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小声,瞧着也没多想。”秦闯自顾自道,“你们都不想,那岂不是轮到我了?”
齐居贤淡淡道:“你前面还有个陆不尽。”
“她不也没来吗。”秦闯翻了个白眼,“就是该轮到我了,嘿,到时候你们见我,是不是还得称我一句仙尊?”
他越说越美,忽然脚趾头一疼,叫了出来!
只见身旁身着黄袍戒衣,头戴五岳冠的李十五猛踩了一脚他的脚背,怒道:“随荆一会儿就来!你别肖想了!”
秦闯立时横眉:“横什么?真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秋随荆这还没攀上倏山仙你们推酒门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万一他——”
话音未落,便听喧闹的人群奇奇惊呼起来。他们抬眼望去,便见两道人影先后御剑飞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轻盈似落雪般落在了台上。
“啧。”秦闯咂舌,“陆不尽那废物。”
按理说这么远,台上的人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的,可陆不苦像是有所感知般朝着他们看来,目光扫过,随后落在秦闯身上,锋利非常。
“……瞪我干什么。”秦闯把脖子缩得更短了,“我不就说了两句吗,又不是我拿的主意。”
李十五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齐居贤了然道,“约莫是撺掇着陆不尽去坏事了。”
李十五立马抄起手上的书册往秦闯头上砸,愤怒道:“你怎么这么坏!”
秦闯干脆缩进了袍子里,他的骨骼异常柔韧,整个人像条蛇样的盘了进去,就留了点声儿在外面:“我可什么都没干,那是陆不苦自己的主意。”
“我说他们怎么会来得这样晚!”李十五愤愤地将书册摔到一边的空座上,随即一愣,“话说春悯去哪儿了?”
“谁知道,今早就没见着。”
尚未讨论出结果,一串急促的鼓点响起,万相在台上瞌睡了许久,这会儿才慢慢站直,看向了站在他两侧的二人。
历尽三年的折磨,万相的这群弟子,除却陆不尽没有一人打自心底敬他,其中秋随荆和陆不苦对他尤为抵触。
两人对立着,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万相。
万相也不以为意,一手支拐,一手拍了拍陆不苦的肩,笑道:“你心性坚毅,良善正派,我是一点没教透的,但这样也好,对敌最忌犹豫不决,无论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走到白,总归能一头走下去。”
陆不苦拍开他的手,拧眉道:“今日过后,我与你再无交集。”
万相笑笑,转而看秋随荆。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切勿踌躇,切记举棋不定。”半晌,他只是低声说道,“太平盛世的君子可叹,可有时候与生俱来的残忍也是天赋。”
“说完了吗。”秋随荆垂落似剑影的眼睫阴影倏忽抬起,眼瞳自发间刺向万相,“该开始了。”
“是该开始了。”
万相拄着拐杖,慢慢地退出演武台。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他话音方落, 陆不苦骤一昂首,秋随荆略一低眉,随即两人恍若原地消失——再一眨眼, 已然短兵相接!
锵然一声震颤, 平地风起扬尘。
秋随荆的铁剑率先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他面色不动, 双手持剑再推,斥恶刀的刀口却在他的剑上咬出一丝裂缝。
“你该换把剑的。”陆不苦道,“凡铁弗如斥恶远矣。”
秋随荆骤然竖起剑身卸力,由着斥恶刀朝自己砍来,右肩前送, 将铁剑上抛——自身如燕雀展翅, 将将自陆不苦的刀背上滚过, 随后左手借剑,朝着陆不苦的脖颈直刺!
陆不苦的刀被秋随荆压了一瞬, 再要抬起格挡已来不及, 只能足下点地后撤, 堪堪避过这一记直刺!
短短几息,便已过三招!四下无不惊诧, 抚掌惊叹!
那剑上的裂痕成了豁口,秋随荆二指抹过,又轻敲剑身——凑合能用。
“既是我选的这把剑, 胜负便系于我一身。”秋随荆挽出一道剑花, 起势道,“不必替我忧心。”
陆不苦认真地看他:“你心情不好, 是因为春兄一大早不知所踪,没来为你践行吗?”
秋随荆立即道:“不是。”
“我觉得是。”
“……你打是不打?”秋随荆拧眉道, “我出招了!”
言毕横剑身侧,左手在身前捏咒,霎时四道剑光竖在他身前。
陆不苦一愣,立马提刀格挡:“你何时——”
“去。”
言毕四道剑光如离弦之箭悍然飞出!陆不苦且退且挡,斥恶刀舞如蛟龙出海,腾跃翻飞,与那四道剑意在瞬息间交战数十下,剑光灿若长虹,擦出的火星更是刺目。
秋随荆自不会干站着,几步踏前自那剑意间闪身,陆不苦的眼如弹珠般在眼眶中弹跳,竭力捕捉秋随荆的动向,越动越快,紧接着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坏了!
