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本溯源,方才自己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是李邺先吻上来的!她只不过是顺势稍稍回应了一下而已,哪里就是色魔了?
而祝云早此时不知道的是,眼下和她一样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还有隔壁的李邺。
从小厨房回来后,他就陷入到了深深的反思当中。
作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雪楼的楼主兼李天河的徒弟,李邺从小就被按照一柄快刀来精心培养,成功被培养成了一个冷心冷面的杀人机器。
像与女子近距离接触这种操作,从前几乎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甚至真要算下来他的长短二剑都比他自己与女子接触的次数要多上不少,毕竟无论男女老少,在成为剑下亡魂这件事上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并不会顾此失彼。
他现在回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还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方才的行为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如果说先前自己困囿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卦象里,这才对祝云早格外关注的话,放在今日发生的事情上显然不大说得过去。
虽说今日是因为不慎闻到了那锅蘑菇汤才产生了幻觉,但自己在幻象之中看见了自己对祝云早的心意也是实打实已经发生了的事,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而且即便自己现在清醒了许多,但扪心自问,当时自己贸然吻上去,确实也是受到了内心的冲动和真实欲望所驱使。
也正因如此,让先前那套昭示桃花的卦象变得很难再说服李邺。
难道自己动心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脑海,李邺的唇畔立刻便随之泛起了一丝苦笑。
祝云早虽说出身乡野农户之家,但至少日子过得尚算美满,况且她本就乐观且努力,往后定然也是蒸蒸日上的。
可他呢?
他虽有师门,有师兄弟,但却过的是刀剑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样无枝可依、四海为家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一份安稳的幸福呢?
就在祝云早好不容易奋力说服自己后,将睡未睡之际,猛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通”的一声水声。
嗯?
这大半夜的,他突然开始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冰鉴
“日上三竿你独眠, 好不害臊!还不快快起来,与我一决高下!”
天色将明未明,月痕将退未退之际, 祝云早便已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此刻正在门前踱步徘徊的正是昨晚熬煮了一锅蘑菇汤后却被莫名抛下的浮元子。
祝云早睡眼惺忪,极不情愿地胡乱将被子向上一扯, 把自己的头也蒙在了里面。
阳春三月,气温逐渐攀升, 盖在被子里确实有些热了,但相比噪音干扰,祝云早宁愿热一点,大不了起来之后打个水洗个澡便是了。
对于这样一个近乎闹钟发出的噪音, 她并不打算予以理会。而是选择伸个懒腰翻个身,再继续美美睡个回笼觉。
或许是行船途中仍然会带来轻微晕眩的缘故, 祝云早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 一直睡到巳正时分才起。
一个香甜的好觉足矣消解身体上的疲乏和精神上的劳累, 更能让祝云早这个天生没心没肺的选手稍稍忘却昨晚意外发生的小插曲。
祝云早始终觉得, 睡得好这件事和心情好这件事是直接相关的,譬如此时睡饱了一起床,她便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头脑清明。
房门一打开, 浮元子就坐门前的地上,见她出来,立时便站起身扑了上来, 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你可算是睡醒了, 快走快走, 食材我都备好了,就等着同你一决高下了。”
宋理理见祝云早起床,便也走了过来, 一脸无奈道:“东家,我半个时辰之前就劝过她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听,不依不饶的,非要蹲在这儿等着你起来,你认识她吗?”
祝云早开口之前先偷偷撇了一眼隔壁的房门,三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够让隔壁听见了,眼下屋中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样子李邺似乎应该是早就起来了,想必现在已经下楼去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比试了?”
祝云早将视线从隔壁放么前重新拉回到面前,这才转过头来问浮元子道。
“哼!”
一提起此事,浮元子便撅起了嘴,看来还在对昨晚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还不是昨晚你和那个大狐狸两个人莫名其妙的,二话不说就跑了,我辛辛苦苦煮出来的蘑菇汤你一口没喝,他一仰而尽,连句谢谢都没说,真是没礼貌!”
相比浮元子的气恼,祝云早则是一回想起昨晚的事便感觉耳根子有些发烫,双颊也跟着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宋理理并不知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此时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的,“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半天听不明白?”
