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淮扬菜(二合一双更)
祝云早鲜少在子时时分吃正餐, 特别是眼下这种不是满汉全席但也近似满汉全席的正餐。
随着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式被端上桌,祝云早的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来时, 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天机山庄豪横”这六个大字了。
虽说这一路上谁也没饿着肚子,但眼下看见这么多的菜被摆上来, 也难免再次胃口大开了。
天机山庄虽然位于观音山山麓,看上去独立于扬州而存在, 但其实也隶属于扬州的一部分,所以山庄上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习惯除了更为规范之外,大体上都和寻常扬州人的生活习惯所近似,当然也包含吃食这一类, 故而今日天机山庄所准备的菜品都是地地道道的淮扬菜。
淮扬菜起源于扬州、淮安两地,以当下的时代背景来看, 似乎还没有融合苏南、浙北等多地的风味, 所以比祝云早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吃到的淮扬菜还要更传统、更古早一些。
祝云早在接下天机山庄曲水宴这个活儿后, 曾认真研究过一番淮扬菜, 淮扬菜讲究原汁原味与营养搭配组合,也贴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 通常会惯用河鲜、江鲜以及各类符合时令的蔬菜入馔,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当地人对于养生一道的追求亦是颇为热切的。
“蒙诸君赏光下榻,振衣千仞, 访我云萝, 实褚某之幸也, 乃备薄酒数盏、小菜几道,望邀诸君开襟敞抱,尚飨清辉、共醉玄圃, 莫问尘俗纷扰,收星汉于樽前”
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听起褚庄主这套文言文来,颇有一种上语文课的感觉,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大脑甚至都没太对这些话进行过多的翻译,心思全然都放在面前的一道道菜式上。
她边看边琢磨。
最靠近自己的那盘菜她认识,它正是位列淮扬十大名菜之一的软兜长鱼,酱色的芡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全曲的鳝鱼条上,蒜香与胡椒的辛香被热油所完全激发,不断地飘出勾人的香味。
祝云早小时候曾吃过一次这道菜,起先她对于鳝鱼的形状和颜色还有些许的抵触,不大敢下嘴,直到软而不散、颤颤巍巍的鱼肉被频频夹起,小祝云早才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里。
时隔多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吃软兜长鱼时的场景,先前有多抵触,入口的那一瞬间变有多惊艳!
无人在意的一隅,祝云早吞了一下口水,忍不住操起了玉箸,悄悄伸向了那碟黄鳝
“今朝群贤毕至,咳唾成珠,此景之下,当击玉磬以和天籁,舞水袖以伴仙游,诸君且尽樽中醴,证此夕之欢”
褚庄主此刻还在慷慨陈词,而祝云早则在埋头干饭。
不知道为什么,祝云早甚至觉得在褚庄主的“文言文诗朗诵”的伴奏之下,碗里的软兜长鱼更香了,难道这就是身临其境,沉浸式干饭的妙处所在?
她喜滋滋地将一条挂着酱汁的软兜长鱼送入口中,而后便颇为欣喜地点了点头。
笔杆粗细的鳝鱼甫一入口,先是芡汁的咸鲜在口内绽开,迅速将味蕾唤醒,紧接着便是鳝鱼的鲜甜嫩滑火速充斥整个口腔,这黄鳝一吃便知道定然取用的是鲜活鳝,其肉质鲜嫩、口感顺滑,勾得人食指大动,吃了一条立时便还想再吃第二条、第三条。
考虑到这才只是第一道菜,需得为后面的几道菜留一些肚子,祝云早没敢贪嘴多吃,只尝了三条后便忍痛将目标从这道软兜长鱼上转移到旁边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上了。
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也是十大淮扬菜之一,甚至可以说它是十大淮扬菜之中当之无愧的“头牌”,比之前一道软兜长鱼,也是难分伯仲的。
从青花白底的小砂锅被端上桌的那一瞬间,祝云早就注意到它了,自己先前在祝家食肆的时候也做过一次狮子头,只不过自己做的那道是偏红烧的,但面前这道却是清炖的,所以她十分期待。
盖子一掀开,大团的香气一股脑地溢出来,依稀能辨别出猪肉的醇厚、蟹黄的鲜香,以及一点点独属于姜丝的辛气。
和自己先前做的沙参狮子头不同,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不是浓油赤酱的版本,而是一派清亮亮的汤底托着一颗圆润而饱满的肉圆子。
砂锅不大,甚至不能称之为锅,只能算作一个盅,一盅里面仅盛有一枚狮子头,这显然是按照一人食的食量来安排制作的,避免过多浪费。
祝云早本就对这道菜期待已久,此刻一闻到味道,更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筷子拿起勺子。
清亮亮的汤里安然卧着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约莫足有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猪肉裹着鲜甜的蟹粉,底下垫着两片油绿绿的菜叶子,品相煞是好看。
虽然从前没吃过这道菜,但祝云早却早就知道,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当中,最首要凸显的便是这“清炖”二字。
有别于红烧狮子头,这道菜的汤很清,清得可以一眼看到底下铺着的翠叶,想要将汤煮得清亮,火候和时长都是需要严格把控的,更何况是煮荤食,更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这盅汤一掀开盖子,祝云早就忍住不住感叹 ,这菜看似做法简单,其实定然是经过了一番慢火细炖的。
除了汤底之外,猪肉也需得选取肥四瘦六的五花,而螃蟹则要选取肥美鲜活的雌蟹最好,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才能达到香而不腻、蟹黄红硬的效果。
瓷勺顺着狮子头的一侧轻轻向下一舀,几乎没用什么力便顺利将其分下来一角,此时断面处清晰可见肉圆的纹路——那是纯手工切出来的“石榴粒”,要想切得大小均匀、形状相近,需得下不少的功夫。
这样比较传统的手艺放在二十一世纪,其实已经不甚多见了,寻常餐厅或饭店的厨子多半会图方便省事,选择用绞肉机来绞打,理论山来讲,只需以点动的方式细切粗断,便也能达到大差不差的效果,但终归不比手切的有感觉。
祝云早捏着勺柄就唇吹了两口气,浅尝了一口舀下来的一角狮子头。
长时间的文火炖煮使得猪肉馅和蟹肉蟹黄都已经变得十分滑嫩软烂,肥肉部分早不见油腻,只留下丰腴的口感,而瘦肉部分也不柴不干,恰到好处地保有一部分韧感。
至于偶尔咬到的一缕蟹肉和一团蟹黄,乃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所在,沙沙的口感和浓郁的鲜香无疑是在给这道狮子头增光添色了。
猪肉和蟹肉便如此相互交融在一起,达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其实时下并不是吃蟹的最佳时节,但天机山庄今日仍做出了此菜,亦足可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祝云早怕烫,只尝了一小口,但仅是这一小口,便足矣令她赞口不绝了。
“哎,你们快尝尝这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味道特别鲜。”
祝云早第一时间悄声将这道菜推荐给了分坐在她左右两侧的李邺和宋理理。
李邺刚巧在同李二说话,故而并未听见,而宋理理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却在闻见蟹味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又将盖子重新给盖上了。
“不行,东家,我好像还是闻不了螃蟹的味道,特别是这蟹黄,闻了便想作呕,可能还是与我家那天发生的事有关”
她这一说,祝云早才想起来宋理理好似从一开始就闻不了螃蟹的味道,于是悄声问道:“那你可有想起来什么有关于你家出事那天的场景?”
