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生山仙便耐人寻味,那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其人?

其次便是那生死门的姜荏。从那段记忆来看,他们在秦家山时的那场火,是生死门为来日火烧秦家山的演练,也就是说从那时起,生死门便已经倒向了旧神和鬼蜮,而并非日后苍茫海神居叛乱时才倒戈。

那生死门在中青妖乱时的所有功绩,便都说不通了。

春悯对中青妖乱知道的不多,那些旧事他甚至没有专门去探究过,只偶尔听旁人提起两句。过往于他没有意义,被抛去的凡尘事不值一提,所以他也从不去深究。

只是那凡尘事里若有蜿蜒至今的引信,只待再度点燃一次暴乱,那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往中青城走去。

这正是中青城最热闹的时候,远远得才看见城门,便见两侧铺开的摊贩夹道,一路从城门外延伸出来。各路的灵丹妙药,珍宝法器琳琅满目,十步一化缘,五步一算命,比风镜城那远近闻名的商户大城相比,别有一番造作的仙家风味。

中青城的守城之人也都是广袖宽袍的修士。说是守城,其实也就是在那闲散地踱步,身后的十几道封阵只有佩戴令牌者可以出入,进得了进不了也不归他们管。

春悯排进队伍,无聊地抬头,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女墙。

日头就悬在那女墙上方,照得一排锈迹斑斑的炮筒如一个个伤处新挂的瘤,墙面斑驳,各种划痕和破洞与大片风干的血迹,都没能随着岁月流逝而隐匿在绿藤苔藓之后,显然是有专人时时打理,叫每个进城的人都能抬头便见那段寒月照白骨*的过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与春悯息息相关,却又与如今的倏山仙毫不相关。他已无从自这些伤痕上回味过往,更遑论酒祭故人,他与这座城的联系,恐怕跟城门这些算命的没多大区别。

一些莫名的情绪正从春悯的心里缓缓流出,既非难过,也非欢愉,只是莫名。

他这般出神时,脊背不自觉地伸直,便显出高大来,嘴角不挂那松散的笑,便显出冷漠与锋利来,千锤百炼的躯体裹在破旧的道袍下,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有仙风道骨的气势。

队列不自然的在他前后空出了位置,守城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他了,他察觉到往自己这边来的视线,忙伸手紧了紧眼上的黑布,正要开始认真装瞎子,一个驴头忽然从墙上冒了出来。

是蠢三毛。

它正在墙上激烈地挣扎着,似乎不堪受辱,想跳下来以明清白之身。

“倏——春兄!”另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李四小心翼翼地跟他招手,“这里!这里!快救我们!”

血红的衣袍如一朵映山红开在城墙之上,只见那眩目的红一飘,珠玉已侧坐在女墙的突起处,两手托腮,鞋头缀着绒的黑靴在前后晃荡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的人和驴惹得我很不高兴。”

珠玉转了转自己面具上新挂的一串珠饰,那是他之前挂在耳上的红玛瑙明珰,叫他系在了面具的右侧尖端,微微偏头,便在那白玉一般的脸上映射出澄澈的红来。

“你该怎么赔我?”

见珠玉开口,那朝着春悯来的礼天阁修士顿了顿,抬头道:“祝祷,此人是……”

春悯笑了开来,那叫人不安的压迫霎时烟消云散,连个子似乎都萎缩了下去。

“是我仇家。”珠玉矜傲地一仰头,“给我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杜甫《北征》//阴险台风闪击青年社畜,老破小就吹了个外围风都能停电,我也是服了

第52章 虎踞龙盘(三)

祝祷这官儿显然还挺大的, 那两个修士也不管春悯是不是什么大仙门的人,二话不说就把他扭送到了城墙上。

中青城四面的围墙,便是这座城的最高处。据说这三百年间一直有在慢慢加盖, 迄今已有如山脉般的巍峨, 再加上众仙门添置的封阵, 可谓是固若金汤, 哪怕是无上尊君的朱漆军打来,都得掂量掂量破不破得开城门。

春悯被一路扭送上去,就差让人踹一脚膝盖跪下去了。

“下去吧。”珠玉挥推那二人,又指向身后那一人一驴,“这两个也带下去, 小心着关着。”

李四不知又被哪路法宝给捆得一动不能动, 连两个凡人都能架着他走了, 比宁死不屈的战神三毛还好对付些,只能无助叫道:“春兄!救我!”

