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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宵禁与宵夜

“别喊别喊, 是我,褚梧雨。”

事发的第一时间,褚梧雨便及时伸手捂住了宋理理的嘴巴。

惊呼声戛然而止。

宋理理潦草地挣扎了一下, 在回头看清楚对方确实是褚梧雨之后,才停止了叫喊, 随即心思一转,狐疑道:“你不会也是来找猪肉脯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褚梧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话便脱口而出了。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又当即露出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恍然大悟一般指着宋理理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你该不会……也是来偷吃的吧?”

“什么叫偷吃, 我是得到祝大厨的首肯之后,光明正大的下来吃的, 怎么能算偷吃呢。”宋理理为了显得名正言顺, 还特地搬出了祝云, 末了还不忘拉踩一下偷偷摸摸的褚梧雨:“只有你才是来偷吃的好吧。”

褚梧雨听完此话后立时便涨红了脸, 好在此际夜黑风高,他有没有脸红宋理理也看不大清楚,他当即争辩道:“我、我也没想偷吃……其实我就是来看看猪肉脯还有没有剩余的, 我想留着明日一早起来配朝食一起吃来着……”

不料宋理理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少骗我了,肉脯烤好后东家怕你不够吃, 还特地给你多拿了一包呢, 当时我可都看见了, 总不能这么快就吃完了吧?”

褚梧雨见事情已经败露,再无半分转圜之地,只得悻悻应道:“算你厉害……”

言罢, 宋理理和褚梧雨同时朝那包猪肉脯伸出了手。

褚梧雨死死抓着油纸包不放手,坚持道:“是我先来的,理应我吃才是。”

宋理理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道:“我还征得了主厨的同意呢,按理说应该给我吃才对。”

褚梧雨不愿意让已经到手的猪肉脯就这么被抢了去,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抢!”

在同人吵架上,宋理理从来都半点不落下风,“你这还是偷呢!”

正待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楼梯处倏地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站在楼梯上,试探着开口问道。

在听到宋理理的惊呼声后,祝云早几乎时第一时间便起来了,仓促之下她来不及提灯笼,故而手里只举着一个铜制烛台。

由于红蜡的光亮稍稍有些微弱,所以此时她看不太清楚宋理理和褚梧雨那边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两团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

宋理理看见祝云早下来,顿时便站了起来,回应道:“没什么事,我只是偶然撞见有人要趁月黑风高夜偷吃豚肉脯了。”

褚梧雨眼疾手快,趁着宋理理站起身同祝云早解释的一瞬间,迅速将食案上那包猪肉脯给抽走了。

“嘿!你怎么还从偷吃直接改为明抢了!”宋理理一回头才发现事情不大对劲,可惜那包肉脯已然到了褚梧雨的手里,此时若再想抢回来,必然是来不及了。

祝云早见宋理理没事,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酝酿出来的睡意却也因此而短暂消退了。

她端着烛台走下楼,顺手将楼梯旁的一盏小灯笼给点亮了,“既然你们两个人都饿了,那就分着吃呗,反正肉脯是已经切好的,又何必抢来抢去的?”

言罢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走到小厨房中简单翻看了一下,忽地惊喜道:“哎!算起来豌豆黄好像也差不多可以吃了,你俩要尝尝么?”

豌豆黄的名号褚梧雨虽此前并不曾听说过,但一听到是新鲜的吃食,立刻便凑了上来,“豌豆黄是什么?”

“嗯……”祝云早沉吟了一声,“就是一个偏清凉爽口的一道甜食,和猪肉脯不是一个类型。”

“我尝尝,我尝尝,尝尝才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和他一起凑过来的还有宋理理,她凑上前的同时还不忘用手肘挤一下旁边的褚梧雨,“这次总该让我先尝了吧。”

方才的猪肉脯她没抢到,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此时一听居然还有旁的吃食可以吃,属实感到颇为惊喜。

祝云早看着两人拌嘴,不由得无奈一笑,随口说道:“怎么晚上吃了那么多,现在还会饿,难道你们两个的胃是无底洞?”

在褚梧雨和宋理理的热切注视之下,祝云早将其中一盘完全凝结成块状的豌豆黄倒扣在了一张干净的油纸上,而后将其纵横各切三刀,使其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正方体形态。

褚梧雨借着幽暗的烛光看了看,发现它是一个个色泽浅黄、香气清甜的小块儿,“这个好吃吗?

祝云早给宋理理、褚梧雨以及自己各捡了一块出来,边吃边讲道:“口感细腻,入口即化,味道香甜,还有和中下气、去除暑热的功效,还算蛮好吃。只不过上好的豌豆黄其实是用白豌豆做的,眼下咱们条件有限,只能将就着吃一吃。”

这道豌豆黄其实最早是一个民间的春令小食,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一道清代有名的宫廷小吃,是清朝的达官贵人们用来消暑开胃的点心之一,再后来因备受慈禧太后的喜爱而闻名于世,不过眼下祝云早所处的朝代与清朝可谓毫不相干,故而完全可以忽略不提。

褚梧雨和宋理理各自轻轻咬下豌豆黄的一个角,很快便发现其口感确如祝云早所说的那样,既细腻又绵密,不过比想象中还要更甜一些,更香一点。

褚梧雨顺口说道:“祝大厨何不开一家专供宵夜的铺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如实答道:“虽说乡野之地没有宵禁之说,但其实黄昏日落之后食客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逐渐减少了,待到戌时过半的时候,差不多就彻底没有人再有到食肆进食的需求了。”

褚梧雨飞快道:“那可能是汴州的习俗一贯如此,在我们扬州,晚上吃些宵夜那都是家常便饭了,每逢佳节之日还会开设水上集市、夜游画舫等场地专供百姓们吃喝玩乐,通宵达旦纵情声色,等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扬州没有宵禁吗?”

祝云早听得有些兴奋,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她就彻彻底底失去了体验丰富夜生活的资格,而成功加入了健康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黑眼圈好像都随之淡化了许多。

褚梧雨一脸讶然之色,“宵禁是宵禁,但宵禁并不意味着晚上不能出门、不能进食啊,即便是在长安,宵禁也只是关闭坊门,金吾巡街,不允许人们流动于坊与坊之间而已,并不存在不允许到食肆进食的规定。祝大厨此前居然不知道么?”