祝云早先同浮元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昨晚自己疑似香料或蘑菇中毒致幻的事情,并就此事礼貌性向她表达了真挚的歉意,而后才同宋理理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昨晚自己和李邺在厨房偶遇浮元子的事情经过。
浮元子这个人风风火火马马虎虎的,性情本就率真耿直,脾气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她煮好蘑菇汤之后祝云早一口,没喝就跑了,气得她半宿没睡着觉,而此刻一听祝云早向她道歉,气便又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祝云早见她面色稍有缓和,便赶快提议化干戈为玉帛,言道:“今天天气略热,泡在厨房里难免会导致身上黏黏腻腻的,依我看咱们还是别比试了,既麻烦又疲惫的,我昨晚偶然瞧见小厨房里有一只冰鉴,那可是件稀罕货,要不咱们干脆去同韦大人商量商量,冻点清凉解暑的冷饮吃吧。”
冰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的确不是随随便便想吃就能吃到的,特别是眼下这个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季,且不说如何制冰,单单是如何保存这个问题就足够难倒一片古代人了。
好在她昨天炒河蚬的时候眼尖,偶然发现了韦韵带来的一只冰鉴,这东西通常只有宫里才能看到,还得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宠妃才能用得上,现下在此处发现它,简直是意外收获,而这个意外收获也让祝云早肚子里的馋虫不由得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半年没吃到雪糕冰淇淋之类的冷饮,祝云早确实有点想念了,刚好今天日头大,天气格外的燥热,此时躲在飘着绫罗的画舫里面吃上一份冷饮,简直再合适不过。
要是此刻还能有一个iPad在手里,并可以随机播放一个电子榨菜以供消遣就更好了。
——祝云早如是想着。
三人边走边研究如何说才能让韦韵松口,却没想到她们压根没费什么口舌,很轻易的便征得了韦韵的同意。
韦韵有识才、爱才、惜才之心,更有进取之心,几乎没多说什么就答允将冰鉴借给祝云早了,不过她也有一定的要求,那便是要求祝云早和浮元子二人合力,用冰鉴里面的冰块做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美食来。
这活计对于旁人来说或许还存在着一定的难度,毕竟“冰”这种食材放在当下这个时代里,绝对不是寻常厨子可以随意取用的,所以很多人其实压根没吃过冰块,更不必说用冰块做过食物。
但这个活计对于祝云早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了,无论是做雪糕还是做冰球,都难不倒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祝云早很快便决定做一份“吸吸冰”出来,吸吸冰不但好吃,而且吃起来还兼具清凉感和趣味性,做出来保管能让韦韵等人赞不绝口。
祝云早对此充满了信心,于是简单同浮元子和宋理理说明菜式后,便着手宣布开工了起来。
起初浮元子并不大乐意给祝云早当帮厨,但她出身南诏国,那里终年炎热、四季如春,几乎没有吃冰的机会,就更不用说短时间内再想出来什么新的菜式了,故而这个帮厨她不当也得当。
祝云早一眼就瞧出了她藏在心里的那几分不情不愿,故而便略施小计,以给她额外单加一份同口味果冻作为筹码,成功将浮元子给哄到了厨房里。
三人推推搡搡有说有笑地一进厨房,立时便有三五个人围了上来,不知怎的,今日好似少了许多人。
“祝大厨今日又准备做什么新鲜菜式?”
“祝大厨可需要我等搭把手?”
“我等此时刚好没什么事,愿听祝大厨差遣。”
昨日祝云早大显身手、一鸣惊人,用河蚬一连做了十道不同菜式出来,获取了韦韵赏识的同时,也成功堵住了悠悠众口,此时这些人的脸上再无轻慢之意,而是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
宋理理定睛一看,说话的这几个人正是昨天在厨房里小声嘀咕,对祝云早的厨艺产生怀疑的那几个,顿时便拉下脸,白了他们一眼,“依我看,你们几个是打算在这儿偷师学艺,想着日后回到长安再借花献佛呢吧?”
言罢她再不看对方几人或红或青的脸,拉着祝云早径直绕开这几个人,直奔冰鉴而去了。
“呵,还真当自己是樽大佛,竟摆起谱来了。”
有人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抹布一甩,顺手丢到了脚旁的水桶里。
祝云早闻言回过头去,淡淡扫了他一眼,眼中多有不快之意。
此人身高七尺,头大脖粗,一身的腱子肉,据说是个做红案的高手,依稀记得昨日众人都叫他老韩或是韩大厨,想必是姓韩了,他其实昨日和方才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轻慢对待祝云早,但今天他却突然口出恶言,这倒是令祝云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第一时间拦住老韩的是方才站在一旁寡言少语的任师傅,他原本在埋头刷浮元子昨晚用的那口锅,见气氛不对这才上前来打个圆场。
“哎哎哎,算了算了,老韩你好歹也是在国公府里头见过大世面的人,又年长祝小娘子不少岁,在此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当心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祝云早正待说些什么驳斥,那个叫老韩的人却一听此话,甩手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任师傅尴尬赔笑道:“祝娘子莫怪,老韩人不坏,就是有点牛脾气,等会我代你说他两句去。”
祝云早礼貌微笑回应道:“那便多谢您了。”
任师傅搁下手里的活,追着韩师傅往外走了几步,又忽地拐回来,指着泡在水槽里的那口锅道:“祝娘子无论做什么菜式都切记,千万别用这口锅。”
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认出了这口锅正是昨晚浮元子煮蘑菇汤用的那口,不过保险起见,她并没有直说,而是谨慎问道:“这锅可有是什么不妥之处?”
“唉。”任师傅叹了一口气,一五一十解释道:“说来也怪,今早老韩用它煮了一顿朝食,然后大伙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估计老□□是觉得昨日只有你用了这口锅的缘故,这才说话没个好气,你别往心里去……”
祝云早听得心下一惊。
昨晚浮元子煮的那一锅蘑菇汤确实有够恐怖的,若是没刷洗干净就用它煮其他东西,想必的确会导致大家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
一想到那锅蘑菇汤,昨晚的记忆便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祝云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烧了起来,赶忙随便应付任师傅两句,然后将注意力放到了手侧的冰鉴上面。
冰鉴由宋理理和浮元子合力推开盖子,盖子一挪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清清凉凉的寒意,这让祝云早内心的躁动与波澜沉淀了不少。
她用长柄的木勺挖了挖冰,又叉着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食材,最终决定道:“咱们简单做个吸吸冰吃,顺便给中毒的大伙也送去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乌梅甘草吸吸冰
约莫是浮元子昨晚用那口大锅煮汤的缘故, 加之方才老韩那么一闹,此时厨房里面相比昨日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埋头专注于处理自己手头的活计, 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祝云早也不愿再过多浪费口舌,当即便组织宋理理和浮元子做起冰饮来。
鉴于昨天浮元子的表现, 祝云早对于她的厨艺水平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但她偏偏又是天机山庄千里迢迢送请柬到南诏国, 专门请来的,按理说至少不应该是一个会做出毒蘑菇汤的人。
难道是人生地不熟,加之昨晚灯昏火暗的,她一时间弄错了?