春悯苦笑:“他们又怎么得罪你了?”

“他们当着我的面骂我。”珠玉径直道, “寻常我是要绞了他们舌头的, 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关起来, 你还想怎样?”

春悯:“三毛只是头驴子。”

“那也能听出来骂得很难听。”

这是实话,难以反驳, 春悯只能沉重地目送三毛被带下去,转而去捞还有一线希望的李四:“他这人傻,能说多难听的?顶多瞎叫两声, 您大人有大量……”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这般恶毒的人。”珠玉斜眼看向李四, “还说我迟早会遭报应的。”

春悯立马肘了肘李四的腰侧,严肃道:“你怎么回事, 人做什么了你就说人恶毒?”

李四小声道:“他对尊君不敬……”

“不过是叫了几句本名,怎么就谈得上不敬了?”春悯说, “爹娘好容易取的名字,又不是见不得人,况且叫尊君谢晏的人不少,您不能瞅着个凡人生气,那清川真君也叫的谢晏,我有时候也这么叫,怎么不见您跟陆不尽和我置气?”

李四让说傻了眼,倒是说得好像他欺软怕硬了一样,立时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您和清川真君是神仙,当然不一样……”

“神仙怎么了?”

“神、神仙……”李四嗫喏着嘴,不说话了。

春悯立即转头对珠玉说:“您瞧,他知错了。”

珠玉摆摆手,却是偏头问身旁的修士:“进城了吗?”

那修士道:“自西门进了。”

“去准备。”珠玉说,“一路上见过谁,做了什么,都据实来报。”

“是。”

几个修士带着三毛走了,李四心里还有点疙瘩,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团在那儿不敢乱吱声了。

春悯挪到珠玉旁边,同他一起往下看。中青城在一千多年前是王都,分内外两层,中圆外方,外层是一般百姓的住处,内圈则是皇城,如今内圈成了隽夭门和祭天台的所在。

据说以前隽夭门本没那么大,实在是陆家财大气粗,又有风镜城的商户注资,越建越大,最后连皇城的地儿都显小了,那内圈都被推了重建。相比源远流长的古名门鸣泉宗,如今却是这隽夭门新秀方起,风头正盛,没曾想围城的却还是礼天阁的人。

春悯躬身撑在城墙上,偏头问:“你们在盯着谁呢?”

珠玉的眼追着城下一辆寻常过路的板车,答道:“陆家的人。”

“谁?陆不尽家的?”

珠玉点了点头:“算是后代,现任隽夭门的长老,陆无华。”

“盯他做什么?”

珠玉说:“中青算是陆不苦的辖地,陆不苦失踪后谢晏也没有点新神管辖,此地的祟物一直是隽夭门的修士负责。礼天阁查阅中青的祟乱记录,本甲子他们以圣者飞升的人有足足四个,是上个甲子的四倍,祟乱的次数和伤亡人数是上个甲子的十倍。”

“有跟鬼蜮接触吗?”

“据我所知,没有。”

“陆不尽她……”

“她今早去你院里时,我便将此事告知了她,她听完便回宗去了。”珠玉说,“你们不是正在查找各地的异象吗,中青这异象够不够大?”

春悯沉吟片刻道:“跟白玉京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不过中青和其他地方不同,白玉京没那么容易伸手。”

眼见他俩毫无阻碍地交流起来,蹲在一旁的李四终于没忍住,探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事儿怎么能跟白玉京有关系?”