这个问题成功将祝云早给问住了。

她此前确实不知道原来宵禁是这样一个宵禁法,她还以为宵禁就是强制要求大家在晚间都闭门不出,取消一切活动呢。

毕竟她本身也并非史学研究者,对于古代宵禁制度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有此一事的程度,至于这个制度具体是如何实行的,她却从未深入研究过。

而且自穿越以来,受条件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十分狭窄,活动轨迹也仅限于云溪县和祝家村之间,甚至此番南下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汴州,尝试去解锁新的地图板块。

“我没出过云溪县,对此确实不甚了解,见谅、见谅……”话题引到这里,祝云早只得作出如此解释。

好在褚梧雨性格一向大大咧咧,也并没有因此而起疑心,只边吃边道:“无妨,等咱们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好好体验一番便是了。”

“甚好甚好。”祝云早许久不吃夜市里面的各色小摊,现下也真的感觉甚是怀念了。

三人蹲在小厨房里,你一口他一口地吃着的同时,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着。

祝云早本想趁此机会同褚梧雨隐晦地打探一下万木山庄和天机山庄的事,但褚梧雨的思路太过跳脱,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说来说去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而为了防止问得太多,多说多错,进而暴露了目的,祝云早也只好选择暂且作罢。

待到三人吃完豌豆黄和猪肉脯后,已经亥时过半了,猪肉脯毕竟只有一包,三人分食很快就分完了,而豌豆黄又是甜食,考虑到牙齿的负担,任谁来了也不敢吃太多,以至于这顿夜宵正式宣布“收摊”的时候,褚梧雨和宋理理一直磨磨蹭蹭的,好似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相比二人,祝云早脑中的困意已经再度袭来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揩去眼角溢出的点点湿润,随即站起身,倚在食案旁,准备等褚、宋二人收拾好后就往楼上去了。

褚梧雨边收拾边同宋理理小声道:“我完了,我好像已经吃了这顿想下顿了,你说咱们今晚把肉脯吃完了,明晚要是再饿了可如何是好?”

宋理理将余下的豌豆黄重新盖上,“这不是还有豌豆黄呢么?”

褚梧雨叹气以应,“豌豆黄是甜食,晚上吃不大适合,难道除了豚肉脯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吃食是适合晚上当宵夜的了吗……”

祝云早抬起两条胳膊伸了个懒腰,极为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明天做饭的时候再给你们顺带做点别的零食囤着当宵夜不就好了。”

褚梧雨和宋理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的目光里都带着点难掩的喜色。

褚梧雨当即下定决心道:“明天的洗碗工作我包了,后天的也包了,未来三天的我全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投入心湖的石子

和风、细雨、日出之时恰到好处地转为晴日, 散发雨后气息的泥土、挂有露水的草叶以及清凌凌的天空和一道孤单的影子。

没戴青箬笠,也不着绿蓑衣,偏生这一道单薄而竹挺的影就如鹭鸶仙鹤一般, 与垂绦绿柳、柳絮飞花一同临溪而坐,色泽淡薄到好似一个不经意就会揉入春色内、隐进柔风里。

将军坡的清晨和夜晚不大一样, 看起来要比昨日略有生机。

李邺盘着腿坐在溪水边,倚着一块异形顽石, 反反复复撒饵、抛竿、然后再任由游鱼灵巧地一甩尾,重新钻回到水里去。

他不是来钓鱼的,只是信步之时偶然经过此地,嫌水声太过单一, 这才适时地甩上一杆。

鱼漂在水中浮浮沉沉,仿佛只是隔开流水曲谱的一个逗点, 而并无半点鱼获之意。他手执钓竿, 目光也不在鱼漂之上, 而是随着片片飞花渐飘渐远。

——他在想问题。

准确来说他是在想祝清川昨晚提出的问题以及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祝云早之于他, 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一个充满善意的邻居?一个颇为熟悉的朋友?亦或者仅仅只是一个一同南下的同行者?

明明这些关系都能诠释答案,可为何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几分不甘心?

难道真有所谓的红鸾桃花运在冥冥之中安排着两人的命运?

由于想得太过认真,以至于一向五感敏锐的李邺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祝云早的靠近。

祝云早今日起得颇早, 未到辰时便醒了过来,翻来覆去的一直没再睡着,直至残存的一点点困意也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中荡然无存后, 她索性决定趁着雨后初晴天气好, 出来散散步。

“大清早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想得竟如此出神?该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而苦恼吧?”

她走到李邺的旁边顺势蹲下, 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枚形状扁平的小石子,朝着李邺正对着的溪水方向丢了进去。

石子滑入水面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却在不算太宽的小溪上连续跳跃了三四次, 每一次跳跃都激起一层层或大或小的涟漪。

李邺望着水面上的层层涟漪愣了一下。

这片宁静的思考被一粒石子徒然打散,他的也视线连同鱼竿一道从水波荡漾间被轻轻收了回来,继而他拂去衣襟上不知何时沾惹的几点草叶与落花后微微回过头来。

“没有,没什么苦恼的,只是在想旁的事。”

他好似在欲盖弥彰。

“啊——”好在此时祝云早正抱着双腿,将下巴抵在自己的两膝之间,一心望着方才自己朝水面丢出去的小石子,并没有仔细去观察李邺的神态,见小石子在激起第三个涟漪的时候就沉了下去,她不免哀嚎了一声:“怎么才打了三个,果然太久不玩,小时候的天赋已经被老天爷给收回去了……”

李邺也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子。

他在童年时期其实根本没玩过打水漂这类的游戏,他的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新旧相叠的疤痕,过得都是些刀尖舔血、暗无天日的日子,李天河在把他培养成天下第一杀手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培养成了天下第一杀人傀儡,傀儡哪里会有常人所有的乐趣。

“怎么打?可以教教我吗?”李邺问。

“可以啊。”祝云早轻快以应,并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小石子,“不过你这个石头选的不是太好,得找这种形状相对扁平的,然后在形状扁平的基础之上,尽量要挑选一些表面比较光滑的石头,切记不要太厚的,只有这种扁平的,光滑的、薄厚适中的石头打出去才有机会在水上漂起来。”

