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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开春稍早,气温回升得也快,这皮皮虾各个肉质紧实,且清明时分正是虾膏最为饱满的时节之一,故而吃起来口感和味道均是极佳。

一口下去,皮皮虾鲜甜的汁水立刻便被牙齿挤压出来,虾肉紧实弹牙,猪肉馅香而不腻,面皮兼有麦香和油香的味道,巴戟天的药香被热油激过后,变得温驯了些许,甘涩被冲淡,留下的是一股类似于桂圆的甜香。

层层味道尽数融合于这一只小小的锅贴当中,令人食指大动。

完整尝过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祝云早对自己这个将巴戟天和皮皮虾锅贴相结合的创新设计感到颇为满意。

一整只吃完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口中还残留着些许鲜甜焦香的味道。

“东家,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从前只吃过清蒸虾蛄,像这样将其做成锅贴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边吃边夸如今已经成为宋理理的一大进食习惯了。

祝云早吃过两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便将筷子伸向了她期待已久的蟹黄汤包。

她便将汤包放在瓷勺上,边同宋理理道:“其实这个虾蛄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做法,是用油炸过两遍之后再撒上一层花椒粉、麻椒粉、辣椒粉以及细细的盐沫,再佐以姜丝、葱段、蒜米和洋葱条,做出来的味道比这个锅贴还要好,等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

祝云早讲得颇为随意,宋理理却听得极其认真,“哦?竟还有此种吃法?不知唤作何名?”

祝云早如实道:“是为椒盐虾蛄是也。”

小癸一听此言,当即便拉着祝云早的衣角,小声央求道:“好姐姐,我也想吃椒盐虾蛄。”

祝云早同宋理理对视了一眼,旋即会心一笑,连声应下:“好好好,届时我多做一些,大家一起吃。”

“这馄饨也是祝姑娘做的吧?自从离开云溪南下,我都好久没吃到了,这次可得好好吃上两碗。”

李二挽起袖子,将小癸抱到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目光从锅贴上匆匆掠过后,径直投向了那份五福刀鱼馄饨。

祝云早再度讶然道:“你居然也能猜出来了?”

李二笑得憨厚且淳朴,“这八珍汤汤底的馄饨别处可轻易吃不到,还有这辣椒油,我自诩走南闯北多年,可以毫不吹嘘地说,祝姑娘你炸的辣椒油堪配天下第一的名号。”

祝云早粲然一笑,“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小癸坐在长凳上,脚不沾地摇摇晃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一众美味佳肴左看看右看看,开口道:“我也想吃馄饨。”

前段时间李邺在向咨询了祝云早一番关于小孩子生长健康的事宜后,严格规范了一下小癸的每晚入睡时间,因此昨晚小癸虽和众人一同到了天机山庄,但他早早就睡了,所以压根没吃到昨晚的接风宴。

眼下一看见品类如此丰富的朝食,小癸的眼睛都亮了,若非李邺在场,他真恨不得直接站在长凳上直接开吃。

李二纵使自己也饿了,但闻言还是先给小癸盛了一碗,“吃罢,记得吹凉些,别烫到。”

言罢他又提起木勺,往自己碗里先盛了一碗八珍汤,就着扬州特色的烫干丝喝了起来。

刚喝一口,他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这汤是八珍汤不错,是出自祝云早之手的也不错,但好似和上次吃到的味道不大一样,准确来说应该是味道更为丰富了一些,好似草木香气之余还带着点鱼鲜味。

“嗯——”

李二先是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汤,继而又伸脖子看了一眼盛放馄饨的大海碗,看了半晌才瞧出几分端倪。

他抬头问道:“这馄饨不是豚肉馅的?”

祝云早闻言舀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元宝状馄饨到自己碗中,一口咬掉一半,将里面攒成团的刀鱼鱼糜给展露了出来,展示给李二看。

“这是五福刀鱼馄饨,用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以及刀鱼鱼糜做的,味道很鲜,正适合当下的时令,正所谓刀鱼不过清明,过了清明便没这么好吃了,而且它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你们快尝尝。”

李二一听,顿时兴致更盛,连忙连汤带肉一齐舀了两大勺到自己的碗中,开始尝了起来。

筷子夹住馄饨,汤勺负责兜底,李二一个不小心弄破了馄饨皮,一小股煮的时候渗进去的汤汁便迅速自里面流了出来,满满当当刚好添了一勺。

这汤汁完美凝聚了八珍汤的精髓所在,李二不舍得浪费一滴,便一口喝了下去。

果然鲜美非常!

这一口鲜美非常的汤汁成功激发了他对于这份五福刀鱼馄饨的好奇心。

皮是祝云早纯手工擀的,经过热汤一煮,此时薄得透亮,此刻一咬,几乎吹弹可破。

祝云早方才吃的那只是元宝形状的,而当下李二吃的这个却是金鱼形状的。

之所以形状各不相同,是因为包的时候是厨房众人一同包的,大家也没刻意统一馄饨的样式,所以包出来之后各式各样的馄饨放到一起,意外地颇具一番野趣。

李二飞快地咬开馄饨皮,顺利尝到了藏在里面的刀鱼馅。

馅料里面虽然掺了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些东西,但其实还是以刀鱼鱼糜为主的,故而肉馅吃起来非常鲜,正如祝云早所说的那般,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各具风味。

记得上次吃到八珍汤馄饨,还是初到云溪第一次见到祝云早的时候。

李二这次有经验了,他回想起第一次吃八珍汤馄饨的时候就吃了囫囵吞枣的亏,所以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将辣椒油和馄饨汤顺着馄饨口灌进去,让红油白汤充分混合,然后一口一个,边吃边感受这股独属于热汤馄饨的热乎劲儿。

同样是馄饨,如果说豚肉肉馅是敦实的、浓郁的香,咬下去丰腴饱满,咀嚼时能感受到油脂在舌尖流淌,那么鱼肉馄饨便是鲜美的、灵动的香,刀鱼本身脂肪不高,但贵在营养价值丰富,鱼肉本身就更细腻、更鲜甜,即便多食也不会令人感到浓腻。

“这刀鱼馄饨原本是我们扬州特色,想不到还能被你做出改良版本,真乃绝妙!”

