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教授最后说一切都是猜测,可她觉得,就是她说的那样。
抑郁,她不知道谁发明的词,只觉着再贴合没有了,上辈子,她就是越过越压抑,的确,最开始,她只是心情不好,等后来,才变成整个人都不舒服。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得了病,才年纪轻轻就没了,怨不着任何人,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病,是拜赵家人所赐。
‘你能不能有个人样,天天丧着脸给谁看,娶了你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哎呦,天天吃闲饭,连个孩子都怀不上,就你这样的,要不是我哥,你一辈子没人要。’
‘你看看你,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点拿不出门,我当初怎么就瞎眼看上你的。’
‘你还有脸出门有脸要钱呢,生不出孩子都算不上个女人,我要是你,都没脸见人。’
‘就你这样的,要是没有我们赵家,你出门就是要饭的命!’
是啊,那样地狱一样的地方,她生生呆了七八年,再好的人进去,也被啃的骨头都不剩,她上辈子怎么就那么傻,为什么一直自卑,一直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看看周围那群披着人皮的鬼!
下了车,孟谷雨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事情,她浑浑噩噩回到宿舍,抱腿蜷缩在床上,只觉整个人疼到不能呼吸。
沈家,沈野下午放学回家,见着沈风眠在厨房做饭,开口问,“孟姨呢?”
沈风眠解释,“你孟姨今天去市里了,爸给你做饭。”
沈野还纳闷,“孟姨怎么不带我去呢,也不知道她回来没回来,爸,我去找孟姨吧。”
沈风眠不让他去,“你孟姨也有自己的事,我让她今天不用过来的,天热,她也累,你别去打扰她。”
父子两个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孟谷雨也没过来。
第47章 中秋节礼
宿舍楼下, 沈野风一样跑下来,对沈风眠喊一句,“爸, 孟姨在宿舍,她生病了,我摸着她的头,可热!”
沈风眠心里先松一口气, 又提起来,“醒着吗?”
沈野摇头, “还在睡觉呢。”
沈风眠立即定了主意, “我去医务室让大夫过来看看,你回去守着她。”
沈野摆手让他快步,抬脚又回到宿舍,白天, 宿舍楼里大家都去上班,几乎空无一人,沈野跑进孟谷雨的房间, 脸上都是担心。
孟谷雨还没醒,他就坐在桌子旁边,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想了想,又拿毛巾湿了轻轻给她擦额头。
沈风眠领着大夫过来的时候, 孟谷雨还没醒,沈野忙让出位置, 他声音已经开始着急,“龚叔叔,你赶紧给我孟姨看看, 她一直不醒。”
龚大夫是医务室的大夫,家属院有谁要出诊,都是他来。
见孟谷雨烧的脸通红,他伸手一摸,一下就估摸出来,“这得三十九四十度,烧迷糊了,高温多长时间了?”
沈风眠第一次进孟谷雨的房间,他顾不上看其他,只说着自己的推断,“昨天她去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算是半夜烧起来的,时间也不短了。”
龚大夫一听情况,当即下决定,“吃药一时半会降不下来,还是挂吊瓶吧,天热,这么一直烧着也难受。”
这么说着,他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边拿出针管和药水开始配药,一边吩咐,“找个绳子来,我打结挂吊瓶。”
沈野立即哦一声,转身打开放在墙角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卷线来,“龚叔叔你看这个行吗?”
龚大夫抬头看一眼,“成,别太细就成。”
他是大夫,见惯病人,倒是并不紧张,还笑着和沈野说话,“看你对这里还挺熟悉,经常来啊。”
沈野把线放在桌上,见他扯了一段,三两下就做出个网兜,把配好的玻璃瓶放进去,挂在窗户棂上,开始给孟谷雨打针,这才开口回答,“嗯,爷爷奶奶不在家,我爸出差的时候,我都是跟着孟姨住宿舍,龚叔叔,打针疼不疼啊。”
龚大夫手上麻利,用橡皮管扎上手腕,轻拍几下手背,针头一下扎进血管,他看沈野,“你看,就这一下,蚂蚁咬的一样。”
他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药液流速,又把另一瓶药给配上,“那瓶打完,换上这瓶,等她醒了,再去医务室找我看看。”
沈风眠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见沈野眼巴巴看着孟谷雨,“今天还上学吗?”
沈野摇头,“爸,你上班去吧,先替我请个假,我守着孟姨,她自己一个人在宿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沈风眠哪有上班的心思,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他想了想,“那你先在这里守着,我去请个假,顺便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
沈野自己一点没觉着饿,不过他跟着点头,“爸,你买点小米粥什么的,孟姨昨天也不知道吃没吃饭,一会醒了该饿了。”
沈风眠一走,整个宿舍楼好像都空下来,沈野忍不住握着孟谷雨的手,嘴里念叨着,“昨天你从市里没到我家,我还和我爸嘀咕,以前你不管有什么事,多晚回家属院,都会去看我,昨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我爸还不让我来找你,都怪他,要是我昨天来,孟姨你肯定不会发烧这么厉害的。”
“孟姨你怎么就突然生病了,昨天早晨还好好的呢,你快点好起来吧,以后我保证都乖乖的,还会帮你干家务。”
床上,孟谷雨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混乱,一整晚上,她都在做梦,一会是上辈子,所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日子过不下去一点,狠心和赵金来离了婚,一会是这辈子,她要去赵家报仇,又走老路进了赵家,搅的赵家不得安生,自己还是不高兴。
梦里人来人往,她谁都看不清,只知道这辈子不能嫁给赵金来,她对着自己拼命大喊不要,告诉自己选另一条路,去当保姆,那不是低声下气,那是自由幸福的好日子,可梦里的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她急得满头冒汗,‘救命’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迷迷糊糊中,只听着一个孩子的声音,对着她焦急的喊。
“孟姨。”“孟姨?”“孟姨!”
“孟姨,你醒醒!”
孟谷雨心脏一疼,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孟姨!”沈野声音已经带上哭腔,见孟谷雨醒来,一下抱住她,“孟姨你终于醒了,你到底怎么了。”
孟谷雨愣怔一瞬,昨天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她最先想到的是做饭,“小野,我,我昨天回来就睡着了,忘了去给你们做饭。”
沈野吸吸鼻子,“做什么饭,孟姨你生病了,发高烧,你别起来,挂针呢。”
孟谷雨这才察觉到身体上的异样,她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的力气,转头看一眼手上的针,她看沈野,“小野,你爸找大夫来给我挂针的?”
沈野点头,先拿毛巾给孟谷雨擦一下额头上冒出来的虚汗,“今天早晨你没去,我和爸都急死了,过来才发现你发烧,我爸就赶紧去医务室叫来龚叔叔,他说你烧的厉害,得打针才行,孟姨你现在好些了吗,你昨天连门都没锁,肯定是回来就不舒服躺着了,我昨天就该来找你的,要是我在,你肯定不会病得这么厉害。”
一晚上的梦太混乱,孟谷雨只觉身心疲惫,不过此刻握着沈野的手,昨天那些排山倒海要将人摧毁的情绪都开始慢慢消退,她虚弱一笑,“好多了,小野你不用担心。”
沈野瘪嘴,听着孟谷雨的话,原本强撑的情绪骤然崩塌,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孟姨,刚才你醒不过来,好像特别难受的样子,吓死我了。”
他一哭,孟谷雨有些慌,忙忙摸摸他发顶,“不哭不哭,孟姨真没事,刚是魇着了,打完针我再吃两天药,一准没事。”
她话音刚落,沈风眠就从外头走进来。
沈野低头擦干眼泪,这才抬头看他,“爸,孟姨醒了。”
沈风眠嗯一声,把两个饭盒和一个行军水壶放桌上,看孟谷雨,“还难受吗?”
这一会功夫,孟谷雨又觉着轻松很多,她摇头,“没事了,沈同志,这回给你添麻烦了。”
沈风眠让沈野找碗筷出来,“哪里的事,怪我昨天拦着小野没让他来,不然你不用受这么多罪。”
大夏天的感冒发烧,想想都难受,沈风眠把行军壶里装的米粥倒出来,“没来得及做饭,去食堂买的,味道可能没那么好,你吃点。”
孟谷雨没想到沈风眠想那么周到,她昨天中午就没吃饭,从医院出来,不知道在车站坐了多久,只依稀记得,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直接蜷缩在床上睡过去了,药效发作,她一出汗,高热退下去,身体好了不少,饥饿感就开始冒出来。
原来,生病有人关心,是这种感觉,有人能看到你的痛,有人能在意你吃没吃饭。
她没再说什么推辞的话,默默享受这种关心,吃过饭,等拔了针,她只觉整个人都和以前一样,开始精神起来,这才突然想起来,“哎呀,今天你俩要上班上学啊。”
沈风眠正和沈野坐在一起,翻看他放在这里的小人书,听着孟谷雨恢复元气的声音,沈野嘻嘻笑,“孟姨,你才发现啊,看来刚才你还是不舒服,没事,我和爸都请假了,先照顾你。”
孟谷雨更觉着不好,“都怪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发烧,我是来照顾你们的,现在变成你们照顾我,这怎么能成。”
“没什么不成的,谁都有生病的时候。”沈风眠温声开口。
孟谷雨起身催促,“成,那咱们赶紧去家里,你俩下午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感觉完全好了,药都不用吃。”
“那怎么行”,沈野把小人书收起来,“孟姨你这是打针起效才好起来的,等药效退下去,可能还难受,现在咱们得去医务室,让龚叔叔给看看。”
沈风眠点头,“龚大夫走之前特意叮嘱的,你别大意,还是去一趟。”
孟谷雨想到今天早晨起都没起来,刚醒的时候整个人云一样飘着的感觉,没拒绝,“成,那我去一趟医务室,不过不用你俩陪着了,我自己去。”
沈野不为所动,“我和爸都请了一天的假,反正今天是不用上班上学,我和爸下去等你,孟姨你不用急,收拾好了就下来。”
父子两个一脸坚决,孟谷雨无奈又感动,却也不再推辞,不得不说,生病的时候有人陪伴,让人从心底觉得暖。
医务室,见着三人一起进来,龚大夫一乐,“打完针了?”
