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梧雨一筷子夹了不少的螺肉和韭菜,而宋理理比他还心急,直接选择用勺子连菜带汤一起舀到自己碗中,再将馒头撕成小块,用这道春韭炒螺肉拌起馒头来。
李二仍旧是单独取了一碗辣椒油,一边用螺肉蘸辣椒酱,一边大口咬着馒头,时不时还投喂小癸两口。
李邺和褚抟云则吃得相对比较文雅,正慢条斯理地品鉴着菜和馒头的风味。
而祝云早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吃家”,自然不会满足于直接食用这道菜。
她先是用花椒、辣椒、胡椒等佐料给自己调了一小碟蘸水,尝过味道后又觉得稍微差点意思,于是便又折腾了一番,改良出来一碟鲜甜香辣的万能蘸料。
只见她筷子夹起一小撮缠着韭菜的螺肉,放入蘸料碟中轻轻一滚,红绿二色的椒圈以及一粒粒芝麻便在蘸料汁的连带下,裹到了螺肉上。
螺肉颤颤巍巍,汁水欲坠未坠,送入口中的一刹那,沉默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唤醒。
对于一个食客来说,这第一口的意义十分重要,它通常可以代表食客对于整道菜的第一印象,所以祝云早此时正闭着眼,无比认真地品味着这道菜的滋味。
新春的韭菜很鲜很嫩,吃起来甜而不辣,茎叶亦均已炒软,不会塞牙,螺肉为一众酱汁调料所浸润,此时咬起来不仅紧实弹牙,还会爆开一股咸鲜的汁水,螺肉此时也丝毫没有了泥沙的味道,更不存在半点腥气,这当中必然有黄酒的一份功劳,酒香很好地中和了石螺的土腥气和韭菜的辛辣感,使这道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只这第一口,祝云早就对自己今日做的这道春韭炒螺肉感到十分满意,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了起来。
宋理理边吃边提议道:“东家,我们饭后先上楼去小睡一觉,然后等到日落之后大家一起去淮安城中逛一逛吧,听说今天晚间城中十分热闹,当地百姓为了庆祝春分,还有一场赛神会即将在淮河河畔召开,就在戌时之后。”
祝云早本想以休息整顿为理由,拒绝宋理理的出行邀请,但转念一想,既然来都来了,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瞧瞧热闹,反正这样的机会仅限穿越可遇,说不定有且只有一次,又何必刻意去错过呢?
“行,等吃完饭睡醒了的。”她轻快应道。
宋理理满脸期待地猜测道:“不知道这个赛神会具体有什么活动,会不会像桃花镇的桃花节或者是云溪县的迎冬宴那样热闹……”
褚梧雨抬首接话道:“淮安的赛神会可比桃花镇的桃花节的规模大多啦,而且这次还有不少途径此处,准备赶赴扬州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门派也会到场,必然不是一个小小桃花节可以相媲美的。”
祝云早心里盘算了一下,也觉得褚梧雨所言不差,毕竟淮安城本身看上去就比桃花镇大了很多倍,想必活动也是更为热闹的吧。
褚梧雨继续讲道:“赛神会除了一场大型的游神活动之外,还会有河灯祈愿、竖蛋比赛,投壶、射箭、斗百草之类的小活动,很好玩的,若是在我们扬州,还会开水上集市和游船画龙活动呢。”
宋理理如此一听,更感兴趣了,当即猛猛咬了两口馒头,准备快速吃完就上去补觉了。
祝云早则又追问道:“武林大会是什么样的?届时你们天机山庄也会参加吗?”
褚梧雨流利答道:“武林大会其实就是一个以武会友的比赛,只不过每次胜者都可以获得孔雀山天心十二护的五年使用权,武林大会设置了机关术的相应比赛,我们天机山庄自然也要参加。”
听完祝云早兀自在脑海中联想了一下,虽有一些猜测,但也并未轻易下结论,只谨慎问道:“那是任何人都可以观赛吗?”
不出意外,答案是否定的,“当然不是了,只有受邀的门派才可以入门观礼,不然围观的人太多了,岂不乱套。”
祝云早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赛神会
人群熙攘, 与天幕同色的黑色长绳从街头穿至街尾,将一盏盏或红或彩的各式灯笼串联起来,遥遥看去, 竟似天地倒置,无数游鱼徜徉在岁月长河之中, 映亮了每一个来往行人的笑脸,当然, 其中自然也包括祝云早和李邺的。
长街人烟如蚁,鸣鼓聒天,星花垂落间,李邺将祝云早好生护在里侧, 有效地避免了二人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李兄,你可有瞧见大家的身影?”