褚梧雨端着一碗热汤馄饨走了过来,从旁边抽了一只凳子,硬是抛下一众师兄弟,和祝云早她们挤在了一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明明和自家师兄弟相处已久,彼此早就熟识,可好似和这些相对陌生的人坐在一块儿,食欲反而大增了许多。

祝云早见他坐过来,也没出言相阻,而是挪了挪自己的凳子,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并问道:“ 怎么没看见褚庄主和韦大人他们?他们不用朝食的吗?”

褚梧雨边吃边回答道:“我师父和梅宗主、聂宗主他们已经用过朝食了,此刻应当是在风雨亭垂钓呢。至于韦大人一行,似乎一大早便到听潮阁去寻太朴山人请教天象了。”

“哎?”祝云早疑惑问道:“不知这太朴山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长安来的韦大人还要专程过去向他请教天象?”

褚梧雨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岂止如此,说来韦大人这都已经三顾茅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是香与臭还是乡愁?

“三顾茅庐?”祝云早敏锐地从褚梧雨的语气当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小声追问道:“不是吧,这么夸张你说的这位太朴山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让长安来的韦大人纡尊降贵、三顾茅庐?”

褚梧雨本想小声一点聊八卦, 故而便小幅度往祝云早的方向凑了凑,不料李邺却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将他连人带凳子都拖走了几公分,并云淡风轻道:“什么三顾茅庐?我也想听听。”

不是哥们, 你喜欢她你去表白啊,我就一吃瓜群众招谁惹谁了我

褚梧雨心里暗戳戳敲打了李邺两句,这才边吃馄饨边讲道:“这位太朴山人是半月之前方云游至此的,没人知道他究竟何许人也、年岁几何, 但江湖上关乎此人的传言却颇多,据说此人鹤发童颜, 仙风道骨, 早就觅得长生之术, 有习得长生不老之功了。况且他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且精通农学、术数等多门学问,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只是因其常年深居简出、遁世避俗,故而才被称之为山人。”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 又道:“听说长安城里不少贵人都一掷千金, 想请教这位太朴山人帮忙窥得一线天机, 以此来寻求机缘,无奈此人只信因缘际会,不求加官进爵, 且其行踪不定,就连天子下了诏书召见他觐见,都不知如何该将圣旨送达呢。此番韦大人三顾茅庐,亦正是因此。”

褚梧雨东一句传闻,西一句听说,将此事讲得玄之又玄,害得宋理理压根没太听明白,她口里塞着馄饨,说起话来也含含糊糊的:“这么说韦大人也是来求机缘的?”

褚梧雨“哎呀”一声嗟叹,急得直拍大腿,“什么跟什么呀!韦大人上头尚有无数服朱腰鱼、千金之尊的贵人们等着呢,千金上头还有万岁,她此番若真能得见太朴山人,也顾不上给自己求机缘呐。”

宋理理想少了,但祝云早却想得很多。

若是此事放在从前,她断然只会将这个“太朴山人”当做公园摆摊算命的一个骗子来看待,可现在穿越的事实打实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她就没理由不对玄学的事报之以更为客观的态度来看待了。

正所谓“仙者,山人也,佛者,弗人也”,这个太朴山人既然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么多年也没露馅,难道是位有真本事傍身的?

单单是听褚梧雨的这一番描述,祝云早的内心便已经产生诸多想法了。

如果这个太朴山人真有仙术,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他很可能有办法将自己给传送回二十一世纪呢?

“这位太朴山人既然已经遁世避俗、不问红尘了,那么此番又是缘何至此呢?”

李邺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问出了心中疑惑。

褚梧雨神秘兮兮道:“听我师父说,这位太朴山人性情极为古怪,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拘泥于礼教束缚,口中还常常念叨一些稀奇古怪令人听不懂的话,从他来到天机山庄的那日起,这大半个月他总共就说过三句话,此后便闭门谢客了,不过听说他此番是来给自己找机缘的。”

事关自己能不能穿越回去,祝云早立刻停下筷子问道:“是哪三句?”

褚梧雨如实答道:“前两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云里雾里的,山庄上下众人都未解其意,故而一时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了,唯有这第三句倒像是一句人话,我记得颇为清楚,是为‘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我们私下里分析过了,这世上哪有又香又臭的东西?且其言语之间多有喟叹之意,仿若慷慨陈词,但无人领会其意,想来是上了年纪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罢了。”

众人听完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有何深意,唯独祝云早思量了半晌,“蹭”地一下站起身,直呼道:“此人并非胡言乱语,我知道这三者分别是什么了!”

言罢她立刻向褚梧雨征询道:“可否带我前去见一见这位太朴山人?”

“啊?”褚梧雨没想到祝云早听完自己的话后会反应如此之大,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在场众人见祝云早如此,也都愣住了。

只有祝云早急切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还望褚兄速速带我前去。”

“我我我啊这”

褚梧雨支支吾吾没应下来,而是将求助似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另一桌的褚扶风和褚抟云身上。

此事并非他不愿相帮,只是天机山庄上下事务均是由褚岳来做主的,即便此时褚岳不在,尚有二位师兄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他这个三弟子来当家。

况且那太朴山人举止古怪,脾性更是诡异,说话颠三倒四的半点不似常人,山庄上下谁都不敢轻易与之攀谈,褚岳也早就暗中下令了,众人在好生款待此人之余,未经首肯不得擅自靠近听潮阁,以免误了仙人修行。

眼下褚梧雨又哪里敢违抗褚岳下达的命令,擅自带祝云早去听潮阁呢

褚扶风和褚抟云相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故而也没擅自做决定,只道:“祝姑娘莫急,此事容我禀报庄主一声再答复与你。”

祝云早看出了褚梧雨等人的犹豫,也猜到了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应允的大致原因,故而她此刻稍作思量后,也稍稍冷静了下来,没有过多的为难于他人,而是开口道:“抱歉,是我方才太过激动,一时有些唐突了。”

她向四下的人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歉意,旋即又坐回到了长凳上,再度开口闻到:“方才你说太朴山人此番来天机山庄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机缘,不知关乎此事他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褚梧雨鲜少见她如此一惊一乍,不由得挠了挠头,继续边回忆边讲道:“他倒是也没说什么别的,不过我们先前私下对此曾有过一番猜测,或许这位打长安来的韦大人正是他要找的机缘呢。”

祝云早当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若是这位韦大人就是他要等的机缘,那他何不先前便应召入宫觐见天子呢?”