秋随荆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野里消失,陆不苦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提刀格挡——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四剑归一。
艳阳当空,烈日灼目,四道剑意在那强光中聚合,汇聚在那把铁剑之上。
黑影似苍鹰扑兔,自上而来。
陆不苦的脖颈触到一丝凉意,她的眼对着日光睁不开,须臾泄气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待再打开时,秋随荆一手持剑,一手背后,侧身对着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
陆不苦苦笑,抬手示意认输道:“你用了几成力?”
秋随荆也笑:“文试时用了十成。”
“那这剑试怕是不到五成。”陆不苦叹气道,“文试前还是应该再多熬几个大夜的,那道策论若是能答满,或许还有望在文试超过你。”
秋随荆道:“的确,毕竟我文试前一个月没合过眼。”
陆不苦愕然地看他,随即松了松肩膀,释然地将刀收回刀鞘:“……我想我恐怕输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彻底。”
看台响起一片略显敷衍的掌声,排头的那几个更是一脸没趣。秦闯露出个头来,咬着指甲道:“没意思。”
李十五站起身,眼含热泪,将巴掌拍得震天响,闻言扭头道:“你想怎样?”
“我想他俩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秦闯冷笑,“然后顺到我去当侍神童子。”
无论他们怎么想,结果已定,秋随荆就是中青剑试的胜者。这三年来的所有折磨和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秋随荆反倒没有自己想象得激动,或许是因为过程太平淡,又或许是获胜之后的未知仍然叫他喘不过气来。
之后会怎么样呢?
秋随荆不自觉地放空了自己,神游天外。
剑试只有隽夭门的人围观,几大仙门都没派人来见证,若是听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拿了第一,他们认不认?
虽然自己得了剑试的第一,但倏山仙会不会有别的想法,选了别人去当侍神童子?
飞升之后,他作为点化仙,还能时常来人间吗?
倏山仙的点化仙必然千古,春悯他到现在还是个破土境,最多活个七八十年,那七八十年之后呢?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应当是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秋随荆看着自己那柄豁口的剑,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略显迷茫的眼睛,心想,自己似乎总是无法纯粹地高兴,也没法纯粹地悲伤。
春悯那没心没肺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思及此,秋随荆猛地抬头,四下寻找春悯的踪迹。
还未将看台扫完,万相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跟我走吧。”万相说着转身,朝着长阶走去,“去给倏山仙掌掌眼。”
秋随荆一愣,喉结滚动,随即略显局促地跟了上去。
长阶上新铺了正红色的地毯,地毯两侧绣着金边杜鹃花。盘愚殿两侧的古榕飘了黄叶下来,打着胡旋落飞过扎着双穗的旗杆,又落在那杜鹃花旁,掠过秋随荆的鞋面,又一路往下飘去。
那风不似北风,不似西风,倒像是似从盘愚殿中来的。
秋随荆面上不动,手指却攥紧了衣袖。
“我从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在巧来大师门下受戒。”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万相忽然开口,提起自己的往事来,“那会儿我便是门下最顽劣,最闹腾,又最没有悟性的小沙弥,可你说怪不怪,偏偏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顽童,才最惹人喜欢,谁都瞧得出来,巧来大师对我是最上心的。”
秋随荆不愿让万相看出自己的紧张,假作镇定,四平八稳地接话道:“并非是顽劣才叫人疼,而是有人疼的才敢顽劣。”
万相便笑:“瞧得出这层的,想来你在门中不太讨喜。”
盘愚殿的大门已从那长阶尽头浮现,还是那挂了满室的珠串,雨露般透明清亮,随风摇曳。
“继续说。”万相拄着拐杖,艰难却平稳地往上一节一节地前进,“我自负少年英才,二十岁苦修之时,曾不自量力前往鬼蜮,那鬼主婆娑与蝉陀宗有旧,竟没杀我,只叫我少了条腿便放过了我。如今想来,我那样自寻死路却捡回一条命实属三生有幸,可当时的我却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的结果,心生魔障,恨意滔天,再修不了渡人渡己的佛道,于是自佛门还俗,当了个散修,立志杀尽天下邪祟,不再有人尝我今日之苦痛。”
“也因着这份过往,我在漫长的诛邪之行中,误打误撞有所感悟,三十岁时便入了修罗道。”
秋随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总不能是炫耀他三十岁才入道,也不可能是炫耀他入道十年还没悟道的事。
“三年前,巧来长老找到我,问我,可有领悟。”
“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我早就悟道了。他闻言便流了一滴眼泪,那是佛门的慈悲泪,还是对我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的父母泪,我也分不清了。总归是为我哭了,随后告诉我,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他说,我已做尽生杀事,却仍不见悟道,那便是心怀仁还不够。”
“我问他如何怀仁。”
“他答,舍身饲虎。”
秋随荆问:“我等是虎?”