祝云早提着一杆兔子灯笼东张西望, 时不时扯一扯李邺的衣角。
李邺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唇角, 侧过头如实答道:“前面人太多了, 只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找见大家, 我们索性跟着人流先慢慢往前走吧。”
事情要从一炷香之前说起。
方才游神的时候,祝云早一行七人被人群挤到了一张巨大的红布之下,莫名参加了一次祈愿仪式, 按照当地的风俗说法,在春分的游神仪式上,恰好身处红布下面的人, 便是被神明选中的赐福之人, 待到秋日丰收之时, 将会五谷丰登。
本着讨个好彩头的初衷,七人兴致勃勃地拼命挤了半天,无奈参加仪式的人太多, 导致他们迟迟挤不进去,后来约莫跟着这个游神的队伍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七人才在反复推搡之中,阴差阳错地被挤到了红布的下面。
但也正是因为被挤到了红布底下,七人才不慎走散了的。
原本一行七人分作三排,祝云早挽着宋理理走在最前头,褚抟云和褚梧雨紧随其后,而李邺和负责抱着小癸的李二则一同走在队伍的最后。
七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走时停,也入乡随俗买了不少关乎春分节气的小物件。
祝云早不是当代人,从前自热也没参加过这样热闹的赛神会,故而瞧什么都感觉格外的新奇,今日此番也算是沉浸式体验了一下诗中所云:“凤箫声动,光转玉壶,一夜鱼龙舞”的场景。
她越发觉得这次穿越倒也算不上是一件十成十的坏事,至少此情此景之下她可以真正的感受生活,感受文化,感受世间的诸多美好,而非坐在电脑前疯狂研究一个个冰冷的实验数据。
也正是由于她玩得太过忘我了,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一转头时,才惊然发现宋理理等人已经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哎——”
祝云早踮起脚尖,朝着人群中也在东张西望寻找她的宋理理大力挥手并喊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只可惜长街上人多嘈杂,兼有笙鼓丝弦之声不绝于耳,被挤出老远的宋理理并没有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找出祝云早的位置,两人便如此错过了。
再后来随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两人越走越远,不过短短十息的工夫,祝云早已然完全找不到宋理理的位置了。
她一开始找不到大家还有些焦急,直到后来转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还只着一个李邺了,而原本跟在后面的褚抟云、褚梧雨,以及李二和小癸,此时也已经全然不见,想来也是被汹涌如潮水般的人潮推动着,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这样人多的场合一旦走散,短时间内再想要重新聚头可就无比困难了,祝云早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理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人海当中不见踪影。
不过好在此时自己身后还有一个李邺跟着,倒也不算太过形单影只。
李邺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走到了一个和祝云早并排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将祝云早护在里侧,使其避免被人挤走或是撞倒。
鼙鼓鼓面的一起一伏间,发出一阵一阵咚咚的声响,他的心仿佛也在灯火闪烁、光影明暗交错之时,随着视线的飘忽颤了颤。
不时有舞狮、舞龙的民间艺人在人群中反复穿过,亦或是走钢索、吐火焰的人在街道两侧表演,而李邺不知为何,今日的视线却如同不受控制一般始终放在祝云早的两行飘散的发带之上。
——仿佛今时景、当下月都远不及眼前之人分毫。
“我们要不要去前面那里玩猜灯谜?我还以为这个活动只在上元节的时候才会有呢。”
李邺的注意力一直被祝云早所吸引,而祝云早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放在路旁的各式新鲜玩意上,一会儿买个糖人,一会儿买朵簪花的。
“走吧,正好那边人稍微少一些。”
李邺一步不落地在她将要撞到人或绊到灯的刹那帮她将潜在的危险及时挡开了。
答对灯谜就能从老板手中以比原价略便宜一二的价格拿下花灯,这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有些崇好精美、目标群体不同的老板还会因为没而有答对而拒绝出售,这股风潮不知何时开始,也已成了惯例。
祝云早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怎么说自己从前也是研究生在读,可是高等教育出身的,虽学的并非文学,也没专门研究过诗词歌赋一类,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区区猜灯谜合该是小菜一碟。
于是两人驻步在一家灯摊前,祝云早捻过一张字条垂眼看去——
“何火无烟?”
她略一思量,提笔写下“萤火”二字——
“东边日出西边雨,打一字。”
芦杆笔落在檀皮宣纸上,又书成一个“汨”字——
“秋光入户月分明,打一用具。”
待到第三题时,她慢读出声,思忖了半刻,最终颇为疑惑地转过头,一双明净的鹿目澄然透亮,仿佛世间一切肮脏污秽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无处遁形。
“李兄,要不这题你来试试?”
她弯起细而青的眉,莞尔一笑,探手朝李邺递去一张写着谜面的字条。
李邺不假思索道:“是香炉二字。”
祝云早甚至不去问此句何解,便毫不犹豫地在方才那个“汨”字底下写上了“香炉”二字,随即将所猜签底连同签面一齐递还给了店家。
“一猜三中,二位客官好才学!”店家捋着胡子哈哈一笑,指着身后的一排排各式各样的灯笼豪爽道:“小摊上的灯笼请二位任挑任选!”
祝云早也不过同他过多客套,立时便指着那盏看上去做工最为精巧的兔子灯笼道:“我想要那个,劳烦您递给我。”
“客官好眼光,这兔子灯笼是今春我家卖得最好的一个款式了。”店家颇为爱惜地将兔子灯笼从架子上取下,双手递到祝云早的手里。
祝云早接过灯笼后立刻便借着灯火欣赏了一番,她一向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当即便称赞道:“是店家您的手艺好,将这兔子灯笼做得栩栩如生的,怪不得生意如此兴隆呢。”
店家被夸得心花怒放,便也开怀回应道:“不是吹嘘,我这兔子灯笼堪称淮安一绝,不少公子买下它,将它作为礼物赠与自己的心上人,最后都良缘美满了呢。”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李邺都愣了一下,两人一时间竟谁也没想起来做出解释
临走之前,李邺还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花灯摊上,引得那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又赠了两盏莲花状的水灯给他们,并对着二人的背影连连道了好些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从灯笼摊后面绕出来,两人成功摆脱了人山人海,走到了淮河河畔,此时已有不少人蹲坐在河边,正在一盏一盏地放河灯,而蜿蜒的河水中亦已有许许多多的河灯明明灭灭穿连起来,载着诸多美好愿景溯游而下了。
李邺也蹲坐在河畔,问道:“有什么愿望要许么?从前曾听说过淮河的河神很灵,一向是有求必应来着。”