“是啊,皇帝召见他他不应,偏偏要到天机山庄来苦等韦大人,这不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么”

宋理理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可这一番完整捋下来,特别是看到祝云早的反应以后,她好似又更加不明白了。

“你刚刚说你知道太朴山人所说的三者分别是什么了,不知具体是指什么?”

祝云早没对刚才突然的举动做出过多的解释,李邺也没有就此而发问,只是顺着方才聊到的话题循序渐进地往下问了一句。

祝云早内心斟酌了一下,而后开口答道:“山人云‘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显然是在说某种菜品兼有香、臭两种味道,令他十分想念,而我猜所他说的这三种食物,应当是臭豆腐、臭鳜鱼和螺蛳粉这三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了一瞬。

褚梧雨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等既香且臭的食物存在,我还以为他说的香与臭兼具是在指代乡愁二字,以表思乡之情呢”

宋理理不解道:“鳜鱼我知道、豆腐我知道、螺蛳我也知道,可东家你说的这三样菜品,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祝云早逐一解释道:“臭鳜鱼其实就是腌鲜的一种,需将新鲜的鳜鱼清洗宰杀处理干净,然后在整个鱼身均涂满食盐,放入到特定的、铺着稻壳的腌桶当中,再用山石将其压住,使其在盐巴当中腌制上六七日的时间,再取出来连同黄山笋干和火腿丁一起煎制金黄即可。这样做出来的鳜鱼浓油赤酱、似臭非臭,别有一番香味。”

“而臭豆腐则是先用豆浆水混合黄酒、草果、香叶、大蒜、香菇、田螺等食材混合制成卤水,再用茶叶给切块的豆腐均匀上色,而后浸泡在卤汁当中使其密封充分发酵,直至长出一层白色绒毛,便算是做成了,后续只需再将调好的料汁、切碎的芫荽叶浇在上面,就做成了所谓的‘臭豆腐’。因为豆腐在卤汁中发酵后味道奇臭无比,故而得名。”

“至于螺蛳粉嘛——”

“其实它是发源于岭南一带的一种吃食,是用新鲜的螺蛳、豚骨、豆豉、罗汉果等十几种食材混合熬制出来一份汤底,再加入木耳、酸笋、酸豆角、炸花生以及腌萝卜干等等配菜小食,做出来的一道吃食,其以独特的酸臭所著称,吃起来却非但不臭,还十分的香!”

分明手里还拿着朝食,宋理理却还是听得直吞口水,而其他人光听着似乎并没领会到这三种吃食的独到之处,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质疑:“这三样菜真的好吃么?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祝云早灵机一动,当即提议道:“不知道方才我说的这些食材厨房现下可有否?若是有的话,我可以现场给大家做一个。”

众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联想到方才这一餐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是何其的美味,顿时便接话道:“有!应有尽有!但凡是祝大厨需要的,我们都能弄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不得不承认, 天机山庄的“后厨团队”效率属实很高,至少要比祝家食肆的“草台班子版后厨团队”效率要高得多,不出一炷香的时间, 祝云早方才所说需要的那些食材便已经尽数在食案上一字排开了。

当下朝食吃饱了,祝云早也不再拖延, 立刻便宣布开工。

臭鳜鱼和臭豆腐都并非立刻便能做出来的吃食,臭鳜鱼的精髓在于“腌鲜”, 需得将新鲜的鳜鱼宰杀后改花刀腌制,而臭豆腐则分为制作豆腐胚和将豆腐胚置于卤水中浸泡这两道工序,二者均需要经过数日的腌制或是发酵,方能制成, 故而并非一日之功。

祝云早思忖一番,最终决定先将制作臭鳜鱼和臭豆腐的准备工作做完, 然后再将两者各自密封在相应的陶缸内, 任其充分腌制和发酵, 如此一来, 约莫待到过几日曲水宴结束之后,便能取食了。

只是她能等到曲水宴结束,但那位“神出鬼没” 的太朴山人可未必会等, 说不定今日韦韵得见此人后,他便拂袖而去,自行下山了。

虽说穿越之事玄之又玄, 今日既无九星连珠, 又非长虹贯日, 甚至算不上什么黄道吉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能穿越回去的几率多少有些渺茫, 但祝云早可不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所以她决定当即做一份螺蛳粉出来,给那位太朴山人送过去。

放在二十一世纪,做一顿螺蛳粉简直再简单不过,甚至有不少商家直接推出袋装螺蛳粉,只需买回家按部就班地将一应料包用开水煮熟就能吃到嘴里,但眼下祝云早身在古代,想要做一份螺蛳粉,就需得追本溯源,从洗净螺蛳、熬制汤底开始。

说来也巧,大抵是扬州一带原本就盛产田螺、石螺一类的食材,此时差人寻来合适的螺蛳,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最令祝云早感到欣喜的是这些螺蛳被送来时,已经搓去青苔、吐好泥沙,可以直接取用了,这无疑给她省却了很大一部分的麻烦。

小巧可爱的一大桶螺蛳被哗啦啦地尽数倒在一只大竹篾里,祝云早抽了一只矮凳过来,坐到一渠清水边,开始对其进行一番彻底的清洗。

这螺蛳虽然从表面上已经看被刷得干干净净了,但祝云早了解它有些卷曲的内部构造,故而为了确保螺蛳煮出来没有泥腥气,需得将螺蛳的尾部剪开一个小口,再将其置于清水之中反复洗涮几遍,直至藏在里面的泥沙被全部冲洗出来才可以。

这道工序看似只是简单的重复,实则很是磨练人的心气和耐力,但因为它是制作螺蛳粉的过程中,十分关键的一个步骤,所以祝云早还是决定亲力亲为,将其逐一进行剪尾清洗的工作。

不知道是春天天气好,温度逐渐回升的缘故,还是天机山庄的水本身就比较温和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的手浸泡在水中,并不似从前在云溪县时那样冰凉刺骨,反而十分的温暖柔和。

她坐在水边,边清洗螺蛳,边哼着不知名的歌,看上去心情颇好。

宋理理同样操着一柄剪子,搬了一只小板凳过来,往祝云早的旁边凑了凑,小声开口问道:“东家,这个太朴山人你从前认识?”

