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家里阴的很,摆设都是按着墓穴的风水做的,家里一堆虚实境的小鬼。我用引魂铃让他们找自己的尸体,十几只鬼齐齐往这头指,我们自然就来了。”
春悯看向那读书人,读书人正在啃自己的手,俨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春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半晌抬头对二人说:“这人巢和这读书人,劳烦二位送去城门口的礼天阁的人那儿。”
“我们凭什么给你打杂?”宫芍嘟嘟囔囔的,以为春悯听不见,后一句又大声道,“倏山仙有所不知,这中青城是隽夭门的管辖,虽然礼天阁拿了入城的检视权,可这城中总揽大权的还是——”
“隽夭门的管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群人不是废物就是有鬼,人不能给他们。”春悯打断道,“这事儿一人去就行了,再来个人,陪我去探探城南和城北。”
“为什么还要去城南和城北?”
春悯说:“您二位不听戏的吗?”
“我们日日刻苦修炼,哪来的闲工夫看戏?”
春悯琢磨片刻,认真道:“那我觉得你们闲时还是要听听,陶冶情操,拓展见闻。”
宫芍今夜本以为自己要立下大功劳,扬名中青,可被春悯这么一搅和,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与他失之交臂。他心里烦躁得很,哪怕面对倏山仙也难以压制自己的火气,还被莫名其妙说教一番,更气了:“听戏能有什么裨益!倏山仙千秋万岁可以这般游手好闲,我等凡人可没这种闲工夫!”
“那裨益可大了,您瞧,这出戏就我听过,你们没听过,差距不就出来了。”春悯浑然不在意那怒气,解释道,“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
宫芍一愣。
春悯仿着说书人的样子虚空一拍抚尺:“这是戏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凶阵啊。”
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正是。”
“那二位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呢,白日接待的是寻常客人,晚上接待的,便是些为着咱们中青夜间巡逻的修士了。小店有幸得仙家赏识,是让仙家指定的几家彻夜不歇的铺子,虽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可仙家每月会给我们不菲的赏钱,更何况为仙家办事光宗耀祖,哪儿是寻常客人能比的呢?”
店主人说完又看了眼春悯,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当然不是说二位道长这样的客人!这个时候来中青的道士,想来是来参加剑试的少年英才!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等观!二位请,二位快请,这杯但算我请你们的!”
他说着又斟了杯新的放在春悯面前。春悯拿着杯子很难下口,转而道:“敢问掌柜的,这些日子,店里头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怪事?”
掌柜的想了想:“若被醉汉抢钱不算,便没什么怪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够怪了,您要不还是长点心,重视着些。”春悯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事儿……沾上人命官司了?”
掌柜的忙道:“那不能有!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您掐算出我这儿要有什么血光之灾?”
他惊恐的眼神在春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担心春悯变成他最近的血光之灾。春悯艰难地喝下了那杯酸叶茶以示友好,跟喝干了一碗酒样的还亮亮杯底。
“……这茶的味儿是真别致。”春悯捏了捏鼻梁,心道这家店果然正宗,味儿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酸叶茶味儿都更怪,“中青名产哈。”
掌柜的说:“这是自然,而且本店可是中青第一老字号,要不是现在剑试期间限制了出入,我们才得以歇一歇,平日里白天我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严必行的杯子才空,掌柜的又给满上了。他捧着杯子半天下不了嘴,没话找话道:“老字号有多老?”
“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掌柜的得瑟道,“有三百七八十年了呢。”
那是挺老的,比春悯岁数还大。
“三百七八十年!”严必行震惊道,“那岂不是在中青妖乱之前就在了?”
掌柜的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立马摸摸下巴高兴道:“不错!我太太爷爷正是自那妖乱里幸存的能人!还道富贵险中求,他就是那会儿与隽夭门的门主认识的,中青城那会儿祟物没进来,城里已经乱透了,我太太爷爷忍常人不能忍,硬是忍着饥饿跟着仙家规矩办事儿,事了自然是头一号的功!本店这几百年,也算有着隽夭门的庇护,都是祖上的功劳啊。”
春悯疑心这家店茶那么难喝还能屹立几百年,多半是这个裙带关系导致的。
严必行更是心直口快:“那不就是走关系吗?”
掌柜的立马不高兴了:“胡说!咱们这店三百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茶馆了,那会儿也有中青剑试,我太太爷爷说了,连倏山仙都来咱们店里,盛赞过本店的酸叶茶呢!”
严必行看春悯一幅难以下咽的苦瓜脸,正色道:“绝无此种可能。”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掌柜的气道,“我太太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假?那会儿中青妖乱还没开始,倏山仙和他的同门是日日来我这儿喝茶的,每次喝完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倏山仙在上,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严必行连忙起身:“慎言!”