沈风眠先一步交代情况,“她打针大约四十分钟以后开始退烧的,没有咳嗽什么的其他症状,你给检查检查。”
龚大夫点头让孟谷雨坐下,“孟谷雨是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孟谷雨点头,“大夫,我觉得我没事了,头也不晕,身上也有力气了,你看我应该好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配合着基础检查,除了脸还有些发烧后的红晕,确实没什么其他症状。
“好是没那么快好,不过你这倒是不像感冒”,龚大夫在病历本上记录,“沈技术说你昨天去市里了,回来的时候有中暑感觉吗?”
孟谷雨根本不记得,当时只心里难受的不行,哪里还能感觉到那些,只能避重就轻,“我在外面等了挺长时间的车,倒是没感觉多难受。”
“嗯,现在看是没有其他症状,明天再打一天针,没有再起烧的话,吃两天药就差不多,我先开点药,要是今天晚上难受,就先吃一顿。”
回到沈家,孟谷雨还想张罗着做午饭,被沈风眠拦住,“你歇着,我做饭。”
沈野拉着她进屋吹风扇,“就是,孟姨,你现在是病号,就好好休息,让我爸做饭就是。”
孟谷雨觉得没必要,“我要是还难受,歇着也没什么,可现在我好好的,做个饭的功夫,也不费事。”
沈野不乐意,“龚叔叔都说了,你这可能是中暑引起的,厨房那么热,你怎么能进去,反正你生病好之前,不能做饭。”
沈风眠点头,“小野说的对,这两天还是我做饭,这些日子跟着你学了不少,正好做给你们尝尝。”
孟谷雨还想说什么,就被沈野拉到屋里,“孟姨,咱们赶紧进屋去,让我爸也表现表现。”
午饭吃的凉面,不得不说,沈风眠做的凉面味道不比孟谷雨做的差,他力气大,面揉的好,做出来面条很劲道。
因着大夫说吃的清淡些,沈风眠又做了盘炒鸡蛋,凉拌黄瓜,再加上一盘孟谷雨之前做的腌菜,也算是丰盛。
第一次,孟谷雨吃上一顿完完全全没用自己动手的饭菜,更关键的,这顿饭是男同志做的。
沈野很捧场,“爸,你这手艺不赖啊,味道超级好”,他还让孟谷雨作证,“孟姨你说是不是?”
孟谷雨吃一口凉面,抿唇点头,“嗯,沈同志你这凉面比我做得还好吃。”
手艺得到认可,沈风眠嘴角勾起,“那我这也算是大展身手。”
沈野笑嘻嘻点头,“爸你这两天好好表现。”
孟谷雨觉得不用,“不能一直麻烦你爸,他还上班呢,明天我来就行。”
下意识里,她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事,就不用矫情,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沈风眠和沈野一致不同意,所以,接下来这几天,孟谷雨真正得到一个病人应该有的待遇。
晚上 ,沈野跟着孟谷雨去宿舍住,防止她半夜再发烧,打针的时候,沈风眠请假陪着,不用打针之后,他也早中晚回家做饭,坚决不让孟谷雨进厨房。
这对孟谷雨来说,是让她很久很久都不能忘怀的一件事,从小到大,头疼脑热的事她不是没经历过,记忆中,就算是再难受,也不能一连几天都歇着,什么都不干。
只要能动,总要干活,洗衣服做饭,打扫家里的卫生,你歇的多,就是矫情,就是小题大做。
可这一次,她实实在在的,一连几天都没干活,没人说三道四,没人指桑骂槐,连她想顺手扫个地,沈风眠和沈野都让她歇着,因为她生病了。
生病的人,应该多休息。
生病的人,应该多休息,为什么上辈子,赵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这句话呢,那时候她并不和现在一样,她肉眼可见的疲惫,难受,浑浑噩噩,是每次钱婶子见了,都劝她去医院检查的程度,可赵家人,从来都是视而不见,觉得她都是装的。
经历过那天那场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仿佛发生在昨天和今天,对比鲜明无比,也让孟谷雨真正知道,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天功夫,孟谷雨好了个彻底,从医院出来那天的锥心之痛,已经离她远去,孟谷雨不愿再去想那些事,也不想再沾染赵家人分毫,她对这辈子的生活感到无比的满意,只想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中秋回家的时候,听着巷子里有人说赵金来给丈母娘家送的节礼多么多么丰厚,她心如止水,径直回家。
夏天过去,沈野开学一个半月之后,中秋来临,沈风眠给孟谷雨放假,自己带着沈野去疗养院和沈父沈母过节。
孟谷雨穿着春天买的黑色长裤,上身穿着米色碎花长袖衬衫,这是用沈风眠买的确良布料做的,她自己裁剪,找蒋翠带她借了缝纫机踩出来的,刚做好没多少天,崭崭新。
这样一身衣服穿在孟谷雨身上,让她显得挺拔又漂亮,从人群中走过,引得人频频注目。
“哎,刚那是孟老三家的谷雨吧?”
“是吧,我都没敢认,这丫头以前就长得俊,不是说去当保姆干伺候人的活了,怎么还越来越精神了。”
“提那老些东西,你看穿的那衣裳,的确良的吧,一瞅这丫头现在就不错。”
“刚还说呢,以前谷雨不是和金来走的进,还以为他俩能成呢,看金来给晓芳家送那么多节礼,她不知道后不后悔,我现在瞅着,她应该不是会后悔的样。”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现在看,到底谁该后悔,还两说。
孟家,因着中秋,家里几人都放了假,孟谷仓和刘素兰念叨,“妈,今天就是中秋,谷雨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刘素兰打从昨天就盼着呢,“你妹呆的地方那是军区,当兵的哪有休息的时间,说不准回不回,要是今天不回来,下周你休息的时候,去看看她,这说着说着,两三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冯娟在一边包饺子,她一早就听着,说昨天赵金来朝着晓芳家送了好些节礼,一条肉两条鱼不说,还有一箱酒一箱罐头,这年头,中秋送礼,能送一条肉并两封饼干就是体面,能送这么多,谁不眼红。
自从上次被孟谷雨说过之后,她再没提过赵金来的事,可今天见着小姑子一直没回来,又有些忍不住,“你说当初不让她去当什么保姆,她偏不愿意,弄得现在过个团圆节都回不来。”
孟谷雨刚进门就听着这句,到底是处过两辈子的,她立即就知道冯娟下一句要说什么,无非是嫁给赵金来有多好,她扬声喊一句,“什么回不来,我这不是回来了?”
刘素兰伸头朝外一看,惊喜,“哎呀,刚还说你怎么还不来,这人就是不禁念叨,快进来。”
一家人迎出来,孟谷仓忙忙把孟谷雨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你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孟谷雨先回答刘素兰,“本来昨天下午想回来的,可我东西不少,就今天早晨和沈同志一起去的市里,他帮我提些东西。”
然后她又看孟谷仓,“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沈家给的,他说过节,多多少少的都有节礼,也给我发了一份。”
冯娟原本眼睛盯着孟谷雨,让她说,以前好些人说孟谷雨好看,她是真没觉得小姑子漂亮到哪里去,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可现在只打眼一看,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从心里就有些发憷,反正刚才脑子里关于赵家那些个想法,她一句也不敢说。
她顺着孟谷雨的话,看向那堆东西,眼睛顿时发直,指着一个盒子上的字,“金,金华火腿?”
孟三石也赶紧凑上去看看,嘿一声,“真是金华火腿,丫头,这是沈家发给你的?”
孟谷雨点头,指着箱子角落那排字,“写着呢,158军区中秋节礼,沈技术发了两盒,分给我一盒,我推辞不掉,想着爸妈哥嫂咱们一家人也没吃过,就拿回来咱们尝尝。”
冯娟刚还想着,赵金来送的东西体面,可现在看着孟谷雨提回来的东西,顿时觉得赵金来那点子东西,都不够看的,这可是金华火腿,现在市面上最体面的节礼,行话‘机关枪’,这一箱子,快顶上她俩月工资。
她伸手摸摸那包装精美的箱子,“娘哎,以前都是听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着,这咋舍得吃,这要是送人,多体面,搁黑市上卖也能值老些钱。”
孟谷雨早就防着家里人有这个心思呢,她三两下拆开箱子,“嫂子,这可不能卖,更不能送人,这是军区发的东西,都有保密性,你看着箱子上还带着部队名字,也就咱们家里人,旁人可是不能给看,就自己吃,咱们一家子都没尝过呢,今年中秋也尝尝味道。”
家里都是不明白情况的,被孟谷雨这一句话唬的都歇了心思,冯娟忙忙问了句,“那这个不给旁人看,能说吧。”这要是不能显摆显摆,她可得憋死。
孟谷雨笑起来,“这咋不能说,主家发的节礼呢,说说没事。”
她指着其他的,“这月饼和点心还有大米都是沈家发的,这条肉和这瓶酒是我买的,咱今天好好吃一顿。”
不得不说,不管什么时候,有钱有本事的人,就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孟谷雨带着这一堆东西回家,直接成了家里的座上宾,冯娟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孟谷雨想帮把手,她都不让,“你这衣裳崭崭新的,不用你伸手,你就陪着小月玩就是,我们这老些人呢,你歇着。”
厨房里,刘素兰听着冯娟这客气话,和一边烧火的孟谷仓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让小姑子歇着这话,冯娟还真是第一次说出口。
刘素兰扬声应一句,“就是,丫头你赶路也累,赶紧歇着,陪你侄子侄女玩玩,一会咱们就吃饭。”
孟谷雨就笑起来,看一边乐呵呵择菜的冯娟,“嫂子你这突然让我歇着,我还挺不自在。”
冯娟抬头看她一眼,双眼大而有神,里面盈满笑意,一张脸漂亮的花一样,也不知怎么的,自己突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咳一声,“成啦,你这丫头,现在打趣起我来了,就冲你让咱家吃上一顿金华火腿,今天我不让你干一手指头的活。”
孟谷雨就朝着厨房喊,“爸妈,哥,你们可听着了,今天嫂子说一点活不用我干,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这话一说,一家人都笑起来,满院香气混着欢笑声,让人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刘素兰在厨房忍不住感慨一句,“真好呀。”
院子外,孟谷仓老大孟迎国带着弟弟妹妹凑在孟谷雨身边,也咧嘴笑,“姑,你回来可真好,大家都开心。”
孟谷雨就专心和侄子侄女说话,干保姆这几个月,说是干着伺候人的活,可耳濡目染,孟谷雨的谈吐见识变化不是一点半点,她随口说几个在识字班听到的故事,就让三小只听得入迷。
就连冯娟,都在一边支着耳朵听。
等进厨房,她还和刘素兰说,“妈,你说那军区的家属院就是不一样,你看谷雨,说是去当保姆,我瞅着比我们厂那大部分人都强,说话那一字一句的,我都听了还想听。”
儿媳妇夸闺女好,刘素兰哪有不高兴的,“她这是长了见识,我瞅着她高兴,我也开心,咱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多好啊。”
谁说不是呢,只说往年,因着刘素兰常年吃药,家里三个孩子,过这中秋,都是大体过一下,像今年有鸡有鱼有肉,还有那一盘子金华火腿,这档次让谁一看就知道,这家日子过得好。
孟迎国喜滋滋打开孟谷雨给钱让他买的橙子汁,不喝酒的每人倒上一杯,这橘子汁也是稀罕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孟谷雨拿起杯子,“那咱们干一个?”