祝云早方才听到太朴山人的事迹后突然反应激动,这令包括宋理理在内的其余人难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认识啊我哪里会认识这样一位古怪的山人。”

祝云早对着水中倒映出来的影子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避重就轻的说辞显然略微有些草率了。

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自己方才在听过太朴山人的传闻后,确实是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关于穿越的事她又没想好是否要和宋理理等人直接挑明言说。

一来是她不能确定如果自己说出来的话,那么会不会被当做异类看待,进而引来什么麻烦。

二来则是自己本来就是魂穿,占据的是原主祝云早的身体和身份,她不能确定原主祝云早当下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着,倘若自己现在公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经历,那么日后若是自己穿越回去,恐怕也会给原主带来诸多遗留问题,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故而眼下保守起见,她只能先暂且如此闪烁其词地含糊搪塞着,况且现在有太朴山人这条新线索,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等到见过此人之后再说比较稳妥。

“那为何你突然提议要亲自为他做上一顿饭?难道东家也想通过此人寻得一份机缘么?”

宋理理并不知晓祝云早心中所想之事,更不知道祝云早的真实身份,她只是觉得祝云早今日所做之事好似略微有些不同寻常罢了。

祝云早内心斟酌其词,很快便编了个理由出来:“我只是听了褚梧雨的描述之后,对这个太朴山人有些好奇,况且他所说的那句‘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云云,我自觉颇有心得,这才想同他一见。”

宋理理也没多想,况且祝云早的说法也均在情理之中,听起来并无不妥,故而她很便接受了祝云早这套说辞。

旋即她又调转话题道:“你说这位太朴山人既然被形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又已经来天机山庄小住多日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父亲的具体下落?”

“对啊!连长安的贵人们都要争相想他请教,说不定他真知道一些什么线索呢!”

祝云早方才一心扑在自己穿越的事情上,倒是忘了往这个方向想,现下叫宋理理这么一提起,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位太朴山人被吹嘘得如此神通广大,那么不光是自己的事,万木山庄的事以及李邺师父李天河的事,她说不定也全都知晓呢。

她一拍大腿,眼前一亮。

“眼下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说来更应当去会一会这一位太朴山人了。”

思及于此,她手里清洗螺蛳的动作不由得又加快了许多。

祝云早和宋理理共事了大半年,两人无形之中已经形成一定的默契了,祝云早用剪刀将螺尾剪开口子,宋理理就立即将其放到清水中进行一番洗涮,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将一竹篾的螺蛳尽数给处理干净了。

一小只一小只的螺蛳看起来轻,但凑够这一竹篾的数量,搬起来就颇重了,祝云早双手捏住竹篾的左右两端试了两次,硬是没搬起来,李邺便叫李二过来帮忙,将其搬到了灶台边的食案上。

彻底洗干净的螺蛳需得先用各种风味的香料炒制一番,然后再倒入热水中进行滚煮,祝云早将这个活计交给了宋理理,自己则扭头忙着去处理旁的食材了。

猪筒骨和鸡骨架冷水下锅,煮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洗净备用,留待晚些时候连同炒好的螺蛳一起用来熬制汤底。

螺蛳粉里面当然不止有这几样东西,还需得有丰富的配菜才行。

见祝云早分身乏术,天机山庄的众多厨师便纷纷踊跃上前,自告奋勇来帮忙。

有的负责将泡发的木耳切成条状,有的负责将花生米冷油下锅炒香,还有的则端着竹编的菜篮子扎在一堆,边聊闲话边将一应青菜择好洗净,泡在清水里头方便等下祝云早随用随拿。

祝云早见众人纷纷上前来帮忙,也不过多客套,而是放下手头上的杂活,专心去做米粉了。

螺蛳粉里头的米粉同普通的米粉有些许的差别,当下受时代背景和技术水平限制,做起来也相对麻烦很多,需得经过泡米、磨浆、蒸熟、切条以及晾晒这五个步骤,方能做出和二十一世纪螺蛳粉差不太多的米粉来。

好在天机山庄平日里也会做米粉,所以有祝云早所需的现成米浆,只需蒸熟切条便了可以了。

眼下刚到巳时,众人刚用完朝食,三顾茅庐的韦韵韦大人也还没回来,所以祝云早并不着急立刻将这螺蛳粉给做出来,留给她的时间还很充足,至少足够她精细地做出这份米粉了。

她抹了一把汗,向上撸了撸袖子。

此刻灶上烧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开水,水沸腾了便舀一勺米浆,薄薄地摊在竹匾上,然后上锅蒸熟、整张揭下、晾在专门用来晾晒食物的一张苇席上,如此一张张地重复,等到米皮变成半干半湿的状态后,再一一揭下来,切做筷子粗细的窄条,这样做出来的米粉吃起来既韧滑又筋道,算是以当下的条件来看,能做出的最好的效果了。

待到她这边彻底忙完,宋理理那边的炒螺蛳的活计以及众人手里备菜的活计也差不多都已经做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祝云早将炒好的螺蛳往猪筒骨和鸡骨架熬出来的白色高汤里面一倒,汤汁立刻换了个颜色,继而浮起一层红亮的油亮来。

汤一沸腾,祝云早立刻把握时机,将自己做腌笃鲜那日顺便腌在缸里的酸笋和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一并加入到了汤底当中。

大汤勺在锅里这么一搅弄,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立刻便涌了出来。

随之屋内众人立刻便屏住了呼吸,憋得双颊通红。

“呕——”

沉默半晌,有人终于受不了这股味道,干呕一声便捂着口鼻冲出去了。

很快众人便冲到屋外的院子当中,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天啊——”

“这什么味道祝大厨确定没弄错么?”

“太臭了,这真的是吃食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老乡见老乡

噫吁嚱!

这是什么鬼味道!