李邺闻言又低头认真找了一会儿,东挑西捡才找到一块相对比较符合祝云早要求的小石子。

祝云早又取过石子帮他在那块大顽石上用力磨了十几下,使棱角变钝了些许,而后重新递还给李邺,随即肆意地拍了两下手,将方才沾在手掌上的石土给尽数拍了下去。

“来吧,我教你。”

她站起身,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侧着身子低俯下去,使重心逐渐下沉,变成一个弯弓的形态。

李邺也随之站起身,近乎一比一地复刻了她的动作。

“将石头夹在拇指与食指中间,丢出去之前先轻甩几下手腕,让手腕稍稍放松一点。”

祝云早边指导李邺,边活动了两下自己的手腕。

“投掷的时候从后向前甩,让手臂带动手腕,与此同时快速翻转手腕,并轻轻搓动一下夹在两指之间的小石子,给石头一个助力。”

言罢她又做了个演示的逐步分解动作。

李邺刚要按照祝云早的教程将手里的石头甩出去,便又听祝云早补充道:“石头与水面接触的角度也需要把握好,不要太高,太高的话容易使石头直接沉下去。力度也要控制好,太小的话可能飞不太远。”

说完她便捏了捏自己的右肩,给自己找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角度,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丢了出去。

“啪——”

随着一声短促而细微的声响传回,水面被划开一道痕迹,随即石片借力反弹而起,带着一连串飞溅的小水珠,迅疾地弹跃向前,速度越来越快,频次越来越密,像渐强的鼓点,又像飞落的雨水,很快便在水面上敲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是方才第一记没打太好,祝云早吸取了一定教训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这一次要给李邺演示,所以格外用心的原因,这次她打出去的石片足足打出了八道涟漪。

“哎!你快看!”找回手感的祝云早顿时喜出望外,“我这次打了八个哎!你也快试试。”

祝云早对李邺还是报之以极大信心和期待的,毕竟李邺这个人除了在做饭这件事情上马失前蹄之外,旁的事一概都很得心应手。

“好,我来试试。”

李邺默记了一遍刚刚掌握的打水漂的技巧,这才学着祝云早方才的姿势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削”了出去。

石片“通”的一声,只在水面上弹跃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溪面的涟漪迅速荡漾开来,直至最外圈一层潋滟的水波撞在岸上,涟漪才悄然消退下去。

李邺望着那颗激起水花后逐渐沉入水下的小石子,好似忽然明悟了一些东西。

——或许祝云早正是一颗徒然落入他心湖之中的石子。

与此同时,褚梧雨在不远处高声喊道:

“李兄,祝大厨——”

“昨天那位杨兄和二虎兄代表将军坡的百姓们给咱们送来了一些玉米面馍馍,你们快回来吃。”

“知道啦——”祝云早朝着褚梧雨的方向大力挥了挥手臂,旋即转过头来粲然一笑,“第一枚通常都不大趁手,多练几次就回来,走吧,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玩。”

李邺淡笑以应,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道:“你先回去吧,我收一下钓竿。”

“好。”祝云早并未多想,掸了掸衣角的尘土便顺着矮坡走了回去。

而在无人察觉之处,李邺挽起云袖,蓦地俯身探手到溪水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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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理理和褚梧雨从前都吃过爆米花,只不过他们不称其为“爆米花”,而是多称其为“孛娄”。

通常情况下,它是用糯米、小麦或者是玉米做成的,制作过程中需要将相应的食材放入到一种葫芦状的名为“飚炉”的炊具中,用顶盖把食材完全密封起来,而后将飚炉架在火炉之上,匀速翻转使其受热均匀,直至炉内压力逐渐升高,再用麻袋套住炉口,最后再用一根铁棍将顶盖迅速撬开,就可以崩出一颗颗蓬松状的“孛娄”了。

这个制作爆米花的方法祝云早其实从前也见到过,就在二十一世纪的集市上,小时候偶尔便可以碰到有商家使用改良版的“飚炉”来崩爆米花,只不过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崩爆米花也出专门的机器了。

但今天她做的爆米花与寻常的爆米花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从原材料上来看,就和普通的玉米爆米花不大一样,受当下食材有限的限制,祝云早这次做的爆米花是用薏米和芡实做的。

其次,祝云早没有崩爆米花的飚炉,当下这个时代也压根不存在爆米花机,所以她将制作爆米花的方式改为炒制了。

除了上述这两者之外,由于现下也做不出来焦糖和奶油,所以祝云早决定根据现有的药材创新出来一些新鲜的口味,以此来丰富爆米花的味道,比如眼下正准备做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和红糖芡实爆米花。

此刻她口中叼着半块玉米面饽饽,正一手锅铲,一手竹筛,将微微淡黄的薏米和红得透亮的山楂锅倒入到锅中去。

昨晚一时兴起允诺宋理理和褚梧雨要给他们做一份新的宵夜零食,思来想起综合现有的食材考虑,唯有这爆米花最为合适。

而且薏米有利水渗湿、清热排毒的功效,适合湿热体质食用,而芡实则主打健脾利胃、固肾止泻,适合脾胃虚寒者食用,综合来看,此二者都颇为符合当下的时令和节气。

二虎见祝云早厨艺颇精,无论是今天的爆米花还是昨天的青团猪肉脯,她都做得极为精致,故而忍不住同祝清川夸赞道:“军军军师,你妹妹好好好好手艺啊!”

闻言祝清川心里也颇为纳闷,自家妹妹会做菜他从前是知道的,只是何时起厨艺竟变得如此精湛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新中式爆米花

山楂一半和薏米一同下锅翻炒, 一半捣碎后碾出山楂汁,并经过葛布网的筛取和过滤,除去果肉果泥的部分, 只保留酸甜可口的山楂汁水留作备用,以便于等下加入到薏米爆米花中进行翻炒上色。

薏米是昨晚吃完豌豆黄, 上楼休息之前,祝云早特地提前泡上的, 经过水泡的薏米更为圆润,这是一个使其变成爆米花的关键步骤。

此时沥干的薏米滑入锅中,已然在逐渐升温膨胀,内里方才吸收的水分不断被烘烤蒸发掉, 继而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爆裂的微响。