掌柜的一挥手:“不必!”
“茶也喝完啦。”春悯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揣手往外走,跟喝大了样的。严必行追出去,追出两步还是回身放了个铜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那掌柜的还不大高兴,看也不看那铜板,冲严必行翻了个白眼,碎碎念了些什么,回了柜台趴着休息。
红彤彤的灯笼在长巷一路延伸,南面的城门在夜间不开,周遭也不如别处热闹,那灯笼看着就不那么喜庆,反而有些森然的诡异,夜起北风,那灯笼也跟着晃,凶兽的眼一般在深巷游移。
“怎么就出来了?”严必行追上后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春悯摇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出来的,我方才在那屋里灵丝外放,一丝邪气和血腥气都没探出来,也不必再多逗留了。”
话虽如此,可严必行觉得这也太着急了。两人又去了城北,好巧不巧,也是个开着的茶馆,主人家是个老头子,他们进去问话,老头子只管倒茶,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两人纯折磨自己喝得反胃,还倒贴了铜板,仍是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严必行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咬牙道:“这茶莫不是有毒?”
春悯蹲在他旁边:“若真是有毒,还不至于能毒到我,我都这样了,可见是难喝导致的。”
两人蹲在秋风萧瑟的街头,查案没进展,又把自己喝倒胃口了,瞧着着实凄凉。
“眼看着子时都要过了。”严必行道,“我们这——”
就在这时,一张大红色的纸钱从严必行面前飘过。
“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眼前人群汹涌,严必行抬起头,只见一群妖魔鬼怪簇拥着一架赤红的轿子自他们面前有过。
那群祟物招摇过市,似是一只欢天喜地送嫁的队伍。唢呐铜锣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随风飘散,打着胡旋落在他们头顶。
严必行惊惧之中猝然拔出阿宁,大喝道:“邪魔受死!”
一旁的春悯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您深更半夜的扰什么民啊?”
严必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倏山仙,敌众我寡,是退还是进?”
“什么跟什么?”春悯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巷,“敌在何处?”
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春悯看向长巷的尽头沉默不语,秋风卷过枯叶,红灯笼还在原处静谧地发光。
严必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难道当真是被那酸叶茶痛击后的幻觉?”
这听起来反倒像是最靠谱的解释了。两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便见宫芍远远地跑来了。
约莫是记了个有表彰的大功,他红光满面,本就略显富态的圆脸眼下看着更是格外滋润,嗓门格外大地喊道:“如何?还有妖物需要抓去报官吗?”
严必行擦干了额角的汗,缓过劲站起身道:“没有,一无所获。”
宫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戏文里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倏山仙若无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剑试两日后便开始,我们还得寻个地方再练练剑呢。”
春悯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今夜有劳二位,祝两位金榜题名。”
严必行跟在宫芍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道:“倏山仙此行下凡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多少显得冒昧,宫芍在一旁肘了肘严必行的腰:“你要死啊,仙家秘事你也敢问?”
严必行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下界巡视。”春悯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是三始神的使命,只是其他二神大多只用元神下界,我不会那招,只能自己下来了。”
严必行又问:“那当年的倏山仙也是如此吗?”
宫芍重踩了他的脚背,严必行硬忍着竟没叫出来。
春悯说:“自然不是,下界五百年一次,上一任倏山仙纯粹是来干坏事儿的。”
“那你呢。”
“我来巡视的啊。”
“那上一任倏山仙——”
“停停停,您这是要往哪儿绕去了?”春悯哭笑不得,“您要觉得我不可信便去报官,这么车轱辘地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怎么着,方才没给帮上忙,您还记恨上我了?”
宫芍探头道:“什么忙?”
“不是。”严必行说,“只是我刚刚才忽然发现,相比三百年前的你们,如今的我们怕是更无力。如若你同三百年前的倏山仙一般,同鬼蜮勾结,围困中青,我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春悯想起烂岁在秦家山看到的回忆,点头道:“说得不错,当年你这个年纪的轻芽境遍地走,最能耐的都已经成瓣境了。”
宫芍扭过头:“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告诉你们,当年的那些少年修士——除了我以外,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叫白玉京忌惮至此,甚至想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一网打尽。但是你们这一代——”
两个少年脸色具是一僵。
春悯却像是没瞧见,仍是温和道:“确实是太弱了。”
“没有被清剿的价值。”
//
打听了几天,眉目还没出来,春悯都快把自己的一身陈年道袍都给当出去了。
他有夜间休息的习惯,便先是去礼天阁想找个地儿睡,结果被告知珠玉外出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本人只能遗憾离去,又想去找个有顶的观庙歇息一下,却惊异地发现中青城里没有任何观庙,唯二的狂语真君庙和清川真君庙都在隽夭门内,中青城的百姓几乎都没有拜神祭仙的习俗。
在一个祟乱频发的地方却没有请神的习俗,万事仰赖当地的仙门,这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一日,春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休息,里头传来些孩子的玩闹声。
一个男孩儿道:“吾乃朗端真人,妖怪哪里跑!”