分明只有臭, 哪里有半点香?这股味道纵使站在厨房外也能清晰地闻到,好似谁不慎打翻了泔水桶

从厨房里仓皇逃离的时候,褚梧雨被熏了个踉跄, 险些拌了个跟头,还好李二路过时顺手拉了他一把, 他才没摔出去。

“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确定靠谱吗李二兄你从前可吃过这道菜?”

褚梧雨理好发冠,忍不住同刚刚伸手捞他的李二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道菜, 此前闻所未闻,更是不曾吃过了。”

李二皱着眉头,脸色也不算太好看,只因这螺蛳粉当中的酸笋和腌萝卜味道太冲, 此时一入汤锅,味道被热汤激发出来, 酸臭味就更甚方才了。

小癸捏着鼻子, 摆动着袖子不住地前后左右扇来扇去, 好似生怕这股难闻的酸臭味沾到自己的身上一星半点。

而李邺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言谈举止也一切如常,但褚梧雨一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退至三丈之外, 环臂站到树荫下面去了。

褚梧雨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了了,为了不扫祝云早的面子, 他只道:“我这便去听潮阁请太朴山人过来, 看看他对这个螺蛳粉感不感兴趣。”

随即便捂住口鼻, 拔足狂奔而去。

而方才满心满眼期待祝云早做出独特吃食的众人,此时也都面如土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这也太臭了,后山那几只狸奴的粪便都没有这么难闻”

“这真能变香吗?我怎么不大相信”

“别急别急,说不定祝大厨留着什么后手呢,方才她不是说了么,这道螺蛳粉和臭鳜鱼、臭豆腐一样,都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吃食。”

“哎呦,这味道可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了的。”

“你享受不了不代表人家太朴山人享受不了,说不定人家修道成仙的仙人就好这一口呢。”

“若真是如此,那我这辈子想必定然是与‘成仙’二字无缘了。”

“好小子,你成日杀猪宰羊的,刀下亡魂无数,还想着得道成仙呢?”

“快走罢、快走罢,别想着成仙不成仙的事了,这厨房我是片刻也待不下去了。”

“走走走,我也走,这味儿可太冲了”

“我还能坚持,我必须得看看祝大厨究竟要做一道什么吃食。”

“我也好奇,不过实在是太臭了,要不咱俩坐到树那边去等吧,等祝大厨做好了咱们再来一探究竟。”

“甚好甚好,还是你有法子。”

除了院子里这些人对祝云早这道“臭气熏天”的螺蛳粉产生了一些怀疑之外,就连留在屋子里和祝云早共进退退的宋理理此刻都动摇了三分。

方才祝云早掀起锅盖时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防备,那股冲天臭气便一股脑地涌出来,熏得宋理理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这酸笋和腌萝卜在锅中随着大勺上下翻腾,臭味便更加浓郁了,宋理理强压着胃里的呕逆感,默默地用一方手帕堵住了自己的鼻子。

可即便把用鼻子呼吸改成用嘴呼吸,却也依旧无法完全避免锅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这股酸臭气。

看着神色如常,甚至时不时点头表示满意的祝云早,宋理理甚至都开始怀疑两人之间定然是有一个人的嗅觉出现了大问题。

“东家你闻不到吗?”

宋理理试探着开口,好奇之余更是在担心祝云早的身体状况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能闻到啊。”

祝云早当然闻得到,她不仅闻得到,而且还和众人闻到的味道没有任何的差别。

她之所以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这个味道觉得很香,是因为在没穿越过来之前,她还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螺蛳粉就是经常被她用来当宵夜填肚子的东西,而且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份螺蛳粉煮出来会是何等独特的人间每味!

想到这儿,她又翻翻找找,取出先前做腌笃鲜时剩下的一小块蜜汁火腿,连同一应配菜一道加进了汤底里。

宋理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吃的蜜汁火腿被放入到这一锅臭气熏天的锅里,不由得内心暗暗大叫了好几声“可惜”。

“也不至于那么臭吧?”祝云早往锅中撒了些许香料,随即舀出一勺汤来,往宋理理的面前递了递,劝说道:“要不你再好好闻闻呢?这汤你需得细品才能品出蕴藏其中的妙意。”

话尾她特地还补了一句:“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理理眨巴眨巴眼睛,在祝云早的劝说下将信将疑地解开挡在鼻子前面帕子,试探着向前伸了伸脖子,浅嗅了一口。

“啊!!!太臭啦!!!”

下一秒,意识到上当受骗的她立刻便惊叫出声,并一把抄起放在食案上的半块生姜,放在鼻子底下猛吸了好几口气。

“东家!你惯会骗我!”

宋理理叫这一口臭气熏得顿时便涨红了脸,看上去颇像气炸毛了的小松鼠。

祝云早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缓了半天才道:“我真的没骗你,这螺蛳粉就是一种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等煮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非但不难吃,而且还越吃越容易上瘾哩。”

宋理理吃一堑长一智,哪里还会轻易相信祝云早口中的话,她攥着那块救命的生姜半点没有撒手的意思。

“这么臭的东西我才不要吃!那个什么太朴山人若是喜欢吃的话,你最好直接连这口大锅也一并给他端过去。”

祝云早故意露出讶然的神色,问道:“你确定等下煮熟了之后你一口都不吃?”

宋理理坚定地点了点头,态度十分坚决,“确定一口不吃!我说到做到!”

祝云早淡笑不语,心道:像你这样口嫌体正直的食客,我早已见过八百六十次。

因这一段小插曲闹出的动静不小,故而厨房院子里的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落下,一时间引得议论声又起。

“天啊,就连祝大厨的妹妹都这样说,看来这次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情况不妙啊。”

“方才出来的时候我看祝大厨和她妹妹一点没有要将锅里的东西倒掉的意思,我还当是我的鼻子坏掉了呢。”

“可不是么,若不是刚刚大家都出来了,我还以为我出幻觉了呢。”

“哎呦!这下可糟了,只怕这厨房得大敞四开的上晾几日才能彻底将这股酸臭味给散了去。”

“如此一来,曲水宴可如何是好啊?”