在薏米之中的水汽被逐渐烘干的同时,芡实也被祝云早倒入到了另一个清水锅当中, 开始进行起了简单的炖煮。

芡实爆米花和薏米爆米花不同, 薏米爆米花是炒制而成的, 而芡实爆米花则是煮制而成的。

圆圆的芡实经过水煮后就会爆开, 变成一颗颗爆米花的形状。

吃起来口感软糯,而且无论是加入红糖浆做成红糖芡实爆米花还是连同山药、莲子和茯苓一起,煮成四神汤, 都有滋阴健脾的功效。

“李二兄,劳烦把火烧得再旺一些,现在可以开始熬红糖浆了。”

此时李邺还没回来, 祝云早便安排褚梧雨负责帮忙照看着锅中的水煮芡实, 宋理理负责熬制红糖浆, 自己则负责继续翻炒薏米爆米花。

祝清川同褚抟云、二虎和老杨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静静地看着祝云早在小厨房里面游刃有余地“指点江山”。

祝云早会做饭这件事倒是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在这个朝代, 像祝云早这个年纪的人帮母亲分担家务活实属常事,诸如烧水做饭一类的活儿更是不在话下。

怪就怪在在祝清川的印象之中,祝云早的厨艺仅限于可以满足家里一众人等日常果腹的需求,但应该还远远达不到可以直接开食肆、做大厨的地步才对。

他昨晚在看到祝云早和李邺的亲密接触时,第一反应便是气愤。

气愤自家妹妹不顾礼义廉耻,未曾出阁便与人暧昧不清的同时,也有些气愤自己这大半年以来一直没能及时回到家中保护好家里人,使原本还算幸福的家庭在经历一些列阴差阳错的天灾人祸后,就这样变得支离破碎。

但昨晚强压怒火,冷静下来之后,经过与李邺的一番交谈,也让他对自家妹妹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认识。

在李邺的口中,他好似清楚地看到了李邺眼中的祝云早与自己印象中的祝云早有何区别,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家妹妹此时与以往已然大不相同。

他不知道的是此祝云早并非彼祝云早,而眼前这个妹妹也并非自己原本的那个妹妹,他只以为祝云早的变化是因为家中发生变故之后,才被迫成长成熟了。

而真切发生在祝云早身上的这种变化,也让祝清川一度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老杨闻到爆米花的香味,颇为赞叹地开口道:“祝姑娘不愧是军师的妹妹,厨艺委实堪称一绝啊,昨天我家娘子产后尝了两块五红补气软糖后,便感觉心情平复了不少。”

祝云早淡笑以应,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李邺提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走了进来,平静地接上这个话茬:“祝姑娘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你们军师的妹妹,杨兄此话未免有些头重脚轻、有失偏颇了。”

此话一出,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身处这个封建时代已久,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她竟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面藏着的封建观念,反倒是李邺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

这不由得令祝云早心中又对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这不是祝云早第一次感受到李邺思想的独特性,先前她和他在春风堂后院初相见的那一天,祝云早就察觉到了他与这个封建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按理说这个时代的人多宣扬“君子远庖厨”的理念,但李邺当时居然极为自然地带着李二到厨房帮忙,并且主动揽下了劈柴、切菜、洗碗等活计。

此后相处的日子里,李邺一行人也从未表现出半点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以及传统的纲常伦理思想来,大家在同祝云早的相处过程中也始终秉承着互相尊重的理念,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愿意和他们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之一。

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背景之下,能有这样先进的思想实属不易,甚至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真正主张人人平等的思想都已经可以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这”老杨听到李邺的话后,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立时便将略带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祝清川。

而此时祝清川看向李邺的目光中则比此前多了几分欣赏之色,至少根据他这番话来看,祝清川便可以确定日后若是祝云早真的与李邺在一起了,最起码也能得到应有的理解与尊重。

祝清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邺,继而才给老杨递了个眼色,老杨当即会意,立刻抱拳道:“李兄所言甚是,杨某受教了。”

李邺还施一礼,也并未准备揪住此事不放,故而此事就如同束绳扎口袋一般,极为突然地系起,又极为妥帖地解开了。

锅烧开了,祝云早熟稔地将熬至浓稠的红糖山楂汁裹在了每一粒薏米爆米花上,她边将爆米花盛出锅边问道:“杨大哥家的嫂嫂产后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老杨抿了一口热茶,如实道:“家里给她煮了红糖水,又特地找大夫抓了几副生化汤,大夫说她产后百气空虚,需得温养气血才行。”

“时下乍暖还寒,要让嫂嫂注意避风寒、补气血、养脏腑才行。”祝云早将炒好的薏米爆米花端至桌上,又同老杨叮嘱了几句产后护理相干的话来,“红糖煮水可促进恶露排出,但切记只能喝七日,否则适得其反,过犹不及,七日之后则可以适当送食一些鸡汤或是小米粥来进补,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老杨讶然道:“祝姑娘竟还精通这些?”

经他一说,祝云早这才想起眼下这个时代似乎还在推崇“宁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的说法,当初原主祝云早便是因私下为妇人诊病而遭到了祝汉中的鞭笞和责罚。

为了避免产生过多的麻烦,祝云早只好暂且避重就轻道:“我父生前便是云溪县的大夫,家中还曾有靠经营一间药铺营生,我不过是偶然翻过两页他的医书,略懂皮毛而已,倒也谈不上精通,还望杨大哥莫要见怪。”

言罢她赶快指了指面前的爆米花,转移了话题:“诸位且先尝尝我新做的吃食,大家边吃边聊就是,对了,杨大哥家的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老杨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今日前来还有这一桩正事要办,“哎呦,妹妹不说我差点忘了,军师,我二人此番前来一是为了送些大伙蒸的玉米馍馍来,向你们兄妹二人聊表感谢,二来便是想拜托你帮我家娃娃取个顺口一点的名字。”

“由我来取吗?那嫂子呢,她如何说?”祝清川错愕了一下,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老杨夫人的想法。

老杨真切道:“你嫂子我们两个都没念过什么书,捆在一块也不识几个大字,昨晚私底下合计了一下,都希望军师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祝清川垂思了片刻,一时半会也没想出太合适的来,又斟酌了一番方道:“那得容我认真想想才行。”

不时,褚梧雨负责看着的那锅芡实也全部煮开花了,祝云早将熬好的红糖浆均匀地淋在上面,亦是一半盛到盘中,一半收起来,留给南下的一行人当夜宵吃。

她将两盘推到食案正中间的位置,笑着介绍道:“左边这盘山楂薏米爆米花口味偏酸,右边这盘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口味偏甜,大家快来尝尝。”

