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鲜蚬十吃(三)
无人在意之处, 破碎的蛋黄徒然撞碎在西山,而后风将其涂抹开来,将西山逐渐擦成愈浓愈深、更浓更深的颜色。
九道各不相同的河蚬端上桌时, 夜幕已悄然降临了。
软纱帐幔被逐一挑下,天与水与夜尽被隔绝在外, 只在间或两三扇高低错落的支摘窗被推开时,才容许缕缕江风探进来, 而画舫之中此际也均已燃起了不少的灯笼与烛火,珍珠宝玉将一束束光线反复折射,映得船内如白昼般通明。
船内歌舞不休、欢笑不休、灯火不休。
每只红泥小炉底下都烧着旺旺的火,火上美酒尚温, 人们三五对坐,或侃谈, 或摇骰, 或吟诗作对, 亦有醉者胡乱云云。
过卖送三五小菜时皆是轻步稳脚, 并不会打扰到周遭的任何一位客人,就连自帐幔之外吹来的风都是极轻极柔的,好似天地万物都在安然享受着独属于黑夜的静谧。
便是在如此闲适, 如此风雅,如此安宁的夜晚,韦韵终于找到了可以称之为“不虚此行”的味道。
九道河蚬一上桌, 筷子率先伸向了那碟浓油赤酱的豆豉姜葱炒河蚬。
在惊讶祝云早厨艺非凡, 竟能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一口气用河蚬做出九道各不相同菜式的同时,韦韵对这九道菜也开始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开了口的河蚬被筷子完全撬开,韦韵从中夹出了横卧其中的一小块鲜美的蚬肉, 豆豉和一应佐料已经将蚬肉浸润,裹上了一层浓浓的酱汁。
蚬肉甫一入口,豆豉带来的咸香与葱段带来的辛香便迅速占据味蕾,此时豆豉已然碎裂开,葱段也已经软了,只有颤颤巍巍的蚬肉仍旧带着点微微韧滑的口感,牙齿上下一咬合,丰富的汁水便从蚬肉的缝隙之中迅速渗了出来,唇舌之间的方寸之地瞬间便被鲜美所侵占。
祝云早见她目色骤然一亮,心下便更多了几分把握,只是韦韵这个吃法未免有些太过浪费,失去了一些精华。
“其实比起沾蚬肉,蚬壳上了更多的酱汁,吃蚬肉之前先吮吸一下蚬壳,味道会更为丰富。”
言罢,祝云早夹起一只河蚬凑到自己的嘴边,极为享受地将蚬壳上的汁水吮吸到了口中,随即才夹出蚬肉开始吃了起来。
韦韵见她吃得十分开怀,一时间有些犹豫。
她从前吃过不少次河蚬,但却从来没有如此吮吸过蚬壳。
一来是蚬壳坚硬,并没有能吃到肚中的部分,故而很容易便被忽略了。
二来是吮吸蚬壳的方式看起来不大文雅,吃起来有失体面。
再者便是蚬壳虽已经过多番刷洗,但她总觉得上面仍有些许泥沙残留,如此直接吮吸到口中,只怕不大干净。
正待她还在犹豫不决之时,宋理理、李邺、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已然不约而同地照着祝云早的吃法开始享受河蚬的美味了。
“你们”韦韵斟酌着开口,却半晌没了下文。
人情世故一事上,褚梧雨一向通透,他当即便猜出了韦韵的想法,于是开口推荐道:“这位祝大厨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只是耳听为虚,韦大人不妨试上一试。”
宋理理也跟着连声附和:“试试吧,反正只是蚬壳而已,吃不惯还可以立时吐出来。”
无人察觉之际,李邺朝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立时便站起身,将一扇三折的屏风挪了过来,恰哈到处地将韦韵的身形给挡在了里面,不叫外人瞧了去。
祝云早一贯秉承着事实胜于雄辩的原则,况且前人之述备矣,她便没再过多地出言相劝,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方才吮吸蚬壳、取食蚬肉的动作,一口豆豉姜葱炒河蚬,一口薄荷凉拌河蚬,怡然自得地吃着,时不时用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溜溜缝。
和豆豉姜葱炒河蚬不同,经过冷水冰镇的薄荷叶凉拌河蚬吃起来更筋道、更清凉,更多几分微麻微辣、清透酸爽的酸辣感。
而淡菜蚬肉蒸蛋和生姜陈皮蚬肉粥吃起来则是十分的暖胃舒心,祝云早对今日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连带着吃起来都信感情颇佳。
而韦韵此时则在众人的一番大力推荐之下,终于将一只河蚬连肉带壳一同放进了口内。
这一口下去,她的双眼之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同时原本锋利的唇峰末端也铸剑微微上扬了起来。
她自诩走南闯北,吃过长安的羊肉、吃过波斯的毕罗、吃过胡商们沿街叫卖的古楼子和芝麻饼,更尝过不少次千金难买、一骑红尘的荔枝鲜,此行一路向东,直奔扬州,更是吃了不少的河鲜鱼脍,见了诸多的名家名厨,可真正能让她念念不忘、频频赞叹,并称之为“不虚此行”的菜品,却仅仅只有眼前这一只再寻常不过的河蚬。
半年来经营祝家食肆成功练就了祝云早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能通过韦韵的微表情变化判断出韦韵似乎对这种吃法颇为满意。
趁热打铁,祝云早立刻站起身,将今日最后一道隐藏菜式端上了桌。
韦韵一连吮吸了三个河蚬,此时嘴角沾了些许的酱汁,却也浑然不在意,她现在甚至有些偏爱蚬壳,胜过喜欢里面蚬肉了。
她吃得颇为快意,并按照这种吃法将每一道菜品都重新试了一遍,本已对祝云早的厨艺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不料祝云早却又端出了第十道菜。
“这也是河蚬?”