珠玉斜眼看他,他立马缩回脖子,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我不明白怎么中青祟乱变多都能跟白玉京扯上关系。”

“你这么崇拜谢晏和倏山仙。”珠玉回过身来,扇子抵在唇下,讶然道,“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李四茫然道:“这又跟尊君和倏山仙有什么关系?”

“三百年前的中青妖乱,两百年前的苍茫海神居叛乱,你竟不知是因何而起的吗?”

“当然知道,你看不起谁呢。”李四说,“都是旧神和鬼蜮联手掀起的大乱。”

“这哪里算的上因?”珠玉的漆金黑扇一开,扇面上本空无一物,眨眼间却飘出了几朵不详的墨云。

墨云在扇面上漂浮,上面站着些广袖宽袍的影子,仙风道骨,洁白无暇,俨然是白玉京的神仙。

李四盯着那扇子的把戏目不转睛,又听珠玉说:“旧神和鬼蜮为何要为祸人间,这才是因。”

扇面的中段渐渐浮现出一座座人城来,天上十二京,九州七十二城,竟都密布在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上,李四看傻了眼,几乎忘了还在跟珠玉说话。

下一瞬,扇子的一角骤然起火!

李四离得太近,差点被烧了眉毛,连连后退!可扇上的人城退不了,自东向西的一条火线似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跨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恶人做事哪里有什么原因?”李四心有余悸,“为祸人间的人哪里有什么缘由可言?”

“孩子话。”珠玉笑道,“谢晏从哪里找的你这种蠢货?”

“你!”

“世间风雨雷电人本四仙不需吃香。”珠玉打断道,“除却平祟,其他的事神仙也管不了。”

“若无祟物,谁会记得住神仙,谁来给神仙上香?”

“什么意思?”

“愚不可及。”

珠玉矮身下来,扇底浮现一片黑山红水,俨然是三十六鬼蜮的地貌,其中群祟嘶吼,妖魔鬼怪肆虐,三鬼主分立倾轧,斗得昏天黑地。只见那一线红水逆流而上,穿过人间,直抵白玉京,与那云端仙人相连。

如一条姻缘红线,贯穿了大地的伤疤,将神鬼的命途栓在了一处。

“神仙的用处是平祟,世上若无祟可平,鬼蜮若不复存在,神仙还有什么用?”珠玉俯身在呆愣的李四耳边轻道,“若是太平盛世,安居乐业,谁又会日日双手合十,焚香祈祷?”

珠玉怜悯地看着李四:“白玉京和鬼蜮本就休戚与共,百年如此,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都不过是蚕食百姓血肉的野兽罢了。”

//

春悯浑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紧盯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身上的灵场如蛛网蔓生出去,迅速爬向整个中青城。

那无形的灵丝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隽夭门所在的内墙,一路弥散着,比今日的艳阳普照更彻底地涤荡着每个角落。

直到锵然撞上隽夭门中心的云顶阁。

那云顶阁在祭天台旁边,曾经是用以招待下凡的倏山仙的阁楼。修葺一番过后,又被隽夭门接着作典仪用地,倒是没什么避讳。

撞到的另一份灵场他还算熟悉,就是不知道陆不尽人在哪儿干什么。

春悯慢慢悠悠地从城墙上直起身来,回头再看时,身后只剩珠玉一人了。

“李四呢?”

“看着一蹶不振。”珠玉说,“我着人扶他去休息了。”

“这么严重?”春悯老气横秋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态真差。”

“那小子是谢晏点上来的,谁知道今年贵庚。”珠玉打着那把扇子靠过来,挺长一条路,非把春悯挤开了些,问,“探得怎么样?”

春悯叹道:“不怎么样,这城里鱼龙混杂的,修士,凡人,祟物,仙人,简直应有尽有,单单灵场确实探不明白。”

“今年中青剑试,几家大仙门偷偷摸摸放了批踩线的邪修进来,更不好管了。”珠玉玩着扇子的吊坠,“中青剑试准入的人数也比一开始说好的多,许多超龄的都谎报了年纪混进来,简直没眼看。”

春悯问:“这是为何?”