祝清川先捏起一颗山楂薏米爆米花,放到眼前观察了一番。

爆米花刚出锅不久,还带有一些烘炒时残留的一点点余温,香香的薏米爆成米花状,外面挂了一层薄薄的焦红色糖壳,闻起来确实是山楂的味道。

虽然昨日尝到了祝云早做的鼠曲草咸蛋黄青团,对祝云早现在的厨艺实力也算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但他仍然对自家妹妹忽然摇身一变,变成大厨这件事心存诸多疑虑。

倒不是不相信祝云早会有这样的实力,只是对她突飞猛进的显著进步感到十分的奇怪,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是自己离家在外半年期间所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抱着些许怀疑的心理,将第一颗爆米花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糖壳是山楂味的,大抵是中和了一点点红糖浆的缘故,所以吃起来酸甜适中,很是可口,薄脆的糖壳入口即化,很快便露出里面藏着的独属于薏米的偏粗砺的嚼感,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谷物烘焙后饱满而朴实的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令人吃了第一粒之后立刻便想吃第二粒。

祝清川刚伸出手,想要再去取食一颗红糖芡实爆米花尝尝,便听见祝云早问道:“怎么样?好吃吗?可还合大家的胃口?”

其实这两样新中式爆米花,不但众人是第一次吃,而且祝云早也是第一次做,所以她有些迫切地想要得到大家的意见和反馈,心想着如果还算受欢迎的话,便后续拿去搭配汤饮子一同售卖上一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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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春韭炒石螺

屋内十几号人为两道爆米花所诱惑, 通通围在一张小小的食案前,好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极为和谐地交替着上前伸手取食。

炒制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味道微酸, 吃起来很是开胃,而水煮而成的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味道相对清甜, 尤其受喜吃甜食的小癸喜欢。

众人一番品尝后,祝云早一行便决定收拾东西继续南下去往扬州了。

离开将军坡之前, 祝家兄妹二人又单独交谈了一下。

祝云早将祝清川不在家中的这半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然后给了祝清川一笔足够回家的盘缠,又粗略问了一下祝清川的打算。

祝清川虽对祝云早心有几分歉疚之情, 无奈当下接受祝云早所赠盘缠委实是上选之策,故而也就没再过多推辞, 只说既然家中诸多事宜亟待处理, 自己便不打算在将军坡多留太久了。

祝云早又顺带问起了关于将军坡眼下的情况, 祝清川也未做隐瞒, 将此地所发生的事情和百姓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同祝云早又讲述了一遍,相较昨天祝云早所了解到的情况又适当补充了一些细节。

虽基本大致上已经了解了将军坡的个中情况,但祝云早自知自己并非度苦度厄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更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并不能直接帮将军坡渡过难关。

而力所能及范围内自己能做到的也仅限于给当地的二三十户人家适当留下一点点吃食,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帮忙解决大家当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 至少也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兄妹二人聊完祝清川的打算后, 又聊了一下祝云早的打算。

祝云早详略得当地讲述了一下宋理理的秘密, 并且叮嘱祝清川务必为其保守秘密,万不可叫外人知晓,以免横生祸端。

至于计划, 祝云早目前打算先到位于扬州的天机山庄去,借着接办曲水宴的由头顺便打听一下万木山庄的事,待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时,再考虑具体的返程日期。

眼下祝清川已经找到了,其实此行她选择继续南下,除了是想要帮宋理理查出真相之外,她还打算顺便到扬州去考察考察市场。

毕竟按照褚梧雨所说,扬州不设宵禁,且有政策扶持开办的水上集市,那么想来必然是要比汴州要好做生意。

如果过段时日祝家食肆的名声可以在曲水宴上打出去,那么她便可以考虑在扬州开一家食肆分店了。

现在她不仅有腰缠万贯的县令之子潘泽做股东,还拉了深藏功与名的天下第一杀手李邺入伙,而李邺可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余下十一位本领过人的甲乙丙丁等等,倘若因人制宜,每一位都能派得上用场。

除此之外如果宋理理的事能够顺利解决,则更是代表着自己直接傍上了万木山庄的“大腿”,日后有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帮忙宣传,那么名满江湖可谓是指日可待之事。

手握这样的人脉,届时若是真有机会可以把祝家食肆做大做强,那么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祝云早是个积极乐观的理想主义者,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纵使眼下所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千里之行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但祝云早已经提前设想过无数次功成名就时的场景了。

况且穿越也不是随时随地想穿就穿的事,她现在甚至已经觉得它有点可遇不可求了,这样免费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沉浸式体验第二人生远比付费参加实景剧本杀有意思,颇有一种过奈何桥时没喝孟婆汤直接投胎转世的意趣。

凭借这些先天条件和后天努力的双重加持,说不定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将祝家食肆开到天南海北,让这个药食同源的招牌渐渐遍布九州大地。

当然,祝云早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同祝清川讲得这样详细,她只点到为止,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去扬州的计划,并托祝清川帮忙向家中的董采薇和二伯一家、小叔一家带去表达问候的消息。

此间事毕,祝云早一行便决定再度启程了。

临走之前祝清川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一个疑惑说了出来,他希望祝云早此番南下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忙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伪装了他的身份,并往家中寄去了那几封误导人的书信。

祝云早极为爽快地应下了,关乎此事,她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一行七人在拜别了祝清川以及将军坡的百姓们之后,便再次踏上了去往扬州的旅程。

自将军坡出发,李二驾着马车,掏出地图再度规划起了路线,“从宿州到扬州刚好还剩下一半的路程,只是现在有两条路可选,其一是直接走通济渠,然后过淮水到淮南后再一路向东到达扬州,其二是现下就立刻向东,过淮水经淮安后再一路向南到达扬州,我们走哪条?”

祝云早率先开口问道:“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快?”