孟三石乐呵呵的,“干一个,以后咱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一家人,大人孩子的杯子就碰在一起,欢笑声伴着说话声。
“越来越红火!”
一口酒或者果汁下肚,大家不约而同看向那盘切得很薄的火腿,“尝尝?”
因着孟谷雨说要吃个过瘾,这一盘分量很足,每一片火腿都红白分明,蒸过之后更显鲜嫩,让人食欲大增,孟谷雨笑,“这做了就是咱们大家伙吃的,吃。”
孟谷雨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还没嚼,就觉着那肉要化了一般,嚼过之后,顿时有些欲罢不能,一片火腿里,瘦肉香咸带甜,肥肉更是香而不腻,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鲜嫩的口感,刺激着味蕾,整个人都生出满足来。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夹下一筷子,等结结实实吃过两口,才开始感慨。
“好好吃!”
“太好吃啦。”
“这滋味,绝了,怪不得这么贵啊。”
“一口火腿一口酒,这日子赛神仙啊。”
“真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真好吃。”
孟谷雨见家里人喜欢,对沈风眠的感激又多一些,她笑,“那咱们多吃些,吃完再切一盘子蒸蒸,今天吃过瘾。”
冯娟听着这敞亮话,都忍不住想鼓个掌,老天爷啊,她家小姑子实在是个大方的,这可是金华火腿,这一口下去是实实在在的钱,就这么拿出来让一家人吃了,吃上这一顿,她接下来好几年都有得吹。
什么狗屁赵金来啊,她算是看明白了,之前那姓赵的克她小姑子,你瞅瞅,这离了姓赵的,立即就不一样了!
吃过饭,冯娟迫不及待出门,哪里人扎堆去哪里,一般人说话她不搭腔,就等着有人提赵金来。
等旁人再说赵金来送了多少节礼,她轻咳一声,开始表演。
第48章 谁后悔
中秋放假, 家里有事没事的都要歇歇,聚在一起,有些喜欢说长道短的自然就忍不住, 赵金来今年节礼送得大张旗鼓,体面好很,扬晓芳娘家自然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哎呀,你说这端铁饭碗的, 就是大气,今年咱们这片胡同, 没谁家比金来送的更体面了吧。”
“那可不, 有鱼有肉还有酒,还有罐头呢,全乎着呢,谁看了不说好。”
“那天金来领着晓芳, 来回两趟,可我把看得眼馋,我问他咋送这么多, 你猜他咋说的。”
“你看你这人,就爱卖关子,赶紧说说啊。”
“嘿,他说啊,嫁到他家, 那就是享福的,丈母娘家他也不能忘了, 有好东西自然就送过去,等过年他还送更好的。”
“娘哎,送更好的, 还能送啥?”
冯娟在一边听得直撇嘴,“那更好的,送机关枪啊。”
听她这么说,有人就笑起来,“迎国妈,你这说啥大话呢,那机关枪谁送得起,一条就快俩月工资,像金来这样送个十来块钱东西,那就是顶好的了。”
“就是,当初让你劝着谷雨嫁给金来,你家不乐意,你瞅瞅,现在眼红了吧,要不然这东西送到你家,最后谁得了便宜,还不是你们两口子。”
要是以前,冯娟还真这么想,可她刚吃了滋味一绝的金华火腿,一家子得了孟谷雨送的吃食布料,此刻听着这话,还真没翻眼皮。
她轻咳一声,“那有啥送不起的,连我家都能吃得上,这不,就刚才团圆饭的时候吃的。”
这话一出,那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赵金来送礼那事,从昨天说到今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冯娟家吃上了金华火腿,这可是稀罕事。
“谁给你家送的金华火腿?”
“那金华火腿好吃不,以前我去国营饭店吃饭,听着那里的人说过一回,说是肉,进嘴里就化,吃一口神清气爽的,你真吃了?是不是这个味。”
一下成为话题的中心,冯娟得意,“那可不,就是你说的,真一进嘴里就化,你是不知道,那肉一片片的切下来,红的红白的白,颜色那叫一个好看,啥都不放,就上锅一蒸,你就闻吧,香味朝你脑子里钻,更不用说吃了。”
“我就说,今年你家也不知道咋整的,做的饭菜这么香,我还说呢,这炖鸡炖肉的也没这个味啊,合着你们吃金华火腿!”
大伙一听这话,更是稀奇,“你这还卖关子,谁给你家送的金华火腿,难道谷雨相亲了?”
“我猜着是,今天谷雨回来你们见着没,那叫一个俊,我还说呢,这样的闺女,配谁配不上,长得花一样。”
冯娟摆手,“找对象那事还远着呢,不过啊,这金华火腿还真是她带回来的。”
当下,她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孟谷雨在军区家属院工作干得多好,人主家多满意,中秋给发多少节礼,都说出来,惹得众人听得一会惊一会叹,听到最后,都成了羡慕。
还别说,有那金华火腿打底,赵金来送的这些东西,还真让人有些看不上眼了。
赵家,刚吃过饭,赵父赵母带着闺女就进了里间,剩饭剩菜碗筷留了一桌子。
扬晓芳有些冷脸,看老神在在坐在一边喝醒酒茶的赵金来,“平常都让我干也就罢了,大过节的,也不知道帮个忙,让我早点歇歇。”
赵金来微微皱眉,“你成天在家里待着,一分钱不用挣,干这点活能怎么的,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妹还小,你不干让我干?”
扬晓芳没再说什么,只瞅着他的脸色,“那,金来,我自从嫁过来,这都多久了,天马上凉了,我想截块布做个衣裳穿,你给我几块钱吧。”
一听这个,赵金来心里更烦,就那一身的土气,就是天仙的衣裳穿上也是好看不了,“你橱子里那么老些衣裳,我看还够穿的吧,再说你天天大门不出,也用不着穿多好的,昨天才给你家送过那么多东西,我这手头哪还有多少钱,你别多想了,赶紧怀上孩子给我生个儿子是正经,到时候你要什么还不都随着你。”
想到昨天送到娘家的东西,扬晓芳嘀咕,平常对着她,恨不能一毛不拔,对着她娘家倒是大方,还不如留两块钱给她花呢,不过这到底是给她做脸,想到这整片胡同羡慕的眼光,她高兴了些,“成,金来我听你的。”
看着她脸上的笑,赵金来起身进了里间,“你收拾,我歇歇去。”
扬晓芳收拾东西去厨房,里间,赵金花撇嘴,“哥,你看看,让她干点活,还不乐意,我看你朝她家送的东西,都白瞎了。”
赵母也冷哼,“就是,可显着你了,送那好些东西,你看看咱们这一片,谁家送这么多,让我说,两斤月饼一条肉就是顶天了,你个傻大个,也不知道那蹄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即使过节,赵金来依旧是一身厂服,他微朝前探着头,因着瘦,坐着的时候腰躬得像虾干,他自然知道给扬家送的节礼多,“第一年,该多送点,以后少送就是,再说,总得让别人看看,嫁给我赵金来,就是享福的,咱家大方,金花以后也好找婆家。”
赵金花冷哼一声,“真是便宜她了,嫁到咱们家,天天跟着吃香喝辣的,还不知足,张嘴要这要那。”
赵母也知道扬晓芳喜欢朝着赵金来要钱,“她一个一分钱不挣的,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什么也不缺,你好好管着些,别给她钱花。”
赵金来点头,他看赵金花,“在家没什么事,你不出去玩玩?”
赵金花就笑起来,“刚和爸妈说呢,这就出去,哥你不知道,现在我出去,谁不说咱家敞亮啊,给扬家送礼送那么厚,都得竖个大拇指,说嫁到咱家,就是掉福窝里。”
她想起什么,撇嘴,“以前,那孟谷雨还不识抬举,哥这次你瞅着吧,她要是回来过节,听着咱家送这么多礼,一准肠子都悔青,我就不信了,当个伺候人的保姆,能比嫁进咱家强,这回她哭都没地方哭。”
听着这句话,赵金来从头到尾都觉着舒坦,没人知道,他给扬家送这么多东西,就是存着给孟谷雨看的心思,赵金花的话,就是他夜里辗转反侧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他面色不变,“她就是找上门来,跪下求我也白搭,为了她离婚,她还不配。”
赵金花就起身,“我现在就出去,打听打听孟谷雨回来没有,我倒要看看,她听着扬晓芳家得着这么多东西,到底后不后悔。”
她看赵金来,“哥你上班那么累,好容易歇一天,你睡会去,等我回来,把孟谷雨的笑话说给你听。”
京市疗养院,沈父沈母也在说孟谷雨,同样一个人,在二老眼里,是个金疙瘩也换不来的宝贝。
原本,老两口是想着回家过中秋的,可想来想去,来回一趟麻烦不说,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少,更重要的,他们一回家,孟谷雨少不了忙前忙后,两人一商量,索性让沈风眠带着沈野去找他们过节。
不过就这样,孟谷雨也没少忙活,天气凉快不少,东西比夏天放得住,孟谷雨知道沈风眠带着沈野去市里,起了个大早,蒸炒煎炸做了六个菜,一个个装好让沈风眠带着热热吃。
此刻,满当当的饭菜摆了一桌子,板栗炖鸡香气扑鼻,四喜丸子圆滚喜人,酸辣土豆开胃爽口,肉炒豆角爽脆入味,再加上笋片火腿和一盘炸萝卜丸子,各个好吃。
这是沈父第一次尝到孟谷雨做饭的手艺,他止不住的夸,“我这可算是知道小野为啥小脸越来越圆乎,吃着这么多好吃的,可不就长肉。”
沈野一手捏着个白面大馒头,一手夹个笋片火腿放嘴里,美的直冒泡,“那是,爷爷,这还是孟姨一点小本事,她会做的还多着呢,就之前夏天我爸胳膊受伤,孟姨为着让我爸多吃些饭,一连好几天做的饭都不重样,不仅吃着好吃,还特别好看!”