另一女孩儿应道:“我乃茗澄仙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另有一女孩儿小声应道:“哈……哈哈……不过凡人,安敢在我狂语真君面前造次?”
那声儿极小,透着不情不愿的劲儿。
“什么!”男孩儿一惊一乍,“呃”“啊”了几声,表演出重伤倒地的声音,接着虚弱道,“狂语真君,这是为何?为何伙同鬼蜮——啊!什么人!”
春悯从屋檐外探了个头,挂在墙头冲三个孩子笑:“我乃清川真君,方才听尔等所言,甚是恼怒,尔等为何说造谣家姐伙同鬼蜮?”
三个孩子很是入戏,那“茗澄仙子”立马接道:“清川真君,你若心中还有一丝良善可言,便该大义灭亲,同我们站在一处!”
这话若是真让陆不尽听见了,这孩子估计命都要没了。
春悯问:“我心中自然澄澈,可尔等却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我姐姐伙同了鬼蜮?”
“朗端真人”道:“从乌龙客那里听说的。”
“乌龙客是谁?”
“是小胖。”“狂语真君”说着瘪瘪嘴,“我以前才是乌龙客,上次划拳输了,才变成的狂语真君。”
“那小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千山君那里。”
“千山君又是?”
“陶二丫。”
“陶二丫又是……”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神仙也忒聒噪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处讨贼?”
春悯摇摇头:“道听途说的不可信,我不同你们一处玩儿了。”
说着跳下墙头,朝着巷口走了。
他再就着这一路打听,发现果真有许多人听说了陆不苦与鬼蜮勾结的事。
春悯本以为陆不苦这等放不下妹妹的人,几百年过去都了无声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没觉得人还真活着了,这一路上只打听过斥恶刀的下落,还真没问过陆不苦本人的事。谁知在这近在咫尺的中青之内,竟有这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陆不苦的音讯。
他便顺着这方向再问,说:“可是这狂语真君为何要与鬼蜮勾结?她不是在神居叛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他兜里没钱,便只能站在棚子外,冲里头的人抛了疑问。这些茶客最爱议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当即道:“可能是那时被鬼蜮的人掳去,经年累月便叫那群祟物同化了呗。”
“不一定,人是在叛乱之前便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勾结在一处——就连那神居叛乱,说不定也有她一份儿呢。”
“可她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当年的旧神图什么,她就图什么。我们中青的隽夭门人才辈出,又是剑试的地方,最是危险,可别又让他们给盯上了。”
“可不是吗,剑试向来英才云集,说是今年还有个十五六岁便已是轻芽境的人物,那群神仙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急眼——诶,说来这日中便开坛,里头这剑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这会儿应当是已经开始了。”
“诶,可惜不让外头人进,不然这热闹得多有意思。”
一群人又聊起了别的,春悯几个踏步,悄无声息得如烟般散去。
第58章 龙虎斗(一)
礼天阁在中青兴建的分阁在城墙边上, 按隽夭门的说法,能准他们礼天阁的入城已是隽夭门的诚意,再寸进半步, 便是给脸不要脸。
珠玉托腮倚在窗边, 手边一只青花陶盘, 上面摆着两串葡萄, 喷了些水雾,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看着窗外,半晌拎了颗葡萄在指尖慢慢地搓着,水雾滚了他指腹,镀上一层水晶样的光层, 可就是迟迟不吃。
葡萄都要熟烂了, 可人还是没来。
珠玉扫兴地站起身,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回身对侍立在门口的二人道:“备轿, 去隽夭门。”
方因警惕道:“去做什么?”