此话一出她立时便有些后悔,由于担心褚抟云和褚梧雨因此而起疑,她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想着早些到的话可以多问问曲水宴的要求,使准备的时间更为充足,免得出什么岔子。”

褚梧雨丝毫没有起疑心,反倒还夸赞祝云早考虑周全,不愧是莫大厨举荐的人,十分专业,这也让祝云早方才提起的心悄然放回到了肚子里。

李二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两条路程所需的时间,又考虑了一下当下时节通济渠和淮河属于丰水期还是枯水期的问题,最终指向第二条路线道:“大抵应该是先向东再向南这条路线比较快一些,至少能节省上一到两日。”

众人凑到一起研究了一番,商讨过后最终便敲定了这条路线,于是由五匹马构成的马车便拉着一整栋拭雪楼,颠哒颠哒地一路向东而去。

近期天气不错,也没有要下大雨的迹象,这一路均走官道也相对平坦,李二粗略地估算过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加上途中必要的休息时间,约莫五六日就能从宿州赶到淮安。

考虑到为了尽早一些赶到天机山庄,众人此番还商讨决定稍微加快一些行进的速度,从原本的白日赶路改为日夜兼程。

而白日里仍由李而负责驾车,到了晚上则交由褚抟云和褚梧雨师兄弟二人交替轮换,如此一来还能提高一倍的速度,还能为总体路程节省出两到三日的时间。

一行七人马不停蹄,路程十分顺利,待到真正抵达淮安的时候,刚好是三月二十二春分日。

此时距离扬州还有两日的水路,而距离曲水宴则刚好还有十一天的时间,这和祝云早先前所预想的情况大差不差。

估计到达天机山庄之后,还能预留出来八九日的时间用来帮宋理理打探万木山庄的事,顺便和小甲他们在扬州回汇个合。

淮河水畔,七人抵达淮安之时已然过了午时。

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讨,考虑到李二、褚抟云以及褚梧雨日夜交替驾车,已经多有疲惫之态了,众人便当即决定今夜便在留在此地稍作休整,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乘船渡河。

于是马车拉着一整栋拭雪楼,便停靠在了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站在城墙下看去,淮安城远比将军坡和桃花镇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城内布局规整,这里的百姓生活也看上去颇为热闹,俨然一副祥和的景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淮安挨着淮河,故而当地人多以水产作为日常的主要吃食。

祝云早和宋理理沿着长街一走一过,便看见不下十余家专门贩鱼的铺子,更有甚者竟是卖黄鳝和泥鳅的。

两人舟车劳顿,此际也有些累了,故而只在店家的大力推荐之下买了两把油绿的春韭和一大网兜石螺回来,准备简单做一顿春韭炒田螺,权当庆祝春分了。

至于主食,祝云早选择删繁就简,蒸了满满一锅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出来,今日吃完以后余下的还能明日带到船上吃,简直是一举两得。

馒头并不难蒸,这个活计经祝云早口述一遍制作流程后,便被直接指派给了宋理理。

此时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均在二楼补觉,故而烧水、生火以及切菜的活儿便由李邺来暂且接管、代为负责了。

这道春韭炒石螺的第一步便是清洗石螺,石螺的风味是整道菜最基础的部分。

在买来之前,祝云早就特地问过店家了,这些石螺都是极鲜的溪涧石螺,已经用清水浸泡过两日了,也业已完成剪尾工作,现下买回来泡在清水当中许久,只需倾入几滴香油诱使其尽吐泥沙,然后再用粗盐反复搓揉几遍螺壳,即可达到最佳的清洗效果。

春韭是清早店家在自家园子里新摘的,买来的时候上面还依稀挂着点露水。

祝云早将其择好洗净,又将根部相对老硬的部分切了去,只留下一截长长的嫩绿的韭菜叶。

韭菜切段、蒜剁成末、姜切成薄片,末了再从陶罐之中舀出一勺用以增香调味的豆豉备用。

此际万事俱备,接下来便可以下锅翻炒了。

“不知道李二他们三个睡醒了没有,我们是现在就炒还是稍微等一下呢?”

祝云早兴奋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锅铲,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咸鲜兼有的炒石螺了。

宋理理抬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看,“要不再等一下吧?他们好像没什么动静,估计是都还没睡醒呢。”

李邺亦道:“我觉得也可以再等一下,要不等他们下来了再说?”

三人正商讨着,褚梧雨便自楼梯间探出一颗脑袋来,边打哈欠边问道:“三位大厨别等了,我方才都梦见猪肉脯了,咱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轻快应道:“吃一道淮安当地的名菜——春韭炒石螺。怎么样?够不够贴合春分?”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春分日(二合一双更)

“在淮扬一带吃春韭炒石螺, 委实是很贴合春分这个节气了。”

褚梧雨伸了个懒腰,走下楼来,直奔小厨房的方向, 顺手拿起一个洗干净的春枣便啃了起来。

他边啃边道:“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我真有些饿了, 隔着一层楼我都闻到浓浓的韭菜味了。”

祝云早立时道:“那我现在便开始炒,你师兄和李二兄他们两个也醒了么?”

褚梧雨挠了挠头, “我也不确定他俩醒没醒,不过我可以现在上去喊他们起床。”

“哎——”祝云早及时拦住了他,“先别喊了,让他们再睡一会吧, 晚一点再上去,等我这道春韭炒石螺差不多快炒好了的时候, 再直接喊他们下来吃得了。”

说罢她便立刻开始行动, 先在大铁锅中倒上少半锅清水煮沸, 而后加入适量姜片、食盐和几圈白酒进行调味, 最后再将洗干净吐好泥的石螺倒进其中进行一番烫煮。

这一系列的操作不仅可以让石螺变得更干净,还能起到去腥增香的效果。

祝云早将石螺倾入锅中的时候,宋理理和李邺已经一左一右拿起了挑螺肉的竹签子, 准备随时待命,炒螺肉最麻烦的一步便是挑螺肉了,所以这项工作需要三人协力来完成。

约莫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石螺的螺壳颜色逐渐变得相对明亮, 且绝大多数石螺的螺厣开始自动脱落, 这便预示着石螺即将煮熟。

为了确保石螺煮熟,焖煮的过程中祝云早一直严格掐算着时间,倘若煮的时间太长, 螺肉会变老发硬,而如果煮的时间太短,没有煮到相应的程度,则会有可能误食石螺当中的寄生虫。