思来想去祝云早也只能想出这个说法, 算是还尚在情理之内。
抱着怀疑的态度,祝云早决定先借着今天做吸吸冰的机会顺便试探一下浮元子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你煮的蘑菇汤, 你自己喝了吗?”
祝云早边将乌梅和甘草放到清水中泡洗, 边不经意开口问浮元子道。
“喝了啊。”
浮元子从冰鉴中挖出一大勺冰块, 竟还边干活边偷吃了一块, 此时一开口,一股具象化的寒气便飘出来,引得她咯咯直笑。
祝云早追问道:“那你喝完之后可有感觉哪里不大对?比如说味道比平常重?亦或是感觉头重脚轻, 甚至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宋理理在一旁听得后脖颈一凉,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指什么?鬼吗?
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 顿时便感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 “东家, 朗朗乾坤之下,你在说什么呢”
祝云早没同宋理理多说太多,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浮元子。
浮元子捏着下巴苦思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祝云早为何会有此一问, 于是答道:“没有啊,味道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这个锅好像用久了有些锈了,煮蘑菇汤的时候可能沾了些许的铁腥气,不过喝起来几乎是尝不出来的。还有你说的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口锅有什么说法?”
祝云早摇了摇头,没将昨晚发生在自己和李邺身上的事说出来,而是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从前听到过的一些关于蘑菇汤的传闻,故此问问而已。”
联想到方才老韩和任师傅的话,浮元子脑中警铃大作,又有几分气恼,“该不会你是觉得,我昨晚煮的那锅蘑菇汤有什么问题吧?”
祝云早粲然一笑,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故作轻快道:“你别多想,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了。”
宋理理听得云里雾里的,“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像打哑谜似的?”
浮元子听到祝云早说“不是”后才重新舒展眉心、扬起嘴角,“不是就好,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而且我煮的汤可是天下第一汤来着,元宵每次都能咕咚咕咚喝三大碗呢。”
浮元子、元宵。
这两个名字还挺般配的
祝云早愣了一下,随口问道:“元宵是谁?他(她)也同你一起来了么?”
浮元子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道:“元宵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偷到请柬之后马不停蹄便赶来了,期间谁都没告诉,就连元宵也并不知情”
“偷?”浮元子声音虽小,但祝云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句话当中唯一的亮点。
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浮元子的脸上顿时又青又白的,她慌慌张张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道:“我我我哪有什么偷不偷的,我可没说过你定是听错了!”
“哦?是吗?”
见她如此作态,祝云早此时对浮元子的怀疑已然又提高了几成,但她没有选择当场揭穿她,而是决定再观望一下,毕竟当下自己也没有什么实证可以证明浮元子说谎了。
只是浮元子究竟为什么要说谎呢?
还有这个偷来的请柬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代表着眼前这位浮元子并不是天机山庄真正邀请的那位厨师,而是冒名顶替的呢?
祝云早的脑海里顿时又多了很多个疑团。
“东家,这些冰具体要怎么处理?”
祝云早和浮元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回答宋理理的疑问,宋理理两厢求问不成,只好专心干活。
祝云早应道:“一半保持现状,放到碗里让它自然融化成冰水,一半捣碎后做成细腻的冰沙状,然后灌进每一只竹筒里,淋上些许蜂蜜,再用之前咱们做的那个芦苇吸管充分搅拌一下。”
眼下没有刨冰机,冰沙只能改成纯手捣版了,好在这样手捣出来的冰沙口感更为绵密,颗粒感也更强,更能增添食用过程中的乐趣。
言罢,她在锅中注入适量的清水,而后将洗干净的乌梅和甘草一并放了进去。
“你不加菌子进去么?”
浮元子果然语出惊人。
“不是什么饮品都要加菌子的,我要做的是乌梅甘草吸吸冰,又不是蘑菇冰。”
祝云早心中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为了防止再生出什么差错来,她刚刚并没有给浮元子安排什么复杂的活,更不敢将熬制乌梅甘草汁的重要任务交给她,以免她再往锅里倒入一些什么瓶瓶罐罐当中装着的奇奇怪怪的粉末。
“不加菌子能好喝么?”
浮元子一脸天真,脸上写满了“疑惑”二字,这语气笃定到令祝云早都不免产生自我怀疑了。
——难道宇宙的尽头其实就藏在蘑菇的孢子里?
“好喝与否,等下做好后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祝云早不置可否,并给浮元子安排了一个新活,“冰放在哪儿等着融化就行了,你先帮我取一些冰糖过来吧,尽量多拿一些,这样才能中和乌梅的酸以及甘草的苦。”
浮元子有点心虚,她担心方才自己的无心之失被祝云早发现了,临走之前还不住地瞥了几眼祝云早面上的神色,确定祝云早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后,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直奔装有冰糖的食盒而去了。
浮元子前脚刚走,祝云早后脚便小声同宋理理说道:“这个浮元子来历不明,绝非天机山庄要请的那位,咱们小心些。”
宋理理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头一惊,忙问道:“她不是那位从南诏来的大厨?那她是谁?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祝云早轻轻摇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宋理理的手背,“别慌,看上去此人应当与你无关,不然她昨晚便直接动手了,何必要拖到现在。”
听祝云早如此说,宋理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悄声问道:“昨晚你们发生什么了?”