听着这话,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是满眼感激,沈母就忍不住和沈父感叹,“我就说,风眠以前都苦夏,夏天原本就不爱吃饭,怎么那伤好的那么快,那次来看我们,气色还好的很,我单想着是小孟照顾的好,哪想着她下那么多功夫。”
沈父心里实在高兴,突然想起来,“这大过节的,小孟同志一早起来忙活,你给没给准备节礼?”
沈母也才想起这茬,“对对对,那工资是一回事,人情又是两说,你可别傻乎乎的让人家空着手回去的。”
沈风眠给沈野把四喜丸子拆开,方便他夹着吃,点头,“给节礼了,把她送上车我和小野才过来的。”
沈母还不放心,“都给的什么。”她以前在老家待过,最知道街坊邻居那群妇女,最爱聚在一起说这个论那个,要是拿回去的东西不体面,少不了被人说三道四,烦人的很。
沈风眠还没说话,沈野就先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爸托人买了顶好的月饼点心和大米,还把工厂发的金华火腿给孟姨了。”
听着金华火腿,沈母这才放了心,只觉着前面几样还有些不起眼,“该弄点酒肉的,那更好。”
没人知道,沈风眠为着准备节礼费了多少心思,他知道孟谷雨的性子,太贵重的她指定是不要,月饼大米点心,都是不起眼又实用的,而金华火腿,是他借着免费福利的由头给出去的,就着还说了很久,孟谷雨才收。
他不动声色替孟谷雨加分,“她心善,就这些还不肯要,非要我带来给你们吃,金华火腿更是说什么都不要,还是小野帮着我劝了很久。”
沈野点头,“就是,爷爷奶奶,孟姨就是太善良了,要是别人,听着发节礼,指定想着越多越好,孟姨呢,总是不愿意要,傻乎乎的。”
去哪里找这样的好闺女啊,当着孩子的面,沈父沈母不好说太多,只点沈风眠,“她这么尽心尽力,你啊,对人家好点。”
沈风眠点头,“我知道。”
孟家胡同,冯娟显摆一通,实实在在过了瘾,听着大家羡慕的话,她心里美滋滋,不过等大家伙说要给孟谷雨介绍对象,这回她可不敢搭腔。
“这话你可别提,要是以前,我说不准还能插上一句话,现在你们是不知道,在军区大院呆过的就是不一样,她一瞅我,我话都不敢多说,对象什么的,我公婆都不多说,还得看她的意思。”
说了这很久的话,冯娟心满意足,拍拍身上的土回家。
一到家,孟谷雨正坐在院里给三小只继续讲故事呢,剩下三个大的,一个抽旱烟,一个纳鞋底,一个发呆,仔细一看,都支着耳朵听孟谷雨说话。
孟谷雨正好结束一个小故事,见冯娟回来,笑喊一声,“嫂子你回来了?”
孟谷仓知道她指定是出去显摆的,他想着孟谷雨说那节礼盒子不能给人看的事,说了冯娟一句,“咱家的事,你少出去说。”
冯娟接过伸手要抱的闺女,“那咋,这一天天的,有人送那点子节礼,都能显摆的人尽皆知,咱家可是吃上机关枪了,还不让我说两句啊,谷雨都没不让我说。”
孟谷雨如今已经看透了,喜欢说长道短的那群人,就是捧高踩低,你只要当那个被捧的,收到的,就只会是羡慕,她从盘子里抓一把瓜子,见冯娟看过来,点头,“说就说,嫂子你是个有数的,不该说的又不会说,几口吃喝的事,说了就说了。”
孟谷雨这一番话,说的冯娟有些心花怒放的,她突然就觉着,听着外头那群人车轱辘的羡慕声,都不如听小姑子这一句夸开心,她顿时就像有了靠山,看孟谷仓,“你听听,谷雨都说我是个有数的,不是我吹,你看我有时候和她们扯几句,谷雨部队名号地方啥的,我可是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就你天天瞎担心。”
之前,钱红梅带孟谷雨进家属院前,特意给孟家人叮嘱过,不能把军区的任何信息说给别人,虽然并不是什么很秘密的东西,可你随口乱说,那就是违反保密原则,因着这叮嘱,孟谷仓没少提醒冯娟,就怕她忍不住。
如今听着妹妹说自己媳妇是个有数的,孟谷仓也跟着高兴,“那还不是怕你说多了耽误谷雨,以后我少说成了吧。”
冯娟得意,“反正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轻重。”
这样好的气氛,家里自然人人开心,孟迎国还没听够孟谷雨说的那些故事,催着她继续讲个新的,孟谷雨就说起之前沈风眠给她梳理课本用的那些小故事,那些故事听起来都很有意思,更重要的,每个故事里,都带着很多学习的知识,不知不觉就能记到心里。
冯娟听得入迷,回神的时候又有些啧啧称奇,总觉得小姑子这人,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并不知道,她这边一走,那边赵金花就扬着下巴进了人群,她也不多说话,就等着旁人上赶着夸她。
没成想,大家张嘴先说孟谷雨。
一说孟谷雨,她立即就来劲了,孟谷雨果然回来了,听着他家送节礼这么体面,指定是后悔了吧,她哂笑一声,“她后悔了吧,哼,我哥可说了,就算她跪下求我哥,那也晚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周围人顿时一静,看她的眼神,和看二傻子也没什么分别。
原本大家是真觉着,赵家送礼实在是体面,你来我往说几句,算是个话头,可此刻听着赵金花这轻蔑的话,说得好像赵家是金窝银窝一样,好些人这逆反心思顿时就起来了。
“我说金花,你也别觉着你家多出息,别家没和你家这样大张旗鼓送节礼,那可不见得比你家送的差。”
赵金花撇嘴不信,“说破大天,反正没人给孟谷雨家送吧。”
如果孟谷雨还是个在家里围着锅台转,没工作没本事的,大家伙也许还会附和她这话,可冯娟前脚刚显摆完,那八卦还是热乎的,赵金花这么一说,立即就有人顶着她话头说起来。
“是啊,没人给送,可人家从外头拿回来那机关枪呢。”
赵金花没听明白,“啥?”
“金华火腿,听说过吧,那一条能赶上你哥一个月工资,你哥给扬家送礼,可没送这么多吧。”
“多不多的还两说,他就是想送个火腿,那也没地方买去,这玩意不是贵的事儿,它还买不到,有钱有票都买不到。”
“你是没见着,晌午谷雨回来,穿得光鲜亮丽不说,那大包小包的,说出来馋死你。”
“哎哎,这个我能作证,谷雨回来,我光顾着看她俊去了,都没好好看,现在一想,那大盒子就是金华火腿,还有一包点心,你们知道吧,是老京味的,那点心老字号,好吃着呢,咱镇上都没卖的,可稀罕。”
赵金花听着这一字一句的,完全和她期望的背道而驰,她是一丁点不信,“你们这一个个的,说笑呢吧,她就是个保姆,低三下四伺候人的,还能带回来东西?”
她这一说,立即就有人反对,一字一句和自己亲身经历的似的。
“你看你还不信,那是啥,那是部队的家属院,能有本事请保姆,你就想吧,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说不准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呢,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咱们一两个月都挣不出来。”
“真是,你看把迎国妈高兴的,依着她那占便宜没够的性子,要是没大好处,能逮着自己小姑子可劲儿夸啊。”
赵金花听得心直抽抽,这都什么和什么,她提气想反驳,还没张嘴,就被一阵打招呼声给淹没了。
“哎,谷雨,你这是干啥去啊?”
“哎呦,真是谷雨啊,你看看,这真越来越俊了,这要是走在路上,我真不敢认。”
“听你嫂子说你带回来一条金华火腿啊,谷雨你这丫头,我打小看着就有出息,你看看,长大了果然就是有本事。”
孟谷雨领着孟迎月,大大方方停下脚步,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她一笑,“大娘婶子们聊天呢,我带月月去趟供销社。”
她点头示意一下,也不知怎么的,没人开口让她聊会,反而也跟着点头,目送她远去。
“啧,你瞅瞅,真是不一样了。”
“我就说吧,谷雨现在越来越俊,你们还不信呢,见着人,这回信了吧。”
有人斜赵金花一眼,“还说什么跪下求,不是我说的,就谷雨这条件,配个什么样的都配得上。”
“就是,还以为自己家是什么香饽饽呢。”
赵金花愣愣看着走远的孟谷雨,脑海里闪现的,还是她牵着孟迎月出现的场景,挺括板正又好看的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显得腰身纤细,双腿修长,迎着阳光走出来,每一步好像能踏进人心里,见着人群,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让标志的鹅蛋脸更显精致。
这,这根本不是她记忆里的孟谷雨。
孟谷雨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一身洗到发白的旧衣裳,从来不敢看人,说话喜欢低着头,不管干什么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不可能。”她喃喃,现在这个,不可能是孟谷雨。
其他人对 视一眼,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爽,这种亲眼看着那趾高气昂的小人,转眼被打击的霜打的茄子一样,任谁都觉着痛快。
“对啊,反正你哥和谷雨是不可能的了,你赶紧让他死了那条心,还求他呢,不是我说的,这脸实在是大。”
“就是,还以为自己是公社主任的儿子啊,觉着天仙都配得上。”
赵金花听得面红耳赤,偏想着孟谷雨刚才的样子,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她跺下脚,抬脚往家里跑去。
“哼,没脸了吧,走了好,省的看着烦,你说这丫头,要模样没模样,要工作没工作的,天天抬着下巴走路,不知道的,他哥那铁饭碗是她的呢。”
“眼光高着呢,你没瞅着,说媒的朝她家跑多少趟,我听说,不是嫌这个矮,就嫌那个丑,要不就是嫌弃人家挣得少,不是我说的,家里有这么个小姑子,晓芳那日子,也不一定多舒坦。”
“就是,天天拿着鼻孔子看人,好像咱们低人一等似的,夸两句她家节礼多,真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了。”
几人说话声音一点没降低,赵金花隐约听着几句,又气又急,捂着耳朵朝家里跑,一进家门,差点和要出门倒垃圾的杨晓芳撞上。
扬晓芳扶她一把,“小心点。”
一见着她,赵金花猛地甩开她的手,“滚开,你算老几啊,用不着你管!”