万相迈上了最后一步。他只有一条腿,总是拄着拐杖,于是肩膀连带着头颈,也总是一边高,一边低,远看似个错落的山峦。他抬起头,注视着那哪怕白日也灯火通明,珠帘闪烁的盘愚殿,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
“不。”他说,“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
“进去吧。”
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于是开口道:“你最像和尚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像在打机锋,可又打得不好,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
“……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
“拜你所赐。”
“哈。”万相怪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天道有眼,地上的人也没好心,我不能多说,但我这般对你们,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
“我见你们的第一日,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不信,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方这样揠苗助长,放手一搏。”
秋随荆皱眉:“越说越糊涂。”
“有种别让我解释,叫里头那位解释。”万相摆了摆手,已是转身离去,“当着他面说,莫打机锋,把话说清楚了。”
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他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在门前拱手弯腰,朗声道:“推酒门弟子秋随荆,拜见倏山仙!”
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进。”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很年轻。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何时找你?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原来有这等事。”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仰起头,像是在享受今日的艳阳。
“钱状!”长老怒道,“归座!
钱状慢慢地睁开眼,偏头看向那长老,笑道:“坐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什么呢你?”
“我说我坐累了。”他说着,又慢慢蹲下去,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眯着眼又看太阳,“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长老见他一步都不动,立时火了,“噌”得站起身来要拉人,钱状却忽然道:“长老也休息一会儿吧,就快结束了,别在最后的时候都在生气。”
长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倒是一愣,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顽劣不堪的坏孩子,还是个懂得体恤师长的好孩子。
“……遴选尚未结束。”长老咕哝了会儿,软和了语气道,“若是累了,也可先行回去休息。”
钱状摇了摇头,低头去翻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黑药丸葡萄大小,在日头下竟也没有一点反光,他站起身,踮起脚,将那黑色的药丸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将其送到天上去。
“已经结束了,就是现在。”
他说着四下看看,仿佛在找谁,随后张开嘴,将那药丸吃了进去。
“生死皆虚妄。”他含着那药丸,在咬碎前最后道,“对吧。”
还没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十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他回过头,便见姜荏后侧那人手中也拿着一颗黑色的小球,跟钱状手上的一模一样,仰头便塞了进去。
李十五最后看到的是那人一边笑又一边流泪的表情。
冲击比火光来得更快,那人的面孔变形,紧接着迅速炸开,如被无形的球体自内部撑破碎裂;看台的地貌在一瞬被改写,焦黑的地面深凹下去,疾风和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李十五的脸几乎被撕扯开来,而后眼前一闪——
一道金钟印随钟磬音响,悍然落地!
李十五再睁开眼,却见万相站在他身前,单脚站立,一手立掌施礼,一手高举那根拐杖。
只见拐杖上的枯木皴裂,露出一丝金光,再层层剥离,竟露出了内里的一根锡杖来!那锡杖杖头扣四环,中部木制,底部铁造,他将那锡杖重重杵在地上,钟磬之音再响,另一道金钟印罩在了李十五身后!
“什——”
巨响如鞭炮般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时间整个演武场血雾弥漫,李十五跌坐在地,撞到了旁边的齐居贤——齐居贤一吓,立时抽剑,旁边的陆不苦忙喝道:“看清楚了!”
爆炸停了下来,周遭黑烟弥漫,血肉横飞,演武场的地砖被炸的四分五裂,金钟阵一撤,那混合着火药和血腥味的黑烟便滚滚涌来,李十五后退一步,捂着嘴蹲下吐了出来。
“钱状!”一旁的姜荏撕心裂肺地喊着,踉踉跄跄要冲出去,万相两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一脚踹上了她的膝窝,叫她当场跪了下来,冷冷道:“不想死就别动。”
黑烟渐渐散去,满目已成疮痍。不知有多少人吞下了那丹药爆体,侥幸没有遭难的也正四散逃窜,场面混乱不堪。陆不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旷方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富态的男人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远远地冲她喊道:“不苦!”
陆不苦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齐居贤强作镇定,看向万相:“你早有准备,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万相草草作答,“但不能说。”
“什么意思”
“会被劈死。”
秦闯:“啊?”
万相:“别吐了,要来了。”
李十五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闻言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还不知道什么要来了,便听天边一声声尖锐的鸣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排巨鸟呈一字自天空飞过!那鸟翼展约三丈,遮云蔽日,翼上又有一排空洞似笛孔,扇翅而过时,便听数十道高低不一的鸣啸如山风呼号的回响,在中青城上空亡灵般徘徊。
那是食骨风鸟!
“怎会有妖物入城!”齐居贤骤然睁大了眼,“从哪里来的!”