宋理理对着面前的狮子头苦思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想起来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但拼凑不起来。”
祝云早又舀了一块狮子头吃了起来,“无妨,想不起那就等咱们这两日在这天机山庄内先探一探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了点头,将筷子伸向了那盘松鼠鳜鱼。
祝云早见状,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尝过这道菜,便也夹取了一小块松鼠鳜鱼到碗中。
这道菜在二十一世纪也颇为常见,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此时的鳜鱼肉质正丰腴,所以这道菜端上桌是带着浓浓春意的。
祝云早虽吃过这道菜,但此前却从没做过这道菜,一来是处理鱼颇为麻烦,且这道菜对于庖厨的刀工有极高的要求,刀锋需得贴着鱼脊骨游走,片出深浅一致的花刀来,深一分则皮破肉散,浅一分则翻不开鱼肉花,这是“牡丹花刀刀法”,若非经过大量的练习,是绝对不能够练会的。
此时这条肥美的鳜鱼经过一番滚油的油炸,鱼身已经全然舒展开来,那些翻卷的鱼肉花也尽数绽开,比琥珀色更透明的糖醋汁淋下来,整条鱼金黄蓬松的形状看上去颇似一只毛绒绒的小松鼠。
因是每人单坐一席,不必过多考虑繁文缛节,故而祝云早便直接从鱼腹下筷,鱼腹的肉最厚最嫩,搭配着已经炸酥的外皮,吃起来口感最好。
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祝云早立刻发出了表示满足的轻“嗯”声,面粉裹着鱼皮的那一层炸得极透,要第一口咬上去很酥很脆,很快便在唇齿之间裂成细细小小的碎屑。
“喔,好甜”
祝云早微微仰起头,将不慎沾在嘴角的一点点碎屑重新舔干净。
酸酸甜甜的糖醋汁随着牙齿的咬合从鱼皮上流淌下来,酸时恰似在吃一颗汁水饱满的酸梅,令人不断分泌唾液,甜时则是温温润润的甜,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十分腻烦,反而使人胃口大开。
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鱼肉的热气和香气,鲜、咸、甜、酸四者相互融合,肉则是极好的“蒜瓣肉”,薄薄的、热热的、嫩嫩的,一片一片在口中摊开,偶尔还能咬到一粒粒油香韧脆的小松子。
若说这份松鼠鳜鱼中,炸至香酥的外壳是第一大亮点,那么这隐藏其中的一粒粒散发着浓郁坚果香气的松子便可称为整道菜的精髓所在。
它既有别于糖醋酱汁的酸甜味,又有别于鱼肉的鲜香,它不但融合了各种佐料的味道,还保留着坚果被焙熟后的淡淡焦香。
连夹了几筷子,鱼身已然被掏空了一小块儿,虽然现下没人注意到她这里,但祝云早出于礼貌,还是将掏开的鱼腹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鱼头炸得极酥,骨头都可以直接嚼了,腮两边的肉名为“美人腮”,虽然只有小小两片,但通常很嫩,不过祝云早不大爱吃,索性便放弃了。
而鱼尾皮多肉少,这样一炸很适合掰下来直接拿着当零食吃,只可惜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祝云早夹起来小尝了两口便也放下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留些肚子给剩下的菜,以及晚上吃完这些后如何消化的问题,祝云早真想将整条鱼都吃下去。
这道松鼠鳜鱼显然很受小癸的喜爱,祝云早一抬眼,便看见小癸正眉飞色舞地坐在李二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正将盘中的糖醋酱汁全部刮到米饭上面。
“东家,这道文思豆腐好像和李夫子先前在迎冬宴上做的那道差不太多,你看看。”
祝云早看了一眼飘散在汤中如丝如缕的豆腐,不免又一次感叹庖厨刀工之精巧,令她自愧不如。
尝过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和一点点文思豆腐后,祝云早又将目标转移到了水晶肴肉和三套鸭上。
水晶肴肉祝云早之前做过,虽然没有面前这道看上去精巧,但也大差不差。
它是由腌制的猪蹄做成的,通常做成肉红批白的皮冻状最好,看上去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透明,是这十大淮扬菜当中唯一的一道凉菜。
那肴肉被切的薄厚均匀,四四方方地一片码着一片,每一片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凑近了看还能看见淡淡光影折射其间,润润的、亮亮的,很像水晶。
祝云早夹起薄薄的一片水晶肴肉,轻轻蘸了一下酱料小碟当中的姜丝香醋,肉冻弹滑,卡在两根筷子中间也不甚老实,颤颤巍巍半天才落到口中。
凉、滑、弹、嫩。
这是祝云早在尝到它后的第一感受,它此刻已经全然抛却了肉的油腻和荤腥,华丽丽蜕变成了纯纯净净的一块肴肉,不需要用力咀嚼,舌尖一抿便能使其化在口腔中。
许是方才蘸多了,也有可能是这香醋的味道本就太冲,随着水晶肴肉入口,醋的酸气也直冲鼻尖,呛得祝云早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李邺原本还在同李二说话,却在听到祝云早连续不断的几声喷嚏声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衫,悄然递到了祝云早的手边。
祝云早见状愣了一下,在知晓他会错了意后,倒也没拂却他的好意,而是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肩膀,默默将他递过来的外衫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际夜已深了,的确好像也有些冷了。
披上外衫后,祝云早见李邺还在同李二说话,便也没开口打扰,而是继续“进攻”桌上剩下的这几道菜。
事实上此刻她已经有些饱了,在船上的时候她吃过了一整筒的乌梅甘草吸吸冰。