门窗均开着,一墙之隔,祝云早和宋理理方才的笑闹声外面能听到,外面众人对于螺蛳粉的议论祝云早和宋理理自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东家,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倒掉吧,谁还没有个失误的时候呢。”

宋理理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犹豫再三还是将心里想的话和盘托出了。

“倒了做什么,它真的很好吃。”

祝云早闻言丝毫不慌,唇畔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是她盲目自信,而是像这样对螺蛳粉的味道产生怀疑的人她从前见过太多了,但也正是这样极具反差感的吃食和食客们前后大相径庭的反应,才能给生活增添一抹非同寻常乐趣。

思及于此,她不由得哼起了欢快的歌,还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许。

宋理理见拗不过她,便也没再多言,只默默将祝云早所需的东西一一递上。

而屋外众人见屋内一时间又没了动静,不免又好奇了起来,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顺着半开的窗户朝屋内看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汤底便熬好了,祝云早把汤底里的螺蛳捞出来,只保留汤头,这才将才晾好的米皮切成窄条,放进锅里去。

熬汤和煮粉其实是两个概念的问题,熬汤讲究文火慢炖,需得炖够了时长方能称之为“熬”字,而煮粉则不需要花太久的工夫,煮久了粉会粘稠粘连,要想保留螺蛳粉那份筋道耐嚼的口感,绝不能煮太长时间。

众人抻长脖子看向窗户里头,祝云早手里拿着两根长长木筷,正在锅中反复搅弄刚下进取米粉,而被迫接受现实的宋理理不知是不是在里面闻久了,好似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股味道,竟然也变得神色如常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间对“螺蛳粉”这个味道颇为古怪的吃食是既恐惧又好奇。

不时,螺蛳粉刚煮好,厨房院外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赞叹之词比人影先到。

“美哉!妙哉!”

“正是螺蛳粉的味道!”

“老朽盼了二十余载,盼得就是这股又香又臭的滋味!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想念这个酸笋!”

众人闻言齐齐回首看去,一白发老叟健步如飞直奔厨房的方向,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连呼‘山人且慢’的褚梧雨,而褚梧雨的后面还跟着一路小跑的韦韵及其随从。

众人一时无话。

都把目光投向了厨房里的祝云早。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暗号对不上?

在太朴山人到来之前, 祝云早也不是没自行脑补过他的举止相貌。

能被称之为山人的,多半应该是那种仙风道骨、气质出尘的白发老者吧?

再不济至少也应该是一位慈眉善目、须发尽白但双目如炬的睿智老翁吧?

即便这些特征都没有,那也绝对不应该是面前这位白眉、短发, 酒糟鼻,身着灰布衫、合裆裤的老叟。

众人远远打量一番, 只觉这位太朴山人穿着怪异,打扮不同寻常, 而只有祝云早一眼看过去,当即便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要么也是个穿越者,要么就是和二十一世纪有一定的联系!

首先,此人的发型明显有别于古代人蓄发的习惯, 而是顶着一头十分凌乱的短发,这便是令祝云早做出判断的第一个原因。

古代人有“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的说法, 况且尊崇相对传统的孝道, 诸如这样的短发除非是罪犯或是刚刚还俗没多久的僧人, 否则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将头发剪短。

其次,这位老叟的穿着也和古代人的穿着有极大不同,这个灰布衫没有襟领, 更不是左右开衫,而是圆领的样式、套头的穿法,这和现代人的T恤衫颇为类似, 而那条合裆裤更非寻常膝间收束的款式, 看上去更像是现代人所穿的阔腿裤。

目光下移, 祝云早甚至还发现他脚上穿着的那双草鞋,颇似人字拖的样式。

这种穿着打扮显然与古代人格格不入,但却与现代人的习惯比较相似。

祝云早此刻心潮澎湃, 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激动感,但时下人多眼杂,她又不便立刻开口与之相认,只得先叉手施上一礼算作问候。

“晚辈见过山人。”

太朴山人方才直奔螺蛳粉的方向,满心满眼都是螺蛳粉,压根没分出心思来细看在场众人,自然也没过分留意到祝云早这边,直到祝云早如此一开口,他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

而后问道:“这螺蛳粉,就是你这个女娃娃做出来的?”

祝云早如实答道:“正是。”

太朴山人从筷笼里抽出两根木筷子,边将锅里的食物往自己碗里夹,边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老夫爱吃这螺蛳粉的?”

祝云早抬手朝褚梧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言道:“是这位褚兄先前曾偶然提到,您老正在寻找这世间三样既香又臭的食物,我这才意外知晓的。”

太朴山人挑起两根米粉凑到嘴边,刚要吃进去,听到祝云早如此说,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连忙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另外两样吃食是什么?”

祝云早唇边带笑,答道:“我想这既香又臭的食物除了您面前这道螺蛳粉之外,应当还有臭豆腐和臭鳜鱼这两样,不知可对否?”

太朴山人闻言大惊,脸上顿时变了个颜色,这次他端着碗将祝云早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完完整整地审视了一遍,而后连呼了数声“不可能”,语气之中还带着难掩的惊讶。

祝云早觉得自己抛抛砖引玉给出的提示已然够多了,并且从对方当下的反应来看,多半就像自己方才猜测的那样,不是穿越者就是和穿越者有所关联。

“宫廷玉液酒?”

祝云早觉得此刻时机恰好,便试探着说出那句曾于万千穿越文中,主角与主角在异世界相认之时说出的经典台词,并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对方接出下半句。

可太朴山人也不知是不曾听清,还是真的不知道下半句,竟半天也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祝云早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可转念一想,这太朴山人看上去似乎年岁颇高,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梗,又或者恰好来自华南F3,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呢?

她咬着唇角,斟酌半天措辞,不死心般又一次试探着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太朴山人依旧没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宋理理忽地开口道:“不是吧东家,你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言罢还将自己的手举到祝云早的眼前,左右摆动了两下。

此刻祝云早的注意力全放在太朴山人的反应上,可太朴山人的反应显然不大尽如人意。

宫廷玉液酒接不上,奇变偶不变也接不上,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面前这个发型怪异、穿着怪异、口味怪异的老者其实就只是一个比较标新立异的普通老头而已?