祝云早能看得出来李邺今夜心情颇好,毕竟从前他一贯不爱凑这些热闹的。
她轻快回应道:“嗯……我的愿望吗?那可太多了,要是全部都写下来的话,那河神大人可正经得有一阵子要忙了。”
她边说边问旁人借了一支笔过来,先递给了李邺:“呐——你先写吧,容我先斟酌一下到底写哪个愿望上去比较好。”
李邺淡笑以应,捉来一杆瘦笔,略一思索便写了两行字上去,随即将字条折了两折,卡在了莲花灯的烛槽下面。
李邺一气呵成写完了,祝云早却还在苦思。
她其实想写希望自己早日回到现代,但想起来上次在桃花庵的时候自己掷交被神明婉拒的事,便又不太想把大好的许愿机会浪费在这个就连神明好像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上了。
她斟酌犹豫再三,经过反复考量,最后才落笔写了一长串话上去。
写完后,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互问对方的愿望,生怕一旦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走吧,我们放了去。”
祝云早奋力将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小字的纸条塞进了莲花河灯里,然后用李邺的火折子点起了莲心中央的一截短蜡烛。
李邺见状不免失笑,“写了这么多吗?早知道多买几盏河灯好了。”
祝云早话没过脑子,顺口胡诌了一句:“字写得多总有一条是能踩到得分点的,把卷面写满是文科生的答题精髓……”
李邺没听懂,他只顾着看祝云早了。
祝云早蹲在河边,探手将两盏河灯一前一后放到了水中,碎碎念道:“先放出去说不定河神大人还能先看到呢。”
而李邺看着河灯飘去的方向,忽地默自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什么。
后来很多年后二人故地重游,祝云早才猛然反应过来,或许所谓河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渡淮河
次日一早, 天将明未明之际,众人便将各自的行囊全部整理好,并合力将整栋拭雪楼及楼中各式可折叠的物什给通通收了起来, 依次整理到木箱之中。
褚梧雨对于这栋小楼收缩自如的本领十分讶异,就连褚抟云也极为少见地露出了一抹错愕。
约莫辰时前后, 一行七人带着大大小小不少东西走到河畔的码头处,等待着船家来接。
船是天机山庄专门包下的, 此行除了来接祝云早他们,还负责将去往天机山庄赴宴的一众江湖人士也哉过去。
起初祝云早还在担心与陌生人同船相处会有些尴尬,直到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画舫后,这个顾虑顷刻便被打消了。
不论天机山庄究竟是不是万木山庄之事的始作俑者, 至少此时此刻祝云早是对其没有什么恶意的,毕竟这艘船足矣彰显出天机山庄的待客之道了。
这不是一艘寻常的渔船, 也不是经常往来于河道之上的客船, 而是一艘飞檐斗拱、砖石甃砌, 四周飘缀着诸多彩色纱幔的游船, 亦可以称之为画舫。
众人跟着褚抟云上船,自有船工和天机山庄的侍从将行李安顿在货舱内,而褚梧雨则负责带着大家边走边看, 并简单给大家介绍了一番这艘船的大致构造。
原来这艘画舫上下共总共分为四层。
最底下一层是用以存储食物、货物和各种大件行李的货舱,船在河面上走起来时,这层通常会因吃水而长期置于水中, 所以为了防止漏水渗水等问题的出现, 船壁是特地用上好的柚木打造而成的, 具有极强的耐水性和抗腐蚀性。
连接处的缝隙间还填充了许多桐油、石灰以及麻絮用以密封。
而内部则用皮革和兽皮做成了一道保险防护层,如此一来还可以起到防潮的效果。
位于货舱之上的一层便是甲板了。甲板和这艘船的第一层相连接,经褚梧雨介绍, 这游船的第一层乃是用来供船上乘客门吃茶听曲、日常用餐的地方。
祝云早四下观察了一遍,发现整个一层的四个方向总共设计了六扇对开的雕花门,门上均挂有彩绸纱幔和珍珠垂帘,看上去既雅致又贵气。
珍珠垂帘被拨开时,还隐约可以听到悦耳的声响,里面来来往往或立或坐的人影被延展开,抱着琵琶的琴女和环佩叮当的舞姬姿态各异,乍看去颇有一种人在珠帘第几重的感觉。
祝云早无心风月,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诸多食案上,一道道从前不曾见过的菜式此时便如此丰富地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纵使她是从庖厨技术更为成熟,一应炊具更为先进,各类食材更为齐全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眼下看到面前这些五花八门的菜式也仍是不免惊叹了一下:天机山庄果真大气。
“……此去扬州总计两日,期间我们皆在此处用食,诸位均是山庄贵客,不必拘礼,自便即可。”褚梧雨抬手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众人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祝云早一看见桌上的菜立时便眼前一亮。
这些菜式无论是颜色、味道、刀工还是摆盘造型,都远超于自己之上,一看便是拥有丰富经验的厨师做出来的。
放眼看去,这十几桌食案上的菜式加起来总共大概有二十几种,并且每一道都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来,足可见制作者定然是厨艺颇精了。
“你们天机山庄既然已经拥有这么好的厨子了,却为何还要舍近求远,额外花银子聘请旁的厨子来主持清明曲水宴呢?”
祝云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褚梧雨没想到自己介绍了半天这艘尽显繁华的画舫游船,祝云早的关注点却只放在了这些菜品上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么?
他开口解释道:“祝大厨有所不知,这些菜式并非我们天机山庄的厨子们所制作的,而是另出自一位大人的一众手下之手,并且那位大人此番带来的均是近期在长安城初露锋芒的厨子,实力亦是非凡。”
“哦?”比起珍珠垂帘和管弦丝乐,祝云早显然对能做出这些菜式的大厨们更感兴趣一些,“不知这位大人是谁,此行是否能有幸得见一二呢?”
她话音未落,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便自一二楼衔接的楼梯处传了出来:“你就是天机山庄特地请来主持今春曲水宴的那位祝大厨吗?”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位年约二十左右,五官精巧,身量高挑的妙龄女子正站在楼梯之上,垂眼看下来时,自成一派雍容气度。
在看清对方的刹那,李邺的目光骤然一缩,立时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
而褚梧雨和褚抟云泽则毕恭毕敬地朝那人施上一礼,“见过韦大人。”
韦大人?
在听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姓氏后,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在史书上曾留下过不容忽视的一笔,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五尺”,形容得便是韦家和杜家的声势、地位和名望,而“韦”这个姓氏倘若放在大唐,那可是举足轻重的一个存在。
再看褚梧雨和褚抟云两兄弟对待此人的态度,便足可见此人身份绝不一般了。
祝云早见状连忙也叉了叉手,谦虚答道:“在下不才,沾了莫大厨的光才有幸谋得这桩好差事。”
“倒是个还算识大体、懂礼数的小娘子,只是未免太年轻了些,经验上只怕少了点。”韦韵闻言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祝云早,旋即才走下楼来,语气之中毫不掩饰地夹在着些许考校的意味,“依你之见,今日这诸多菜式之中哪一道可称最好?”