差不多又过了十息的工夫,祝云早用竹笊篱将其中一枚石螺从锅中捞了起来,她先是控干水分后凑到鼻子前认真闻了闻,此时石螺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腥气,而是透露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鲜甜香,这是独属于河鲜的气味。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取来一根竹签,顺着露出的螺肉轻轻扎了下去,然后旋转竹签并微微用力将螺肉从螺壳当中渐渐拔出,随着极为细微的“噗”的一声,一整块蜷曲的螺肉连带着一股滋滋冒汁的热气便从螺壳中抽离出来,看上去十分滑弹。

祝云早立时安排道:“差不多煮好了,火稍稍减小一些,再打一小盆清水过来,我们将石螺捞出来之后过一遍凉水就可以开始挑螺肉了。”

李邺按祝云早所说,将火稍稍扑灭了一些,而褚梧雨则及时打来一盆清水,以便祝云早等人取用。

宋理理手里拿着一小把竹签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本就是扬州人,按理说从前吃石螺田螺的次数也不在少数,但她觉得那些都是旁人做好的现成的螺肉,像这样自己参与制作还是第一次,故而感觉颇为新奇有趣。

“老大,我想去外面放纸鸢。”

不知何时小癸竟钻了进来,此时正扯着李邺的衣摆,小声恳求道。

李邺一时间有些为难,倘若此时带小癸去放纸鸢,那么挑螺肉和生火的活计便没了人负责,“要不你等等你二哥?他还没起来。”

褚梧雨刚巧没事做,于是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哄孩子玩的活,“我带你去吧,今天刚好是春分日,眼下天色也尚且不晚,正适合到外面去放纸鸢。”

小癸立刻兴奋地拍手道:“好!”

一大一小两人一拍即合,褚梧雨立时便牵着小癸的手,噔噔噔上楼取纸鸢去了。

宋理理一看小癸出去玩,自己便也心思微动了,“东家,吃过饭之后咱们也去踏青簪花吧,刚好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借机逛一逛淮安城。”

她刚说完,便有人叩响了楼门。

三人抬眼一看,七八个约莫方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赶着一辆牛车,停在了拭雪楼的门前,当中有打拨浪鼓的,有摇铃铛的,还有头上簪花或戴牛角状装饰的,还有一个竟在脑门上用朱砂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

几个孩童就如此整整齐齐地站在拭雪楼门前,牵着一个拉车的大黄牛,又跳又唱了起来。

“春分到,送春牛!”

“一送风调雨顺——”

“二送五谷丰登——”

“三送国泰民安——”

“四送六畜兴旺——”

“五送万事大吉——”

“春牛到,福气到,一年四季乐逍遥!”

宋理理和祝云早相视一眼,显然都没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倒是李邺先二人一步,从容地自怀中摸出一片银叶子,放到了最前面那个拿着一张张春牛图的孩童手中。

众孩童一见银叶子,均眉开眼笑地朝李邺抱拳作揖,又补了几句吉祥话才赶着牛车离开。

待人一走,祝云早立刻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习俗?”

李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春分日送春牛图,你此前不曾见过吗?”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她刚穿越过来半年之久,期间还一直在过秋天和冬天,哪里知道当代竟还有这种习俗,而且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诸多习俗都已经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渐渐淡却了,她从前只知道吃春饼、春卷、春菜一类,委实不曾听过这春分日送春牛图的说法。

好在她脑子灵活,胡编乱造的理由更是张口就来,“从前春分之际我通常都在同伯娘婶婶她们上山挖野菜,很少有看见送春牛图的机会。”

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于这个理由,李邺自然也并没有过多怀疑,见宋理理也一脸茫然,他便又问道:“你家住扬州,从前竟也不曾见过送春牛图的活动吗?”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如实道:“不曾见过……兴许是万木山庄地处山峦之间,所以鲜少有人到此,更没有孩童愿意赶着牛车走这么远的山路来送图的缘故?”

这个说法倒是也颇为合理。

故而李邺没再追问,只是按祝云早的安排将象征着美好祝愿的春牛图粘贴在了门口,便又重新回到小厨房里,开始了挑螺肉的工作。

三人边挑边聊。

祝云早顺着春分日这个话题闲问:“各地的春分日可还有什么旁的活动?”

李邺回忆道:“长安和洛阳的女子会举办裙幄宴,幽州一带会烹猪宰羊,江南一带则会集结诸多文人雅士进行斗诗斗茶的活动,荆湖两路则习惯祭祀阳神,而咱们要去的扬州今年则承办了天下闻名的武林大会,就在五日后召开,至于岭南和巴蜀两地,我还不曾在春分时节去过,故而不甚清楚。”

宋理理亦接上话茬道:“往年万木山庄也会开办花朝宴,宴请诸位英雄豪杰一同赶赴山庄一览百花齐放的盛况,好不热闹。”

祝云早心思一动,立刻拉住宋理理问道:“那天机山庄的曲水宴也是年年召开吗?”

宋理理点头道:“似乎也是如此。”

听到这个答案后,祝云早便没再多说什么,三人劳逸结合,很快便处理好了所有的石螺肉。

“东家,你这个春韭炒石螺大概需要多久做完?我方才看了一下,龙眼酸枣仁馒头还需等上至少一刻钟。”

宋理理将蒸锅锅盖掀开一角,同祝云早简单汇报了一下馒头们的大致情况。

祝云早看着锅中的石螺,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应该要不了太久就能炒熟了,毕竟石螺方才已经煮过一遍,并且挑出螺肉了,接下来只需同春韭一齐放入锅中翻炒一番即可出锅。”

言罢,她将一小块洁白厚实的猪油从罐子里舀出来,放入到烧得滚热的铁锅当中,用锅铲压着洁白如膏玉的猪油块沿着热锅侧壁缓慢地滑动上几圈。

猪油擦过的锅壁,霎时便让铁锅变得油亮润泽,而随着热锅与凉油的不断接触,锅壁的温度也在不断上升,猪油的边沿开始变得融化、软陷、透明,方方正正的固体形态亦逐渐缩小,直至完全变成一摊半透明的油并泛起一个个金黄色的油泡。

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猪油性温且滑润,有润肠通便、补虚润燥、调和气血、温养阳气的功效,甚至适当食用还可以起到些许养肤美白的效果。

虽然在二十一世纪的家家户户中,猪油已经因为热量过高、容易导致肥胖和血脂上升引发心脑血管疾病,而逐渐为植物油所取代,但实际上从养生的角度来看,倘若猪油和植物油交替使用,还可以取长补短,让营养互补且搭配更为均衡。