韦韵停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了盘中一个个金灿灿的圆球状炸物,疑惑道。
祝云早粲然一笑,笑容之中带着些许的神秘,她抬手作请道:“此为何物韦大人一尝便知。”
韦韵将信将疑地夹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
此物显然是裹着淀粉炸制而成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大概是刚出锅没多久的缘故,此时表皮上还泛着点闪亮亮的油光,油光之间沾着点亮晶晶的盐粒和糖霜,看上去颇具一番野趣。
在众人满眼的期待之下,韦韵将其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甜!
咸!
鲜!
香!
盐粒和糖霜入口即化,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蚬肉外面裹着的淀粉酥壳,如愿以偿地咬到里面鲜嫩的蚬肉。
和想象的不大一样,酥壳很脆,但藏在里面的蚬肉却保有原本的嫩滑和丰盈的汁水,这令韦韵倍感意外。
最令她感到奇妙的是这道菜的香气格外丰郁,既不是豆豉的味道,也不是葱姜的味道,而是源自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料。
——韦韵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来是茴香。
“如果不爱吃甜口的话,还可以选择适量蘸取一些椒盐。”祝云早适时地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蘸料碟向韦韵的方向推了推。
韦韵此刻也不似方才那般犹豫了,而是当即便选择蘸取了适量的椒盐,尝试了一下新的口味和吃法。
如果说原本挂着糖霜的版本是纯粹而细腻的口味,那么蘸了椒盐的咸口便是一种更侧重于辛香的味道,二者各有千秋、各有所长。
“好新鲜的做法,行走天下多年,这种炸河蚬的方式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与韦韵这句称赞类似的话,祝云早方才已经在小厨房里听过好几遍了。
早在前九道菜做出来的时候,韦韵手下那些厨子们还报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一直在旁看热闹,直到这第十道菜一出锅,众人的眼神顿时就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化。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花椒、八角、桂皮与茴香完美融合在一起,让这道菜的味道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仿佛同时中了什么巫蛊之术,成了这道菜的提线傀儡之一。
祝云早环抱双臂倚靠在食案前,在捕捉到众人的反应后,露出了一抹大大的微笑。
这可是她从五香瓜子和糖花生上偷学来的做法,众人当然不曾见过了。
要知道这五香瓜子和糖花生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两道极其受欢迎的零食。无论是追剧的时候吃上一盘还是喝酒侃大山的时候来上几粒丢到嘴里边吃边聊,那都是极为美妙的体验,咸甜两种口味简直堪称老少皆宜。
而且两种吃食还有一种特殊的魔力,那便是如果旁边有人不断咀嚼的话,那么周围的其他人便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取食,仿佛单单是咀嚼的声音就可以不断地刺激唾液腺的分泌。
祝云早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没有啤酒的存在,否则此物配上一杯杯壁挂着冷霜的冰啤酒,保管能让今日的进食体验更上一层楼。
“原本我想做一道金不换蒜香烤蚬来着,但碍于没有找到罗勒叶,故而便临时改换成了这道菜。”祝云早如实同韦韵解释道:“这是我从前偶然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一种制作方法,原本是用来做花生的,被我照猫画虎,改成了做河蚬的方子。”
韦韵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旋即道:“甚好甚好,此法甚好,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将方子写与我,韦某愿出千金以作酬谢,日后带回长安献与贵人。”
祝云早同宋理理飞快对视了一眼,而后道:“不过是一张食谱方子而已,哪里价值千金,况且能令诸君开怀之物祝某又怎好私藏,待到此膳用罢我一五一十写下来以供大人取用便是。”
见韦韵再度露出笑意,祝云早当即将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眼下我确有一事,想请韦大人施以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哦?”韦韵应道:“祝姑娘但说无妨,若能有帮得上的地方,韦某定当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邪修关东煮
是夜, 祝云早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这可以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坐船,上船的时候对四下事物都颇感新鲜,一直也没坐下来休息, 而遇见韦韵之后又莫名其妙接了个做河蚬的活计,忙来忙去一直也没停下, 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反倒开始有些晕船了。
坐船的感觉很奇妙。
入夜风大了一些, 河水时不时鼓起一道小浪,将船身前后推动一下,带来一点点隐约可以察觉到的浮动,而也恰恰是这样的轻微浮动感, 让祝云早成功出现了一连串的晕船反应。
起初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头晕晕的,后来在床上躺了许久, 便开始有些无端流汗, 她原以为是白日里一口气做十道河蚬, 有些劳心劳神, 太过疲惫,加之水上风大,身体上的不适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所致, 直到胃里隐约开始翻腾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大概率可能是有些晕船了。
在察觉到自己晕船的同时, 祝云早第一时间回忆起自己的专业知识, 按揉了六十次位于前臂掌侧、手腕横纹向上约三指宽的内关穴, 待到晕船症状稍有缓解后,又捏住虎口处的合谷穴,抑制了一下恶心反胃的反应。
穿来大绥半年, 祝云早一直也没习惯使用熏香,她只学着古人的举止,给自己佩戴了一只草药香囊,阴差阳错此时恰好还派上了用场。
香囊里面装有几片干姜,祝云早将香囊抽拉开,从中将干姜尽数挑了出来,摞放到了自己的鼻尖上,干姜的味道有利于缓解胃里的恶心感。
夜深人静,大抵已过亥时,隔间门外半点声音都不再有,唯余菱格窗外时不时传来一阵呼呼的风声。
祝云早睡不着,索性便坐起身,探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任由风从缝隙里溜进来,阳春三月好风如水,听起来好似十分寒冽,实则吹进来温暖非常。
舟行于水上,空气之中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独属于河水的味道,大抵是并不曾受到任何工业污染的缘故,闻起来不免令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将半个头伸出窗外去,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方才的眩晕感也稍有缓解。
“怎么还没睡?”