“……东面。”秦闯一双竖瞳在眼眶里震颤,“怎会是从东面!”
东面有秦家的哨所!这群妖物怎可能跨过秦家山过来!
秦闯当即推开一旁的李十五,没命地往东门狂奔!成大器在后面忙叫他名字,他头也没回,成大器便看向万相,万相歪歪头:“跟着去吧,蹲低点,别让风鸟发现了,然后都去看看。”
李十五和齐居贤立马追着秦闯走了,陆不尽猫着腰到了陆旷身边,姜荏爬到了钱状方才炸开的位置,成大器略踌躇一步,还是小心翼翼问:“看什么?”
万相用锡杖的杖头敲了敲成大器的脑袋,叹道:“现实。”
//
陆不尽被陆不苦扇了两巴掌,自己回屋子哭了一遭,等眼不红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出了房门。
她在院子里晃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演武台。
陆不尽检讨之心并不多,但也后知后觉晓得了陆不苦是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对其他人向来是既不认错也不悔改,可是向陆不苦认错却不一样,她不觉得跟姐姐道歉是丢脸的事,她只是有点记恨姐姐为了别人打她。
日头晒得前院的大石头跟炕样的热,七扭八歪的假山立在银杏树下,落了满头的金发。陆不尽拾起一颗石子,愤愤地朝着那假山打去,一块儿接一块儿,清脆响亮的泄愤声在无人的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颗银杏树的枝叶忽然动了起来。
陆不尽回头,疑心是松鼠,又弯腰捡了一颗石头往树下跑,抬头一看——却见春悯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喂!”陆不尽大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悯睡得很沉,她喊了好几句,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叶间落下的碎光打在他眼底,晦暗不明,光影斑驳,那身灰袍在光下也显得明亮,扭头循声看来,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看她。
陆不尽被那斑驳的光晃了眼,竟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格外璀璨,一只眼却像个空框,叫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却发现那只璀璨的眼睛不是碎了,而是含着一滴泪,一垂眼,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睡了?”陆不尽踹了踹树干,几片细伶伶的秋叶飘到了春悯的腿上,“做什么白日梦了哭成这样?”
春悯的神色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空洞,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抓起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着,须臾道:“……梦到了一条河。”
“河?”陆不尽歪头道,“什么河啊。”
“忘了,河边到处都是尸体,我也认不出来那地方原本该是什么样了。”春悯松手,叫那叶子飘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趴下了树,嘟囔着,“话说我怎么跑这睡了?”
“这谁知道啊,秋随荆和我姐都该比完了。”
“您怎么也没去?”春悯说着,又眯眼道,“欸呦喂,脸怎么了?”
陆不尽的脸看不出巴掌印,但还有些肿,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要你管!”
春悯揣着手,眯眼笑道:“旁人可不会扇您巴掌,这是您姐姐亲自动手的?”
“你——”
嘭!
气浪扫荡林海枯枝,银杏摇落,恍惚如一刹冬风摧枯拉朽而过!两人同时拧头,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绵的爆炸声如鞭炮般接连四起,激荡整个山林树摇不歇!
“……从演武场的方向来的。”陆不尽捂着耳朵,哪怕她再怎么盲目崇拜陆不苦,也知晓这动静不可能是下五境的人弄出来的,“是倏山仙吗?”
“那这位也太夸张了。”
或许是因为刚做了个噩梦,春悯发现自己莫名有些心悸:“走,去演武场看看。”
两人先后跑了过去,才在中途,忽然听见天空又是一阵鸣啸,春悯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陆不尽猛地一扑,匍匐在了草地上。
“嘘。”陆不尽一手按着他脑袋,一腿屈膝压着他的脊背,擒拿般死死按着他,自齿间露出些气声,“吭一声咱俩就得死。”
春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志怪类的也不少,那动静如排箫在空谷齐奏,他虽没见过实物,闻言也立马知晓头顶上那是食骨风鸟,立马屏息装死。
怎会有妖物入城?
守城的修士呢?三面的哨所为何无人来报?
方才演武场的那动静是——
两人都没有跟一群风鸟为敌的能力,只能静候它们飞过去。待那萧声一歇,两人无需多言,径直跳起往演武场跑去。
才远远看见演武场的模样,便见火光漫天。
那火烧得有如一头自海潮里跃起的巨鲸,朝着天空盘旋的风鸟扑去!风鸟集群,翼中空洞传出的魔音带煞,与那汹涌的火焰撞在了一起,它们盘旋错落,时高时低,奏出一曲不成调的悲歌,火焰在那曲调里被压得越来越低——
只见站在火焰中心行诀的秋随荆单手甩剑,将火诀刺进剑中,又二指竖起,低头念咒,随即凭空催出一道巽风,吹得他墨发狂舞,焰势高筑,立时反扑回去,似猛兽擒咬住那鸟妖的颈子——
秋随荆扯出一张符咬在嘴里,踏剑飞身,乘风而上,踩住一鸟妖的头顶再翻高,倒悬凌空的刹那,红艳的唇舌吹出符纸,随即立时喝道——
“惊雷三望雨,行我叱咤令!”