她突然发问,引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祝云早匆匆扫视了一遍桌上的一应菜式,斟酌再三措辞,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开罪了人、耽误了事。
她再次颔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道:“单看其形,均可称之上佳,且一应菜式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但眼下未尝其味,在下亦不敢贸然置评,更选不出最好的一道菜品来,还望韦大人见谅。”
韦韵撩袍一甩,安然端坐到了桌旁,竟是没有半点要顺水推舟的意思,反而继续此话题说道:“那便先动筷尝上一尝,然后再做出评述即是。”
褚梧雨闻言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急得直朝祝云早疯狂使眼色,祝云早虽不明其意,但却也明白眼前这位韦大人定然身份特殊,自己需得小心行事。
“恭敬不如从命。”
她微笑以应,随即于韦韵的对侧落座,一番礼貌性的相请后,方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伸出了筷子。
鹅脯是用花雕酒腌制后涂抹上一层红曲米水,最终蒸熟烤脆制成的,所以味道鲜美,色泽红润,也因此而得名“胭脂”二字作为名头前缀。
而这道胭脂鹅脯也正是淮水乃至江南一带之间的一道经典菜式,从前祝云早只在《红楼梦》当中读到过此,当时她便对《红楼梦》中的作品十分感兴趣,想不到今日竟在如此情况下还能吃上一吃。
她夹起一片鹅脯,却没急着直接送入口中,而是先放到面前细细观察了一番,那鹅脯很薄,甚至能透过光清晰地看出上面丝丝缕缕的肉质纹理,看上去很是诱人。
而凑近了一闻,那股独属于鹅肉的鲜甜与花雕酒的清冽便自细腻的肉质纹理当中飘散出来,第一口便精准抓住了食客的喜好。
认真品评了一番后,祝云早才将它放进嘴里,鹅脯的口感清晰地有别于猪肉脯的口感,比之猪肉脯的韧,它更侧重于柔。
大概是经过先蒸后烤一番折腾的缘故,使其此刻吃起来极为酥烂,几乎不需要反复的咀嚼便可以自行化开,使内里的油脂与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祝云早在一连尝过两片胭脂鹅脯后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调转筷子的朝向,又夹起了一块水晶鱼脍。
在淮河一带吃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深日久反反复复的练习当中,当地人做鱼的技术也逐渐变得十分高妙,可以说十家食肆之中的厨子至少有七八家都极擅烹鱼。
而水晶鱼脍便是众多厨子的拿手好菜之一。
水晶鱼脍和寻常鱼的做法大相径庭,只因这道菜所用到的原材料并非鱼肉,而是鱼鳞。
鱼鳞洗净后加葱姜水熬制,然后放入到砂锅之中加入清水开始文火炖煮,等到其析出胶质以后,便过滤留下清胶液,接下来只需要将其倾倒至模具当中,铺上火腿、黄瓜等食材,再静静地等待着其逐渐定型即可。
为了看起来美观雅致,厨师通常会将其切成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片,因此世人才多称其为“水晶鱼脍”。
一连两道菜入口,祝云早的内心当中其实是有几分失望的,虽然这些菜看上去颇为精致,但其实并不算是非常合她的胃口,仿佛都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味道,多多少少缺乏了一些创造力 ,有些单调。
祝云早一言不发尝了两道菜后,又将筷子伸向了那道离她稍微远一丢丢的第三道菜时,那位韦大人开口问道:“前两道菜在你看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传闻中的祝云早
因是韦韵只单单请了祝云早一人, 故而褚梧雨便只好带着余下几人坐到了隔壁桌的位置。
韦韵此话一出,邻桌的褚抟云不由得拧了拧眉,而褚梧雨也不免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宋理理等人就更紧张了。
“这个韦大人究竟什么来头?我观其言语之间似乎多有倨傲之意。”宋理理压低了声线,小声问道。
她这一问, 引得褚梧雨更紧张了一些,他赶忙朝韦韵的方向瞥了两眼, 见韦韵并未觉察,似是不曾听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她可是朝廷的人, 大有来头,具体是何官职、为何人奔走我不便多说, 诸位只需记得这行船两日期间, 切莫轻易招惹她便是。”
听褚梧雨这样一介绍, 宋理理反而更好奇了, 立时便追问道:“那她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何要找我们东家单独用膳?”
“这……”褚梧雨一时间犯了难,不知自己要不要将韦韵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便将视线投向了身侧的褚抟云。
褚抟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和韦韵, 这才答道:“她是宫里人,此行是奉旨替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专程来扬州收集新奇菜品的,大抵是听闻了祝大厨的名号, 便借此机会来考校一二。”
宋理理听了她的来头, 不觉忧虑只觉新奇, 忍不住自语道:“想不到宫中竟还有这样有趣的官职,那岂不是可以成日四处游山玩水,边走边吃……”
褚梧雨生怕她顺着这个话茬, 一个不留神说出什么开罪人的话来,赶快挤眉弄眼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虽说天机山庄的势力不小,但与朝廷势力相比,却也很难相抗衡。并且江湖中人向来习惯处江湖之远,与居于庙堂的朝廷中人们长期保持着一个互不相扰、互不侵犯且互利共存的关系,所以两方势力其实都不愿意挑起什么争端,导致出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宋理理心领神会,只好就此打住,另起一个话题问道:“那我们东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褚抟云眉头紧锁,口上说道:“若是寻常人等,以祝大厨的厨艺多半能通过考验,但这位毕竟出身长安,又常年在宫中服侍,必然是见多识广的,况且据我师兄信中所言,此人口味刁钻且脾气古怪,此前在天机山庄连住三日,日日六十四道菜式,一连换了六班厨子,竟没有一道被她评作上等,如此可见绝不一般。”
宋理理闻言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一直低头抿茶的李邺忽道:“既然她此行是为给宫中贵人寻找新颖菜式,那么她的口味其实并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需得先弄清楚她身后的那位贵人究竟喜欢何种口味的吃食。”
虽明白李邺话中所说的道理,但宋理理仍无甚头绪,喃喃自语道:“长安远在天边,与扬州相隔百里千里,我们当如何知晓宫中贵人具体喜欢什么吃食……”
对此李二也颇感疑惑,“不远万里地差人专程来此寻找菜式,如此说来难道宫中御膳房的一应膳食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位贵人的喜好要求了吗?”