“阁老让你们来问我话的, 还是来听我话的。”珠玉歪了歪脑袋, 半披的长发几乎触地,“我可以换很多人做事, 你们可只有一条命。”
方因噤声,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是不甘。如果被珠玉杀了便相当于没能完成阁老的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生死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的十五年他们都是这么过的,从今以后的岁月他们也只打算这么活。
珠玉讨厌他们, 但珠玉谁都讨厌,所以换了他们一样会有别的讨人厌的家伙来盯着他, 那不如就这两个,至少他记住名字了。
接下来那些讨厌的家伙,连记住名字都费劲。
“中青百年来都是由隽夭门驻守,管制。陆氏姐妹不应召的这几百年来,是隽夭门一肩挑起平祟平乱的重担,我们与这片土地和百姓已然密不可分,礼天阁此时意欲插手,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口鼻纹很深的,说话时嘴部的阴影变幻莫测,像是时刻在书写一个“八”字……珠玉暗自打量,一时只记得自己给对方起了个“八字君”的外号,又用茶盖剐茶叶的间隙回想了一下对方的名号,抿了口茶方缓缓道:“朗端真人言重了,礼天阁无意插手,只是想助隽夭门打理平祟事宜而已。”
隽夭门的理事堂中,正对着门摆着一扇八开琉璃九龙屏,屏后一方三鹤紫金香炉,是两列圈椅和小桌,最上坐摆着的是一张禅椅,一个大肚和尚正在椅上盘腿打瞌睡,两侧圈椅上的修士则个个怒目圆瞪,死死盯着右首座上的珠玉。
另一位……叫什么来着,带着奇怪的帽子,跟个立着的漏斗样的直冲云霄,西洋淘的货,叫做“西帽真人”的那位……珠玉微微皱了皱眉头,恰好那位西帽真人开口道:“隽夭门用不着你们礼天阁帮忙!”
想起来了,叫做千山客,说是个立志走遍万水千山,横跨大江南北的游侠,身上总是穿戴着异域的服饰,头发也绞得很短,绑着五彩的绳子,远远看去斑驳得像个琉璃灯。
“长老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珠玉把茶盏放回了桌上,“隽夭门近十年的祟乱次数,伤亡人数,是钦都的二十倍有余,这几年甚至是逐年增长的。同为神官缺位的繁华都城,我身在钦都,亦很是可怜中青的百姓和勉力支撑的诸位。”
“我相信这等惨状,必然是隽夭门已力有不逮的结果。”珠玉的扇子半开,遮住嘴角轻笑道,“绝非外界传言那样,是隽夭门有意为之。”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阵阵,弥散在如寒冰般冻结的气氛里,除了和尚的呼噜声,一时听不见半点声响。
灵丝缕缕缠绕,如蛛丝般悄然勒住珠玉的脖颈。
珠玉心下冷笑一声,轻轻打着扇子,看向斜对面的千山客。他悲画扇上新绘的枫林秋景图慢慢变化,渐渐成了一张人脸,千山客的模样在扇上显现,瞳孔里倒映的灵丝也清晰可见。
随即珠玉骤然压腕扇起一阵风,万千灵丝寸断,如尘埃落地!
千山客面露惊惧,悲画扇上他的脸也立马变得惊恐起来,人人都自那扇子上瞧见了他面色骤变的模样。
“不得无礼。”珠玉将扇子在桌角磕了磕,佯怒道,“还不快收?”
悲画扇上的人脸便缓缓褪去,换了幅孤舟垂钓山水图。
在座的不乏上三道的能人,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法器,不过一扇便将成瓣境大圆满的灵场震碎,还在瞬息间变化如此多端,尤其是持器者身上无一丝灵力,连修士都不是,这把扇子却有如此威能!
珠玉与这些人聊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支颐叹息:“边獒在一月前已通报了错怀慈离谷的消息,虚邙河的分阁又在十日前上报了百鬼夜游的踪迹,中青是错怀慈的故乡,虽不知为了什么,可他多半是冲着这儿来的。”
“正值中青剑试,又逢百鬼游街。”珠玉说,“隽夭门眼下将礼天阁拒之门外,可想过若是三百年前的惨状再现,诸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朗端真人道:“这是中青城的内务,与礼天阁无关。”
珠玉垂眸:“这话倒是怪了,中青在白玉京里是狂语真君的属地,在人间是竺苍的属地,倒不知中青城的内务何时只与隽夭门相关了?”
“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狂语真君失踪不过两百年,哪儿来的三百年来一直如此?”珠玉冷笑着抬眼,自半遮面下露出暗红的眼来,“狂语真君尚在的那一百年里,中青死于祟乱的人一年里不超过十个,放眼整个竺苍都是屈指可数的平安圣地,若隽夭门能有狂语真君一成的功绩,我也不必在此跟诸位多费口舌。”
“祝祷这是何意?”朗端真人一拍桌面,怒而起身,“你这是指责我隽夭门无能?”