一道雷诀令下,当空一串电光闪过,躲着火焰高飞的几只风鸟霎时被击落,摔进火海之中!
秋随荆的背后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惨白的惊雷,他穿着纯然的黑衣慢慢落下,似这二色间猝然出鞘的一把玄剑,锐不可当,新硎初试。
他似寒鸦的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就站在一只鸟妖的尸首上,随后猝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呆了的两人。
“倏山仙不知所踪,我出来时便已是这副模样。”秋随荆将自己的剑收进鞘中,阔步走来,“齐居贤他们去了东城门那边,陆不苦带着掌门和其他人去后山避难了。”
他以为这二人是被这周遭的惨状吓傻了,缓和道:“先不必担心,你们也先去避难,我去城东看看情况。”
陆不尽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凭什么?我又不比你们差!春悯一个人去避难就好了啊!”
秋随荆看了眼春悯。
他其实知道陆不尽比秦闯还强些,但从这里去避难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不放心只有破土境的春悯一个人去。
“……那你们都先跟着我。”秋随荆盯着还似有些恍惚的春悯,认真道,“跟紧了。”
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三人匆匆赶到时, 尚未靠近,便已听见涌动的叫杀声。
城门洞开,轮值的修士七零八落地挂在城门的旗杆上, 最迅捷的妖兽已涌进城中, 春悯跟在秋随荆身后, 见那爽朗的秋晴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潮向着西面移动,不求比身后的妖兽跑得快,只求比旁边的人更快。
一人眼见要被身后的狼妖追上,立时拽倒了旁边那人,自己再往前跑, 又听天上鸟妖俯冲, 连忙蹲低身体, 却又立时绊倒了身后的人,眨眼间人人踩了上去, 他被埋在最下面, 倒是没被鸟妖捉走, 却是活生生被踩死了。
倒坍的屋舍下也不知埋了多少人,砖地上一片泥泞。
满目皆疮痍, 春悯自知以自己的修为连赶路都不能分神,别过了眼,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妖群, 跟在秋随荆身后, 逆着人流从屋舍瓦顶上踏过。
“城外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陆不尽朝那城门望去,外面的妖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 在狭窄的门洞里挤得快进不来,“这是——”
“怕是有备而来。”秋随荆掌中剑嗡鸣不停,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先得想办法把城门重新合上。”
陆不尽看着那朝城里疯狂涌进的妖兽群:“怎么合?”
怎么合?
三人落在了最靠近城门的一家商户屋顶,抬眼便见数十人在城门周边竭力杀妖。秦闯站在城门高处,不断地开弓拉线,空弦上已挂满了他手指的鲜血,血珠随着弦震弹动着,飞出的十数灵箭化形也带着些微的暗红。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可那神弓射出的杀心箭却如石沉大海,那妖兽无穷无尽,无论是被弓箭射死,抑或是被成大器投掷的巨石砸死几个,对于这浩如烟海的群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
“现在这群妖兽境界不高。”春悯道,“智力低下,只会追在人后跑,但极为灵巧,若能将它们暂引出城门,或许能趁机合上门。”
中青城的门上有陆旷当年斥巨资请来的宗师画阵,若能合上门,至少这些低境的妖兽一时半会儿是冲不破的。
陆不尽望着那血淋淋的街巷,她最喜欢的糖水铺子前就堵着四只狐妖,正分食着几具尸首。
她硬憋着哭腔在喉咙里打转,半晌咬牙道:“我去引。”
春悯:“怕是没用,城里的血腥气已经冲天了,跟在你身后跑远不如往城里涌来合算。”
“那怎么办?这么多妖兽,我们自己起的封阵脆得跟纸一样!”
“先在主道上起个封阵吧。”春悯看了看秋随荆,“这些妖兽还不通人智,如果不绕路,强行破开封阵还要些时间。”
他说完看了眼秋随荆,却发现秋随荆紧紧地盯着一处倒坍的墙垣,墙垣下压着一滩血呼呼的东西,约莫是被砸死后分食的人。
春悯伸手在秋随荆眼前晃了晃。
秋随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封阵。”春悯说,“在主道上先设一个吧。”
“……嗯。”秋随荆应了,却没有动,急得陆不尽团团转:“你还愣着干什么?阵法就属你和姐姐学得好,你难道指望我吗?”