一瞬间,祝云早感觉自己在这异世界老乡见老乡的希望多多少少有一些渺茫了。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是在何处吃过这螺蛳粉的?还有您这发型、衣服和人字拖,怎么看起来有些古怪啊”

此路不通,祝云早索性换一条路走,至少她要弄明白这个言行举止、吃食打扮都和现代人极其相近的太朴山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否则这顿费了半天力气做出来的螺蛳粉岂不是相当于白做了。

况且即便这位太朴山人不是穿越者,那么还有可能是和穿越者有关联的人呢。

穿越过来的时候,祝云早就稀里糊涂的,一直以来也没弄明白自己当初触发穿越的具体条件究竟是什么,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现在看来十分的渺茫,她也理应好好把握才对。

在听到“螺蛳粉”、“发型”和“衣服”这几个词的时候,太朴山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直到“人字拖”这三个字从祝云早的口中蹦出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祝云早在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太朴山人脸上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吸溜”一声将碗里的螺蛳粉吸进嘴里,而后伸手一把扣住祝云早的手腕,突然激动道:“难道你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残影便骤然窜了过来,下一秒,一直冷冰冰的手便捏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祝云早和太朴山人讶然之余不由得齐齐抬头,只见李邺眼风如刀,冷冽的寒意之中还带几有分狠厉与威胁,像一柄飞身出窍的宝剑。

“放尊重些。”

他声如玉磬,甚至都没用上那个象征着礼貌的“请”字,这样的戾气,祝云早只在初见李邺的时候见过。

由于事发太过突然,根本没有人看清楚李邺是如何从院外忽然飞身闪到祝云早和太朴山人中间的,众人只感觉方才好像有一道有色的风曾从自己的身前猛地掠过,直教人感到一阵牙酸。

待到看清楚那不是风而是人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褚抟云和褚扶风的目色骤然一暗,看向李邺背影的目光也与先前截然不同了,惊讶之余明显多了几分戒备。

“误会,都是误会。”

祝云早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李邺的手背上,以示劝解。

不料这一瞬短暂且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令李邺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的颤意迅速通过手背传输给了祝云早,引得祝云早也骤然缩回了手,两人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却在这一刻都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

随即那天那晚在船上那个意外的吻立刻便在两个人的脑海中重新浮现。

而比两人更为直观地看清楚两颗心正在砰砰跳动的,自然是此时离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太朴山人了。

他此时已经知晓了祝云早和自己一样,作为穿越者穿越至此的身份,他原想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可方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却又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许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不应过多干涉他人因果,而是顺其自然地让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走向更好的结局。

于是他话到喉头,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刚刚李邺出手极快,若不是祝云早解释误会的话非常及时,只怕太朴山人这只手腕都得落下终身残疾。

此刻祝云早见李邺戾气已消,她便一把将其拉至自己的身侧,顺着太朴山人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问了下去:“您方才要同我说什么?难道我也是什么?”

她一脸期待地看向太朴山人,心里已经开始隐隐觉得,此刻正是自己和老乡相认的最佳时机了。

怎料那太朴山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地将话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云道:“老夫是想说,难道你也曾云游天下,到过岭南、荆湖、徽州等地?”

没反应过来之前,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跳,反应过来之后,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方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怪不得这老头知道螺蛳粉、臭豆腐和臭鳜鱼呢,原来是从前到岭南、荆湖和徽州旅过游,而这三个地方,对应的不正是当代的广西、湖南和安徽吗。

“唉——”

祝云早的两肩一下子松懈下来,默默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方才自己抛出去的两个梗对方一个都接不上呢,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是穿越者,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

太朴山人何尝看不出此刻祝云早眼底里堆满的失落,他边嗦着粉边劝慰道:

“年轻人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嘛,正所谓‘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须知事梦心非梦,因成果已成,切莫自扰之。”

言罢他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扒拉两口花生,又打腰间解下一只绣样精美的锦囊,反手朝祝云早一丢。

“老夫从不喜欢欠人什么,今日多谢你的螺蛳粉了,他日若你身处险境难以脱身,便打开它,里面自有救你脱困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锦囊里面有什么?

太朴山人前脚刚端着螺蛳粉离开厨房, 后脚众人便一股脑地围了上来,对于祝云早手里这个锦囊充满了好奇,七嘴八舌地大胆猜测了起来。

“祝大厨, 你快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宝贝。”

“哎,太朴山人方才不是说了吗, 这锦囊需得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打开,倘若现在就这么贸然打开, 万一里头的宝贝失灵了怎么办?”

“也对也对。”

“那不能打开,看一看、摸一摸总是可以的吧?”

“瞧着鼓鼓的,该不会是一袋金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太朴山人所赠之物定非俗常, 况且能助人脱离险境的岂会是黄白二物?”

“黄白二物怎么就不能助人脱困了?若是里头装着的真是一袋金锭,给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手里, 难道不能助其脱离险境、解决麻烦?”

其实不单单是大家好奇, 拿到锦囊的祝云早自己也对立面的物什感到十分的好奇。

她一边感到好奇, 一边又犹豫要不要将其打开, 虽然方才太朴山人说若遇险境可将其打开脱困,但他也没说没有危险的时候就不能先拿出来瞧瞧,虽然听上去有点像文字游戏, 但祝云早也是真的想立刻将其打开一探究竟。

唉,现在这东西给到她手里却又偏偏卖了个关子,不让她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简直与“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无异, 吊得人心里直痒痒。

内心摇摆不定了半天, 她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锦囊放到了厨房正中间的一张干净食案上,方便大家一同猜。

众人纷纷围着食案半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开始了分析。

“我看不像金锭银锭, 至少从外面看,形状就不大像,金锭银锭至少应当是中间宽、两头翘的元宝形状,你们瞧,这锦囊哪里有半点凸起。”

“不是金锭银锭的话,也很有可能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啊。”

“就算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也合该有凸起才对,除非太朴山人特地在里面絮了一层棉花,可金银二物也没道理要用棉花来包裹啊。”

祝云早边端详锦囊边道:“方才这锦囊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它沉甸甸的,但并不似棉花那样软,反倒是略凉略硬,又有点像金银,又有点像石头。”

众人一听此话,立刻便有讨论了起来。

“像金银却不似金银的形状,像石头又怎会只是一块石头,这山人所赠之物当真是稀奇古怪”