珠玉把今日的耐心都用尽了,寒声道:“何止无能,一群不舞之鹤,日日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去年贵门七八个上三道的修士在宗,退治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却要十几天,死伤近百人,又因安魂不当,些许死者化鬼,又伤亡十余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剧在中青城竟都不算稀罕事。”
“你无礼至极!”千山客怒道,“这便是礼天阁的诚意吗?”
朗端真人背手皱眉:“若礼天阁是这样的态度,那恕隽夭门不能屈从,祝祷请回吧。”
珠玉鬼气森森地看他一眼,忽然又展颜地笑了:“诸位仔细着考虑,倒不必急于一时。礼天阁此番亦有两个弟子参赛,我会在此地留到剑试之后,彼时再来与隽夭门详谈此事。”
他说着扶桌慢慢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微微眯眼,目光定在了那打瞌睡的和尚身上。
“只是若那时我再来……”珠玉的扇子如有墨染,忽而变得一片漆黑,遮在他鼻尖,其上的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艳丽非常。
“便由不得诸位说不了。”
//
轿子回到礼天阁时,珠玉才掀了帘,便感到心口一热。他探头出来,问守门的弟子,此前可有人造访。
那弟子是刚换班来的,摇摇头说不知道,当即去轮值的哨所问。过了一会儿跑了回来,说方才有个道士来过,想借个地儿睡,轮值的当即给赶走了。
珠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出去吧。”珠玉挥退那两个小不点跟班,“不日就是剑试,祭天台外人不能入内,你们再无能也得给我留到最后一日,不然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二人面色骤变,方果急切道:“阁老的命令是叫我们留在你身边听你调遣,我们不能走!”
珠玉倚在窗前,瞧也不瞧他们:“留你们两个就是为了留两双眼睛在祭天台上,若是留不住了,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日头西沉,红光遍布大地,城墙的阴影切割出光暗,珠玉的半张脸在红光里熠熠生辉,另一半匿在暗处,只有一双锈红的瞳孔在发光。
“好歹也是在姓庄的亲手养大的,如今废物遍地,你们这个年纪有轻芽境已经不错了。”珠玉看着他们,却又像是在说着别人,一种无名的愤恨如苦汁从心底流出,“说来推酒门出来的那个严必行似乎也是轻芽境,这倒是叫我好奇,你们三人相争,究竟会鹿死谁手。”
方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珠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吧。”珠玉淡淡道,“我倦了。”
方因方果在珠玉身边也伺候了快五年,知晓这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说定了什么,便轮不到别人回嘴,连庄阁老都处处避让,不敢与其争锋相对,他们再说什么更是无关紧要。
两人告退,房间的门被轻轻地合上。
红日就快落下去了。
早上的那盘葡萄还在原处,如今再看,皮已有些干瘪,和下面的果肉也略略分开,几只细小的飞虫围着它打转,像围着尸体打转的苍蝇。
可是这葡萄自枝上减下来时便已是尸体了。
珠玉晨间没吃这葡萄,眼下却起了兴致,伸手拨了皮,咬了口果肉,吐出了三颗籽来。
“真奇怪。”珠玉的指尖拨弄着那三颗籽,自言自语道,“我分明一直在等。”
“只有两个时辰不在而已,这么多天,这么多时辰,为何偏偏会这时来?”
“我不要见你了。”
一团黑气紧紧地覆在那三粒籽上,珠玉趴下了身,眼见那黑气将三粒籽碾得粉碎。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59章 龙虎斗(二)
从秦家山领过牌子的修士, 其名会被做成签,投入祭天台的鼎中,在剑试开始前的前一日, 才会由长老当众抽取, 进行分组。
剑试前后共三轮, 第一轮三人一组全体混战, 三人都退场即算该队出局,取最后剩下的一半队伍;第二轮两人一组,三组交战,三组中最后一组获胜;最后一轮一对一。
剑试的形式和规则每届都会有一定变化,相比上一次突然新增文考, 这样的赛制还算意料之中。
也得亏是没有文考, 珠玉心想, 不然那俩傻小孩儿第一轮就得打道回府了。
“祝祷在想些什么呢?”
珠玉昨夜心烦意乱,这会儿本就心燥, 压着火气神游天外, 一道惹人讨厌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珠玉斜眼看去,千山客那花红柳绿的装扮就吵着他眼睛了。
“可别是礼天阁又有些什么下作的主意, 连这中青剑试都想染指了。”
开坛当日,祭天台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几大仙门派来的人都坐在隽夭门的观山楼的楼顶, 从此处远眺祭天台。
除却隽夭门, 礼天阁,鸣泉宗这三大宗的人外, 还有虚冥宗,渡生学宫, 鬼蜮戍边五盟边獒的代表。如今这六派便算修真界最有头有脸的几大门派,列座席间,不分主次。
珠玉半躺在席间,才刚开席便已喝下了半盅,瞧着模样是已有些醉了,偏头笑笑没说话,视线一直在别处打转,反倒是对面边獒的人皱眉道:“中青剑试是众仙门齐聚一堂论道讨教的典仪,不过是在中青举行,又不是隽夭门的内务,何来染指一说?”