不等扬晓芳再说什么,她三两步进了自己的屋,猛地关了门。
一直等到吃晚饭,才跌着脸出来。
赵金来刚睡醒没多久,还以为她一直在外面刚回来,“这是怎么了,还满脸不高兴。”
赵母把筐里的白面馒头拿起来分了分,独留了个杂粮馒头给扬晓芳,听着儿子的话,她吊梢眉一扬,“谁敢给她气受,出去一趟,旁人夸都来不及呢,我看这出去一趟,听烦了?”
赵金花愤愤咬一口馒头,也不说话。
赵金来面上没表现,其实心里急的很,昨天扬晓芳出去好几趟,回来没少说别人说的那些奉承话,可那都不是他想听的,今天赵金花出门前说的那些,他一直惦记着,迫切想听和孟谷雨有关的事,他笑一下,“出门前还兴高采烈的,这会子真蔫了,该不是让那些人围着,又夸着你好,要给你介绍对象?”
赵金花‘啪’一下放下筷子,她在家从来是个娇生惯养的,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为过,除了给赵金来些面子,旁的谁也不怕,这会子因着心里烦,嘴里的恶意拦都拦不住,“行了,拐弯抹角的打听什么啊哥,你不就是想听孟谷雨的消息吗,我还真打听着了,我还见着人了呢。”
她见赵金来眼睛一亮,冷哼一声,“人家以前算是咱们这片胡同里的第一美人,现在,我看在整个县城也数得着,漂亮的不得了,这还不算,你猜她回来拿的什么,金华火腿,你一个月工资都买不着一条!你心里那些个想法,做梦来的比较快!”
赵金来燥热的心犹如泼了冷水,脸色顿时沉下来,他第一反应是不信,“你见着了?”
“不可能”,赵金花还没说话,扬晓芳先开口反驳,“不可能,她干的什么活,低三下四伺候人的,她一辈子也比不上我。”
赵金花翻个白眼,“哈,你们两口子,这一个两个的还怪多心思,扬晓芳这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还插嘴,要不是你,我哥娶的就是孟谷雨,那金华火腿今天就是我们家的,都是你挡了我们家的财路。”
扬晓芳心里暗恨赵金花心思毒,听风就是雨,给她扣帽子,她扬声反驳,“金花你说什么呢,先不说那金华火腿有没有,就算是有,她一个伺候人的,能有什么本事拿来,说不得在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还没说完,赵金花拿胳膊给了她一拐子,“你要死吧扬晓芳,孟谷雨呆的地方是军区,再光明正大不过的地方,你敢张嘴编排,要是让人家知道举报到公社去,你和公安解释去!你要死别拉着我们全家人!”
理智回神,扬晓芳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心里一阵麻,只还嘴硬,“我说什么了我,我是说,那金华火腿的事,不可能。”
对啊,不可能,赵金来根本没心思说话,他心里只一句话,怎么可能呢,孟谷雨离了他赵金来,就该没什么好日子,就该天天后悔,以泪洗面,怎么可能越过越好,怎么可能吃得上金华火腿。
晚上,赵金来和扬晓芳背对背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个人。
两人根本没察觉对方的心思,满心想的,都是孟谷雨不应该过得好。
第二天,赵金来骑着自行车出门上班,刚到工厂,就找主任请了半天的假,他哪里都没去,就去镇上车站旁,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等着。
赵家,扬晓芳早晨就回了娘家,因为孟谷雨要去车站,得经过她家,她把大门留个缝,就在里面等着。
然后,两人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49章 心动的感觉
在家过了中秋, 孟谷雨一早就起床准备走,这回没用孟谷仓提,冯娟就说起来, “一会让你哥送你去车站,下回回来,你捎个信,让他去接你。”
媳妇能主动开口, 孟谷仓高兴的很,“就是, 我接你就成。”
孟谷雨把昨天去供销社买的针线装好, 笑应一句,“来的时候不费事,哪用得着我哥,昨天来就有人帮我提着东西过来的, 今天东西也不多,哥你也不用送我。”
刘素兰把昨天炒出来的咸菜肉丝装到罐头瓶里,“我看你光收拾了几件毛衣, 冬天穿的衣裳没带几件,其他的不带了?这天说变就变。”
孟谷雨摇头,“先不用带那么多,弄得宿舍满当当的,等下回我把不穿的衣服带回来, 再带其他的。”
刘素兰忙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说到这个, 孟谷雨笑得更开心些,“之前不是给你们说过,小野一直想来咱家玩, 我也答应了,这回过节不好带他,等再过一个月,我就带他来玩一趟,就住一晚上,到时候爸妈哥嫂,你们可别嫌烦。”
有金华火腿打底,别说一晚上,就是三天五天的,也没人说什么,冯娟嗨一声,“这有什么烦的,咱家孩子多,让他来玩就是。”
孟谷雨和沈家关系处的好,刘素兰听着也高兴,她也应声,“成,你带来就是,让迎国迎军陪着玩一天。”
收拾了两提包的东西,一家人陪着孟谷雨出门,正是上班的时间点,出了胡同,你来我往的不少人,见着孟谷雨,都要扬声问一句。
“谷雨这就回去啦?”
“下次回来,有空来我家玩。”
“路上慢点。”
孟谷雨对人情冷暖又多一层认识,并不过于热络,不管谁说,只笑着点头。
大老远,扬晓芳就听着动静,她忙忙把门缝开的大些,从旁边朝外头看。
这一看,就楞在原地。
第一眼,她根本没敢认,要不是孟谷雨站在刘素兰和冯娟中间,她也不想承认。
那样漂亮,那样光鲜亮丽,如果没人说,谁都会觉得她是从大城市来的。
扬晓芳心里那些侥幸被击得粉碎,曾经,她还会拿着自己和孟谷雨比,比家庭比长相比嫁人,可此刻,看着孟谷雨满带笑意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大大方方走过去,突然就觉得,她自己什么也不是。
而等在车站的赵金来,在第一眼看到孟谷雨的时候,也是不信,记忆里,孟谷雨好看,可总喜欢红着脸,低着头,她说话声音不大,真说起来,是个拿不出手的,可此刻,她完全变了。
“哥,回吧,你赶紧一点,还能销假上班。”
“不急这一时,等你上车我再走。”
“还怕我丢了不成,都这么大了。”
“那也不行,等你上车我再走,回去你好好吃饭,有事就朝着家里稍信。”
“成成成,我知道了,你怎么和咱妈一样唠叨,哎,车来了,哥那我走了,你回吧,下个月我再回来。”
从两人说说笑笑到车站,到孟谷雨坐上车,赵金来站在角落里,一动没动,原本,他想着,等孟谷雨出现,他就上去问问她,问问她那金华火腿是不是真的,问问她到底后不后悔,可此时此刻,他已经有了答案。
孟谷雨不会后悔的,她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后悔的人,是他。
赵金来失魂落魄,孟谷雨丝毫不知,也幸亏她不知道,不然,她只会觉着恶心。
一路坐车到了市里,她也没急着转车回家属院,因着昨天沈风眠说过,他和沈野今天下午才回去,孟谷雨就先去了百货商场。
百货商场里,服装区很清闲,好些人中秋节前买吃食买衣服,过度消费的后果就是,节后整个百货商场都很清闲。
蒋翠正百无聊赖,见着孟谷雨出现,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娘哎,我刚还想呢,也不知道你回没回家,要是今天能来玩就好了,没成想,你这真出现了!”
她高兴,孟谷雨也高兴,先从包里拿出一瓶肉丝咸菜,“我妈做的,特意给你装了一瓶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回家尝尝。”
蒋翠接过来就拧开盖子,闻了一口就眉开眼笑的,“说什么不是好东西,闻着就好吃,不是给你说过,之前你送的腌菜和腌辣椒,我们一家人都喜欢,说比那炖肉还好吃,这个不用说,肯定也喜欢的不得了。”
孟谷雨忍不住笑起来,“说的太夸张了。”
蒋翠哼一声,“信不信随你,不过回头你再做了腌咸菜什么的,可还得记着给我送一份。”
孟谷雨自然是同意。
说一会子吃,话题自然就转到衣服上,蒋翠卖服装,对这个最感兴趣,她指着孟谷雨身上的衬衫,“那天用缝纫机踩好,你都没穿给我看就走了,这衣服本来就好看,你这一穿上就更好看了,沈风眠眼光挺不赖啊。”
不知怎么的,她随口一句话,就让孟谷雨有些脸热,她开口问蒋翠,“你说,我这直接收了他送的布料,是不是不太合适。”
蒋翠正伸手给她抚平肩膀上的一点褶皱,凑近了看孟谷雨,她自己心跳都觉着有些加速,听着孟谷雨这么说,她随口应一句,“什么不合适。”
孟谷雨有些难为情,这话她也就自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过,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这毕竟是布料,沈同志虽然是表示感谢,可我就这么收了,是不是有点不庄重。”
蒋翠眼睁睁看着她脸上露出羞赧,那表情让人特想欺负,她心想也就是沈风眠那样沉稳的,要是她是的男的,她可不见得能忍住。
她忍不住问孟谷雨,“你觉着,沈风眠对你啥意思?”