隔壁的窗子也被自内向外推开,李邺从里面伸出了脑袋,神色平淡地望了一眼天边的月色,而后将视线落到了隔壁的祝云早面上,颇感意外。
祝云早扶了扶贴在鼻尖上的生姜片,如实答道:“嗯我第一次坐船,一时间有点不大习惯,好似有些晕船了,一躺下就感觉脑袋胀胀的,所以一直也没睡着你呢?你怎么也还没睡,是也晕船了吗?”
“我倒是没晕船,只是在想我师父的事,一直没睡着便起来吹吹风。”
话音未落,李邺的头便骤然缩回窗内一瞬,而后很快便拿了一支秋梨膏棒棒糖出来,透过窗子递向了祝云早,“含一块糖在口中会稍微舒服一些。”
披着青竹纹广袖斓衫的李邺倚在窗侧,溶溶月色将他的侧颜映得刀刻斧凿一般。
纵使近日朝夕相处久了,祝云早也不免在内心感叹上一句:这古人长得怪有古人韵味的嘛
接过糖的祝云早回过神来方笑道:“这是你从小癸那里顺来的吗?”
李邺淡笑 ,“是我先前强行扣下的,小孩子吃多了糖总归对牙齿不大好。”
窗与窗紧挨,两人极有默契地将烛台卡在了窗棂之间,使得两团平和的光线静静交融在一起,于浓黑如墨的夜色里辟出了一方谧好。
春风涌动,帘幕飘举,河面上氤氲的点点湿气不住地朝着窗纱跌撞,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浅淡的、醇和的,隶属于秋梨膏糖的甜香。
此情此景祝云早心底里那一点因晕船而带来的阴翳顿时便消退了不少,她灵巧地剥开外层的糖纸,将棒棒糖塞到了自己口中。
尝到糖甜的祝云早忍不住打趣道:“秋梨膏很开胃的,等下我若是吃着吃着又饿了可如何是好?”
李邺侧眸望向窗外没看上去心情颇好,“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我可以做给你吃。”
“唔——”
祝云早口中含着棒棒糖,认认真真畅想了一下,仿佛上次吃炸鸡、火锅、川菜、烧烤、小龙虾等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的厨艺要是像你的武艺一样高明就好了”
想起小甲等人先前吐槽李邺的话语,祝云早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小声道。
声音虽小,但李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闻言他不禁低笑了一下,也没替自己辩白,而是坦然道:“或许你可以想个相对简单一点的菜式,我主厨,你从旁指点一二即可。”
祝云早扬了扬下巴,伸出胳膊摊开手,递到李邺的窗前,她唇畔带笑,笑里蕴有几分狡黠:“要想学艺得付交束侑,我这独门秘方岂有随便外传的道理。”
李邺见她笑得恣意,莫名感觉心情更好,便顺着这个话茬极为流畅地接了下去:“那我明日便再去小癸那儿偷两块糖来给你。”
祝云早粲然一笑,感觉自己的病好了大半,当即便兴起决定道:“走吧,我们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吃。”
李邺有些意外,“你真的饿了啊?”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脚下的步子略微停顿了一下,“暮食的时候我刚好在忙,都没怎么顾上吃,晚上吃宵夜的时候也只喝了些许蚬肉粥,吃了点杂七杂八的小菜,哪里顶饿,现在吃了秋梨膏棒棒糖难免感觉更开胃了。”
李邺无奈一笑,“那就走吧,去看看有没有食材。”
两人同时关窗同时出门,行动起来更是同样的脚步放轻。祝云早见状心觉分外好笑,两人轻手轻脚行动本是为了不影响旁人休息之举,现下看来倒真有几分像是要去厨房偷吃了。
两人便如此蹑手蹑脚地一路走到了最下面一层的厨房。
厨房很安静,大抵是晚间没有人使用的缘故,此时也没有任何烛火在燃,看上去漆黑一片,祝云早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白日里看到的烛台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摸索着走进去,李邺“噗”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祝云早则适时地找到了几方烛台的位置,借着火折子的火将蜡烛一一引燃,这才将厨房一隅照亮。
“食材都在这了没看上去挺丰富的,咱们做点什么吃?”李邺极为自然地充当起了人形移动光源,举着其中一个烛台跟在祝云早的身侧,为其照明。
祝云早小幅度翻看了一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比起先前自己路上带的食材,眼前这些的确算得上是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在一应食材上飞快扫过,很快便有了主意,于是小声提议道:“咱们做一顿汤鲜味美的关东煮怎么样?”