一提到“昨晚”二字,祝云早还有点应激,好似下一秒脸颊和耳根就要烧起来了,她措辞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并非当下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楚的,等到空闲下来我再慢慢讲给你。”
两人正说着,浮元子便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糖走回来了。
“呐——你要的冰糖我给你取回来了,现在就放进锅里面去么?”
“先放在旁边就是了,接下来由我来弄吧,多谢你了。”
祝云早仍然不敢将熬冰糖的活交到这个来历不明的浮元子手中,她生怕浮元子一出手,船上的病号就无端变得更加多了。
熬制乌梅甘草汁的活被转交到宋理理的手上,而祝云早自己则开始熬冰糖。
熬冰糖需要一定的技巧,祝云早虽然已经熬过不少次了,但每次冰糖下锅后她都捏着一把汗,只因这东西,少一分则化不开,多一分又会导致冰糖焦糊,所以对火候和时长的把控都需要极为精妙的计算。
晶莹的□□糖像一颗琥珀,沿着锅边滑进油中,起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只有边缘与热油相触的部分偶尔会冒出几颗蟹眼泡,随着灶膛中的炉火不断加热以及祝云早手中锅铲的反复推拨,它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大块的冰糖逐渐化成小块,小块的冰糖又进而变得圆润而透明,随着锅铲的轻轻搅弄,冰糖彻底化作一滩糖水,时不时发出一点点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锅铲被向上提起的同时,一道透亮的琥珀色糖浆顺着边沿滑落,此刻最后一粒糖霜也迅速消失在了糖浆之中。
——是时候了!
祝云早找准时机,迅速将灶膛里的炉火浇灭,冰糖也就此熬好了。
“乌梅和甘草煮得怎么样了?”她回过头,问向宋理理道。
“闻上去好像差不多了,东家你来看看吧。”宋理理也是第一次煮乌梅甘草汁,所以拿不太准。
祝云早先是像宋理理那样伸鼻子闻了闻,随即舀了一小勺乌梅甘草汁出来,浅尝了一口,斟酌一二道:“再放一小片陈皮和两枚山楂进去吧,感觉味道稍微有一些酸涩。”
宋理理依言当即又往里面加了一片晾好的陈皮和两枚去核对半切开的山楂。
“好了,煮好之后放到冰鉴里冷却一下,再将冰沙兑进去就可以开吃了!”
祝云早对自己的创意,显然十分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浮元子的故事
船过宿州顺水而行, 一日一夜便到了广陵,李邺估算着约莫再行半日,便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扬州了。
他倚着窗子, 望着河面被来往行船划出的道道长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如所见, 他今日竟打算闭门不出了。
而令他所思之人,此时正在厨房里熬乌梅甘草汁。
甘草和乌梅煮出来的汁颜色略深, 看上去品相不大耐看,祝云早思来想去,又捣了几枚山楂进去,想着能在不改变吸吸冰味道和口感的基础之上再稍稍调整一下色泽。
不料捣碎的山楂泥刚放进去, 祝云早刚把芦苇吸管插到竹筒中封上盖子,吸吸冰还没吸到嘴里, 便有一道快如旋风的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直直扑向祝云早手里的竹筒, 并大叫一声阻拦道:“不要喝——”
时间仿佛被谁调慢了几帧。
祝云早眼睁睁地看着那团人影冲向自己, 眼睁睁地看着一双手将自己手里的竹筒推翻,又眼睁睁地看着竹筒里刚装好的第一杯乌梅甘草吸吸冰飞溅出去,洒得一地都是。
事发突然, 祝云早、宋理理以及浮元子三人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只有视线随着竹筒飞出去的轨迹划了个半弧。
“你”
祝云早茫然不解地看向眼前这个小旋风一般的少年,迟疑了半晌只尴尬地说了个“你”字出来。
“这”
宋理理显然也呆住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先蹲下身收拾狼藉, 还是先出手教训一下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年。
只有浮元子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惊愕逐渐变成了欣喜, 她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顺势挽上少年的胳膊,语气里兼有喜悦和惊讶的意味:“元宵!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抬手便要在浮元子的脑门上敲一个爆栗, 却又在敲落之前刻意卸下了七分的力道,将爆栗转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按。
“当然是师父他老人家发觉自己的请柬被偷了,便立时飞鸽传书给我,差我来此寻你的。你的小红马跑得可真够快的,我一路打马却怎么都追不上你,便只好抄了近路,等在广陵渡口”
师父的请柬?
广陵渡口?
元宵?
一时间,祝云早和宋理理面面相觑,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少年便是浮元子早上在祝云早房门前偶然提到的那个名叫元宵的朋友。
再细看这位少年的穿着打扮以及相貌长相,果然和浮元子的风格十分相似,颇具南诏国的特色。
祝云早移开眼,看了看元宵和浮元子,又看了看被打翻在地的吸吸冰竹筒,问出了心中疑惑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喝它?”
元宵在看清楚竹筒里面盛放的乌梅甘草吸吸冰后,白净的面皮上霎时多出了几分窘迫的神色,随即他连忙朝祝云早和宋理理颔首见礼,“抱歉二位姐姐,是我方才唐突,吓到你们了。”
见元宵如此反应,再结合浮元子的异常行为和方才二人所说的话,祝云早已经大致猜出了他大致的想法和做出这一举动的原因。
为了进一步确认自己的猜想,祝云早还是追问了一句:“所以你以为这个竹筒里面盛放的是什么东西?”