孟谷雨完全没察觉她八卦的心理,她想得直白也简单,“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当时沈同志受伤在家里养了几天,我给做了几天饭,都算不上照顾,他就觉着过意不去,沈同志这人总是这样,其实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蒋翠见她眼睛里没一丝遐想,刚才那丝害羞也是因着说起男女话题而产生的,就知道她是真没什么心思,她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点破沈风眠的心思,反正孟谷雨又不困惑,她替别人操什么心。
她煞有其事点头,“嗯,以前我还想沈风眠不是什么好人,现在我倒是赞同你的话,他人品在那里呢,我看你也不用想太多。”
见孟谷雨笑,蒋翠啧一声,“我这靠你太近,心跳砰砰的,孟谷雨我和你说,你长你这么好看,漂亮衣服就是为你而生的,你听我的,再买件长袖的裙子穿吧,新来了好多新款,有几件都特别适合你。”
一听蒋翠让买裙子,孟谷雨立马摇头,“可别了,上次买那件夏天的裙子,我就穿过一次,放着浪费。”
蒋翠瞪她,“你还有脸说,就照相的时候穿过一次,要不是要了你一张照片,我连看都看不上,你就放着长毛啊。”
孟谷雨已经习惯她每次都要唠叨两句,“你也知道,我每天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饭,穿那裙子也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说,那些结了婚,每天要做家务的人,还都不能穿裙子了,你就找借口吧”,蒋翠挎着她的胳膊,“我不管,反正今天没事,你要试衣服给我看。”
见孟谷雨张嘴就要反对,她立即补充,“不让你买成了吧,你就试试,试试总行吧,孟谷雨,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不知道,我看着那么多好看的衣服,没个好看的人来穿,我心里难受的不行。”
孟谷雨见她哭丧着脸装可怜,明知道是装的也没法拒绝,“那没事的时候你自己穿啊,你现在这件衣服就好看。”
蒋翠今天穿的是一件红色的长裙,她性子带着泼辣,一颦一笑放肆张扬,这裙子和她很配。
蒋翠带着她逛衣架拿衣服,“你以为我没试啊,可谁不想看漂亮衣服穿在最好看的人身上啊,那才赏心悦目,你懂不懂啊。”
孟谷雨老实摇头,“不懂。”
蒋翠才不管她懂不懂,一溜衣服架走过去挑衣服,“反正你答应我的,穿给我看。”
孟谷雨见她这边那边拿了好几件,忙不迭阻止,“拿一两件就行了吧,我又不买,试来试去不合适。”
蒋翠摇头,“孟谷雨,你这样的性子,会被欺负的知不知道,什么不合适啊,你是不知道,有些个人,恨不能每天来试衣服,把我这里衣服穿个遍,可实际上,三个月也买不上一件新的,你学学人家的厚脸皮行不行。”
孟谷雨学不来,“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蒋翠心想也是,自己在服装区上那么久的班,漂亮的女同志不是没遇见过,可只和孟谷雨交上了朋友,不就是这人和别人不一样吗。
她就笑起来,“成吧,反正啊,有人会护着你,我也放心,来来来,先试这几件,快点快点。”
孟谷雨有些为难,“这么多啊。”
“这哪里多”,蒋翠翻着衣服给她讲,“这件是泡泡袖的布拉吉,这件是碎花的,这件是纯色的,这件是波点的,还有这件是针织的,这每一件风格都不一样,你得都试试才能看出来哪件最适合你。”
她推着孟谷雨去试衣间,“赶紧的,你可是答应我的,赶紧换着给我看。”
孟谷雨嘟囔,“今天就不该来找你。”
蒋翠原本还觉着今天没有人,实在是太无聊,现在又觉着,没有人实在是太好了,老天爷对她实在是不薄,听着孟谷雨碎碎念,她忍不住笑,“谁让你来了呢,孟谷雨你知足吧,我可给你说,我敢说,整个县城,在穿衣打扮上没人比我更有眼光,你就说夏天我给你推荐那裙子好不好看吧,听我的准没错,赶紧的,开始换。”
孟谷雨看她两眼放光的样子,没忍住又笑出来,接过一件裙子要进试衣间。
“笑什么?”蒋翠瞅她。
“拿你没办法呗。”孟谷雨语气轻快。
试衣间关着门,也没影响两人说话,蒋翠得意,“承认吧孟谷雨,是不是觉着我特好,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得感谢我。”
孟谷雨在里面轻哼,“承认吧蒋翠,你心里才觉着特好,我这么听话,给你当衣服架子。”
这话说完,两人一里一外同时笑出来,只觉说不出的开心。
等孟谷雨出来,蒋翠就没心思扯别的了,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我就说!我就说我眼光好,你看看这泡泡袖,显得你像个小公主,你知道吧,之前有那苏联的女同志来过我这里,就穿的这种衣服,那双眼皮大眼睛,穿着可好看,你穿上更好看,有种洋娃娃的感觉!”
孟谷雨站在那里,一会抬手一会转身的让她看,还挺不好意思,“成了吧,我换下来去。”
蒋翠过了眼瘾,可心里还是可惜,“你说说,现在深市那边不是说有照相机卖,我要是能有一个就好了,给你拍各种照片,多好啊。”
孟谷雨从她手里接过下一件衣服,“那得多少钱啊,别想那有的没的了。”
“想想还不行”,蒋翠把泡泡袖衣服重新挂上,“反正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得买一个,孟谷雨我可给你说好了,到时候你就穿漂亮衣服,我给拍照。”
孟谷雨看她一脸向往,这回没说什么拦着的话,“成,到时候还和现在一样,我听你指挥,成了吧。”
蒋翠乐得开心,催她,“赶紧进去,说话归说话,别耽误换衣服。”
接下来,蒋翠觉着自己一整年都没这么开心过,因为孟谷雨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和她预想中一样,甚至更美,她声音都有些压不住。
“娘哎,你看看这件碎花的多美,小家碧玉懂吧,就是那种感觉,显得你腰好细。”
“这个这个,这个也好看,这波波点的就是热情啊,和刚才那个风格不一样,谷雨,这个你适合烫个大波浪头,一准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
“啊啊啊,白色的好清纯,呜呜,孟谷雨,我要是长得和你一样,我天天穿的花枝招展的,让那些臭男人为我疯为我狂,今年不是恢复高考吗,我想象中的女大学生,就是这样,你要是走在校园里,必须得有人为你写诗。”
等孟谷雨穿着那套针织裙出来,蒋翠更是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一件米色上下两件套,上身在腰间做了搭扣,束上以后显得腰身线条流畅,下身是一件到小腿的同色直筒半身裙,两件套的设计让衣服有了层次感,而米色更让孟谷雨显得温柔如水,孟谷雨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那股宁静柔美的气质,让蒋翠傻了眼,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哭了。
“孟谷雨!你听我的,这件衣服,你一定要买!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就是风,就是雨,润物细无声的感觉你懂吗,这件衣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它必须属于你,你要是不买,我今天不让你走!”
蒋翠掩不住的激动声音在整个服装区飘来荡去,弄得偶尔来个人,都以为她在和谁吵架,不敢多看就走了,每一套衣服,她都要夸,偏还夸的不一样,这一套更是手舞足蹈的,看得孟谷雨哭笑不得,“你小点声。”
蒋翠只觉着自己的心砰砰跳,“我小不了一点,孟谷雨,你根本不明白我多兴奋!”
她又捶胸顿足的,“你说说我怎么就没个照相机呢。”
一连好几套衣服换下来,孟谷雨已经从刚才的拘谨到现在的从容,她靠近蒋翠,又转一圈,“没有就没有,呶,好好给你看看。”
蒋翠捂着胸口,“不行不行,孟谷雨你快点,你站那边去,然后对着我走过来,我要再体验这种心动的感觉。”
孟谷雨只得按照她说的做。
蒋翠呆呆看着孟谷雨走过来,这回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还有要求,“你再对我笑一下。”
孟谷雨这回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看着蒋翠,“我觉得你像故事里那种昏君。”
蒋翠喃喃,“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有烽火戏诸侯了,博美人一笑,值啊。”
回过神来,她拉着孟谷雨的手,“你就听我的,这衣服你得买回去,一定要买回去。”
孟谷雨看不到自己穿着怎么样,自然没什么感觉,“还是不了吧,穿给你看看就行了,买回去我也不穿。”
蒋翠立即有了主意,“那我买来送给你,反正我必须让你得到这件衣服。”
孟谷雨这回反应也快,“那你买回去自己放着,回头我想穿的时候借来穿穿不就是了,或者你直接放这里,以后等我来百货商场,我就穿上给你看,反正在家里,我就是穿你也看不到。”
蒋翠瞪眼,“孟谷雨,你耍赖。”
见她气鼓鼓的,孟谷雨憋着笑,“你才耍赖,试衣服的时候,你可给我说了,就试试,不让我买。”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笑起来,笑靥如花,不过如此。
沈风眠就是这时候带着沈野出现的,刚一看见孟谷雨,沈风眠就停了脚步,沈野抬头想问怎么不走了,顺着沈风眠的视线看到人,嘴里也没了声。
这边,孟谷雨和蒋翠笑了一阵,就要把衣服脱下来,“成了,我这回可依着你换了这么多衣服,过瘾了吧,时间不早,我得回家属院了,还得给小野做饭呢。”
蒋翠哼哼唧唧,“反正你不买衣服,我就不让你走。”
孟谷雨问她,“真和荀同志说的一样,强买强卖啊。”
这话说完,她一抬头,正撞上沈风眠的视线,随即就看着一边的沈野。
她立即就笑起来,和蒋翠说了一声,就迎着沈风眠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蒋翠抱臂靠在柜台上,见着沈风眠那呆样,心里止不住的得意,傻了吧,说不出话来了吧,见我家孟谷雨走过去,动不了了吧。
她心里恨不能大笑,这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的感觉,终于也有别人体会一把,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心动。
沈风眠确实呆了,等孟谷雨伸手抱完沈野,他才找到自己声音的控制权,他轻咳一声,回应孟谷雨的招呼,“我和小野准备回家属院,想着你可能来,就过来看一眼,没想到真遇到你。”
孟谷雨一听,“我来的早,和蒋翠说话呢,那正好,我这边没事了,咱们一块回去吧。”
沈野先感慨一句,“孟姨,你穿这个衣服可真漂亮啊,你和蒋姨在干啥呢。”
孟谷雨这才回神,自己还穿着别的衣服呢,不过换了这老大会的衣服,她倒也没多少不好意思,只笑笑,“你蒋姨,非要我换衣服给她看,你们等等,我换下衣服来,咱们就回去。”
沈风眠和沈野跟着进了服装区,和蒋翠打过招呼,沈野就迫不及待问起来,“蒋姨,你给孟姨挑了哪些衣服啊,好不好看。”
一听这个,蒋翠就来了劲,指着她挂在衣架上的那些,“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都试了,每一件都漂亮的不得了。”
沈野眼睛一亮,转头看孟谷雨,“孟姨,你再换给我看看吧。”
孟谷雨一愣,转头看眼沈风眠,又立即撤回来,“今天太晚了,等下次有机会,孟姨再穿给你看,好不好?”