李邺顺手给祝云早搬了个椅子,对于祝云早总能产生奇思妙想这件事,他已然习惯了,故而并没有问“关东煮是为何物”这种问题,而是直接一步到位问道:“都需要哪些食材?具体当如何制作?你可以坐下来慢慢讲,边休息边指挥我。”
祝云早坐到椅子上,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热水,开始指点江山起来:“林檎和萝卜全部洗净去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松蕈则需要放到清水里充分浸泡一下,直至确保干净无泥,然后再用菜刀在每个上面都切一个漂亮的十字花。”
李邺刀法甚好,挽起袖子操起菜刀,很快便将一应食材切成了祝云早所说的样式。
“非常不错。”看他切菜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享受,祝云早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见李邺顺利处理完制作关东煮的基础食材后,她便又继续指挥道:“将这些食材全部放入锅中,注入没过食材的清水,大火焖煮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记得提前捞出林檎果,不然味道会过甜。”
李邺立刻按照指挥将食材和适量的清水倒入锅内,然后烧起红旺的灶火,锅内的汤很快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毕毕剥剥的白噪音听得祝云早倍感闲适。
“你方才说你在想你师父的事所以才没睡着,难道是眼下又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祝云早小口小口抿着热水,呕逆感已然被压了下去,胃里也舒坦了许多。
“方才信鸽传书过来,小甲他们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不过具体还要等我们到达扬州同他们汇合之后才能下定论。”
李邺蹲下身,往烧得红亮的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木柴。
见他并未详说,祝云早也没再过多追问,当即便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待到你师父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们一行十三人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不免愣了一下。
他自幼在拭雪楼长大一直以来也没想过不当杀手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直到阴差阳错中了寒冰掌后辗转到云溪县养伤,碰巧结识了祝云早等人,他才发觉原来普通百姓的祥和日子是如此的可贵。
有那么许多个瞬间,他不止一次动摇过,若是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放下手中嗜血的刀剑,做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布衣百姓,一直住在祝家食肆的隔壁,或许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事,可人在江湖,是否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暂且还没想好,要等大家凑到一起商量一番才能做决定。”李邺给出了一个十分保守的答案,并反问道:“你呢?帮宋姑娘解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祝云早单手撑着下巴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要到长安和洛阳去看看,条件允许的话我会争取把祝家食肆开到大江南北去。”
李邺正待问她口中所说的时间问题,便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瞬,厨房的门便被骤然推开了,一个梳着盘髻,髻上挂着珍珠、金贝、虎皮以及闪亮亮银饰的少女一个箭步便冲了进来,直奔锅台的方向,口中还喃喃低语着一些听不太懂的话语。
祝云早茫然回首,昏暗的烛火并没有使她看清来者的面貌,她只觉好似一个叮叮当当的人直挺挺地贸然冲了进来,且直奔关东煮的方向。
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对方似乎来者不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南诏国掌管蘑菇的少女
“菌子怎么可以和这些食材一起煮?!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少女面带一副扼腕痛惜的表情,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说着便一把掀开锅盖,竟是要用长柄木勺将里面的蘑菇全部捞出去。
“哎——”
“别动我的关东煮啊——”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 李邺的短剑便已经架在少女的颈侧了。
“你是何人?”
李邺压低了声音,显然也不想将动静闹大。
令祝云早颇感意外的是那少女的胆识, 在那副乖戾狠绝的狐狸眼威胁之下,少女竟不露半分惧色, 反倒将露在衣襟外的一截小麦色脖颈往剑刃的方向递了递,神情之中无不透露着倔强和不服气的神色。
“我叫浮元子,是天机山庄专门请来的贵客,你岂敢动我!”
她边说边将脖子往前递, 浑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邺冷笑一声,将剑又向前挪了一寸, 威胁道:“你猜我敢不敢?”
二人相持不下之际,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
浮元子?
这不是汤圆的古称吗?
这人取名还挺有意思的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 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少女当下的举动何其危险。
浮元子不知道李邺的剑有多锋利,但祝云早却一清二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从前在祝家食肆听潘泽讲拭雪楼的故事的时候, 祝云早就了解到,拭雪楼楼主李邺有两把足矣令人闻风丧胆的长短二剑,短的那一柄名为“初一”, 长的那一柄叫做“十五”。
听闻他给剑刃取名的理念很简单——叫敌人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而眼下他不知从哪骤然抽出的这把闪着寒芒的短剑, 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初一”了。
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之外,早在云溪县百福楼那日,她还亲眼见过一次拭雪楼杀手们围杀马参军的场面, 如今想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呢。
时下眼见着浮元子的脖颈便要主动与“初一”的剑刃上触碰,情急之下,祝云早胡乱开口阻拦道:“刀下留人!”
说完这句,屋内三人都沉默了一瞬,旋即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乐了。
这句极其不合时宜的“刀下留人”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似三人现在一个是引颈受戮的义士、一个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另一个则是路见不平勇劫法场的侠客?