后来在傍晚时分,她为了防止下船之后没饭吃,还特地到厨房炒了两个下饭的小炒。
除去这些之外,零食、果脯、茶水、果饮这些一直也没闲着,况且方才还吃了不少的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以及水晶肴肉。
今日不是在坐船就是在坐马车,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的运动量在,倘若此时再吃下去,只怕会给肠胃带来很大的负担,可祝云早又不舍得放弃剩下的几道菜和那碟看上去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啃了两口开胃助消化的山楂球,试图以这种方式来促进消化。
在经过一番沉淀以后,便再次将筷子伸向了菜盘。
这道菜名为三套鸭,也位列十大淮扬菜之中,且是十道菜当中工艺最复杂的一道,制作过程相当繁琐复杂,有些类似俄罗斯套娃的原理。
需得将家鸭、野鸭和乳鸽整料脱骨,然后层层相套,再加以文火慢炖,方可做成。
这道菜的亮点便在于家鸭套野鸭、野鸭套乳鸽,三禽相套,一菜三味,兼有家鸭的醇香、野鸭的鲜香和乳鸽的嫩滑肉质,三层味道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只有一层层剥开、一层层品尝,方能体会到它蕴藏其中的“和而不同”的意味。
祝云早浅尝了三口,尝得正是这三种禽类不同的味道,美则美矣,但比之松鼠鳜鱼和水晶肴肉,少了几分浓烈,祝云早细品了一番,觉得大概这凸显出了扬州人骨子里的那份沉静与从容。
尝过肉后,祝云早又补喝了一口汤,这汤汁吸饱了碗底火腿和香菇的味道,不张扬、不花哨,更不油腻,喝起来很是暖胃舒心,但祝云早喝过一口便放下了,她决定等下全部尝完所有菜后再转过头来好好享受一番。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大煮干丝、平桥豆腐、开洋蒲菜和扬州炒饭暂且没有尝过了。
祝云早搓了搓手,对着这四道菜斟酌了一番。
平桥豆腐很烫,需得晾上一会才能入口,大煮干丝是扬州早茶的灵魂,她猜即使现在不吃,明日一早也还能尝到,而开洋蒲菜是淮安扬州一带特产的,理应放在最前头吃。
如此一想,她当即便先夹起了一条开洋蒲菜放入了口中。
这道菜是用香蒲的嫩茎所烹制而成的菜式,口感脆嫩,和春笋的爽滑有异曲同工之妙,虾仁的加入则更使其味道变得极鲜极美,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扬州一带独一无二的地域风味。
就着这道开洋蒲菜,祝云早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扬州炒饭。
裹着蛋液的米粒金黄油亮、粒粒分明,显然是将个中的水分炒干了才能达到的效果,翻开金黄的米粒,底下还藏着深红的火腿、粉白的虾仁、翠绿的青豆以及褐色的香菇丁。
这一份扬州炒饭,竟完美融合了多种色彩,单单是从视觉体验上来讲,就是一种极致美的体现。
因为这盘炒饭已经端上桌许久了,所以祝云早特地挖了一勺相对中间的部分,虽然热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了,但香味却是半点不曾减少的。
只尝了一小口,祝云早便有些后悔了。
——她缘何方才没选择先吃这份炒饭?
——她就应该先吃这份炒饭!
倘若不需要考虑主食的问题,那么这道扬州炒饭简直就应当位列十大淮扬菜之首!
她刚想“甩开膀子”抛却所有顾虑爽吃一顿,便听见一旁的宋理理忽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褚庄主的方向,紧张道:“东家,那个人”
“啊?谁?”
祝云早一脸茫然地从炒饭中抬起头,朝宋理理目光所向的方向看去,只见褚庄主身边果然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他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嫌疑人X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在看见他后会忽然感到不安?莫非你家出事那日他也在场?”
一连三问后, 祝云早,向上扯了两下被子,将自己浑身上下盖了个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下了船, 回归到了正常的床榻上,她却没有感觉到半点松弛的意思, 反而好像神经还更为紧绷了些许。
“嗯”
宋理理翻了个身,眼睛瞪得像老大, 显然此刻也没有半点困意,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他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名唤梅真雨,是我父亲的旧相识, 那日秋蟹宴上他的确在场”
“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那他岂不是实力超群?”祝云早顺着这个思路大胆猜测道:“如此说来,单从他的实力来看, 极有可能就是杀害你师兄、掳走你父亲, 并推你下山、将脏水泼在你身上的嫌疑人了。”
宋理理拧了拧眉心, “他是不是凶手我暂且不能确定, 但万木山庄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当日到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有作案机会, 也就是说我将对事发当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报之以怀疑的态度,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查案理念和祝云早脑中所想的不谋而合, 祝云早听罢点了点头, 表示了支持和肯定, “没错,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正应如此。”
两人沉思了片刻,祝云早忽地又开口道:“你还能记起来当日具体都有谁到场了吗?”