宋理理惆怅道:“御膳房都束手无策的事平白落到咱们头上,那现在岂不是与将我们东家架在锅上用火烤无异……”
李邺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莫慌,好在这一餐暂且只是品鉴而已,我们静观其变,一切等到事后再做商议不迟。”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各自手中的筷子竟是一直虚虚地拿在各自的手里,谁也没落到实处。
而与此同时,另一桌前,祝云早听到韦韵的话后稍稍停下了筷子,将一片蜜汁糖藕放在了自己碗中,旋即斟酌着措辞答道:“依在下拙见,这第一道胭脂鹅脯酥烂而不失其形,咸甜适中,十分适口,而这第二道水晶鱼脍则清透鲜美,余韵回甘,二者均是好菜。”
韦韵显然对这个稍显敷衍的评价不算太满意,她握拳抵在唇口轻咳两声,“优点尽说完了,那在你看来这两道菜可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祝云早面上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她到现在也不清楚这些菜具体出自何人之手,若是贸然品评,只怕会无意之中得罪了人,所以她才只给出了夸赞之词,而没有做出过多旁的评述。
但面前这位韦大人现在直接将话挑明,无疑就是要刨根问底,问出一个答案了。
祝云早犹疑了半晌,内心之中进行了一番激烈斗争,片刻方道:“单从色香味三方面来讲,此菜已近趋完美,无需再进行什么改进了,但若说想要锦上添花,我确有一个不甚成熟的想法,只是唯恐狗尾续貂,贻笑大方,故不敢言。”
“哦?”韦韵听到她如此说,在领会她的犹豫后弯唇一笑,“不知祝大厨究竟有何妙想,但说无妨,韦某愿闻其详。”
有她这句话,祝云早顿时宽心了不少,但宽心的同时她也更加肯定了面前这位韦姓女子绝非寻常人等,至少她的地位必然凌驾于这位主厨以及主厨背后的东家之上。
粗略猜明白这个大致的关系链后,祝云早方开口道:“我南下途中曾用各式药材和果蔬做了诸多口味的酱料,若是取来搭配上这两道菜,应能让韦大人您尝到别样的味道。”
韦韵一听,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成与不成,且去取来一试便知。”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替宫中贵人搜罗普天之下最为独特的美食,原本正愁没有碰到什么创新的菜式,听闻扬州有开设水上夜市的惯例,于是便来碰碰运气,恰好赶上天机山庄不日便要举办清明曲水宴,便拿着手牌安排当地的官员给自己弄来了一张名帖。
天机山庄虽为江湖门派,但却也地处扬州,隶属于扬州府的管辖之内,故而在听闻朝中女官不日即将下榻山庄后,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搜罗了不少扬州当地颇有名气的厨子来供其挑选。
可这位女官的口味和她的眼光一样挑剔,一连三日,天机山庄为其安排一日四餐,每顿十六道菜,竟没有一道菜能入得了她法眼的。
山庄上上下下原本就为曲水宴和武林大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又无端来了这么一个如此难伺候可又不得不精心伺候的主,一时间都苦不堪言。
苦恼归苦恼,事情总归还得按部就班地解决,天机山庄庄主的首席大弟子褚扶风思来想去,最后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法,便是让这位韦大人随船一路到淮安来,在体验沿途各地美食的同时,顺带还能将赶赴山庄赴宴的诸位贵客一并接回到山庄去,此等一举两得之法,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确可堪称妙计,于是庄主当即安排人手,一路服侍韦韵同行,而也正因如此,这才有了今日她与祝云早一行人的相遇。
在船抵达淮安之前,她曾暗中派人调查过面前这位还未到双十年纪的小女娘,她比自己小上三四岁,据说家境贫寒,出身寒微,一直住在汴州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地方。
其家中祖上行医,世世代代从未出过什么名厨,她亦不曾拜哪位名厨为师,只是前段时间受到了汴州云仙酒楼莫大厨的举荐后,便一跃成为了天机山庄本次曲水宴的主厨。
这令韦韵颇感好奇。
好奇之余,她便再度派人去仔细调查了一下祝云早的来历,这一番调查下来,她才发现祝云早的经历似乎颇为古怪。
譬如她原本只是一介乡野大夫家的农女,前十六年并未曾表现出任何的厨艺过人之处,并且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怎么走出过祝家村去,哪怕是到云溪县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却忽然在父亲离世后就主动接管药堂,将药堂改成了食肆。
再譬如她做的每一道菜式自己此前都闻所未闻。八珍汤馄饨、山药茯苓酱肉包、益母草元胡卤蛋、沙参狮子头、罗汉果东坡肉、薄荷炸鸡……这些菜品每一个单拿出来,似乎听上去都有些奇异,元胡、沙参、益母草、罗汉果、薄荷叶,这分明都是些常见药材,如何竟还能变作吃食?
最令韦韵意想不到的是,祝云早竟还凭借一己之力在云溪县的迎冬宴上一举夺魁,拿到了象征着云溪县年度最佳厨师的银菜刀。
原本韦韵并不了解云溪县迎冬宴的规矩,更不知道银菜刀的含义,但来信之人行事周全,在书信之中将历年银菜刀的得主及其履历都一一罗列了出来,韦韵一番对照下来这才发现个中端倪——几个资历颇深的老前辈竟没能赢过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
难道此女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厨艺天赋?难道她创造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式均是灵光一现所得?又或者,难道她就是太后娘娘要找的那位天选之女?
她会是什么样子?品性如何?厨艺又究竟是高是低?那些关乎其的传闻又是否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
带着诸多的疑惑,韦韵从扬州的天机山庄乘船而来,终于在今日今时见到了传闻中的祝云早。
管弦丝乐,珠玉玲珑,几声云板脆响之后,水袖银铃重新飘举,而缓歌轻弦再度奏起,她拨开罗纱帐幔、珍珠垂帘,自十三级木板台阶下抬目向上看来,柳眉杏眼,鼻梁挺立,一身葱绿短衫、杏黄罗裙,外加两道细且软的红头须,就凑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少女。
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韦韵心中顿时大失所望,只因眼前之人的确是少女的样子,但却半点不像一位大厨的样子。
怕不是徒有虚名吧?
——她如是想。
于是她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邀请祝云早同席而食,并以倨傲的口吻进行着考校。
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祝云早的推诿和谀词仿佛无一不印证了她的猜想,这让她更加笃定地认为,祝云早的声名鹊起,多半是出于一种诸多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与期许罢了。
或许此人在厨艺一道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还好她原本也没报之以太大的希望……
她正顺着这个思路盘算着自己回到扬州以后,下一站该到何处去找寻能符合太后娘娘口味的吃食,巴掌大小的三五个半密封的小罐子便突然被“噗”地一声揭开来了。
韦韵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到眼前,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祝云早取回来的几个小罐子上面。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小罐子狐疑道:“这就是你用药材和果蔬自制的那些酱料?”