“那个”
祝云早的大脑再度飞速运转,她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了,于是当即尴尬地开口找补道: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对松蕈菌菇一类食材有着特殊执念的厨师罢了,李兄你可以暂且先把剑收回去了。”
李邺依言收回了剑,浮元子也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愤怒地盯着李邺。
纵使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祝云早的一句“刀下留人”阴差阳错地给化解了,但现下三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三人互视一眼,仍是祝云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我是祝云早,晌午时分已经在旁人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号了,听说你是专程从南诏赶过来的?”
“不是专程!是收到天机山庄的请柬后我才来的!”浮元子一扬下巴,好似她每每一提及自己的身份,神态举止上便更添几分骄矜。
言罢她又认真回忆了一下“祝云早”这个名字,半晌才想起来,原来这位就是受到莫大厨举荐的那个厨子。
“居然是你?!”
她反应过来后有些吃惊,开始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下祝云早。
其实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祝云早心底里的惊讶之情半点也不必浮元子少,只不过方才情况太过紧急,晚一秒只怕就要引发血案了,故而她压根没来得及表露出自己的惊讶罢了。
“不应该啊莫大厨推荐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菜不过如此看来我此行是胜券在握了”
在认出祝云早后,浮元子忍不住垂首喃喃自语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千变万化的,时而疑惑、时而欣然。
待到疑惑和欣然全部褪去,她又连忙问出心中疑惑:“你们这是要做一道什么菜?为什么把林檎果和菌子煮在一起了?”
祝云早见误会已经解开,便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们正打算做一道关东煮,你要一起吃吗?”
浮元子不禁疑惑道:“关东煮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祝云早沉吟了半晌,感觉还挺难做出合理解释的。
该怎么介绍关东煮这个东西呢?
说它是起源于日本江户时代,用昆布、木鱼花、酱油和鲣鱼汤熬制汤底,里面加入一应小食的特殊菜式?
或者说,说它是便利店热卖,和海苔三角饭团或是鱼丸脆骨肠完美组合搭配,成为深夜加班族和悲催中学生最为喜爱的一项零食?
还是说,说它是深受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所喜爱,并频繁出现在日漫里面的一个热气腾腾的美食?
显然这些说法都是不大行的,毕竟日料、便利店以及日漫这些现代词汇还不曾出现在大绥人的生活里。
祝云早在一众抽象想法当中,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靠谱的解释:“就是一种用萝卜、林檎和松蕈做汤底,煮出来的菜,之所以加林檎是因为果香清甜,可以使口感层次变得更为丰富。”
反正她这也是一锅“邪修”版本的关东煮,那么最终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问题吧,想到这里她不免还有点心虚。
对于祝云早的这套说辞,浮元子持有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她此前做过无数顿菌子锅,却从来没尝试过将林檎与菌子炖在一起。
“哼,我倒要看看林檎和菌子搭配在一起能煮出什么别样的味道来。”
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竟是一时半会儿不准备走了。
祝云早现在严重怀疑她根本就也是深更半夜来此偷开小灶的,故而不免失笑道:“先前听闻姑娘尤擅做菌菇一类的菜式,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浮元子双手托腮,全心全意地将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锅里不住翻腾的食材上,“高见倒是暂且没有,但以我多年来的经验来讲,我对你这道菜并不抱有期待,不过一切需得尝过之后才能知道具体如何”
什么“并不抱有期待”,分明都快把“期待”二字写在脑门上了
见她如此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祝云早只心觉有趣,不觉厌烦,便也没有当场拆穿她,而是掐好时间指挥李邺道:“捞出林檎之后把油豆腐、肉丸和粉丝下进去,鸡蛋留到快煮好时再放,这样才能煮出溏心的效果,等下放调料的时候,记得放两大勺酱油,一小勺糖,这样煮出来味道比较足,食材也比较入味。”
李邺安安静静地一一照做。
浮元子却又开口了:“这只凶巴巴的大狐狸是你的帮厨吗?”
此话一出,正在喝水的祝云早猛地呛了一下,连续咳嗽了几声,又忍不住偷瞄了几眼李邺的神色,他果然满头黑线,一副随时要拔剑刀人的表情。
祝云早道:“这位虽不是我的帮厨,但他刀工极其精湛,不说是天下第一也足可以称之为世无其二了。”
浮元子一听,顿时便被激起了胜负欲,当即叉起了腰,“哼,大狐狸,敢不敢同本姑娘比一比?”
李邺先瞥了一眼祝云早,见她似乎颇有兴致,适才掸了掸袖子,反问道:“你想如何比?”
浮元子甩了甩手腕,道:“自然是你我各执一刀比试刀工如何了,不过我要先选一把趁手的菜刀,而公平起见,食材就由你来挑选便是,我总不好胜之不武。”
嚯——
还真自信。
李邺挑了挑眉,顺手抽出方才架在浮元子颈侧的那把短剑“初一”,“我用我的剑就行,菜刀任姑娘挑选。”
言罢他便随手拿起一个白白胖胖、被洗的水灵灵的大萝卜,放在掌中把玩了两下,而后轻轻向上一抛,只见半空之中寒芒乍现,一线银弧行云流水般凌空划过。
——他的剑招竟比萝卜下坠的速度还要快上好几倍。
“什么花里胡哨”浮元子的话音硬生生卡在最后一个“哨”字上便戛然而止了。
下一秒她便对着落在案板上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萝卜惊呼出了声:“好精妙的刀工!你这是一手独门绝技是如何练就而成的?!”