边獒来的那人叫罗术,是擎关圣者谢庄的副将。谢庄飞升时本要点他,此人却因不放心鬼蜮戍边的事务,拒绝了谢庄,继续镇守鬼蜮。
如今白玉京中的无上尊君谢晏也是出身边獒,他那三千朱云骑也都是自边獒点化的,因此如今六派之中,边獒上三道的修士人虽不多,地位却超然,尤其是罗术,在边獒里往上算是谢晏的嫡系,在百姓中亦素有佳名。
寻常修士对上罗术,大多是能避则避,且这人为人正直,不是权势压人的那种类型,一般也不会与人有冲突。
千山客倒是比珠玉以为得要更有出息些,闻言竟不退让,一身孔雀毛样的布条一抖,争锋相对道:“边獒镇守鬼蜮多年,赫赫威名,劳苦功高,如今却也叫礼天阁横插一手,你们窝囊无用,我们隽夭门可不会屈从!还有那什么荒唐至极的神官考绩,也不知这礼天阁的祝礼团送了什么给无上尊君,竟当真应了!叫他们礼天阁来衡量神仙的功绩,岂不曰倒反天罡,岂有此理?”
他说着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盏摇晃,荡出层层水波,他一身鸡毛也跟着抖了三抖。
坐他旁边的中年女子闷头笑了声,千山客立马又横眉道:“古长老笑什么?此事事关重大,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鸣泉宗长老古连今本来只是笑了一声,眼见千山客这么伸长脖子对着自己横眉冷对,笑得更厉害了,满头的簪花都跟着颤,“你、你好……好像宗主……宗主养的那只彩鸟生气时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不断捶地,席间一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千山客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因为这古连今是个癫的,一句不顺就会与人大打出手,且在如今的修真界,上三道里最接近破道的就是她,剑术又精湛,还有与人斗殴的丰富经验,一把锈心剑尚未陪着她飞升,就已经因沾染血腥太多而生了祟,需时常渡化除秽。
“也不知鸣泉宗是怎么想的,竟派这样的人来赴会。”虚冥宗的凑到渡生学宫的刘长心旁边耳语道,“这祖宗一时不快,把人剁了可怎么办?”
刘长心手里玩着傀儡线,冷笑一声:“剁就剁了,隽夭门这办事儿的能力,早该剁了。”
罗术重新主持大局道:“礼天阁提出的神官考绩乃是有利于民的制度,尊君心怀苍生,自然也要鼎力相助,却不知为何隽夭门如此反对?就连此次捕捉到错怀慈的动向,也有赖与礼天阁驻扎四方的哨所和分阁,反倒是你们隽夭门,在中青城门口跟丢了错怀慈,还极可能叫他们潜入了城内,这般作为,如何叫仙门信服?”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三鬼主里就属错怀慈在苍茫海叛乱时没露过脸,这几百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在鬼蜮的领地也被其他两个分得七七八八,他要敢来中青,我们隽夭门大可关门打狗,叫他有去无回。”
“你这是什么话?”罗术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下来火了,“两百年前旧鬼主酒照在人间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若非三始神出马,白玉京如今适合光景还未可知,我们这一代连跟鬼主交手过的人都没有,你怎敢说得这般轻巧?”
孔雀样的毛又抖了抖,千山客冷笑:“两百年前的旧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道?况且白玉京的神仙又如何,中青妖乱和辽苍妖乱前后有多少靠虚名混上去的神仙?不过是名气大些,便占着神位两三百年不曾易主,如今多少修士辛辛苦苦平了祟,也会被当地百姓视作天神保佑?”
“敛锋圣者,福龛圣者,我们这儿的狂语真君,还有那倏山仙,他们这几百年回过自己的属地吗?护佑过自己的一方百姓吗?可人人还是提他们,敬他们,反倒对我们这些真正办事儿的修士不屑一顾。”千山客越说越激动,细长的脖子果然如禽类的脖子那样伸得长长的,“修行飞升本就困难,上三道的修士那么多,能突破的才几个?德行飞升的路子又让这群神官堵死了,你们边獒背靠无上尊君是不怕,慢慢熬总能熬到被点化进朱云骑的时候,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这辈子顶着这凡人之躯,活个百来岁就寿终正寝?”