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表情,须臾道:“您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秋随荆的眼睛仍然死死看着那墙垣下的血泥,血腥味里夹杂着肠道破裂的臭味,吸引着每一个临近的妖兽,那浓烈的气味之于人来说有如猛毒,对妖兽来说却能刺激得他们对着一滩血迹久去不散。
“……尸体。”秋随荆抿了抿唇,缓声道,“搜罗尸体,从城墙上扔下去,吸引城门口妖兽的注意,一举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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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约莫人人都有某种天赋,只是大多数的天赋都能碰到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便已零落成泥。
譬如苦痛,譬如残忍。
中青城的城门落封,城门上的禁制也自行运转。所有人退回了城内,用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城内的妖兽围剿,隽夭门又组织城中百姓打扫城内的尸身,统一焚埋,以免生疫,重新清点人口户籍、库房粮食、灵石、桑麻布匹等数目,开隽夭门三殿以供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居,同时重建倒坍的屋舍。
待终于能喘口气,已是小半个月后。
今日是陆不尽和成大器在城门轮值,其他几人难得聚在一块议事。
“今晨衙门才点清楚,城中死伤近千,想重建房屋的木料库存不够,又出不去城,短时间内隽夭门的屋子还得供百姓暂居,诸位……怕是还得这般忍耐些时日。”陆不苦连日奔忙,门中事务本就大多由她主管,中青城的庶务又压在她身上,若非是轻芽境的体魄,寻常人早该倒下了。
她这样说,就连秦闯都说不出一句难听的。
因为房屋得拨出去给百姓住,他们几人便搬进了一间房里。虽各有各的床铺,但十八九岁的人这样挤在一起,确实很不方便,更何况男女有别,日常起居确实多有麻烦。好在他们早没有了正常的作息,在这大灾祸前也半点提不起别的心思,除了陆旷心里有点难受,他们凑在一处倒没觉得憋闷。
“倒是无所谓。”秦闯靠在门边咬指甲,“我只想知道救援何时能来。”
他们出不去城,秦家山如今究竟是何种境况,秦闯不得而知。虽然有秦生坐镇,就围困中青的这些妖兽肯定是攻不上去的,但秦家山事先没有传来警戒,一直叫他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桌上的烛台一晃,灯芯软倒下来,躺进油里,立时起了火,一旁的李十五连忙浇了一壶水上去。
屋内骤暗,除却李十五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外,不知为何人人都屏息不语,仿佛秦闯这问话触犯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按理说,早该来了。”齐居贤的声音在黑暗里率先响起,像是击碎了一层自欺欺人的薄冰,“中青剑试的次日,就该有人来将中青传消息。若是在外头看见了这里的妖乱立即回报,离得最近的风镜城在一两日内就该有人驰援。
“现在二十多日过去,便是远一些的鸣泉宗都早该到了,可城门外还是只有那潮涌般的妖兽,而且那些妖兽里高阶的越来越多,还有些不知是闻讯而来还是早有预谋的魔修在城门日夜解阵。”
李十五喃喃道:“难道中青并非个例?到处都已经……”
陆不尽说:“这些日子全城的人都在烧香请神,城里的香都快烧干净了也没见到白玉京的影子,会不会是其他地方也遭难,把这些神仙都给请走了?”
“自从倏山仙下凡以来,请神便一直格外困难。”春悯捏了火诀,把灯点亮,“除却十方圣者、一叶真君、泉泠真君、泽云圣者以外,各地都没有出现过其他神仙的记录。如果此事当真是早有预谋,怕是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姜荏一骇,抬眼道:“春兄的意思是,这些妖兽有白玉京的手笔?”
秋随荆坐在春悯旁边,看着他细细挑着灯芯,接道:“怕是连倏山仙都脱不了干系。”
齐居贤立时喝道:“秋随荆!”
“喊我做甚?”
秋随荆转头,蹙眉道:“难道喊大声点此事便与倏山仙脱得了干系?你自己此前不是也查过近些年的地方志,自倏山仙临世后便越来越少,这次他消失得更是突然,简直像是引诱我们来此,功成身退便无影无踪,他如何会无辜?”
“那是三始神!”
“如今连需要吃供香为生的神仙都请不下来了,那些始神连香都不必吃,你怎知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秋随荆站起身来,认真道,“我们得作好最坏的打算。”
李十五扯着春悯的袖子,小心翼翼问:“什、什么打算?”
“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秋随荆看向陆不苦,“城里的粮食能撑多久?”
陆不苦捏了捏鼻梁:“时节不好,偏偏是秋收之前的这段日子,仓里空得很,还都是陈米,最多撑全城人四个月的口粮。”
“城里香盛境的修士还有多少?”