李邺故意侧隐隐一笑,朝浮元子露出狐狸一般的爪牙,轻飘飘四两拨千斤道:“剔骨之刑听说过吗?多杀几个人你就也掌握这个技巧了。”
闻言,祝云早立时笑得花枝乱颤,浮元子则吓得大惊失色,连带着头上身上缀饰的那些金银珠玉都跟着哗啦哗啦抖了抖。
浮元子如何他并不在意,祝云早开心就好。
李邺神态自若地往“初一”上泼了一捧清水,又用一块方帕将其重新擦拭干净,这才收剑入鞘,施施然问道:“还比吗?”
他借着昏黄的烛火随机挑选了一片剔透的白萝卜片,悠悠然放到砧板上,淡笑道:“只要姑娘切的萝卜能比我这片薄,就算在下输。”
浮元子攥紧了拳头,霎时便涨红了脸,对着那片薄薄的萝卜片呆立了半天,才愤然将菜刀“啪嚓”一下丢在食案上,“不比了!不比了!我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祝云早“噗嗤”一笑。
看来她这是明摆着要耍赖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元宵节汤圆——浮元子
第114章 一锅女巫汤
关东煮甫一开锅, 锅内热气腾地一下便涌了出来,浮元子冒冒失失地举着大木汤勺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结果被水汽熏得眉毛都湿了。
待到那一股子热气稍稍散开一些, 三人才再度凑上去,此时锅中的汤头已经变得浓香馥郁, 烛火之下更是透着点琥珀色的微光。
“哪个最好吃?”
浮元子饿了许久,一看见锅里的带着甜香的食材, 眼睛都亮了,若说方才斗嘴的时候她还保有几分不可一世的骄矜,那么此时这份骄矜显然是已经荡然无存了。
“关东煮的灵魂当然是白萝卜了,不过我喜欢吃入味一点的, 所以打算再多泡一会,留到后面再吃, 若是你实在好奇的话, 可以先捞一小块出来尝尝味道, 反正我们方才煮了很多萝卜进去。”
作为一个标准的老吃家, 在吃食一事上,祝云早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吃货经验给别人。
“是吗?那我得先尝一下。”
浮元子性格直率,为人处事上带有一种十分淳朴自然的感觉, 故而她虽没有同祝云早讲些客气话,但这种直率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或是被冒犯,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得到她对食物最本真的尊重。
木勺伸进汤锅里, 也连带着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浮元子一边舔着唇角, 一边从锅中捞起一块相对已经煮得软烂的萝卜。
那块萝卜被滚汤炖得半透不透的,熟是肯定熟了,不过只有边缘处稍稍酥化了些许, 而中心处还保有几分萝卜原本的脆硬感,好在也已经十分入味了。
浮元子先闻了一下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萝卜捞到自己的碗中,随即从筷笼中取出两根木筷子,迫不及待地将筷子扎进了萝卜当中。
萝卜被筷子穿透,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随后甜香的汁水和喷薄的热气便一同从筷子扎出的圆孔中一股脑冒了出来。
“好香啊——”
“你加了什么香料进去?感觉味道很特别哎——”
浮元子又一次将鼻子凑了上去,对着圆萝卜深吸一大口气,旋即便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浮元子的反应早在祝云早的意料之中,对于这个疑问,她简单做出了解释:“一半是苹果的功劳,一半是玉竹和草果的功劳。怎么样?是不是吃起来清甜之余还带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唔”
闻了半天,浮元子再也经不住关东煮的诱惑,也顾不得烫口,只用筷子潦草地将萝卜分做两半后,就夹起其中一块往自己嘴里塞。
浓缩了各式食材精华的汤汁经过高温大火炖煮,此时滚烫非常,更何况浮元子现在尝到的这部分汤汁是从萝卜里面溢出来的,故而远比锅里的汤还要再烫上几分。
浮元子这一口下去,被烫得眼里直泛泪花,滚烫香甜的萝卜在舌尖上囫囵个儿翻了好几圈,浓郁的汤汁烫得她直跳脚,即便如此她竟也没舍得将其吐回到碗里。
随着她反复的吞气吐气动作,萝卜和汤汁都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冷却了下来,此时浮元子壮着胆子再度咬了上去,甜、咸、香、鲜,层次分明且种类丰富的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令她神魂一颤。
赞美的话已经溜到了嘴边,她却骤然想起方才自己已经脱口而出一句“好香”了。
——傲娇的心理此际再次开始作祟。
浮元子想了想,又悄悄将堵在唇边的话给咽回肚子里了。
毕竟在这道关东煮被煮出来之前,自己还曾出言嘲讽过几句,倘若自己此时再夸赞上几句,那岂不是有点太打自己的脸、太跌自己的面子了?
“嗯”
浮元子的眉毛向上扬了扬,好在那点心虚全叫抖动的烛火给掩却了。
“其实也就勉勉强强、马马虎虎、中规中矩吧,比起来我做的蘑菇汤,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她一边猛吃,一边把脑袋埋在碗里口是心非说道。
“哦?是吗?其实我也觉得这道关东煮还有改进的空间,比如再加一些黄芪或者枸杞进去。”
祝云早从锅里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关东煮汤出来,抿一口下到肚子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不少,晕船带来的不适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里,汤可称之“老大”,毕竟所有的食材都是煮在汤中的,所以汤是否好喝,很大程度决定了煮出来的关东煮最终好不好吃。
慢慢悠悠喝完了小半碗汤后,祝云早才站起身又拿起勺子给自己捞了几块油豆腐和蘑菇出来。
因为听出了浮元子话里藏着的小心思,所以祝云早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对她所说的蘑菇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问道:“你做的蘑菇汤是什么味道的?通常都会放一些什么东西进去?”