蒋翠见沈风眠表情凝固一瞬,又开始暗笑,这是伤心了,郁闷了。
沈野虽然觉得遗憾,可想到还有下次,点头,“好吧,等下次再试,那咱们把你穿的这件衣服买回去吧,这个特好看。”
蒋翠这回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立即开口,“就是,孟谷雨我给你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这件衣服多好看啊,经典不过时,你买回去能穿好几年。”
孟谷雨摇头,“我又穿不着,还是不买,不说了,我去换衣服。”
见孟谷雨态度坚决,蒋翠和沈野碎碎念,“你孟姨看着一副好欺负的软乎性子,有时候吧,也是犟的不行,那么好看的衣服,偏不买。”
沈野嗯嗯两声,“孟姨就是这样,蒋姨你等我说。”
蒋翠看沈风眠一眼,摇头,“别说她了,今天真不早了,你们回吧,下次再说。”
沈风眠要是不在,孟谷雨可能还自在点,他在这里,她肯定又会说不庄重,更不会点头。
孟谷雨换回自己的衣服,并没多停留,和蒋翠打声招呼,三人离开。
蒋翠和孟谷雨挥挥手,看着她和沈风眠的背影,两人都是浅色上衣和黑色裤子,莫名登对。
等彻底见不到人影,她才回柜台坐下,想着再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只没想到,没一会,沈风眠又回来了。
她诧异起身,“怎么,拉下东西了?”
沈风眠轻咳一声,摇头,“麻烦帮我把她刚才穿的那身衣服包起来。”
蒋翠听得眼睛一亮,顿时就觉着是沈风眠这人还挺有意思,她毫不迟疑,立即把衣服找出来叠上,她忍不住笑,“找了借口回来的吧,你把钱给我就成,我一会给交上。”
沈风眠没忍住又轻咳一声,“谢谢蒋同志。”
蒋翠看他一眼,“她那个别扭性子,能要?”
沈风眠当然知道孟谷雨不会要,可他也不想错过,“先买下来。”
蒋翠把布袋递给他,“就冲你这句话,我看好你。”
另一边,孟谷雨和沈野在百货商场门口等着,沈野还纳闷,“孟姨你说我爸要买什么啊,之前也没听他说。”
沈野都不知道,孟谷雨更不知道,她摇头,“回头你问问就是了,你爸说一会就回来,咱们等等。”
见着沈风眠出现,沈野立马迎上去,“爸,你买什么好东西啊,我要看看。”
沈风眠把布袋提起来,“给别人捎的东西,不能看。”
他一脸的态度坚决,沈野习惯了他有些事是保密的,没再好奇,退回去牵着孟谷雨的手,“那咱们快走吧,我要和孟姨挨着坐。”
孟谷雨没有不同意的,她牵着沈野的手,和沈风眠说话,“叔和婶子都好吧?”
沈风眠接过她的手提包一起提着,点头应一声,“都好,医生说我爸恢复的挺好,现在给加了个推拿,很有效果,他们让我谢谢你昨天做的饭菜,说很好吃。”
听到这里,沈野立马补充,“孟姨,你不知道,你做的饭菜,把我爷爷隔壁的病友都给招来啦,我说这是孟姨你做的饭,他还不信呢,非说我们是从国营饭店叫的菜,孟姨你看,你的手艺,谁吃了谁说好,不比国营饭店差一点。”
孟谷雨听得开心,抿唇笑一下,“天慢慢凉了,东西放得住,等下次再去看你爷爷奶奶,我多做点菜带着,他们能多吃两顿。”
沈野摇头,“孟姨,我奶奶说,让我爸好好跟着你学做饭,等以后,就让我爸做饭给我们吃。”
孟谷雨听着这话,心里更是一暖,沈家真的是她两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家。
炎热的夏季过去,秋天来了,天高气爽,万里无云,一年之中最舒适的季节来临,孟谷雨来往于家属院和沈家,只觉岁月悠长,心情每天都好的不得了。
沈野更是这样,他每天无忧无虑,在宿舍和家里轮流住,吃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饭菜,是一个标准的快乐小学生。
只沈风眠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烦恼,因为那件针织裙买来已经一周多,他还没送出去,布袋里的衣服被叠的平整,放在衣柜的最上层,连沈野都不知道。
如今孟谷雨已经很喜欢三人一起吃饭,偶尔会和他说话,在沈家,她不再拘谨,紧张的情绪也不会出现,沈风眠能感到她的快乐,没有很好的说辞,他不敢贸然把衣服送出去,怕她反感,更怕她重新疏远。
辗转反侧很久,某天,他提报告填写个人信息,福至心灵,突然想到,孟谷雨的生日,好像快到了。
孟谷雨并不知道沈风眠在筹备什么,偶尔和沈野聊天,沈野问她什么时候出生的,她也没当回事,更没朝那方面想过一点,她关注的,是其他的消息。
很快,有一天,高喜银兴冲冲来找孟谷雨,分享她听到的一手消息。
“谷雨,我给你说个大消息,你可别给别人说。”
起先孟谷雨并没当回事,因为高喜银在李政委家听到什么大消息小消息,因着她嘴严,高喜银总喜欢和她念叨。
孟谷雨正在屋里织毛衣,见着她来,拉出凳子让她坐下,随口笑问,“什么大消息,比恢复高考还大?”
“那可不”,高喜银凑近孟谷雨,“我听了一耳朵,真是大消息,你知道吧,明年,要开放个体户。”
孟谷雨一呆。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50章 生日礼物
高喜银并没察觉到孟谷雨的走神, 也并没有觉着这个消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感慨,“你说说这世道可真是一天一个样, 之前那高考停了十年,谁想到还能恢复,这就罢了,那个体户, 不是什么资本家的吗,自己想卖个东西都是投机倒把, 现在好了, 也给恢复了。”
她把随身带着的毛线也拿出来,和孟谷雨肩并肩一起织,嘴里念叨着,“怪不得现在这黑市都不大管, 我听说,只要不卖什么电视机电冰箱的大件,那衣服吃食什么的, 都没什么事,等明年个体户一开放,他们就能当堂堂正正的小老板,再不用担心被抓了。”
孟谷雨回神,毛线朝着小指上缠两圈, 手上动作继续,“还真是个大消息, 那挺好,以后谁想自己干点小买卖,就能放心干了, 也算是有个工作。”
高喜银点头,她对个体户完全没有多大的概念,并不能预见以后它庞大的体量,只按照自己的眼光发表意见,“不过就算是允许个体户,估摸着也没多少人干,这个体哪里比得上国营,再怎么说,端铁饭碗才是能干一辈子的好工作呢。”
孟谷雨想到上辈子后来,赵金来的工厂里都开始人员优化,哪有什么一辈子的工作呢,不过那都是以后,现阶段,吃国家饭,确实是人人羡慕的好工作,“也不一定,大生意做不了,小生意肯定少不了人做,卖吃食卖日用,我觉着都挺好。”
高喜银虽然有些大咧咧的,可和孟谷雨相处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了解一些,听她这么说,有些惊讶,“谷雨,你想干个体户啊?”
孟谷雨就笑起来,笑容里带着沉静和自信,她点头,“嗯。”
这件事,从沈野说她做饭好吃开始,起了个朦胧的想法,那时候,她还在想,以后敢不敢自己单独干个体户,遇到麻烦该怎么办,挣不到钱又该怎么办,可现在,有了在沈家这一段经历,有了她学到脑子里的那些知识,她心里已经不再畏惧,她旁人都能干,她不信自己干不了。
等从沈家离开,她要干个体户。
高喜银实在没想到,孟谷雨真有这个想法,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天啊,谷雨,没想到你这么大胆,我想都不敢想,那你打算干什么?”
才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正常的表现,也就是有个模糊的打算,孟谷雨没多说,只解释,“我就这么想想,到底干什么,等我从沈家离开再说吧。”
以前说起离开,高喜银其实没什么感觉,总觉着离着那时候还早呢,可听着孟谷雨这么一说,她就有些舍不得,“不光你,明年我估摸着也得走,孩子一上学,依着李政委两口子的节俭劲儿,指定不再让我干,唉,到时候还不知道干什么呢。”
经历了之前识字班的学习,高喜银不愿就这么回去结婚生子,更不用说,她如今已经不把全部的钱都寄回家里,而是每个月都留一部分自己攒着,有了那些钱,她现在底气更足。
孟谷雨想到以后很多个体户都招人帮忙做工,安慰,“不用担心,只要想干活,总能找到的。”
高喜银应一声,“我也不求别的,我就想着,到时候谁家还招保姆,我就再干几年,只要别再进个李政委这样的主家,天天干不完的活,你瞅瞅,下了班还让我织毛衣。”
孟谷雨看她这么熟练,“你要织很多毛衣吗?”