祝云早并非一个真正的少女,而是一个披着少女外衣的社畜,她成日在研究所和中医院里同人打交道,又何尝听不出来藏在韦韵语气之中的一丝不屑来。
但她并未因此而感到恼火,反倒只是付之一笑,指着面前的几个小罐子一一介绍了起来。
“这一罐是陈皮青梅酱,蘸取适量此酱涂至胭脂鹅脯表层,可以将鹅脯的丰腴衬托得更为明晰,而且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这一罐是林檎肉桂酱,稠而不腻,和水晶鱼脍搭配食用或许可以有效地掩盖鱼肉的腥气,并激发出鱼肉的鲜甜。”
“这一罐是葛根桂花酱,我打算用来给这道蜜汁糖藕调调味,适当加上一点,或可使莲藕之脆、糯米之糯、蜂蜜之甜以及葛根桂花酱的鲜美完美融合,达到一种更为精巧的平衡。”
“至于这最后一罐,则是我先前做的罗汉果枇杷酱,此酱可舀取半勺后直接冲入到烧开的沸水当中,当做热饮饮用,方才我留意到您似乎喉咙多有不适,而喝此汤饮刚好可以缓解一二,所以我便一并取来了,只是这些酱料都是此前开过封的,韦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面前的四罐酱料逐一介绍完,祝云早重新落座到方才的位置,开始按照方才预想的那般自顾自地进行尝试。
而韦韵则是听后微微一愣。
她看着排在最后的那一罐罗汉果枇杷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且不说这四罐酱料搭配起胭脂鹅脯、水晶鱼脍和蜜汁糖藕来食用味道如何,便单说这一罐罗汉果枇杷酱,便足可见祝云早的心思十分细腻。
在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因而稍稍对祝云早有所改观了些许,毕竟一个合格的庖厨最需要做到的一点便是留心食客本身。
这是弥足珍贵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鲜蚬十吃(一)
一餐下来, 韦韵对祝云早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论是她在原有菜式上进行的品评还是创新,都很别出心裁, 特别是那几味酱料,很对韦韵的口味, 完全打破了她对胭脂鹅脯和水晶鱼脍的固有印象。
祝云早见她虽未明言赞许之词,但一举一动之间无不透露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顿时心下便也松了一口气。
纵使并不知晓面前这位女官究竟是何官何职,但总归自己这个农家小户女开罪不起,况且此行南下她的首要目的是帮宋理理查明万木山庄所发生的事,断不能自己在半路途中再横生出什么岔子。
祝云早本以为这一餐罢了, 韦韵应当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尚算满意,因此也不会再出题考校, 却没想到她刚放下筷子, 便听韦韵开口道:“祝小娘子可曾尝过淮河一带的河蚬?”
此问一出, 祝云早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才答道:“不敢欺瞒韦大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到此地,此前自是不曾尝过淮河河蚬的味道。”
好险, 差点就穿帮了。
放在交通运输极不发达的当代,或许河蚬只有常住河边之人才可以经常吃到,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河蚬这种食材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 并不算什么稀有食材, 甚至可以说市场中随处可见,只需要几块到十几块钱就可以买上一斤。
韦韵一听她没吃过河蚬,眼里立刻便又露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天机山庄请你做曲水宴的主厨,那么届时做一些鱼虾河蚬自然是无可避免之事”
此话一出,领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大家显然也忘了祝云早本身于出身汴州云溪县下面的一个小村落,此前应当是并没有吃过甚至是见过河蚬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吃过、没做过,那么要如何胜任这份工作?
祝云早微笑以应:“我虽没吃过河蚬,但却知晓当如何做河蚬。”
不出所料,韦韵显然不大相信她这套说辞,“哦?祝大厨如此信誓旦旦,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你当知道,处理河鲜和处理寻常家禽家畜的方式可不大相同。”
祝云早不知如何解释,故而也并未做出过多的解释,只顺着话茬道:“的确如此。”
韦韵见她似乎不以为然,便心生一计道:“刚好船上有一批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河蚬,祝小娘子若是无事,倒不如先拿来试试?”
祝云早一听,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她默自思索了一番,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行船途中自己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就此露上一手,还能借此机会免费吃上一顿新鲜的河蚬,何乐而不为呢?
想清楚后,祝云早淡笑道:“倘若韦大人不嫌弃,在下自然乐意效劳。”
韦韵当即拊掌道了一个“好”字,随即便安排人手下去,带着祝云早一道去往小厨房处理那批新鲜的河蚬。
纵使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祝云早,在抵达厨房的时候也不免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三五斤河蚬的问题,眼前分明足足有七八十斤乃至百斤,且不说将这些河蚬全部做熟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便是单单处理它们,只怕都得费上一日一夜的力气。
“这”
祝云早面对着这一堆铺天盖地的河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韦韵很快便道:“祝小娘子只需选取合适的食材即可,今日小厨房所有人员均会听从你的差遣。”
祝云早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韦韵也并不是打算将所有的河蚬全部交给自己来处理。
“不知韦大人喜欢什么口味的河蚬?”祝云早礼貌性开口先询问了一番。
韦韵思量了一下方道:“早闻祝娘子在贵县的迎冬宴上做了几道别出心裁的菜式,一举拔得头筹,不知今日这河蚬是否也能做出不同的口味来。”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她倒是在那本《食谱大全》上面偶然看到过有关于河蚬的诸多做法,但具体如何做还需要将书找出来再认真看一下,然后再根据现有的配菜和佐料进行一番改良和创新。
思量一番后祝云早并没有立刻一口应下,而是委婉道:“做出不同味道的河蚬自是不成问题,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如何创新菜式,或许晚膳时分并不能全部做完,不知韦大人是否有吃宵夜的习惯”
“我都可以,你几时做完我几时吃便是,全看你如何方便。”
韦韵虽出身京畿一带,原本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自从任职采食官,负责替宫中贵人搜罗天下美食之后,她便不再受这些习惯所拘束,特别是来了扬州以后,便更是入乡随俗,开始尝试吃起了宵夜。
有了韦韵这几句话,祝云早也不再啰嗦,当即便开始着手做起了准备工作。
河蚬无论最后采用哪种做法,第一步都是想办法使其彻底吐出全部的泥沙。
在没穿越之前,祝云早大多数时间都会选择往装有河蚬的水盆中放入适量的麻油或是芥末,以此来刺激河蚬吐泥,但眼下没有藤椒辣油和芥末酱,故而她只好用一些盐水来对河蚬进行相对简单的处理。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力,祝云早不假思索地便将这个活计指派给了韦韵借给她都是那些手下,并安排宋理理负责指挥工作。
然后自己则回到客舱的隔间内,认认真真地翻看了一遍《食谱大全》当中有关于河蚬的内容,大致拟定了十种不同的制作方法。
分别为:爆炒沙蚬、蚬肉蒸蛋、清煮沙蚬、蚬肉排骨汤、酒蒸沙蚬、蚬肉粥、丝瓜蚬肉豆腐汤、蒜香烤蚬、凉拌蚬肉以及鲜蚬竹笙汤。
在此基础之上,祝云早为求创新,又增补了一些和沙蚬搭配起来可以起到辅助作用的几味中草药,如此便可以起到去腥赠鲜的效果。
祝云早增添删减三四遍。这才拿着最终拟好的一份单子回到小厨房。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定好全部菜品回到厨房时,大家已然按部就班地将沙蚬全部用盐水泡上了。
“东家,我们方才同褚梧雨打听过了,这位韦大人来头着实不小,不知她此举是何深意,该不会有心刁难咱们吧?”