珠玉仰了仰下巴,扇头一偏,却是指向了一处吃茶的馆子。

春悯看了看,沉默半晌道:“……这里头的因果是?”

“哪怕我们瞧不上,那孩子也是实打实的轻芽境,十六岁的轻芽,在这一代明面上的少年修士中,已算得上是一骑绝尘,旁人望尘莫及。若是让推酒门这种小门派出尽风头,其他几个大宗面子该往哪儿搁?”

春悯听着了关键:“明面上?”

“你忘了。”珠玉又转过身来,扇头从严必行所在的茶馆里转向了那辆板车,“你与他们是打过的。”

板车上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长得分外相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一副舟车劳累,长途跋涉的疲态,眼神却一如既往得明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城楼上的二人。

“原来是这个因,这个果。”春悯友好地冲板车上的方因方果笑了笑,“倒真是热闹了。”

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

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这回是刘老太应的门,老太太年老体弱,耳背眼花的,邻居也不敢吓着老人家,抱怨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邻居都没再听见那怪声,却也没见到刘家人。”

“那时正是深秋,那年又格外冷,眼看着快要结冰的季节。到了第五天,邻居隐隐闻到了刘家院子传来些怪味儿,第六天,那怪味儿变得更臭,到了第七天,已然是臭得叫人难以忍受。”

“邻居又去刘家敲门,这次敲了多久也没人开了。他攀上院墙,翻过去找刘同说理,可才刚探了个头,便见到刘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除了刘同之外,刘家人竟都被开膛破肚,烂肉滚了一地。”

春悯问:“那刘同呢?”

说书人做了个捏惊堂木的手势,一敲,笑道:“这便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官差来了后,搜遍了整座坊街也没找到刘同,自然便将这事儿算在了刘同身上,发了通缉令,那刘同的画像贴了满城。”

“至此以后,邻居心有余悸,时常梦中惊厥。一日又醒了,在院子里一个人打转,越想越瘆,便嘟囔了一声‘刘同这厮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脸便从院另一边升起来,只剩张人皮的刘同用往日里与他道早的声音答了句——‘这儿呢’。”

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邻居那儿也没住人?”

“住了,只是他们歇息得早。”读书人扶着他进了屋子,随后慢了他两步,手把住了门后的一柄斧子,“所以道长您也得轻点,别吵着他们了。”

“好说好说——诶呦!”春悯的脚趾提在了桌角上,骤然倒吸冷气,弯下身抱起脚来,头顶一把斧子重重抡空,只掀起一阵风来,“疼疼疼疼疼疼疼!!!!!!”

读书人一招没中,神色都有些恍惚,可随即又立刻双手持斧,高举过头顶,接着迅速往春悯的头顶劈去!

“什么破东西撞我脚!”春悯骤然发难,侧身给那桌子来了一脚,“挡本道长的道!”

斧子再次落空,还重重地凿进了桌面,读书人脸都绿了,一只脚踩着桌沿猛猛往外拔斧头,一边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悯。

春悯把耳朵侧过来,嘟囔道:“什么声音?”

读书人喘着气道:“……不妨事,就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

“您恁胖呢。”春悯哈哈笑两声,耸着肩膀往后院去,“听声儿都快把桌子撞烂了。”

“你去哪儿?”见他往院子走,那读书人一时有些慌乱,拔斧子的手也打滑,几度要脱手了,“你干什么去!”

春悯伸出两只手瞎摸索,脚下却笔直地往妖气浓烈地如有实质的后院去:“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你站住!”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春悯已踏过了门槛,站在那盈满了月光的院落里。

庭中似积水盈盈,十数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腹部都不自然地鼓起,似十月怀胎的妇人。

春悯已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齐齐闻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张张脸无比清晰,连腐烂的手指,开裂的嘴角,还有眼眶里爬动的蛆虫都清晰可见,饶是如此,那一具具尸体还是执拗地在脸上撕扯出了极似人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来我家做什么?”