宋理理揉了揉眉心, 边回忆边细数了起来:“那日天机山庄庄主褚岳带了三个爱徒,也就是褚扶风、褚抟云和褚梧雨,再者便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位剑宗宗主梅真雨,和他同来的还有刀宗的宗主聂同风除去这些人以及我们山庄的人之外,还有一位自称是从岭南而来的神秘女子,但她始终戴着面纱,故而我并未看清她的真容”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先入为主,粗略地按照排除法先大胆猜想了一番。
首先,褚岳虽说和宋庄主是同门师兄弟兼挚友,但也不排除作案的可能,毕竟这种同门相残、兄弟隙墙的戏码在历史上也并不少见,譬如鬼谷子门下的孙膑与庞涓。
其次,抛开褚岳不谈,褚扶风的嫌疑也很大,按照宋理理所言,她和这个褚扶风并没有半点私情,可事发之后为何会莫名其妙流出这样的传言?这很难不让人猜测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什么隐情。
然后是褚抟云和褚梧雨这两个人,虽然这两人的嫌疑相对较小,且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祝云早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两人,但这二人作为褚岳的徒弟,毕竟当日牵扯其中,所以也不得不防。
接下来便是这位来自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梅真雨和来自天下第一刀宗的宗主聂同风了。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这两人都是宋庄主的昔日旧友,先前也并不存在什么纠葛和恩怨,但这不代表二人没有所图,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最后便是那位面纱遮面,自称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了。以祝云早敏锐的直觉来看,凶手是这个人的几率很小。
因为在周围其他人的装束都正常的情况下,特殊就代表着有标志性,而有标志性则意味着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试问一个凶手为什么要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祝云早立刻爬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了先前一直用来写食肆经营计划的手札和毛笔。
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祝云早决定将方才自己的这些猜想和推理都写下来,再慢慢串联、拼凑线索,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争取从中找出谜题的正确答案。
“你再回忆回忆那日的细节,譬如你父亲为何忽然设宴,为何邀请的是这几个人,再譬如如果他们是凶手,那么他们有什么动机。”
祝云早将手札摊开,平铺到一旁的桌案上,开始滴水研墨。
宋理理也当即坐起身,拄着下巴趴到桌案一角,开始认认真真回忆了起当日的细节来。
“那天是八月十六,下元节的次日,在经历了一整晚大风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只是山庄里面落了不少的叶子,这引得我父亲一大早便开始清扫了起来。”
“像这种活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所以我们万木山庄自从我父亲接手后,一直也没有负责洒扫的侍从和婢女。”
“虽然我早早便听见了我父亲扫院子的声音,但我还是一直躺到了约莫卯时二刻才起,那天和平常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
言至于此,宋理理忽地停顿了一下,祝云早研墨的手也不由得随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宋理理,询问道:“只不过什么?”
宋理理继续道:“只不过那天我父亲从山门外捡了一个病殃殃的老头回来这倒可以说算得上是一件不大寻常的事。”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什么老头?他为什么会倒在你们山庄的山门外?”
一连三问将宋理理也给问住了,她反应了半晌才回答道:“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啊,个头不高,瘦瘦弱弱的,颧骨很高,除此之外长相上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寻常的乡间老叟没什么两样,看样子或许是害了什么病,亦或是家中断了粮,才辗转沦落至此的”
祝云早思索了一番,也没有通过这段描述获取到什么有效信息,不过仍是处出于谨慎考虑,多问了一句:“素不相识,你父亲为何会把这个陌生的老者背回到山庄去?仅仅是因为他病气缠身?”
宋理理茫然地摇了摇头,“个中细节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头恰好倒在了我们山庄门外?”
纵使这个说法的确说得过去,但祝云早的心中仍存有疑虑。
譬如这个老者倘使想要求援,为何不去人群熙攘处,而偏偏非要挑在这位置偏远的万木山庄门前?
又譬如这位老者既然被宋庄主背了回去,那么秋蟹宴事发当时,他又人在何处呢?
祝云早问道:“那这个老者眼下还有可能找到么?说不定他知道当日的事情经过呢。”
宋理理再次摇头,颇为苦恼地撑着下巴,开口道:“恐怕不大行,我与这位老者也仅是那日的一面之缘,甚至都没说上话,更不知道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在哪了。”
这倒并不出乎祝云早的意料,毕竟人海茫茫,想要从扬州府十几万百姓当中找出当日这位老者,无异于大海捞针的难度。
“无妨。”祝云早劝慰道:“咱们暂且先将这位老者的事搁下,你再回忆回忆那天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细节是漏掉了的。”
宋理理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继续回忆了起来。
“实在没什么别的了再后来就是褚庄主带着三个弟子来找我父亲,半路途中恰好碰到了梅宗主和聂宗主,几人便一同来到山庄,而后我父亲设下了一席秋蟹宴,以此来宴请众人。”
听完祝云早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此说来他们几人是主动过来拜访你父亲的,而不是你父亲提前送柬邀请的他们?还有那个从岭南来的戴面纱的神秘女子。她呢?她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宋理理一边苦思一边道:“那个女子是何时到的我记不清楚了,但她至少肯定是晚于另外几人来的。”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在手札上写写画画,先画了一下大致的时间线,而后又从旁标注了一下疑点和猜测。
由于已知信息太过零碎,且很多细节都如同雾里看花一般不大清晰,所以现下也得不出什么总结性的结论。
祝云早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后,又新翻一页摊开。
“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这些人之中有人是凶手,那么每个人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
她提笔画了个表格,横着写了一行:仇杀、情杀、谋财害命和灭口。又竖着写了一列: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以及神秘女。
全部写完后,笔尖圈了一下褚岳的名字,而后祝云早道:“咱们就从这位褚庄主开始分析。”
宋理理盯着“褚岳”这两个字道:“褚岳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弟,按照规矩我需得唤他一声褚师叔,他虽然和我父亲选择了不同的路,但两人情谊甚笃,故而是我们万木山庄的常客,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小辈也还算不错,按理说他没必要杀陆师兄,更没必要绑走我父亲,并加害于我。”
祝云早听罢,在仇杀、情杀的下面各画了一个叉,“不是仇杀不是情杀,那就是只剩下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这两种可能了”
宋理理不解道:“谋财害命不可能,以天机山庄的财力,根本没必要杀一个山庄弟子来劫财。”
祝云早解释道:“这个谋财害命只是一个指代词而已,并非完全代表钱财,还有可能是某种重要物什之类的。”
宋理理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心觉此话有理,便点了点头。
于是祝云早便在这两冽下各画了一个圆圈,算作保留猜测。
“接下来是梅宗主和聂宗主,这两人的情况大抵相差不多,你方才说这两人均是你父亲的旧友,且此前没有过节,那么他们和你师兄或是你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
祝云早问得周密,宋理理也答得肯定。
两人一商量,又在“仇杀”和“情杀”下面画了个叉,在“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下面标注了圆圈。
“最后就是这个身份不详,相貌不详的神秘女子了,我们眼下对她知之甚少,或许还得想办法确定她的身份才行。”
言罢,祝云早在这个神秘女的后面打了个四个问号。
分析完后,两人对着手札上的内容一度无话,又齐齐陷入到了无尽的沉默当中。
不时,门外忽而传来了“笃””笃”两声敲门声。
“谁?!”
祝云早警觉地看向门上拓下的一道黑影。
李邺轻声道:“是我,方便现在进去吗?”