他果真是说得情真意切,整个人面红脖子热的,空旷的观山楼顶上听得见他尖细的声音来回波荡的声响。
一时没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里本就清楚,甚至也是这般想的,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件事,尤其是在众仙门齐聚一堂之事。
只有珠玉还记着最初吵起来的原因,歪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更不明白贵门派为何对神官考绩这般抵触,这考绩本就是为了清算尸位素餐的神官,公正地评判神官和修士的功绩,难道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若是五十年前有这神官考绩,我们或许会考虑,虽然结果只是让神官忙起来,掉在我们修士手上的东西一点儿不会多,可到底是公平公正,不至于将我们的功劳算到别人头上。”千山客冷笑着摆手,“但是现在?不必了,隽夭门用不着。”
珠玉微微眯了眯眼。
恰在此时,祭天台上擂鼓声起,坛中香烧了起来,各修士已按分组站在了祭天台上。
“消消气,消消气。”虚冥宗的徐凌在一旁陪笑打岔道,“诸位此行是来观赏剑试的,不是来议事的,错怀慈的事儿自然要警惕,可剑试也是大事,尤其是神官考绩将至,白玉京的神仙要忙起来,咱们的年轻一代要想平祟出名,可更得要好身手好修为了!今年还来了许多散修,也不知到底哪家能夺魁——连今君,听说贵宗的宫小公子,今年境界可是大涨啊。”
古连今没有给取乱七八糟的号,说是自己记不住,她叫古连今,便用连今二字作号。
她竟还在乐刚才的事,闻言呲着大牙道:“你说宫芍?他境界是涨了不少,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让推酒门那小子压了一头?”
罗术常年在关外,不知道她说的谁,便问:“哪个小子?”
“推酒门的严必行,十五岁的年纪已是轻芽境了。”徐凌一边叹一边偷摸着瞄向刘长心,“当真是天纵奇才。”
刘长心手心的傀儡线快翻出座桥来了。他们秦家山是核查了这批少年修士的境界和来历的,许多大家不识得的散修都只有他清楚底细,听闻此言,刘长心果真笑了笑,懒洋洋道:“天纵奇才的可不只那么一个。”
罗术惊奇道:“还有这等境界的?”
“礼天阁的两个少年,不都是轻芽境的?”刘长心说,“还有你虚冥宗的周弄时,虽然学得门路不正,可境界也不差,会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正经路子的修士也未必能从她手里讨着好。”
“更有些散修,用得我闻所未闻的术,我连评价都评价不来;更何况有……”他顿了顿,又叹道,“更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水深着呢,夺魁?至少我们渡生学宫可没念着这个。”
渡生学宫素来重文轻武,论道传经是好手,可门下弟子的修为一直平平,刘长心这么说,倒没人觉得奇怪。可他说礼天阁有两个轻芽境,却立时引起了注意,众人纷纷看向珠玉,不可置信道:“轻芽境?几岁?”
珠玉正撑着脸远眺那祭天台,台上的人影于凡人来说比蚂蚁还小,在他眼里却清晰可见。
两个灰扑扑的,像是找不着北的人影在祭天台上左晃晃右晃晃,其中一个忽而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样的看过来。
李四在礼天阁里好吃好喝了这么多天,人也胖了,脸也圆了,光泽水滑的双下巴一颤一颤的,人小心地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忽然见春悯转头,惊吓道:“怎么了?有敌袭?”
“自个儿好好站着。”春悯笑着摇了摇头,费力地把自己的衣服从那俩爪子里捞出来,“您跟我不是一组的。”
第60章 龙虎斗(三)
“我怎么能跟你不是一组的呢?”
“那没办法。”春悯努努嘴, 示意李四往后看,“我跟那俩一组。”
李四回头,对上的是秦闯那张阴郁惨白的脸。那双针似的瞳孔盯着他二人, 背后的长弓用布包着, 比他本人瞧着更显粗壮, 一声不吭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一下惊吓不小, 李四立马颤抖道:“见、见过孤命——秦公子……”
“李四!”不远处有人拿着画像大叫了一声,“啷个是李四嘛?”
这名字太常见,一时间有两三个人应了。春悯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这找着您呢,去吧, 您怎么说是个神仙, 这阵仗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可李四一路受了不少惊吓,已是草木皆兵, 又有此前被珠玉一个凡人擒住的可怕经历, 已是恨不得将自己全然黏在春悯身上了。
他的两个队友却已找来, 拿着画像与他一通比对。
“耶,是你噻。”那两人是同乡, 操着口音极重的官话就把李四架走了,“搞快点,莫非还要八抬大轿来请你嗦?”