“我做的蘑菇汤可是天下第一!”说起自己的厨艺,浮元子立刻恢复到了神采飞扬的状态,她颇为自信地夸下海口,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祝云早飞快地和正在品尝萝卜的李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正待开口随便敷衍着赞叹上两句,却见浮元子一口吞掉碗里的萝卜,而后突然滴里当啷地站起了身,并挽起了两只袖子。
“就知道你们两个不相信,刚好这里有不少菌子,我就勉为其难地做一顿给你们瞧瞧好了。”
一瞬的讶然与静默过后,浮元子真的说干就干,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她开始制作了起来。
“这个叫牛肝菌,它的伞盖比较厚实,需得洗干净后削掉根部然后再切片。”
“这个是青头菌,它的伞盖上通常会带有一抹极具标志性的绿,它不需要过分冲洗,也不需要切片切块,只需要弄掉污泥之后擦拭干净即可。”
“而这个名叫松茸,是这些菌子里面最娇贵的一个,它不能洗,需得用小刀慢慢剐去根部的泥土,再用湿布擦干,过程必得轻缓。”
每收拾一种菌子,浮元子便要讲述一遍菌子的名称、形状以及处理方法。
浮元子讲得十分详细,祝云早听得也十分认真。
如此一连听了五六种,祝云早和李邺都感觉颇为新奇。
而且看浮元子做菜这件事也颇具野趣,浮元子这个人年纪小,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好似有些不大靠谱,但做起菜来却透露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劲儿。
哪些菌子需要切片,哪些菌子需要去根,哪些菌子需要用清水浸泡,哪些菌子需要被撕成形状不规则的细条,她都按部就班处理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厨师总是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女乃是天机山庄请来的,听闻从前是南诏国小有名气的一位厨师,纵使性格上还留有些小女儿家的傲娇,但总归厨艺实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
祝云早看着食案上那一摞摞很快便堆成一座座小丘的各式菌子,此时内心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了。
装有关东煮的锅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硕大的土锅,土锅被放在灶上,火烧得极旺,火苗不断舔食着锅底,烘得屋内一派明亮。
浮元子找准时机,摸出腰间挂着的一串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将木塞子尽数拔开,把装在里面的不知名粉末一一倒进了锅中的沸水里。
许是这个制作方式看起来有点眼熟,又或许是浮元子熬汤的动作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联想,她煮蘑菇汤的整个过程在祝云早看来,好似莫名沾了点神秘的魔法色彩。
朦胧之中,她甚至开始觉得浮元子的头上此时好像少了一顶宽沿尖顶的绒布帽子。
——一顶能将人分到不同学院的帽子
——格兰芬多还是斯莱特林
——至少黑魔法防御课必须得好好上,不然很可能小命不保
祝云早的眼睛开始有些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又摇晃了两下脑袋,这次事先稍稍清晰了一点点,但很快她便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浮元子什么时候戴上了巫师帽、穿上了巫师袍?
她手里那只长柄的汤勺又是何时变成了一根冬青木质地、凤凰尾羽的法杖?
还有她面前那口大锅,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冒着五彩斑斓的泡泡?
这是又要穿越了吗?
祝云早看见小木凳在逐渐生出短粗胖的手和脚,桌子和食案在隔空叽里呱啦地说着话,土豆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而碗里的萝卜也开始咯咯咯地捂嘴笑,就连关东煮的汤都开始漾起一圈圈的彩色旋涡。
难道这次穿越的目的地其实是霍格沃茨?
世界开始变得颠倒旋转、色彩斑斓,周围场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虚幻时而真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惊讶之余祝云早还有些许的兴奋,看来这个穿越系统终于开始可以按照宿主的意愿量身定制了,毕竟她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不止一次许愿过,想要穿越到魔法世界里面去
那么这一次她会被幸运之神所眷顾,穿到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身上吗?
祝云早安详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神祇的再度降临。
而一只清凉且潮湿的唇却忽然如同落羽一般,覆在了她的唇角之上。
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
她惊然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海格教授,也不是邓布利多校长……
第115章 第一个吻
“女巫”锅中的魔法药剂还在不断向上升腾着水汽, 颠倒的世界和彩色的漩涡仿佛也因此而变得更为颠倒和绚丽了。
一片晕眩之中,祝云早嗅到了一丝与厨房烟火气截然不同的青栀香。
——那是独属于李邺身上的味道。
太近了!