宋理理听出了他的声音,奇道:“李夫子?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这么晚了,约莫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我们说,我们先放他进来问问。”
言罢,祝云早当即站起身,合上了外衫,朝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天机山庄
李邺迈进门来, 反手将门关上,并上了门栓,随即他坐到椅子上, 同祝云早和宋理理道:“据小甲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宋庄主现在就在天机山庄内, 且被褚岳给秘密关押了起来。”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宋理理均是一惊。
事关自己父亲安危, 宋理理急忙问道:“消息可准确?”
李邺虽没咬准,但却也道:“拭雪楼的情报鲜少出错,既然小甲传信来,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祝云早道:“那他信中可有说宋庄主眼下被关押在何处?”
李邺摇头, “这倒是并不知情。”
祝云早盯着自己的手札垂思了片刻,不知情也实属正常, 毕竟天机山庄也有侍从把守, 况且关押宋庄主这么大的事情, 岂会轻易走漏风声?
宋理理将眉心攒成川字, 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果然是天机山庄的人杀了我师兄?可万木山庄与天机山庄素来无冤无仇,他们又何故如此赶尽杀绝?”
李邺开口道:“此事颇为蹊跷,只怕是与家师有关。”
李邺的师父?
虽然当下情况复杂, 但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左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正在向真相逐渐靠拢。
她问道:“万木山庄的事和你师父有什么关系?莫非事发当日他也在万木山庄之中?”
话一出口,祝云早便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般的线索似乎正在悄然连接。
她眼睛一亮, 抬目与宋理理的视线隔空相撞,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方才回忆案发当日情景的时候, 想起来的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
“难道宋庄主那日背回去的那位老者,竟是你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吃惊。
“不错。”
李邺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并再次印证了两人的猜想,“小甲他们传回来消息,家师李天河最后留下的行踪,便是在万木山庄,而那一日刚好便是去岁的八月十六,也就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
祝云早又问:“那你师父眼下可有下落了?”
李邺依旧摇头,“线索就断在万木山庄,此后便再没了音信,也打探不到半点关乎于他的消息了。”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残缺不全的线索拼凑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消失的那一天,正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而通常来讲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发生,故而你师父的下落很可能和万木山庄的变故有直接的联系?”
李邺肯定道:“正是如此。”
宋理理攥了攥拳,道:“那我们当下应该怎么办?先想办法找到他们关押我爹的位置,将我爹给救出来,还是怎样?”
李邺瞄了一眼祝云早手肘下面压着的手札,虽然看不大懂她在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但大致也能猜到,方才自己进来之前,祝、宋两人应该也是在分析此事。
于是问道:“你们觉得呢?”
祝云早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道:“咱们初来乍到,对天机山庄的大致情况和区域分布还不甚了解,而且小甲他们也还没来,行动起来恐怕多有不便,或许我们在曲水宴之前可以先尝试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关押宋庄主的确切位置,然后再做安排。”
宋理理担忧道:“那我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邺道:“宋姑娘不必担心,既然褚岳只是将宋庄主暂且关押了起来,而非直接灭口,多半是另有所图,而我猜测这和我师父有很大关联。要么是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等人想从宋庄主口中探听到我师父的下落,要么就是这三人想要我师父手里的某样东西。而眼下我师父行踪不明,足可说明宋庄主暂无性命之忧,故而宋姑娘也不必过度忧心。”
相比之下,祝云早明显比宋理理要稍稍冷静一些,她亦劝慰宋理理道:“放心吧,宋庄主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半年过去,褚岳都没动他,说明他暂且应该没什么危险。”
眼下无论宋理理能否听得进去这劝慰之词,她都只能选择接受,况且正如李邺和祝云早所说,当下贸然行动,只怕是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反而给父亲带来一些新的危险。
思及于此,她也冷静了些许,起身便朝李、祝二人施上一礼,恳求道:“那便依东家和李夫子所言,我当全力配合,至于救我父亲之事,还要仰赖二位及拭雪楼的朋友们出手相帮。”
“都是自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这样客气。”
祝云早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李邺亦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宋理理反握住祝云早的手臂,颇为感激地看向两人。
祝云早知道她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性情,担心她有什么心理负担,于是便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笑道:“待到此间事毕,你可得带我去你们万木山庄好好吃上几顿。”
宋理理噗嗤一笑,当即许诺道:“别说是在万木山庄吃一顿了,此番若是能救出我父亲,洗清我的冤屈,全扬州的美食我都带大家尝个遍。”
祝云早粲然一笑,握掌成拳,同李邺和宋理理的拳头各碰了一下,小声道:“那便预祝我们此番一切顺利。”
三人围在小桌旁,挑着灯,比照着手札,又交流了一番当下已知的信息和方才的种种推测,一直聊到丑时方各自睡去。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这一晚上的梦里全部都是盘线索、找真相的事
心里堆积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错综复杂的事,翌日一早还没到辰时,祝云早便醒了过来,她见宋理理还在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外面去打水洗漱了。
“早啊,祝大厨!”
褚梧雨提着两大桶水,仍旧是一副元气满满、热情洋溢的状态,一见祝云早走到院子里,他便凑了上来。
“早啊,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祝云早伸了伸腰,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走上前,今日天气不错,又是个晴日,晴日使她感觉不那么困倦,所以她最喜欢晴日。
褚梧雨停下步子,轻快道:“我要把这两桶水拎到水心榭去,然后再折返回来叫大家起床用早膳。”
说到早膳,他又道:“对了,厨房那边已经在做早膳了,我去水心榭刚好路过那里,你要不要和我一道过去瞧瞧?”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房舍,宋理理睡得正熟,估计一时半会儿不能起来,眼下自己左右也睡不着了,倒不如去厨房看看,说不定还能顺便打听打听线索。
她伸手指了指褚梧雨手里的水桶,“走吧,需要我帮你提一桶吗?”
褚梧雨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每日辰时提两桶水从憩舍到膳房是我的课业之一,我早就提习惯了,不觉得沉,你只管跟我走便是,路上我还能给你介绍一二我们山庄。”
这个提议正合祝云早的意,她正愁不熟悉天机山庄的地形和位置分布,此番能和褚梧雨同行,恰好是个天降的机会。
于是她把握机会,连忙道:“那就有劳你为我介绍一二啦,刚好昨夜夜色浓黑,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山庄的景色,若是我自己闲逛,又担心半路途中失了方向,此番机会难得,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褚梧雨也没多想,只提着两只大水桶朝着方才的方向继续走,边走边道:“走罢,这山庄没人比我更熟悉了,哪里堆有几块山石 ,哪里栽有几棵杂树,我都一清二楚。”
祝云早连忙一步不落地跟上,边走边打趣道:“这么说来你相当于天机山庄的一张活地图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有意引导道:“只是这偌大的山庄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台修得一座连着一座,路也左弯右绕,要想全部记住,只怕你也费了不少的功夫吧?”