元宵支支吾吾半天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答道:“没什么,大家没事就好,是我多虑了,给二位姐姐赔礼,还望莫怪。”
鬼知道他得知浮元子偷了请柬自行下山来扬州后,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究竟有多提心吊胆。
一方面是担心第一次独自下山出远门的浮元子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则是担心浮元子煮出来的蘑菇汤会严重危害到他人的安全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暂且什么都没发生,浮元子也没闯出什么祸来。
正待他心里暗暗松下了一口气的时候,便听得祝云早又笑吟吟问道:“你是她的朋友吗?那你从前应当喝过不少次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吧?”
此话一出,元宵脸上端着的用以赔罪致歉的笑顿时便僵住了,随后他的表情开始发生了一系列的细微变化,到最后则眉毛一耷拉,直接化成了一个写满了“苦涩”二字的表情。
“你们”
元宵抽动了两下嘴角,好似错愕之余还有几分庆幸,而庆幸之余更兼几分讶然,仿佛在说:你们喝了那锅汤之后居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实属不易。
浮元子显然没听出来藏在两人话中的引申义,反而误解成元宵在夸她煮的蘑菇汤好喝了。
只见她一拍胸脯,极其自信道:“从前我煮的蘑菇汤元宵都喝过,而且每次他都会一口气喝完整整三大碗呢,可见我的汤何其美味唉,你昨晚没尝到,甚是可惜,要不我现在再煮一锅出来,让大家都尝一尝?”
“不!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吃点冰的,刚好吸吸冰差不多做好了,不如我们几个先尝尝味道?”
三大碗
足足三大碗
竟然还是一口气喝下去的
祝云早听完浮元子说的话后,就连看向元宵的眼神都变得多了几分怜悯和同情之意。
别说是三大碗了,就是昨天浮元子煮蘑菇汤时挥发出来的气体,都足够让祝云早和李邺产生大量幻觉了,若是真喝了三大碗到肚子里,岂不是要魂飞魄散了。
一想到昨晚关于幻想的事,祝云早不免又脸红了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仍然没有猜明白李邺到底在“蘑菇幻想”中看到什么场景,更没猜明白李邺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番心思。
而且重要的不单单是李邺的心思,而是她这个“超时空旅客”的真正想法究竟如何。
跨时空恋爱吗?
听起来很浪漫,很奇幻,很富有故事色彩,可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真的可以处理好这段关系吗?
譬如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穿回去,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突然穿回去了,那李邺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祝云早就感觉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诸多纷杂的事宜缠作一团,让她难以立刻做出最佳决策。
“东家,你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还有,你要吃加三勺蜂蜜的冰吗?”
宋理理见祝云早不知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竟连舀了三勺蜂蜜到竹筒里,忍不住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了她一句。
经她这一提醒,祝云早手上一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手里这勺蜂蜜分到了其他竹筒里,“没事没事,我就是在想蘑菇汤的事”
元宵慢了半拍,好似刚从石化的状态中解除出来,看上去有些紧张,“所以你们真的已经喝过浮元子煮的蘑菇汤了?”
祝云早将做好的乌梅甘草吸吸冰一一灌进竹筒,小心封盖后,又依次插进去一根芦苇吸管,然后分给了面前三人,略有所指道:“我虽没喝那碗汤,但昨晚已然领略到其中的厉害之处了。”
元宵一听祝云早没喝,压力顿时小了不少,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浮元子暂且支开,自己再进行善后处理。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仿话来,便听祝云早忽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听闻今早有人刚巧用那口浮元子用来煮蘑菇汤的大锅煮了旁的吃食”
“什么?!那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这艘船上可有随行的郎中?”
元宵闻言大惊失色,立时便神情紧张了起来。
此行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浮元子没有闯下大祸,那就是万事大吉了,哪里还敢想天机山庄曲水宴的事。
“莫慌,看情况应该是已经妥善解决了,不过若是你这里有什么‘解药’,也可以现在连同吸吸冰一块给大家送过去。”
祝云早咬着芦苇吸管,吸了一口竹筒里的冰沙,清清凉凉、酸酸甜甜的乌梅甘草味霎时充斥口腔,令她倍感舒适。
“这里面装有解药,可以掺在吸吸冰里面给大家送过去。”
元宵从腰侧解下一个小瓷瓶,递给了祝云早,并恳求道:“但为了不将事情闹大,还请二位姐姐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祝云早接过瓷瓶点头应下,而后又顺势问道:“所以你和你师父早就知道浮元子煮的汤不能喝了?”
元宵如实道:“的确如此。”
宋理理不解道:“那为何你和你师父不将此事直接说穿?”
元宵解释道:“我和浮元子都是自幼就被师父捡回去的,师父丧妻丧子,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彼此成了彼此的依靠。”
“小的时候浮元子身子骨弱,我和师父哄着她喝药,悉心呵护着她成长,生怕她出什么事,凡事都对她百依百顺,这才间接导致出现了今日之事。”
祝云早接过话头,又给两人递了两个圆凳子,接着问道:“也就是说,天机山庄实际上请的是你师父?”