而在祝云早眼下所做的这道春韭炒石螺当中,猪油便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热油渐渐不再迸溅,祝云早将一根木筷伸入油中简单测试了一下温度,随后找准时机,将姜片蒜末和切成小段的干辣椒全部倾倒进锅中。

一应配菜与滚沸的热油相撞,顿时升腾而起一股鲜香馥郁的白气,并发出“呲喇”的一声。

在炒河鲜的过程当中,这一步很是关键,姜蒜辣椒的爆香可以说是奠定了整道菜的基调,而也唯有热油才能将这一应食材的香气完全激发出来。

待到葱姜蒜末干辣椒的味道彻底散发,祝云早才拨开白气,将腌制好的螺肉尽数倒入到热锅当中。

失去坚硬外壳的螺肉变得十分韧滑,特别是已然经过方才一番提前焖煮,所以此时看上去显得十分紧实肥腴。

这一锅石螺都是祝云早和宋理理逐个挑选的,故而个头也相对偏大,滚在爆香的蒜末、姜片和干辣椒当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螺肉遇热,又经祝云早的锅铲不停翻炒,逐渐微微舒展开,边缘迅速染上一层油亮的焦色,随着锅铲与螺肉反复相碰,螺肉当中的水汽也渐渐被逼出,而一应调料的香味则混杂着螺肉本身的鲜香,浓浓地锁在螺肉里。

祝云早把握好时机,适时地沿着锅边依次淋入酱油、葱汁以及一点点黄酒。

酱香与酒香激情碰撞后充分混合,完美地将每一块鲜美的螺肉均染上一层诱人的亮色。

小厨房灼热的空气当中,顿时弥漫开来一股浓郁的、引人口生津液的香气。

至于油绿绿的春韭,是最后才下入其中的,韭菜不耐炒,需得用最大火力快速翻炒才行,而生铁锅的储热效果刚好是最好的,所以用它来炒这道菜最为合适。

时下一把切成长短均匀的韭菜段一被丢进去,灼热的铁锅便迅速将其烫软,与此同时,油绿的韭菜叶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本身所具有的足可以代表春天的气息。

锅铲此时迅速上下翻飞,仿佛在祝云早的手中变得极为富有灵气,锅中酱香、螺香以及韭菜的辛香猛烈地交融,复合的香气远远地传出了拭雪楼的门外,无不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哇——”

“我以前虽然吃过不少次的春韭炒螺肉,但总感觉还是祝大厨你炒的最香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褚梧雨进来帮小癸取水,无奈一闻到锅中菜香便走不动道了,他眼里闪着星星,一副摩拳擦掌准备随时狂炫三碗大米饭的表情。

祝云早解释道:“兴许是方才我特地在这道菜里面适当加了一点点怀山药和陈皮水的缘故,这才让你感觉和平常吃到的不大一样了?”

褚梧雨疑惑不解:“炒春韭和石螺居然还要加这两样食材吗?”

祝云早猜测道:“怀山药性平味甘,除了固护中焦之外还可用来以防滋腻,而陈皮水性温味苦辛,能够帮助韭菜行气之功,还能适当醒脾,而且稍加一点点这两味药材进去也不会大幅度改变春韭炒石螺这道菜本身的味道。”

褚梧雨恍然大悟般舒展开眉毛,“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言罢,祝云早将锅铲卡在锅边的把手处,稍稍颠动了五六下铁锅,此时韭菜生气已足,边缘稍显疲软而中间还保留着几分原有的嫩脆,而螺肉已经完全变成焦褐色,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

“我喜欢吃软一点的韭菜,所以差不多再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你们谁上去看看李二兄和褚兄有没有醒。”祝云早如是问道。

不待宋理理和李邺做出回应,李二和褚抟云便一前一后走下楼来。

“早就闻见祝姑娘炒韭菜的香味了,沉甸甸热腾腾的,整个二楼都能闻得到,我再不起来,五脏六腑都要揭竿而起了。”李二颇为爽朗地开了个玩笑。

“都饿了吧?这便准备开饭。”

祝云早见两人下来,立时便决定将火候改为武火,而后大火收汁,末了再在上面撒上一层用以增香的葱段。

铁锅微微一倾,锅铲轻轻一铲,素白的葵口盘里便汇集了酱褐色的螺肉、碧绿色的春韭、以及一点点洁白的山药。

锅底残余的些许浓郁酱汁祝云早也丝毫没有浪费,而是直接淋在了最上面一层的菜上,这也使得盘中的螺肉和韭菜都显得更为油亮诱人了。

“开饭喽——”

祝云早故意拖长了音调,听起来颇有一种幼儿园小朋友开饭的感觉。

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幼儿园大厨了,只不过不是免费版。

从前在自家食肆的时候,小甲他们交了餐费,成为了VIP客户,日日到点便来吃晚饭。

现在南下扬州的路上,虽然没有了小甲他们,但又有了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的加入,所以还是要一次性做一行七人的饭,感觉还是很像在开幼儿园。

而且还是一个高配版的幼儿园,毕竟买菜不需要自己出钱,每天具体做什么菜自己还有最终的决定权。

“馒头蒸好了吗?”祝云早将盛满春韭炒螺肉的两个盘子递给李邺,自己则走到了蒸屉的旁边,“蒸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吃了。”

宋理理将蒸屉锅盖掀开一角,待到涌出的那股白气散开后才探头定睛去看,“貌似是可以了,东家你来看看?”

祝云早朝蒸屉的方向伸了伸脑袋,只见锅中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已经被蒸得各个白白胖胖了,随着热气的涌出,一股浓郁的麦香与淡淡的龙眼香与酸枣仁的味道也飘了出来。

这几日一直在日夜兼程地赶路,七人已经许久不曾腾出时间一块坐下来好好享受一顿美食了,特别是今日,为了赶到淮安,并留出一点采买的时间,七人一直快马加鞭,此时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足足四个时辰之久,大家早已饥肠辘辘。

尽管现在申时还未过半,但众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开饭了。

祝云早将锅中馒头取出七个分给每个人,余下的则继续扣在蒸屉里随吃随拿,如此一来还能保温。

众人等祝云早一落座,立刻便动起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