“剑试那天的自爆是找准了境界最高的几位长老,香盛境和成瓣境以上的一个都没剩下,门下弟子轻芽境包括我和不尽有四人,苞胎境的两百二十人,破土境的四百人。”陆不苦沉沉道,“秋兄,如今你已是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了,若可以,城防要务便交给你,我从旁辅佐,你——”
“不必,他们是你们隽夭门的门生,我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他们未必信服,况且中青城防布局你比我清楚,战前易帅并非良策。”秋随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劝,接着道,“况且我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待时机成熟,我们总是要想办法出城求援的,外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不放心交给你们,到时候我必然是要跟出去的。”
秦闯盘在门口,蜷缩着身子道:“哪个方向?”
“西面,最近的宗门是虚邙河的生死门。”
“再往西点就是你家了。”秦闯的黑暗里也视物无碍,阴恻恻地盯着秋随荆,“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秋随荆冷笑:“放心,就算真不回来,替你带句话让人给你收尸还是可以的。”
“说到那日中青剑试。”春悯打断,“自爆的那些人可查出来历了?”
陆不苦捏着鼻梁,对着灯下细看抄录的名录:“查是查出来了,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些只是受邀来观礼的中青城百姓。履历都很干净,也没有什么交集,全然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
“这可不好。”春悯说,“若是查不出交集,那如果城中还有钉子,可就不好拔了。”
李十五探头道:“钉子?”
“就是细作。”
“……不会吧。”李十五忽然打了个冷战,“这……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
他话说一半,便想起了那日的钱状。
“我会继续查看的,还有万相的下落我爹那边也在追。”陆不苦说,“今天大家先歇息吧。”
各自散去,春悯也熬不住了,拎着水盆往暖泉走。时近中秋,月亮又圆又亮,落在暖泉泉涧里似流淌的碎金。
他把盆放进去,端出盆水来,圆月大小正好地落在盆中,他像是捞起了一轮月亮。
难得的乐趣叫他干看了一阵,才忍心动手搅乱了这圆满。正当他把水往脸上浇时,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不必睁眼也能开口道:“您方才不是洗过了吗,怎么还要过一道?”
秋随荆停在他身后的树下,脚跟碾着地上的落叶,须臾开口问:“你还记得怎么用化形术吗?”
“当然。”春悯搓着脸道,“您小时候在我面前得瑟的第一种术法,我能不记得吗。”
“变给我看。”
“怎么了?”
秋随荆一字一句道:“变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也是种天赋
第90章 天地赌一掷(五)
春悯不知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低声念咒,随即两个秋随荆在月色下互相对望。
只见秋随荆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笑了笑:“不像。”
“以前比较像, 那时候天天化成您的模样, 这些年不常变了。”春悯把脸变了回去, 擦干后站起身, 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秋随荆犹豫片刻,将那日面见倏山仙的事说了出来。春悯闻言奇道:“您是觉得我是倏山仙变得?”
“他那天说话的声音。”秋随荆坐到了一处倾倒的树干上,慢慢道,“总觉得和你的很像。”
春悯挨着他坐了下来, 傻乐了一阵:“退一万步讲, 化形术那么基础的小法术, 那倏山仙得多学艺不精才能连这都不会?”
“单论这种小法术,难道不是你会的最多?”秋随荆松下气来, 身子一歪, 倒在春悯肩上, “你看的书又多,人又风趣, 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会觉得那倏山仙跟你有些像。”
春悯闻言:“好端端奉承我做什么?有事求我?”
“没有。”秋随荆在春悯的肩上蹭了蹭,垂眼掰着自己的手指, “我夸你你还不乐意。”
“闹呢, 到底怎么了?”春悯伸手薅了把秋随荆的头发,“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不许。”
“秋扒皮。”
秋随荆又拱他一下。
沉默片刻, 春悯终于听秋随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累了。”
像是撬开了个蚌似的,春悯垂眼看他, 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头发:“瞧出来了。”
“这怎么瞧出来的。”
“现在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您和陆不苦在管,一边要守城,一边要安抚民众,调配城中事宜,这几天攻城的妖邪境界越来越高,还有前来解阵的魔修。可其实您连敌人究竟是谁,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都不清楚,还得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春悯说,“如果不是万相天天训练我们搏命,那一地血肉就够我们吐个两天了,您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大家都看着您,指着您,您不敢露怯,装得能不累吗?”
秋随荆眨了眨眼,眼眶倒是干涩,就是鼻子有点酸,须臾道:“我不该让你们跟来的。”
“李十五是我带出来的,您这话跟点我似的。”春悯吹了吹秋随荆头上落的片叶子,“现状还不算太糟,口粮还能供四个月的,城门上的禁制也还算牢靠,但大家都怕,怕我们困在这城中永远都出不去了。”
秋随荆抬头道:“你也怕吗?”