元宵捧着竹筒坐下来,边喝边道:“那倒也不尽然如此,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慢慢详说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在船即将抵达扬州之前, 褚抟云和褚梧雨便提前通知了祝云早一行收拾行囊包裹,故而下船时并没有因此而耽搁太久的时间。
船一靠岸,祝云早一下船, 才真切地体会到了心里的石头落到了地上是什么感觉。
大抵是第一次坐船的缘故,在船上时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正处于一个双脚离地、飘飘忽忽的状态之中, 就像踩在了棉花上面,心里莫名一直也不踏实, 现在总算是熬到下船了。
这不仅仅是祝云早第一次坐船,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诗文之中所描述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景象。
刻下夜幕早已拉开多时,再过半刻便是明日了, 可河堤两岸却仍旧是笙歌鼎沸、灯火通明的状态。
岸上张灯结彩的小楼一座连着一座,河中缀着红纱绿幔的画舫一艘接着一艘。
三五哼着小曲、摇着画扇的公子亦或披着披帛的姑娘不约而同地走进小楼内, 间或有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自里面悠悠传来, 当中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句呼雉呵卢引起的笑骂之声。
“那是什么地方?好生气派、好生热闹!”
祝云早信手一指前面那家酒楼, 仿佛脚刚一沾地, 她就恢复了不少的元气。
褚梧雨只顺着祝云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边安排人手将祝云早一行人的行囊、箱子搬到马车上,边同祝云早道:
“要说气派, 这还赶不上我们天机山庄气派呢,况且这小小酒楼算什么热闹,等到明晚水上集市开了以后, 我们再来好好逛上一番, 届时保管比现在还要热闹百倍千倍。”
祝云早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 笑吟吟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两人正说着,便听褚抟云忽然朗声道:“诸位贵客,天机山庄位于观音山山麓, 下了船之后咱们需得再行半个时辰的脚程,方能抵达山庄,还请诸位整理好行囊和箱子,随我一同前往,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向我提问,夜深了,还请诸位贵客速速上车,以免走错。”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的人颇多,并不只有他们这一行人、浮元子师兄妹以及韦韵那一行人,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两日在船上也偶然打过几次照面,故而也混了个眼熟。
昨日私下里她曾偷偷问过褚梧雨,原来这些人都是专程从九州各地赶赴扬州,准备参加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并备战武林大会的。
关于武林大会之事,祝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听宗灵、宗玉说过一次了,没穿越到大绥来之前,祝云早只在小说或者影视剧当中看到过关于武林大会的描述,所谓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均在“武林”二字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今真真切切地即将在自己眼前召开,祝云早心里难免又更添了几分期待。
她望着眼前这个古代版的扬州,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她想得正出神,后面下船的人忽而推搡了一下,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没站稳脚,发出“哎呀”的一声,混乱之中祝云早也叫人给撞了一下,身形向前略微踉跄了两步,却没跌倒,反倒叫一只修长的手给扶住了。
“想什么呢?当心脚下。”
李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越过褚梧雨和李二,一把将祝云早给扶住的。
他总觉得最近自己浑身上下各个身体器官都不大听使唤,譬如昨夜的嘴和今夜的脚
“啊没想什么,我就是从前没来过扬州,更没见过水上集市和武林大会的场景,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
李邺的手隔着两层衣袖,仍是传来一丝丝凉意,可分明是凉意,祝云早却觉得自己的脸又烧得有些微微发烫了。
稳住身形后,祝云早略微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李邺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我没事”
李邺极为敏感地捕捉到了祝云早的视线,却不知为何,竟犹豫了一瞬才松开手,有些心虚地看向不远处挂着黄灯笼的一辆辆马车,“没事就好,走吧,东西都搬完了,咱们也该上马车了。”
站得离二人最近的褚梧雨一眼便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
方才祝云早被人撞了一下的时候,褚梧雨原本回过身一伸手就能拉住她,但李邺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有色的风,嗖的一下就窜了上来,抢在他前面扶住了祝云早,期间险些将他给撞出去。
其实这一路上,褚梧雨早就瞧出了些许的端倪,方才李邺这一个细微的举动更是令他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祝大厨,你和李公子同乘一辆吧,我看云晚姑娘好像打算和浮元子他们师兄妹俩挤一挤。”
说这话时,褚梧雨的唇角微微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现在觉得祝云早和李邺正处于一个两心相许,但不好意思捅破窗户纸的状态,需要一些独处的机会来进行助力。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浮元子他们两个挤一挤了”
宋理理一向反应迟钝,此时显然还没明白褚梧雨的意思。
褚梧雨“斯哈”一声,一把将宋理理往旁边拉了拉,“哎呀,浮元子他们那个马车比较宽敞,你们三个可以在里面打叶子牌,我和师兄都安排好了,免得去山庄的这一路上你们烦闷无趣。”
褚抟云压根不知道褚梧雨的心思,也小声嘀咕道:“我又是何时安排过此事”
褚梧雨一边推宋理理上车,一边朝褚抟云挤眉弄眼,“别管那么多了,快上车、快上车,山庄已经备好了酒席,好酒好菜等着给诸位接风洗尘呢。”
宋理理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马车,而褚抟云这边也很快便忙着招呼韦韵一行人等去了。
褚梧雨见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又回到了祝云早和李邺的身前,催促道:“你们也快点上车吧,咱们准备启程了。”
祝云早有些犹豫,问李邺道:“怎么不见李二和小癸他们两个?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李邺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李二和小癸的踪影,也感到颇为奇怪,“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许是也上了哪辆马车?”