李邺和她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高挺的鼻梁此刻已经攻城拔寨般压上了她的鼻翼。
近到两人只消一个不经意间的微动就能立刻引起对方一阵透心的瘙痒。
近到祝云早此刻只要一稍稍垂眼,就能清晰地看见李邺的两丛长睫。
祝云早觉得自己仿佛瞬间石化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砰的心跳声,而肉身则彻底变成了一个干瘪瘪的躯壳。
颠倒的世界彻底颠倒, 魔药锅里的气泡停在了半空中,神智也彻底坠入了彩色的漩涡。
——这便是爱河么?还挺好看的。
如石雕一般凝滞的一刻, 她心思忽地一动。
想起学生时代的少女们怀揣着各自的恋爱心事,凑在一起偷偷聊言情小说的时候,有人就曾说过,比起拥抱和牵手, 数睫毛才是一件浪漫爆表的事。
一直以来情感相对迟钝的她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说的“数睫毛”, 竟是这样一个角度……
此刻李邺温温凉凉有点微微湿润的唇落在她薄薄的唇上, 无形之中便形成了一种由柔软向柔软传递柔软, 由缠绵向缠绵索取缠绵的过程。
大抵是缺氧的缘故, 祝云早心底里居然莫名有些欣喜,她只思索了片刻,便索性放空大脑, 选择当场吻了回去。
鼻翼上的细绒相蹭,像用来逗弄猫儿的塵尾扫在了心窝上。
李邺深潭一般波澜不惊的表情上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震荡,而脖颈处骤然崩起的青筋也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此时的忍耐与克制。
比起李邺的唇, 祝云早的唇更温暖, 更柔软, 更潮湿,于是唇与唇相触带来的温度就这样一路蔓延到李邺的七经八脉,烧起的烈火就这样遍布五脏六腑, 好像有什么盖世神功即将练成。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动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偷偷摸摸的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浮元子气鼓鼓地甩掉头上的巫师帽,叉着腰一脸阴沉地盯着紧贴在一块的祝云早和李邺,看上去有些气恼。
而颠倒的世界也很快便在这一声叫喊里,被上帝重新扶正了。
魔药锅里咕噜咕噜的泡泡再度飘起,停滞的时间也再度延展开,一切都在试图重新回落到正轨上。
可祝云早为什么竟然有点不想让世界复原
可恶!
一定是李邺这幅皮囊太容易让人沉沦了,以至于这个轻飘飘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竟不觉得自己有半点吃亏,甚至还觉得好像莫名赚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不是我调料放得太多,不小心熏到你们了?你们两个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我的蘑菇汤煮好了,你们快来尝尝。”
浮元子手里端着一碗颜色不明的蘑菇汤,歪着脑袋看向两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祝云早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推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扇窗户。
像密封的陶土罐被骤然解开封层,空气霎时流通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祝云早这才反应过来,大概率应该是浮元子在蘑菇汤里面加了什么特殊的香料,亦或者是煮蘑菇汤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古怪的气息,这才导致两人出现了致幻反应。
不过为何浮元子全然无事?
难道是因为她从前闻得太多,已经百毒不侵了?
神魂彻底归位后,祝云早鬼使神差地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冰冰凉凉的,什么都没有,好似只是一滴清水方才落在了这里,可那缕似有若无的青栀香分明却还残留着,无不印证着适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但只有那个轻如落羽般的吻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稍稍回味了一瞬,祝云早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了。
“我吃饱了!”
祝云早在浮元子的注视之下“噌”地一下站起身,脆生生道上一句“吃饱了”便直奔房门口儿的方向。
“喂,别走啊,你还没尝我做的蘑菇汤呢!”
浮元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蘑菇汤,急急地追在后面叫道。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祝云早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到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李邺的神情,只是一味的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厨房后,又踮着脚尖一路狂奔,跑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了。
而李邺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低头浅笑了一瞬,旋即一把抢过浮元子手中的神秘蘑菇汤一仰而尽,而后便也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谙世事的浮元子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些情情爱爱的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只知道自己煮的一锅蘑菇汤第一次没推销出去,不免有些失落,一股酸涩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心头。
她看了看一前一后遁走的两个人,又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只空碗,后知后觉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可恶!!!
好歹尝一口再走啊!!!
我煮了好久,加了很多秘制的香料进去呢!!!
当真是暴殄天物!!!
/
从小厨房落荒而逃后,祝云早再次倒回床榻上,此时晕船的感觉已经全然没有了,但脑袋好像更晕更乱了,与此同时,她又开始一头扎进到了一种反复纠结的境地里面去。
此刻脑子中好像有两个火柴人因此而打了起来,一个在指责自己无端对邻家好友心生歹念,活像个色魔,另一个却又忍不住为这一个吻而沾沾自喜,好似捡到了什么大便宜
祝云早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在床榻上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被她弄得皱巴巴的,怎么也盖不对方向。她索性一蹬腿,将其胡乱团成一团,然后卷在了自己的身子下面。
即便如此,脑子里关于刚才那个吻的场景依旧没有消散而去。
这令祝云早一度陷入到了婶婶的自我怀疑当中,难道自己真的有成为一个色魔的潜质?
不过不得不承认,李邺的吻很容易令人回味无穷,祝云早甚至开始顺这个这个想法进行大胆的猜想。
——吻技这么好,李邺该不会是个身经百战的渣男吧?
不过不应该啊
按理说杀手这个职业应该挺忙的,而且轻易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出去,作为拭雪楼楼主,他更应该没什么时间和经历去万花丛中过吧
等等!
不对劲!
祝云早一把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火柴人分隔开来。
既然自己方才被蘑菇汤的气味和不知名的香料气味致幻后,看见的是愿景当中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的场景,那么李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吻上来,又是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
祝云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逃跑?
又或者说,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先一步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