“晚上吃了啥子哦?”

“常儿回来了。”

“不要看我,没礼貌。”

“……”

一声声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在庭院里此起彼伏,春悯看着他们涌动的腹部,侧身避开朝他脑袋劈来的斧头,一手擒住斧柄,一掌轻劈那读书人的手腕,截下了那斧头,在手上转了两转。

“您别急着跑。”春悯拎着斧头往那院落里的尸体走去,“我接生完再来跟您说道说道这事儿。”

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读书人显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说起话来没什么调理,西一榔头东一榔头的,眼看着就要聊起他十三岁时的小故事了。春悯伸手止住,忽然问:“您平时把那夜杜鹃养在屋子里吗?”

读书人还在嘟囔,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叫春悯一拦,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勉强道:“当然在屋子里,我们是要一并就寝的。”

“跟妖物一起睡?”

“当然。”

春悯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半晌道:“夜杜鹃这种妖物,本身只是个大一点的鹰,还没有鹰的抓握能力,大部分时候对凡人的危害还没有山林里的寻常猛兽厉害,可妖物要靠人的血肉为生,所以夜杜鹃的数量一直不算很多。”

读书人抠着手不耐道:“我当然知道。”

“除了偷袭和通过学舌将人骗入陷阱外,夜杜鹃有时候会趁着人休息的时候,自打开的嘴和耳朵里将卵产进去。”

“您既然亲自养过,想来也知道那卵有多小。”

读书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

门闩被拦腰折断,只见两个人影自前院踹门而入,似两道离弦之箭朝着春悯而来,口中大喝:“妖魔敢尔!”

这声音好生熟悉,熟得春悯都想评一句“阴魂不散”了。他连忙将那读书人挡在身前,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您二位劳神看清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风火火,粉墨登场的命,这深更半夜的乍然出场也如此高调,外院内屋两扇门被几道剑光劈成粉碎,月华在剑身上流淌,随即又似一条银蛇腾跃而出,骤然朝着春悯咬来!

春悯一声大叫,那银蛇才显露出一丝犹疑。

可阿宁退却,后几步的徽稚剑可没答应,犹自长虹贯日而来,春悯无法,只能抄起桌上的筷子,朝着宫芍笔直打去——筷子似一柄峨眉长钉,将宫芍的衣领钉在了墙上,宫芍本人身形一顿,裂帛声起,竟是外衫给自己扯没了一半。

“大胆狂徒!”宫芍气得脸都要歪了,“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严必行没说话,捏了个火诀点亮了灯,三人在屋里总算看清了彼此。

二位少年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杀了多少人?”严必行心直口快,“那孩子……”

春悯的一只手还把着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巢的后颈,他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而那人巢还在仿着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喊娘,好一个恶徒血洗家宅人赃俱获的场景。

春悯徒劳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说得真难听,我这是在为名除害,回头还要找礼天阁记我功劳呢。”

他说着把那人巢推到那两人面前:“仔细瞧瞧,夜杜鹃的人巢可不常见,叫你们开开眼。”

“人巢?”

严必行没听说过,拿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那孩子,才发现了那孩子的眼眶已经空了,嘴角眼角处还有些微的腐烂,鼻孔里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中青城里有夜杜鹃?”宫芍把外衫脱了,表情很臭,可也不敢跟春悯发作,只能骂他们鸣泉宗的老冤家,“隽夭门怎么做事的?这种妖怪都能放进城里?城东一家,城西还一家,我看他们是真想被礼天阁取而代之了。”

春悯一愣:“城东?城东陶家?”

宫芍皱眉:“不错,倏山仙认得?”

“不认得,陶家怎么了?”

“闹鬼了。”宫芍答道,“我们刚好留宿在附近另一个富绅家,严必行有夜里挂他们推酒门的纸青蛙的习惯,没一会儿那纸青蛙乱叫,朝着陶家一路跳,我们追过去,就听说那家厉鬼作祟,深更半夜死了个人。”

“那你们又为何忽然来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