提及此处,褚梧雨嘴角的笑意更甚,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道:“你们俩就放宽心上车吧,李二兄和小鬼头两个人早就在前面那辆上坐着了。方才听李二兄说,小鬼头在下船之前就睡着了,故此我特地给他们选了一辆小且安静的马车,依我看呐,咱们这一路还是别过去吵醒他了,免得他醒来又要吵着讨糖吃。”
“呃”
祝云早挠了挠头,正待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吵嚷,问具体何时启程了。
褚梧雨将一辆马车牵至二人近前,“吁”了两声令其停住,而后抬手作请道:“二位就别犹豫了,快些上车吧,我们快些出发,届时也好快些到达不是?”
此时从船上下来的乘客确实也都陆陆续续地在褚抟云和褚梧雨的安排之下,坐上了不同的马车。
祝云早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心念此刻扭捏的确也不大合时宜。
况且不过是同乘一车而已,总共不过半个时辰之久,随便闲聊几个话题差不多就到了,只要两人默契一点,都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大抵尴尬也尴尬不到哪里去。
她刚说服自己,将心一横,准备提起裙摆跨上马车去,便见李邺先她一步迈了上去,继而自车辕上微微回首,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从前就意识到过李邺的手生得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和无名指中间的掌指关节上还生有一颗芝麻大小的小痣,简直完美贴合她从前猫在被窝里熬夜看古言小说时,自行脑补出来的男主的手。
欣赏赞叹之余,她还平白生出几分惋惜之情来,这样一双干净好看的手,若是不用来握刀执剑,不用来取人首级,而只是切一切菜、捣一捣蒜、剁一剁油绿绿的野菜或者葱花,那该是何等赏心悦目之事
“上来吧,我拉着你,当心脚下,别踩到裙裾。”
有风来,月影与娑娑树影一同摇荡,搅弄一池春水,溶溶月色下,祝云早能清楚地看见虚搭在李邺手上的云袖正承载着瓣瓣落花。
而风一动、月一动、树影一动,他的云袖也自然而然地跟着间或飘举,波心荡漾间,祝云早定了定神,这才瞧清楚原来那袖上所落的并不是瓣瓣落花,而只是一朵朵银绣的落花纹样而已。
——何其灵动,又何其美妙。
祝云早忽而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右手朝前递了出去。
借着攀上车辕的间隙,祝云早的视线毫不掩饰地擦过了李邺的侧脸。
眼下他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面具与原本的面皮贴合得极好,除非近距离接触,否则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但祝云早却知道,这张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张国手难描的脸。
是了。
拥有这样一双既干净又漂亮的手的人,相貌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多谢你。”
淡淡香风自祝云早的发间幽幽传来,悄然擦过李邺的侧脸,留下一痕春日韵事。
鬼使神差地,李邺心中一动,在替人挑开车帘时,他用拇指指腹轻轻剐了一下方才那个点染香风的位置。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动,不是月动,更不是树影摇动,而是他的心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小己
祝云早和李邺做了大半年的邻居, 此番又同行南下扬州,二人对彼此都颇为熟悉了,但平常无论是在祝家食肆还是拭雪楼中, 多数时间里都有旁人与之一同相处,诸如今日这般单独同乘一辆马车, 竟还是第一次。
车厢不算很大,两人各自靠着一个絮了棉花的绣墩儿坐了下来, 当中只隔了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雕花矮桌,矮桌上布有一个茶壶和两个圆口茶盏,很是雅致。
车帘一落下,两人刚坐稳, 便听得帘外赶车的车夫“驾”了一声,马车小幅度地拐了个弯, 便缓缓向前移动了起来。
或许是车厢略小且当下颇安静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昨晚那个意外的吻所导致, 祝云早紧张到不由自主地反复搓捻自己的手指, 感觉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了一下,气氛顿时变得更为微妙了。
祝云早为了这种尴尬的氛围不再继续蔓延下去, 连忙耸了耸肩,故作轻快道:“没关系,你先说。”
李邺开口道:“只是更深露重, 我见你的衣裳似乎略微单薄了些, 想问你要不要再多添一件衣裳。”
祝云早当下只觉心里头颇为燥热, 哪里会感觉冷,于是道:“无妨,今日天气尚可, 当下车内也还算暖和,况且我的一应衣物都收在包裹和箱子里面了,现在想拿也拿不到。”
李邺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而后问道:“你方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也没什么就是眼下已经到了扬州了,我想问问你后续有没有什么计划和安排。”
祝云早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同李邺说,方才只是想找个话题随便聊一聊,适当调节一下尴尬的氛围。
李邺谨慎地先透过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帘外的车夫,随后轻声道:“已经和小甲他们约定好清明前日在天机山庄汇合了,”
“在天机山庄吗?他们怎么进去?莫不是”
祝云早也压低了声线,一脸的惊讶之色,自动脑补了一出拭雪楼杀手月黑风高夜潜入山庄的大戏。
李邺淡笑以应:“天机山庄先前就曾给小己递过请柬了。”
祝云早悄声道:“天机山庄知晓你们的身份?”
李邺轻轻摇头,“请柬不是给拭雪楼的,是单给小己的,小甲他们只是随行而已。”
祝云早更吃惊了,追问道:“小己和天机山庄的很熟悉?”
李邺稍加思索了一下,这才答道:“倒也算不上很熟悉”
祝云早疑惑道:“这是何意?不熟悉的话为何天机山庄会单独请他前来赴宴?”