褚梧雨是个直肠子,脑子可远不如这山庄的路弯绕,听祝云早如此发问,想也没想便自信道:“这有什么的,其实这些屋舍看似庞多,实际上是按照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来分布的。当初我师父在修建这座山庄的时候,曾特地请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李天河来帮忙排演推算,两人商讨数日方设计出这套山庄布局,所以整个天机山庄其实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个偌大的八卦图。”
“李天河?”
祝云早乍一从褚梧雨口中听到李邺师父的名字,不免吃了一惊。
褚梧雨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吗?”
祝云早赶忙摇头,“没什么,只是从前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褚梧雨不以为意,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知晓他的名号不奇怪,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和我们祖师爷的水平不相上下,除此之外他还是剑道魁首,就是脾气比较古怪罢了。”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这么厉害,那你见过他吗?”
褚梧雨摇了摇头,“此人神龙见尾不见首,行踪一向诡异,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自是无缘得见的。”
事关李邺的师父,祝云早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褚梧雨面上的神情,他似乎并没有说谎。
“这等人物想来定是深居简出,超然于世了吧”
她佯作喟叹,恰到好处地将此话题给兜了回去。
两人边走边聊,在褚梧雨的介绍之下,祝云早默自将沿途所看到的全部记了下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走到了褚梧雨所说的厨房。
细碎的阳光自四幅对开的菱花轩窗斜斜投入,落在“嚓嚓”切菜的刀背上、“咕噜”冒泡的热汤里,自成一派安然谧好的和谐景象。
褚梧雨伸长脖子,替祝云早朝里面招呼了一声:“诸位,这位是汴州来的祝大厨,负责安排咱们今年的曲水宴菜式。”
众人闻言均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将目光向祝云早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一)
齐刷刷的目光射过来, 祝云早只得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挥了挥,同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早啊, 大家。”
祝云早原以为这些人第一次看见她,也会像先前船上那些厨子一样以貌取人, 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年纪太轻,不能胜任承办天机山庄曲水宴的工作, 但令她倍感意外的是,这一次竟然是她先入为主了。
她的先入为主导致表示欢迎的掌声响起时,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祝娘子,早就听闻你厨艺精湛, 尤擅将以物性相佐,掺以药石五味, 不但能做出独具一格的新颖菜式, 还能顺从食物的本性, 还其本真滋味, 真乃绝妙!”
“祝娘子,听说你能将鸭子做出九种不同风味的吃法,吃了以后还能让人容光焕发, 精神矍铄,不知你此次南下扬州到我们天机山庄来承办曲水宴,是否会再做一次这一鸭九吃呢?”
“祝大厨, 我馋你那道胡椒猪肚鸡已然许久了, 听说你做的胡椒猪肚鸡汤汁浓白, 鸡肉滑嫩,猪肚更是爽脆不腥,我自己照猫画虎试了几次, 却总是不得其要,此番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祝大厨,听说你麾下还有一员极擅刀工的猛将,我出身行伍,自诩刀工颇精,不知此次可否与之切磋一二?”
“祝大厨,还有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下蹄花的做法,还望你不吝赐教。”
见众人纷纷上前,褚梧雨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吹嘘道:“瞧你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知道鸭子、猪肚鸡和蹄花,却不知道祝大厨做的饮子和甜食亦是一绝,特别是那六味猪肉脯和艾草布丁,当真是回味无穷啊还有昨日那道乌梅甘草吸吸冰,要我说,翻遍全扬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祝云早见他如此夸大其词,不由得“噗嗤”一乐,谦虚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都是一些闲来无事之时瞎琢磨出来的菜式罢了,全图个新鲜二字。”
褚梧雨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那鲜蚬十吃总归不是我吹捧了吧,连长安来的韦大人可都赞不绝口来着。”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起哄道:“祝大厨你可千万莫要谦虚,虽说你是客人,但我等都已经等待数日了,要不趁现在你便小露一手,让我等也一饱口福?”
“啊?这”
突然天降做朝食的活计,祝云早不免犹豫了一下,但眼见众人眼中都闪烁着真诚且期待的目光,她又心觉盛情难却。
她目光自众人脸上飞快划过,随即心思一转,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同这些人套套近乎,顺便打探一下关于宋庄主的消息。
她刚要开口应下,褚梧雨便拉了拉她,给她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山庄负责日常吃食的大师傅们,他们也浸淫厨艺一道许久了,此次你负责曲水宴的活儿,免不了要用人,不如借此机会熟络一番。”
祝云早本就有此意,见褚梧雨推波助澜,便也不再推辞,“我没问题,只是不知道现下都有什么食材可以供我使用。”
见祝云早应允此事,当即便有一个圆脸大耳的厨师笑着上前一步,为祝云早引路道:“早上新到了一批虾蛄,都还活蹦乱跳着,我等正苦思如何烹制方得新颖,不知祝大厨可愿意一试?”
虾蛄?
皮皮虾么?
祝云早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朝代便已经有在用皮皮虾来做菜了。
她垂眼思量了一下,脑中灵光一现,立时开口道:“好啊,不过既是朝食,那我便不做太过繁琐复杂的菜式了,口味也尽量稍稍清淡一些,就做一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你看如何?”
众人顿时应和道:“锅贴好,锅贴香而不腻,正适合早上吃。”
祝云早一回身,又看见沥着水的竹篮子里头还放着几条刚处理好的刀鱼,不由得心思一动。
要知道,鲥鱼、刀鱼和河豚三者并称“长江三鲜”,来扬州不吃一顿“长江三鲜”,岂不白来?况且时下正是吃刀鱼最合适的时节,错过就太过可惜。
她挽起袖子,抄起一条刀鱼仔细看了看,鱼鳞细密透光,鱼目清澈透亮,鱼骨柔软如绵,鱼身修长如剑,这一看便是制作春膳妙品的好胚子。
“这刀鱼我可用否?”