高喜银点头,“可不,李政委两口子的,还有孩子的,毛衣毛裤加上孩子的围巾帽子,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织完呢,还都是旧毛线,织起来可麻烦。”
沈家从没让孟谷雨干过这个,她有些好奇,“李政委的你也给织?”
“对啊,所以我羡慕你,就这毛衣还是你主动给小野织的,沈技术根本不让你干这些”,高喜银和她絮叨,“咱家属院好几个保姆,数你最清闲,多好。”
高喜银手指上下翻飞,说到这个,她心思又活起来,“我觉着这是沈技术心疼你呢,你还是别干个体户了,你嫁给他,多好。”
孟谷雨没想到她还没忘了这茬,“想什么呢,给你说多少遍了,我俩不可能。”
高喜银心里怅然,上识字班的时候,见着两人站在一起,她心里都觉着火热火热的,多好的一对啊,成不了多可惜,她看眼孟谷雨,“那你到时候就从沈家直接走啊?”
孟谷雨笑起来,“虽然不舍得,可等婶子回来就用不着我了,还让他们花那个钱干什么,我到时候和沈技术说好,还能来看小野,这不就行了。”
张嘴小野闭嘴小野,合着你对沈技术真没什么想法啊,高喜银怂恿她,“沈技术对你这么好,你好歹的送他点东西表示感谢吧。”
孟谷雨其实也想过这个事,高喜银一说,她就把心里想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说,我买个英雄牌的钢笔送给他,行不行?”
高喜银听得咋舌,“我的乖乖,你真舍得,那英雄牌的钢笔要票还贵。”
孟谷雨想到沈风眠中秋时候给她发的节礼,还有长上来的工资,“钢笔比较合适,而且实用,他上班的时候可以用。”
高喜银说她,“沈技术上班还能少的了笔用啊,要我说,你送钢笔不如送件毛衣,你自己打出来的,多用心啊,沈技术收到一准高兴。”
孟谷雨不是没想过这个,可最先否定的也是这个,“我给小野做衣服还说得过去,可给沈同志送,有些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高喜银示意自己手里的毛衣,“我这不是给李政委织着呢吗,而且小野不是说婶子不会做衣服,沈技术估计从来没穿过家里人做的什么衣服,你就给做一件,多好,他指定高兴。”
孟谷雨犹豫,“那我再想想。”
只孟谷雨还没下决心,就先收到了沈风眠的礼物。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沈风眠和沈野会给她过生日,两辈子里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周六,吃过早饭,沈野就缠着孟谷雨去镇上买菜种,院里两垄地的菜苗已经拔了,孟谷雨早就说过说有时间买点萝卜和白菜种子种上,既然沈野要去,她和沈风眠说了一声,就带着沈野出了门。
只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沈风眠已经做了一桌子饭。
沈野伸头一看,给沈风眠竖个大拇指,“行啊爸,你还挺利索的。”
孟谷雨见着桌上满满当当六个菜,很是惊讶,“沈同志,你怎么自己做菜了,等着我就行,还做这么多。”
沈野就笑起来,他当当当当几声,“孟姨,你猜我爸为什么做这么多菜啊。”
见孟谷雨思来想去也没头绪,沈野牵着她的手坐下来,“孟姨,你忘啦,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孟谷雨呆住,她抬头看沈风眠寻找答案,见他跟着点头,“小野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正好周六,咱们热闹热闹。”
沈野补充,“所以呢,我就负责带孟姨出去,我爸负责在家里做饭,给孟姨你一个惊喜,怎么样,高兴吧?”
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呢,孟谷雨说不出来,以前,她觉得能有人体谅她的付出,帮忙分担做家务,偶尔做做饭,就是顶好的一件事,可现在这种情形,她从来没敢想过。
回神的时候,眼眶已经要发红,孟谷雨无声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高兴。”
她说不出任何拒绝和客套话,有人这样为她精心准备一桌饭菜,为了给她过一个生日,给她一个难忘的经历,她心里都是开心和感动。
三人坐下来,沈野第一个举起放在桌上的橘子汁,“爸,咱们先祝孟姨生日快乐吧。”
孟谷雨回想那一天,她整个过程都傻乎乎的,跟着举起杯子,听着沈风眠和沈野‘生日快乐!’的祝福,她没能大大方方说谢谢,只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抿唇喝下一口甜到心底的葡萄汁。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吃过一顿饭,沈风眠和沈野还有礼物要送给她。
沈野先把他画的一幅画拿出来,“孟姨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上面是谁?”
只一眼,孟谷雨就认出来,“是我从识字班毕业的那天晚上?”
沈野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孟姨你能认出来,对,就是那天,你和我爸牵着我的手,咱们一起回家看你的奖状,那天孟姨你笑得特别特别好看,我一直记着呢。”
孟谷雨伸手轻轻抚摸那张画,简单的线条,可爱的三个人,圆圆的月亮,大大的笑脸,都在诉说那天的美好,她心里涌出说不出的感动,“谢谢小野,我很喜欢。”
沈野得意,“我就知道孟姨指定喜欢,那接下来就是我爸的礼物啦,他还保密呢,连我都不知道。”
当那件针织裙被拿出来的时候,孟谷雨和沈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野哇哇乱叫,“爸你犯规,这不就是孟姨那天穿的裙子,特别好看那个,你什么时候去买的,都不给我说!”
孟谷雨也没想到,沈风眠会送她衣服,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沈同志,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收小野的生日礼物,不收我的?”沈风眠看她。
孟谷雨忙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我觉得这个太贵重了。”
沈风眠重新把针织裙装进布袋里,“我有能力买,就不是贵重,你穿它很合适,孟同志,收下吧。”
沈野伸手替孟谷雨接过来,“爸你这礼物送的好,孟姨你干嘛不要,我爸买都买了,不要就是浪费,你穿这件衣服那么好看。”
这一整天,孟谷雨都觉着梦幻,有人给她过了生日,然后送她生日礼物,这两件事的每一件,都让她不敢相信。
晚上,宿舍里,沈野靠着孟谷雨,小声问她,“孟姨,你在想什么?”
孟谷雨诚实开口,“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有时候日子过得太好,她会不由自主的想,她是不是在做梦,等她醒来,一切是不是会回到上辈子,现在的一切美好,都是假的。
沈野抱着孟谷雨的手臂,仰头‘叭’一声亲在孟谷雨的脸颊,“当然是真的啦,孟姨,你是不是高兴傻了,今天的孟姨傻乎乎的。”
感受到脸颊上的温热,孟谷雨心里又是一暖,想到那件针织裙,开口和沈野商量,“你说,我送你爸爸一件毛衣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沈野噘嘴,“他指定要乐开花啦,我奶奶都没给他织过毛衣。”
他晃晃小脑袋,“孟姨你放心,我一定不给我爸说,到时候你拿出来,一定是个大惊喜,我爸会傻眼的,嘿嘿。”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很久,等沈野睡着,孟谷雨还没睡意。
她并不是傻的,就算最开始从没朝那方面想过,可从今天晚上朝前看,沈风眠给她涨工资,送给她字典,支持她去识字班,让她用电风扇,帮她梳理课本,给她贵重的节礼,一桩桩一件件连在一起,让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猜测。
可是那可能吗,沈风眠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算什么,一个洗衣做饭的保姆,而他呢,部队精英,上校军衔,团长级别的军官,为人沉稳可靠,她想不出他有任何的缺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呢。
孟谷雨咬唇,退一万步讲,就算可能,她也不行,她不能生。
没人愿意要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翻滚的心慢慢平淡下去,孟谷雨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决定不再想那些,这辈子,她已经足够幸福,她有了一份工作,有了小野,有了朋友,以后,还会有自己的事业,感情和结婚,并不是她的必需品。
说是这么说,可心里一旦有了这个意识,她几乎无法直视沈风眠的眼睛,他依旧清冷,依旧沉默居多,可她也更加清楚的认知到,他默默做的事情很多,他早晨会早起一会,把院子打扫干净,还会帮她准备饭菜,出门前,他会说下午几点回来,偶尔,他会从食堂带饭回来,让她歇着。
他和从前一样,说得少做得多,可如今的孟谷雨,已经做不到视而不见。
有一次,她甚至想,要不要查查身体,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法有自己的孩子。
察觉到这个想法的时候,孟谷雨惊出一身冷汗,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只想着,她要少和沈风眠接触。
所以一个月时间一到,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就和沈风眠打招呼,要带着沈野回家玩。
沈野兴高彩烈和孟谷雨离开,沈风眠却是心情沉重,因为他察觉到孟谷雨的疏远。
还是吓到她了,沈风眠心里懊恼,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另一边,等下了汽车,听着身边沈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孟谷雨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她想着等以后就好了,等以后她离开家属院,就和现在这样,想沈野了就带他出来玩,看着他无忧无虑快乐长大,她就知足了。
孟谷雨带着沈野踏进胡同,就有人看着了,见她带着孩子,自然好奇,“谷雨,你这是带谁回来了?”
孟谷雨牵着沈野的手,“我当保姆那家的孩子,叫小野,听着我回家,跟着来玩一天。”
沈野一点也不认生,张嘴婶子大娘奶奶喊得亲热,他长得虎头虎脑,三两句就俘虏了一众妇女同志的心。
“哎呦,你看看人家军区家属院的娃娃,长得就是好,还有礼貌。”
“可不是,这小身板站的溜溜直,瞅着就有当兵的样。”
“还一点不怵头,真是好孩子。”
扬晓芳正在娘家大门口,和她堂姐说话,听着前头的声音,顿时住了嘴。
想到上次从门缝里看到的人,她心里填满土一样的闷,哽的她说不出一句话。
扬晓芳堂姐没察觉什么,见孟谷雨带着沈野从巷口走过来,还打招呼,“谷雨,你回来了?”
孟谷雨见着她们两个,笑笑打个招呼,“回家看看,你们聊着。”
看着孟谷雨的笑脸,扬晓芳突然就涌出一股不甘心,她不信,不信孟谷雨对赵金来就那样放下,曾经她多巴着赵金来,她不是不知道,怎么现在就能和没事人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体就有了自己的动作,她干呕一声,伸手捂住嘴,对堂姐说了一句,“姐,你知道吗,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