李邺解释道:“准确来说作为小己,他和天机山庄没什么联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也就是扬州首富陆伯谦之子。”
这个回答令祝云早实实在在吃了一惊,“扬州首富之子?!那他怎么还会”
她本想说既然小已是扬州首富之子,却又为何会在拭雪楼当杀手,但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意识到这样说似乎容易产生歧义,便及时将后半句给吞了回去。
李邺猜到了她的疑问,也领会了她真正所想表达的意思,便率先开口解释道:“小己幼时为歹人所掳,曾被多次拐卖到多地,后来几经辗转才到拭雪楼来,意外成了杀手,而找他回原本的身份其实也不过是年前的事。”
祝云早捋了一下事情发生的大致顺序,“这么说来,就是他幼时曾被拐走,后来又到了你们拭雪楼,而现下才找回自己原来的家了?”
“正是如此。”李邺提起茶壶,替祝云早斟了一盏热茶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极为自然地聊了下去,气氛也因此而缓和了不少,“小已被掳走时年纪尚小,不知道自己家住何处,对家中的人和事物也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模糊印象,好在这些年他身上一直挂着一件儿时的信物,此番也是到扬州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偶然被认了出来。”
联想到当代的技术条件和科技背景,祝云早不由得感叹道:“那这无论是对于他而言,还是对于他他家中亲人而言,都当真可谓是一桩喜事。”
李邺却反将目色一沉,否认道:“那可未必。”
“哦?”祝云早显然不解其意,“此话怎讲?”
李邺摩挲了两下杯沿,斟酌着开口讲道:“小己本是陆伯谦独子,在被歹人掳走后,家中起先也四处托人帮忙找了他几年,可惜一直未得任何消息,后来他母亲因为此事深受打击,便抱憾而终了,再后来他爹见寻子无果,索性续弦,又陆陆续续生了四五个孩子。至于陆家成为扬州首富,那也都是近十年才发生的事了,陆员外的续弦夫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就此将小己接回去继承家业,所以小己此番虽已认祖归宗,但期间却也遇到了不少的难题,眼下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祝云早听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从前她看过不少的古早言情文,大体上也都是写主角幼时走失,而后某日王者归来,打脸恶毒后妈的剧情,但这件事如今真切发生,却又要换一些角度去看待了。
“那他现下是准备金盆洗手,回去继承家业了吗?”祝云早问。
李邺苦笑了一下,“若真如此我倒是能省下几分心来,只可惜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四海为家,不愿回到宅院之中过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祝云早想了一下,紧接着便问道:“那这么说来,他此次受邀来天机山庄参加曲水宴,也不只是应酬这么简单了?”
李邺点了点头,“原本他来扬州就是为了探寻有关于我师父李天河的线索,期间只是阴差阳错才被认回了陆家。”
祝云早回想了一下,“我依稀记得先前他好似锒铛入狱过一次,当时小甲他们也是因此才离开汴州来了扬州,那么他是因为你师父的事入的狱,还是因为陆家的事入的狱”
李邺没想到时隔半年之久,祝云早还能记得此时,故而颇为意外地看了祝云早一眼,而后方道:“你的记性属实不错。年关以前小己的确曾遭人陷害入狱了一次,只是这件事情说来复杂,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势力范围多者兼有之,不限于扬州陆家和诸如天机山庄等江湖势力,况且我对此事目前也未知全貌,一时间恐怕无法同你完全解释清楚,一切还是待到尘埃之后,咱们慢慢再叙比较好。”
祝云早点头应下,也没再多问,只道:“那等咱们接下来到了天机山庄以后,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你的地方?”
李邺略一思量,当即同祝云早耳语了一番,两人商量了半晌后,粗略敲定了一个计划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此悄然过去,马车一路上驶得十分平稳,约莫子初时分,终于来到了天机山庄的门前。
马车甫一停下,祝云早便挑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果如褚梧雨所说,天机山庄倚半山而建,山坳林石、一树一木的位置仿佛都提前经过过精心设计,的确是气势恢宏,绝非凡俗市井小楼所能相比。
“你也是第一次来天机山庄吗?”祝云早趴在车窗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前路。
李邺抿了一口茶,一路行来,壶中热茶已然不大温热了,但他仍是饮了下去,随即平静答道:“是第一次。”
祝云早轻“哦”了一声,继续朝车窗外面张望着。
只见褚抟云和褚梧雨自最前面和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跳下来,同陆陆续续走下马车的众人介绍道:
“诸位贵客——”
“过此山门便是天机山庄的地界了,前路马车难行,需得诸位随我步行上阶,方能入山门,行囊衣物等物什大可暂且交由侍从运送入山,此外,入山期间还请诸位切莫乱走,天机山庄庄内机关重重,若是不慎走错,恐有性命之忧,而褚庄主此刻也已在英雄堂内等候诸位英杰多时了。”
闻言,祝云早连忙挑开车帘,催促李邺道:“走吧,我们也快些下去吧,天机山庄以机关术闻名于世,我们可别掉队走错了路,届时再中了什么机关。”
李邺不置可否,只搁了茶盏于矮桌之上,护在祝云早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去。
前面韦韵一行以及各大江湖门派之人有褚抟云这个靠谱的人负责招呼着,褚梧雨自然便空闲了下来。
他原本跟在车队的末尾,时下刻意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刚下车的祝云早和李邺。
一脸八卦地问道:“李兄,祝大厨,二位此行聊得可还融洽?”
祝云早在后知后觉会意了褚梧雨的意思之后,脸又烧了起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丢下褚梧雨和李邺两人,径直走向了前面刚下车的宋理理。
褚梧雨见状嘿嘿一笑,也没追上去,而是同李邺开玩笑道:“李兄,此番你当谢我才是。”
他本以为以李邺的性格,大抵不会接这个话茬,不料李邺却盯着祝云早的背影无声一笑。
“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