“会不会是几块金饼?如果是金饼的话,重量和形状就都对得上了。”

“可堂堂太朴山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夜观天象探知吉凶祸福,就这样给祝大厨送几块金饼,是否也不大说得过去?毕竟祝大厨当下也并不缺金少银。”

“况且如果里面装的仅仅只是几块金饼的话,他何不直接拿出来,反倒要放到这锦囊之中,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众人一听此话,心觉有理,一时间又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祝云早拿起锦囊,再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又放在掌心轻轻掂量了几下,顺着锦囊外部感受了一下里面东西的大致轮廓。

“嗯感觉圆圆的、硬硬的,扁扁的,没什么棱角,但似乎有一些颇为复杂的纹路,好像还分作两块。”

言罢她提起锦囊束口处,尝试放到耳边摇晃了两下,很快便听到了一声颇为清脆的声响。

祝云早斟酌着,边思量边道:“听声音感觉像是某种玉器难道里面装着的是两块玉佩?”

众人闻言也跟着眼前一亮。

“有可能,极有可能,玉佩这东西不是黄白之物,既符合这位太朴山人的身份,又能卖个好价钱。”

“你怎么眼里尽是那仨瓜俩枣的,俗气,实在是俗气。”

“就你不俗气,就你清高,你倒是来说说,如果里面真是一对玉佩的话,那有朝一日祝大厨真遇到什么困境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玉佩不用来典当还能用来作甚?难不成就敲在一块听个响?”

“哼,要我说这玉器向来就是贵重之物,更何况又是太朴山人所赠,怎么说也是出自高人之手,岂会没有任何灵通?说不定这玉佩被太朴山人开过光,有驱邪避恶的功效呢。”

“可祝大厨又没撞见过鬼,何须此物傍身?”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这话说出来,那人自己也心觉不大礼貌,立刻便调转了话头,赔笑道:“保不齐这玉佩其实就是一种祝福的象征,太朴山人真正的意思是祝愿祝大厨一生平安顺遂呢。”

“这话倒是有理,毕竟太朴山人是世外高人,所行之事咱们一时半会儿捉摸不透也实属正常。”

“世外高人给的绝非俗物,有朝一日说不定真能显出什么灵通来。”

“是啊是啊,总之里装着的肯定是一件宝贝就对了。”

经此一说,众人对这只锦囊更加好奇了,一个个都两眼放光地看向祝云早和她手里不知装着什么宝贝的锦囊。

李邺走到祝云早的身旁,轻声询问道:“能否借我一摸?”

祝云早半点没犹豫,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呐,你来听听看。”

经年累月的杀手训练使得李邺的五感远超常人,锦囊一到他手里,他立刻便感受到了自里面传出的丝丝凉意,确像玉器不错,但随着他将其放到耳边轻轻摇晃了两下,里面的两件物什相互碰撞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可半点不像是玉器相撞时发出的泠音,反倒是经久不散、余韵悠长,好似黄钟大吕余下的一尾残音,即便音已消,但翁鸣之声却仍然在。

“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李邺将锦囊还到祝云早手中,随即淡淡道:“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两件铜器,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想什么的都有,而唯有祝云早闻言大惊失色,不由得对着这只锦囊瞪大了眼睛。

什么?!

青铜器?!

那可是国宝级的古董藏品啊!

放在二十一世纪,要是谁偶然得来这一块青铜器,私藏起来没上交,被抓住都够祖孙三代考不了公了。

现代人的思维模式第一时间占据大脑高地,一瞬间祝云早的脑海中所想内容颇多,她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握这两件青铜器,总共够判多少年了

祝云早此时拿着这只装有不知名青铜器的锦囊,感觉好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有些哭笑不得。

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毕竟自己现在身处大绥,并没有带着这东西回到二十一世纪,所以暂时应当不至于有什么牢狱之灾。

祝云早甩了甩脑袋,暂且将现代人的思维模式从脑中抛开。

而这时韦韵却忽然走上前,说道:“韦某愿出千金换此锦囊,不知祝小娘子可愿割爱?”

割爱?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自己刚到手的两件青铜器怎么这就要忍痛割爱了?

“这”

祝云早其实打心底里是不大愿意割爱的,且不说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日后到底能有什么妙用,便单单是它出自太朴山人那个怪老头之手这一点,就足够让祝云早感到好奇了。

但眼下自己一介草民,似乎又不应当因此而与从长安来的韦韵产生冲突,毕竟无论是韦韵本身还是韦韵背后的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

她斟酌半天措辞,最终给出了一个委婉拒绝的理由:“可咱们现在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不是宝物,若是里面真就是两块金饼,那韦大人您岂不是花千金买二金,以大换小了吗?”

这番话说得体面又不失礼貌,看似处处为韦韵着想,实则话里隐含着一层婉拒的意思,但这番拒绝祝云早并没有直接挑明了说出来,这既给了韦韵一个台阶,也给祝云早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祝云早可不想因此而被韦韵给记恨上。

终年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的韦韵何等精明颖悟,只这一句话她便了然,祝云早这是在暗中拒绝她了,但她并未因此而选择放弃。

只见被拒绝的韦韵半点不曾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和恼怒,面上依旧挂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微笑,这一次她轻轻拉住了祝云早的手,方再次开口道:“我不在乎千金,若是祝娘子嫌千金太少,那在千金之上我再另许你家中兄长一个高官厚禄之位如何?”

祝云早大惊,这只手看似只是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实则落到实处时添了几分力道,捏得她手腕生疼,也骇得她心如擂鼓。

祝云早刚一蹙眉,李邺的手便压在了韦韵的腕上。

像这样为朝中官员奔走卖命的人他早已杀过无数,别说是他们,就是那些所谓的达官显贵,在他眼中也左不过是人头一颗。

谁的人头放在秤上,也不过是那几斤几两而已,杀谁又有什么区别?

李邺的手扣在韦韵的手腕上时,祝云早清晰地听到窗户外和屋顶上都有利刃出鞘的声音一闪而逝。

三个人就这样她抓着她的手臂,他抓着她的手臂,僵持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气氛已经开始逐渐向剑拔弩张的方向发展,很快就要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在场众人都跟着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恰在此时,忽地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朗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噤若寒蝉的气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