祝云早礼貌性先问了一下众人。
很快她便得到了回答:“自然可以,这几日祝大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知会我等一声。”
祝云早莞尔一笑,决定道:“那我就献丑一番,再做一道五福刀鱼馄饨,刚好可以搭配着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同吃。”
立时有人问道:“巴戟天我知道,但不知祝大厨所说的五福具体是指哪五福?”
祝云早解释道:“正是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五味药材。”
那人拱手抱拳道:“我这便去药堂取来,方便祝大厨使用。”
祝云早叉手还施一礼,言道:“那便有劳阁下跑一趟了。”
褚梧雨一把拦住那人,“不用麻烦,我刚好要去水心榭送水,回来途中顺路将这几味药材取来便是,你们只管协助祝大厨做朝食便是。”
众人立时恭恭敬敬抱拳道了一声“是”。
褚梧雨提着两个大水桶前脚刚一走,祝云早后脚便束起襻膊,并积极地同众人社交了起来。
“你们方才在煮什么?闻起来好香,我能不能先尝一口?”
众人见她性格如此随和,又丝毫不摆架子,顿觉亲近,连忙替她取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来。
“这是我们新煮的早茶,可以搭配着烫干丝一同食用,你慢慢吃,左右眼下时辰尚早,等你吃饱了再做那两道朝食也来得及。”
祝云早没坐下,只挑了一小丛烫干丝到碗中,又取了一盏茶色青碧、香气馥郁的扬州珠兰,边吃边喝了几口。
这干丝切得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吸饱了汤汁以后吃起来柔中带韧,麻油的香、酱油的鲜、虾米的灵动齐齐在口中化开,顿时便令人食欲大增。
而这盏早茶亦是十分清口,喝起来比寻常的茶水还要更香更透,回甘之余好似还透着丝丝甜意,搭配起烫干丝来更得其妙。
“祝大厨可还吃得惯我们扬州朝食的口味?若是吃不惯,那边还蒸了不少笼蟹黄汤包,约莫再等一盏茶的工夫就蒸熟了。”
祝云早本想说自己一向是杂食选手,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来者不拒,但话还没出口,便听到还有蟹黄汤包,赶快将伸向烫干丝的筷子给收了回来。
蟹黄汤包是她的心头好,她是决计不能错过的。
她搁下筷子,用清水将碗筷洗净,而后笑里带着几分狡黠道:“我浅尝两口垫垫肚子就好,等下做好了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和五福刀鱼馄饨,再同大家一块吃朝食,那多热闹。”
众人也没多想,立时便拥簇着祝云早去处理皮皮虾和刀鱼了。
皮皮虾都是活的,个头也都不算小,祝云早先将其尽数用清水浸泡洗净,然后在蒸屉上铺上一层姜片和葱段,如此一来蒸出来的皮皮虾既不腥臭,还能更为鲜美。
皮皮虾无需蒸太久,扣盖焖蒸一盏茶的时间,再开盖蒸十息,就能蒸出嫩而不散的虾肉来。
皮皮虾一上锅,祝云早便又转头取来十条已经处理好的刀鱼,放到了砧板上。
在制作刀鱼鱼糜之前,祝云早先起锅烧水,炖了一小盅火腿汤,用火腿汤和馅,做出来的馄饨味道更为鲜美。
趁着煮汤蒸虾的空隙,祝云早开始佯作不经意地同一旁的人搭话。
“天机山庄是每年清明都会举办曲水宴吗?”
“不错,每年春秋各一次,春时便是清明时节,秋时则是中秋时分。”
“那每年前来赴宴的都是同一批人吗?”
“大差不差吧,具体要看受邀人能不能赶来赴宴,也有一些人是年年都固定会来的”
“他们都是褚庄主的亲朋好友?”
“嗯亲朋略少,好友居多。我们庄主从前出身万木山庄,接触到的江湖人士比较多,故此结识了不少的友人。”
“哦?万木山庄?我从前听闻万木山庄专长于铸剑一道,竟和褚庄主还有关联吗?”
“我们庄主和万木山庄的宋庄主那是亲师兄弟,当然有关联了。”
“如此说来,此次曲水宴定然也邀请了万木山庄的人喽?”
谈及此事,旁边那人脸色一变,小声道:“祝大厨初来乍到,不知个中详情,我亦不便多说,切记,千万莫要乱打听此事,更不要在山庄内提及宋庄主,总之,宋庄主今年是来不了了。”
祝云早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多问下去,赶快道:“我只是唯恐自己手艺不精,又不知宾客口味喜好,届时万一开罪了哪位贵客,只怕担待不起。”
那人也没起疑心,只安慰道:“莫慌,诸位贵客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各有不同,届时你只管多做几道不同口味的菜式,再任由他们自行选取便是。”
祝云早顺坡下驴,将话题转移到了曲水宴和菜品上:“不知这曲水宴可对菜品是否有什么要求?”
那人想了一瞬,答道:“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用得食材多以江鲜、海鲜为主,切设宴的形式则是采用曲水流觞的方式,故而称之为曲水宴。”
曲水流觞祝云早倒是知道,但如何把曲水流觞玩出花样,才是眼下她最需要考虑的。
祝云早轻“嗯”了一声,道了一句“多谢”后,便没再多言什么旁的,而是专注地做起了五福刀鱼馄饨来。
制作刀鱼馄饨与制作寻常猪肉馄饨的最大差别在于刀鱼有刺,需得先用刀将鱼刺刮出,再经过一番捶打捏攥,方能将鱼刺彻底出净。
单是这道工序,就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完成。
为了追求速度,祝云早将这项任务安排给了众人,很快厨房里便传出一阵嚓嚓嚓、梆梆梆的声响。
褚梧雨提着祝云早所需的药材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和谐景象。
——雪白透亮的刀鱼尽数被小木杵捣碎,统一放到小瓷盆和猪肉末一起搅打,春韭也在菜刀的闪烁寒芒之下变成了细细的碎末,于是白的鱼糜、红的肉馅、绿的春韭和一点点淡黄色的姜汁就如此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美妙的春日风物。
褚梧雨站在门前,一时间恍惚感受到了生活这个动词。
祝云早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见褚梧雨愣在门口,便开口问道:“回来得正好,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还有巴戟天可都拿来了?”