宋理理趁着无人留意的空档,将祝云早匆匆拉至一旁,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方才从褚梧雨哪里听到的消息,而后小声问道。
祝云早拍了拍宋理理的肩膀,“此前我们与她无冤无仇的,应是不至于刻意刁难,不但如此,我还觉得这或许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宋理理不解其意,眉宇之间仍写着“担忧”二字,“好机会?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弯眼一笑,“如果咱们的菜品可以让这位韦大人满意,那么便与多了一位代言人无异,倘若她回京述职时能提及咱们一二,说不定咱们的菜品还能得到长安达官显贵们的喜爱,届时还何愁食肆不能做大做强。”
宋理理一听此话有理,顿时便换上一副笑模样,“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个好机会,咱们得好好把握才行。”
祝云早推着她一路走到摆满河蚬的食案前,又低声道:“不但如此,而且如果我们能借此机会和这位韦大人搭上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借助她的势力帮忙寻找你父亲的下落。”
经祝云早如此一提醒,宋理理便更起劲了,立时便撸起袖子,回归到了处理河蚬的队伍当中,“东家,咱们先做哪几道?”
“先简单进行一次分类吧,等分好之后往我拟一张单子出来,咱们按照单子备菜。”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这十道菜的工序以及相对应的制作时长,粗略地先将所有菜品分成汤羹、热菜、凉菜以及主食这四大类,而后又根据每道菜所需的食材和药材,安排不同人按部就班地去置备。
首先是汤品类,蚬肉排骨汤、鲜蚬竹笙汤、丝瓜蚬肉豆腐汤以及清煮河蚬这四道汤品在原本的菜式基础之上,被祝云早增添了一些中草药,进行了一番适当的改良。
在蚬肉排骨汤中加入鸡骨草和红枣,在鲜蚬竹笙汤中加入石菖蒲和茵陈,在丝瓜蚬肉豆腐汤中加入薏米,在清煮河蚬中加入冬瓜。
河蚬本身就富有优质蛋白质和多种矿物质,作为食材使用,具有清热利湿、消肿护肝的功效。
而在河蚬的基础之上加入鸡骨草、红枣、石菖蒲、茵陈、薏米以及冬瓜,则可以祛湿、养胃、清热、疏肝,并且这几道汤品都十分适合春夏时节食用。
汤品类下锅蒸煮的同时,唯一一道主食——蚬肉粥也被放入了陶甑之内,米是去麸白米,远比平日里寻常百姓能吃到的要好上许多。
祝云早在其中还放入了适量的生姜丝、陈皮丝和葱花,这三者都是温中理气的上选,融合在一起可以让这锅粥成为暖胃的佳品。而且这顿鲜蚬十吃本就是作为宵夜来准备的,故而将主食定为蚬肉粥着实再合适不过。
待到汤品和滚粥都放入锅内后,宋理理将备好的紫苏叶、沙姜、韭菜、枸杞、蒜末、陈皮碎、薄荷叶以及夏枯草和干菊花于食案上依次排开,留待祝云早稍后按需取用。
而眼下业已万事俱备,接下来便是制作凉菜和主菜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鲜蚬十吃(二)
凉菜简易, 只需将煮熟的河蚬捞出,全部放入到准备好的海碗中当,过三遍冷水投洗以后再加入适当的配菜与佐料即可。
祝云早将这道菜的基本搭配交给了宋理理, 自己则将油锅烧热,炸了一锅喷香滚烫的辣椒油。
这一餐有没有赏银尚未可知, 但至少不能白做,刚好李二最爱的辣椒油已经见底了, 祝云早便借此机会顺带多炸一锅出来,反正凉拌河蚬时也能用得到,也不算是完全在蹭吃蹭喝。
红彤彤的辣椒酥安然窝在鲜亮亮的一汪热油里,看上去颇为开胃, 炸好的辣椒油香气四溢,顿时便令人胃口大开。
为了让辣椒油更香, 更有味道, 祝云早还特地在里面加入了一小撮芝麻。以及八角、桂皮、香叶以及花椒等香料。
辣椒油甫一炸出来, 顿时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同时也引来了不少小声的议论。
“切——忙活了半天,原来就做出来一碗辣椒油,我当是什么大厨呢, 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韦大人是不是被人骗了,怎么找来个小丫头主事?”
“韦大人糊涂啊,就算是咱们一直找不到令贵人们满意的美食, 也不至于如此病急乱投医吧。”
“唉, 我们也不好打击后辈, 况且是韦大人寄与厚望的人,与其惹是生非,倒不如暂且静观其变, 届时若是眼前这位小娘子做不出来令韦大人满意的菜式来,她自然便知难而退了。”
“是极是极,既然是韦大人的安排,我们还是别再多说什么了,当心开罪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哼,听说天机山庄此次不止找了这位祝娘子,还请了一位南诏来的大厨做备选,不知两人的厨艺孰强孰弱。”
“孰强孰弱一见便知,那位南诏来的大厨不是已经在滁州等着上船了吗,再有几个时辰约莫就能见到了,届时两人一碰面,自然就高下立分了。”
“哎,要不然我们来赌一赌,我押那位南诏来的大厨赢,早年我便听过她的名气,听说一向喜做菌蕈,所做菜式极具南诏特色。”
“我也押她,无他,只是眼前这位祝娘子瞧上去也忒年轻了点。”
“以貌取人可不是个好习惯,你们都押那位南诏大厨的话,那我偏得押祝娘子一次。”
“呵,大伙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等着输个精光吧。”
众人皆出身长安,虽还算不上名厨,但也都是常年游走于灶台间的熟手,此行跟着韦韵奉旨寻美食,自长安一路向东南走了月余,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没见过,哪里肯对眼前这个未至双十之年,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服气,但碍于让祝云早主厨一事是韦韵安排的,故而也不敢太过造次。
诸如这样的质疑,祝云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前自己要开食肆时、报名参加迎冬宴并挺进决赛时、以及祝家食肆开张营业期间,她都曾听到过来自无数人的质疑声,更有甚者将这种质疑转化成了充满恶意的辱骂。
不过按照爽文的套路来讲,故事的走向都是欲扬先抑的,所以这些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对于祝云早来说,非但算不上阻挠,反而还更给予了她不少的动力。
她神情淡漠,极为从容地将炸好的辣椒油淋在了宋理理备好的那碗沙蚬上。
热油与食材相触,再度发出“呲啦”一声妙响,随之迸发出来的还有盐的咸、糖的甜、辣椒的辣、沙蚬的鲜。
这道凉拌沙蚬的点睛之笔在于最后三滴酒和两滴醋,这两者一加进去,恰到好处地起到了一个去腥增鲜的作用。
末了,祝云早又在上面放了些许碧绿的香菜、薄荷叶和春韭充作点缀,倘若现在有柠檬的话,还可以再滴上几滴柠檬汁,再摆上几片柠檬片。
凉菜做好后,宋理理按照祝云早的吩咐,将满满三大海碗凉拌河蚬都坐到了冷水当中,这样经过冷水的冰镇,不仅可以确保菜品的新鲜程度,还可以使其温度变冷、口感更佳。