“我不是……”李四宁愿珠玉压根没把他放出来, “我不想打……”
另两人压根没听他说话, 架着走远了。
春悯看得发笑,只是秦闯的目光又叫他如芒在背, 不敢轻易笑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也凑这热闹?”
秦闯阴恻恻道:“你不也来了吗?”
“本来以为没戏的, 那牌子只管进城,谁知道学宫竟然还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正好有点事儿想来祭天台看看。”春悯顿了顿,“还有您注意着点叫我,这会我叫春眠。”
“……这名字蠢死了”秦闯又细又长的眉高高扬起,“又是谁给你取的?”
春悯:“又?怎么,你们谁以前背后给我起外号骂我?”
秦闯取下弓,包布如裙角绽开,那把与他本人的花里胡哨并不相称的长弓现形,随即引弓搭箭,对准了春悯。
“死人。”秦闯的指尖一松,箭如霹雳惊雷离弦而去,“一个比外表看起来更无趣的死人。”
春悯偏头避过,箭矢与一把朝着春悯刺来的长剑相撞!
偷袭者一声痛呼,手腕被震得发麻,弃剑跪地。
随即便听铜鼓震响,开赛的号令发出。十数烟花砰然升天,晴空白日下炸出璀璨的花海来。二人同时抬头看着天,那五颜六色的花转瞬即逝,璨如星光又碎似点珠,哪怕是白玉京也没有这样的法术,秦闯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了秦家山,似是觉得这般距离,或许还有人能同他一并看见。
“烟花说到底是黑漆漆的火药做的。”春悯对他笑道,“瞧着是不是也格外无趣?”
秦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春悯偏头跟秦闯身后疑似他们队友的人挥了挥手,“笑你瞧不出火药的厉害。”
那姗姗来迟的队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衣着朴素,腰间的佩剑和剑鞘不是很贴合,走起路来哐啷作响。见了他们二人,拿着画像略对了对,而后有些腼腆地搔了搔脸,拱手道:“在下——”
“没兴趣。”秦闯打断道,“别跟着我。”
那青年一愣,春悯忙打圆场道:“没事儿,咱们一块儿,不睬他。我姓春,春眠,那儿凉快,我们去那儿蹲一会儿,他很快就完事儿了。”
青年讷讷说自己了自己姓名,被春悯勾着肩往炉下的阴凉处走,一边走一边奇怪道:“我、我们要躲起来吗?”
春悯说:“对。”
“……这确实不失为一种计谋。”那青年委婉道,“可既然是比试,我等是不是应该更锐意进取些?虽不知能留到何时,可这般……”
这般猥琐,有失体面。
春悯不以为耻,蹲在炉边,感受着这一览无遗的祭天台上难得的阴凉。周遭兵刃相接,呐喊声此起彼伏,你攻他来我退你,交织的步伐伴着鼓点错落,如某种祈雨的舞蹈般热闹非凡。
他正享受着,忽然皱起眉头,趴在地上往地下看去,骤然和另外两张脸撞见了!
“你们怎么也这么没出息?”春悯骇然,“方……”
赫然是方因和方果。
方因和方果两人甚至蹲守在炉下的狭小空间里,虽然是秋天,但这炉过了火,烫得要命,下面那缝隙堪堪只能塞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头。两人挤在那里满头大汗,热得直喘气,可光是胸腔起伏大一些都会挤到炉底。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跟小兽样的盯着他,凶恶之中又爬上了一丝绝望。
“我们要留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瘦削的脸上青筋外露,“一定不能被淘汰……”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
两人念经样的重复,一眼看去以为两只怨鬼潜伏在此。青年被吓得跳起身来,险些抽剑砍去,春悯一拦,故意道:“哎呀,这人家先来的,您这个头,把人砍了也躲不进去啊。”
青年心有余悸:“这是人?”
“是人,假不了。”春悯说,“没事儿,地方大,我们躲在旁边就好——你俩没意见吧。”
方因方果知晓他是谁,所以在看见他时才那么绝望,春悯言语间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他们忙不迭地点头,天灵盖敲在炉底儿上还出声了。
四周打得热火朝天,他们这儿阴得像闹鬼,那青年实在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不然我们还是去找人较量吧。”
春悯说:“行啊,但是不管您找上谁,估计都打不出结果来。”
青年奇道:“此话怎讲?”
“没时间了。”春悯说,“姓秦的把树杈子搭上去了。”
青年看去,秦闯果然已经将几十个长树枝搭在弦上,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
“这是在做什么?”青年不解。
春悯一手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手盖住青年的脑袋,轻声道:“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