褚梧雨忙不迭地将祝云早所要的一众药材均放到食案一旁,“都拿来了,只是方才去之前忘记问你每样药材具体需要多少了,我就各拿了一些回来,不知道够不够用。”
闻言,祝云早扫了一眼,“够用了,且放在哪儿吧。”
“好嘞。”褚梧雨又问道:“咱们约莫几时可以开饭?我掐算好时间以便去叫大家起床。”
祝云早环视一周,粗略地估量了一下。
皮皮虾已经蒸熟了,现在只需要加入猪肉馅和巴戟天浓缩药汁,再连同一整只皮皮虾一同包起来,最后上锅煎熟再淋上一圈水淀粉即可。
而五福刀鱼馄饨所需馅料也备好了,现在将“五福”倒入水中煮熟,再压制成泥掺入馅内,包成馄饨煮熟,便也可以出锅了。
眼下人力充足,炊具和灶台也一应俱全,这两道菜完全可以同时进行烹制,故而花不了多长时间。
祝云早估算好大致的时间后给出了答复:“差不多一炷香就够了,你现在就去吧,大家洗漱整理一番估计还要花上一些工夫。”
褚梧雨咕嘟咕嘟喝下一整盏茶,随即搁下杯盏,点了点头,转身又迈出了门槛去,言道:“那我这便过去叫醒大家,一炷香后咱们在水心榭同用朝食,饭后我再带大家一道在山庄里面好好逛逛。”
“好。”
祝云早回之一笑,旋即将刚刚包好的一只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整整齐齐地码至了锅中。
锅贴两端开着口,只有中间捏紧实了,每只肥腴鲜嫩的皮皮虾均卧在平铺的肉馅上,而薄薄一层肉馅则安然地藏在雪白的面皮里。
天机山庄的白面远比在祝家食肆时用到的面粉好上许多,此时油锅一热,贴着锅底一侧的面皮便开始微微变黄了,像日落时西山边缘的金黄色一寸一寸地卷上来,锅贴的边缘也微微蜷曲收缩。
待到锅贴的周围开始冒起一些密密麻麻的蟹眼泡时,祝云早淋了一圈调好的淀粉水下去,水与热油相触,顿时便发出“呲啦”一声。
祝云早适时地将一个大木盖子盖到了上面,声音这才逐渐闷了下来,只剩下沿着锅边四溢的些许白气,还在不断地钻出、升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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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二)
辰时过半, 水心榭中,众人陆陆续续均已落座,而一道道或汤粥、或面食、亦或小菜腌菜一类的朝食也已按照次序全部摆至桌上。
祝云早忙完厨房的活计后便和李邺、宋理理她们汇合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刚好坐满一张方桌的位置, 和刚从云溪县出来时是一样的配置。
“东家,这锅贴是你做的吧?”
宋理理一眼就从一应朝食中看出了那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的特别之处。
祝云早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虽然和宋理理相处已有大半年的时间, 但祝云早此前从没做过锅贴,更没做过皮皮虾,这还是穿越过来之后的头一次,想不到宋理理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有何难?锅贴在扬州虽然比较常见, 但用虾蛄做馅料,还是独一份, 我一猜便是出自东家之手。”
宋理理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 率先夹起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 一口便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锅贴是新烙出来的, 此时金黄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的热油泡泡,如此囫囵个儿放进嘴里,烫得宋理理眼里直泛泪花。
祝云早无奈一笑, 赶忙替她倒了一杯清水,又将那碟锅贴挪了个位置到宋理理的面前。
“坐下来吹凉了慢慢吃便是,这桌就咱们几个人, 又没人同你抢。”
喝水会冲淡锅贴的香味, 宋理理压根不舍得喝水 , 只托着自己的下巴,吸了好几口凉气进去,也算暂且缓解了些微的滚烫。
待到口中温度稍稍降下来, 宋理理才敢用上下牙齿去咬那锅贴。
“咔嚓——”
经过热油的烹煎,此时锅贴最外层的饺子皮已然变得十分酥脆,现下牙齿轻轻咬上去,顿时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据宋理理这半年来积累的经验来看,她通过这清脆的声音便能预判到这份锅贴的“含金量”。
金黄酥脆的底壳随着咀嚼的动作而碎裂开,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便扩散开,香气伴着热气一股脑涌出来,引得宋理理忍不住又是一番倒吸冷气。
不待热气完全退却,皮皮虾和猪肉馅的味道便又“冲出重围”,没有丝毫海的腥气,反倒是咸香之余透着几分清甜,这必得是新打捞上来的鲜活的皮皮虾才能做出的效果。
而一长条皮皮虾底下铺着的薄薄一层猪肉馅现下显然也已经被煎得恰到好处了。
这一口咬下去,各种味道混合交融,成功将美味放大化,宋理理顿时便从中获取了极大的满足感。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朝食对于人们来说至关重要,间接地影响着这一天的心情和状态,而这样一只小小的锅贴,便在当下给宋理理提供了一份好心情加成。
她口中的这一只尚未吃完,筷子便已经伸向第二只了。
方才那只什么蘸料都没蘸,吃得是一个原汁原味,这第二只她决定适当蘸些醋和辣椒油来尝尝。
醋的酸、辣椒油的辣,再加上面皮的焦香、皮皮虾的鲜香以及猪肉馅的油香,这几者结合在一起,岂会有不美味、不好吃的道理?
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宋理理夹起第二只锅贴的尾端,在盛着醋的小碟里滚了半圈,而后又用筷子蘸取了一小点红彤彤、油亮亮的辣椒油,滴到了锅贴上面。
祝云早本想先吃一只蟹黄汤包,可余光一瞥见宋理理吃锅贴吃得红光满面的,便也忍不住夹了一只到自己的碗里。
她包锅贴之前特地将面皮擀得薄厚适中,这样煎出来的锅贴既不会漏又不会硬,淋了水淀粉上去还可以煎出一点点焦香的酥皮。
每只锅贴里面都包有一只完整的皮皮虾虾肉,此时雪白的面皮微微带着点金黄,而里面的皮皮虾虾肉则微微向下弯曲,前后两顿各露出一点红中带嫩粉的虾肉和虾尾。
祝云早没蘸醋,她觉得自己调的馅料咸淡正好适口,且淋上去的那小半碗水淀粉当中,她也适当加了一点点用来去腥的姜汁和便于增鲜的酱油。
抵在唇边先试温度是对舌头的一种保护,祝云早顺着锅贴开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顺着一端,将里面的虾肉和外面的面皮一同扯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