这道凉菜虽制作方式简易,但无奈量大,故而做完它其实也花了不少的工夫。
祝云早掐算了一下时辰,按照现在的进度,赶在晚膳时分将这鲜蚬十吃做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铁锅当中,油刚冒起腾腾白烟,祝云早便将哗地一下,将切好的姜片、蒜末和干辣椒倒入了其中。
许是带了些许水珠进去的缘故,锅中滚烫的油星霎时四溅,发出一阵滋啦啦的声响,香气被高温所激发出来,姜蒜辣椒的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引得厨房内众人一顿此起彼伏的咳嗽。
豆豉便在此时滑入其中的,锅铲翻动几下,各式香料在滚烫的热油中打着滚,祝云早抓准时机,将河蚬倒入锅内。
河蚬僵硬的外壳与铁锅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啦的声响,像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瓦上。
祝云早左手拈着一块棉帕,扶着锅把反复颠动锅身,右手挥舞着锅铲不断翻炒,随着她左右手完美的搭配协作,锅中的河蚬上下翻腾,不时便“敞开心扉”,开始陆续张开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蚬肉来。
滋滋的汁水渗进去又钻出来,在蚬壳开口处鼓出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的蟹眼泡来,很快,一股带着镬气的咸香便也随之四溢,引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吸了吸鼻子。
所有的蚬壳差不多全都完全张开后,祝云早第一时间将切好的葱段给放了进去。
这道豆豉姜葱炒河蚬并没有被进行过多的改良,只适当加入些许的紫苏碎用以调味。
只因豆豉解表除烦、宣郁解毒,生姜、葱白辛温散寒、健脾和胃,而紫苏与这三者相结合,刚好也能起到一个养生的效果,故而也就不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再进行什么旁的改良了。
祝云早一连炒了三大锅豆豉姜葱炒河蚬才稍微歇一口气,剩下的三道菜分别是:蒜香烤蚬、酒蒸河蚬以及蚬肉蒸蛋。
酒蒸河蚬和蚬肉蒸蛋这两道菜被祝云早改良成了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至于蒜香烤蚬,祝云早一时间还没有想出来合适的改法。
原本她在《食谱大全》中看到有金不换蒜香烤蚬的做法,所谓“金不换”乃是二十一世纪人们常说的九层塔,也可以称之为罗勒叶。
这种香料切碎后加入稍许盐,连同各式烧烤料一齐均匀地洒在开口的河蚬表面,而后再放置于烧烤架上,做成一道美味之余兼具营养价值的金不换蒜香烤蚬。
祝云早甚至还没做出这道菜来,就已经在脑海中自行幻想这道菜如何如何美味,如何如何惊艳四座了。
但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遗憾的是目前的条件明显有限,祝云早方才四下找了好几圈,也并没有发现罗勒叶这种香料,那么也就意味着蒜香烤蚬这道菜必须得换一种现下可行的改良方式才能制作了。
这倒是令祝云早有几分犯愁,毕竟临时修改菜单无形之中给制作过程带来了一定的新问题,也增添了一些新难度,不过好在自己没有许诺暮食便做出全部菜式,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夜宵时间,她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来进行思索。
她和宋理理暗自商量一番过后,最终决定还是先将其他两道菜给做出来,然后再去找李邺李二他们一同不过头脑风暴一下,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以此来找找新的启发和灵感。
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这两道菜都不算什么难度很高的菜式,制作起来工序也不算十分复杂。
前一道菜只需要将处理好的河蚬放入整碗当中,在上层铺上姜丝、葱丝、当归片、枸杞以及红枣,而后倒入适量的黄酒使其没过河蚬的一半,再上锅蒸熟即可。
期间只需把握好时长和火候,无需开锅查看,也不必添入一滴水,所以十分简便。
而后一道淡菜蚬肉蒸蛋相比之下也只是多了几个十分简单的步骤,只需将淡菜干提前泡发,然后洗净杂质切碎,放入到打散搅匀的蛋液当中,再混以盐、姜汁、胡椒粉以及适量的清水,蒸至半熟时再加入煮熟的蚬肉和几颗做以点缀的枸杞即可。
这两道菜几乎没花多久的时间便做好了,期间曾有不少人假装路过,试图来探看一二,但都被宋理理给挡了回去,美其名曰:“保留神秘感”,就连韦韵来了两次都被以这个理由给挡了回去。
待到这九道河蚬制成的菜式均已做得差不多后,祝云早没急着全部端出来,而是选择先上到上层的客舱去,同李邺和李二商量了一下最后一道菜式的改良问题。
几人围坐在一块儿七嘴八舌一讨论,很快便有了最终的答案,祝云早捏着单子兀自斟酌了一番,觉得此菜甚妙,正待喜滋滋地拿着修改好的菜谱回到楼下的小厨房时,李邺却抬手拦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云早鲜少见他如此作态,便率先开口问道:“李兄可有什么事?”
李邺颇为谨慎地朝外面张望了一下,随后关上房门方道:“这位韦大人来头不小,早年曾在临安公主府任职,后来偶得当朝太后青睐,受召入宫,做了女官,虽说只主膳食之事,不议朝政,但其实暗中也曾被不少朝臣拉拢,是个不容轻视的存在。”
听完李邺的话后,比起惊讶,祝云早脸上表露出的更多的是惊喜,“她和太后竟然还能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她真的是个可以拓展的人脉了”
她的反应明显有些出乎李邺的意料,他皱了皱眉,“我是说此人似乎来者不善,今日这顿河蚬宴你切莫掉以轻心。”
祝云早立刻还之以一个大大的微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我还指望着借此机会搭上这个人脉,看看能不能将祝家食肆的名声进一步推广出去,亦或是帮理理解决万木山庄的麻烦呢。”
李邺显然没有想到祝云早会这样想,虽然从某种角度考虑,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李邺仍然不大放心,总觉得此事当中仍然存在着诸多的隐患。
见李邺仍是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祝云早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我有信心能让那位韦大人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