“怕死了。”春悯说,“早知道万相天天点我是为着这个,我就该好好修炼,不至于天天指着您救命。”
秋随荆说:“陆掌门给的邻磁石你要日夜带着,一旦情况有异,立马碎石,我很快就来。”
“唉,靠谱。”
春悯伸出手,和秋随荆的手腕碰到一块儿,两颗邻磁石立马吸在了一起。春悯笑着瞧秋随荆极为认真的神色:“您放心,我肯定不能干舍身取义的事,就我这修为,想舍身取什么都困难。”
“……那不一样。”秋随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能从中看出说谎的痕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轻飘飘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好像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亲疏之别。师父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无情道的人斩的第一情就是‘本我’,对自己的得失无知无觉,我看你第一眼时,几乎以为你是个已然入道的修士。”
泉水叮当,氤氲的热雾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朦胧了一片秋夜疏星。春悯拨弄着两人吸在了一处的邻磁石,垂眼笑道:“那怕是师父看走了眼,我习不了无情道。”
“我虽然亲缘浅薄,但总归不是孑然一身,您在我心里头就跟别人不同,哪来的亲疏不分?”
秋随荆审视的视线乍然一滞,那双眼尾高挑的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呆呆地看着春悯。
话是春悯说的,可说完了被秋随荆这么瞪着,春悯却又觉出一丝尴尬来,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诶,这就对了,您平常都是这样的,这几天您都把自己装成秦家学宫的老先生了。”
说完又站起身,仿着秋随荆方才在屋里的语气,双手背后,尤为造作道:
“您刚才在屋里怎么说得——‘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真气派。”
“你作弄我!”
秋随荆立马伸手要锤他,春悯早有预感,连忙撒开腿跑。
暖泉水潺潺,映着月华如练,泉边的落叶和小石子在嬉闹间四处滚落,两人绕着暖泉跑,刚出的汗就被秋夜的风吹干,溅起的水珠零落,林间夜枭呼号,间杂着嬉笑嗔怒。
一时乌云遮月,春悯眼前骤黑,连忙停了下来,秋随荆不防他急停,撞了上去。
两声轻呼先后自幽处传来。
踩落的鹅卵石滚进了暖泉之中。
“嘶……”春悯的屁股膈到了石头,倒抽了一口气,尚未开口,便听到耳边传来秋随荆方才跑动后的喘息。
秋随荆摔在他身上,两人的胸膛挨在了一处,约莫是才追逐打闹了一番,以至于两颗心脏跳动得都格外得快。
春悯不知道秋随荆的眼里能不能看见自己,但自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更为鲜明,身上的重量,颈边的热度,耳畔的喘息,拂面的发丝,乃至于伏在他肩头的两只手的触感,都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明晰的模样。
“……我认输。”春悯别过头,艰难道,“不笑您了,快起来。”
秋随荆闻言动了动,却并没有起身,反倒是将头埋得更深,攀着他肩膀的十指越发用力。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春悯后来想想,此情此景实则甚为恐怖,跟话本子里厉鬼索命的场景如出一辙,可他当下没能联想到任何诡谲之说,只觉得烫,哪里都烫,哪里都叫他分外不安,以至于想将怀里显得冰凉的秋随荆揉进血肉骨骼之中,以解秋燥。
林间有细碎的扰动,夜行的野兽在暗处吐息,只有二人间放纵的沉默在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秋随荆才慢慢地坐起了身来。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跨坐在春悯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悯。
风动云行,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春悯睁眼,看见面前的秋随荆披头散发,浓墨般的长发上渡着层微光,圣洁而诡谲,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翻涌着近似杀意的情绪。
“……春悯。”秋随荆开口,如堂上官断罪一般冷情道,“我想吃了你。”
春悯:“……”
春悯:“……啊?”
“别告诉师父。”秋随荆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别让别人知道我这么坏。”
“……我听说过有些人爱吃土的。”春悯艰难地笑笑,屈起腿来,企图让秋随荆别坐得那么下,“您吃人有的治吗?”
秋随荆似乎误以为他想挣脱,双手按住他的腹部,弯腰凑近道:“有的。”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春悯手肘撑着坐起身,将秋随荆抱着往上坐了些,“您这些日子是把自己绷太紧了,都逼出病来了,明天轮值我跟李十五去吧,您好好休息——啊!!”
秋随荆竟然真的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春悯倒吸一口凉气,“……您别是饿出来的病吧,早说啊,我午饭省点给——”
话未说完,便听林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春悯还来不及推开秋随荆,就见陆不尽从林间窜了出来,大叫道:“粮仓起火了!”
她喊完又是一愣。
只见她俩同窗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抱在一起,秋随荆伏在春悯肩头,春悯把秋随荆揽在怀里,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
陆不尽甚至在一瞬都忘了粮仓起火的事,气恼道:“你们在我家后山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陆不尽:春悯此人急色好银,我亲眼见过他意图苟合
成大器: 确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