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聚餐
第一个来沈家的, 就是孙有虎,他提着个网兜,装着块腊肉和几个土豆, 兴冲冲窜进院里,说带了好吃的来。
孟谷雨实在没想到,孩子们会送东西过来,“中午过来吃饭就成, 怎么还拿东西来。”
沈野却觉得孟谷雨大惊小怪,“孟姨, 带就带吧, 这样我们的午餐就更丰盛啦。”
孙有虎把腊肉和土豆递给孟谷雨,“就是,孟姨,你不用去买菜, 就用我们带的就成。”
孟谷雨第一次接受到来自孩子们背后家庭的善意,她颇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沈风眠, “沈同志,你看这。”
沈风眠点头,“孩子的心意,拿着吧。”
孟谷雨就哎一声,伸手接过虎子手里的东西, “那中午给你们做炒腊肉吃,这可是好东西。”
她把肉菜放到厨房的小桌上, 忙忙到屋里去拿瓜子和糖果,这是昨天她征得沈风眠的同意,提前去供销社买好的, 就等着今天孩子们来玩的时候给孩子们吃。
屋里的饭桌搬出来,小凳子摆上,瓜子和糖果一放,沈野很有些小主人的气势,“虎子,快吃瓜子吧,你想玩什么给我说,我有毽子,皮筋枪,还有小弹弓,还有很多小人书的,都给你玩。”
虎子先捏个糖剥开放嘴里,听着沈野的话,乐的扭扭屁股,觉得今天可真是开心的一天。
孩子们陆续上门,你带一颗白菜,我带几根萝卜,他带一块豆腐,就没有空着手的,院子里一时就热闹起来,孟谷雨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见孩子们玩的热火朝天,她把衣服洗好,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开始准备食材。
却没想沈风眠出去后又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孟谷雨喜出望外,“哎呀,沈同志,从哪里买来的鸡啊。”
原本她想着,就算沈野他们是一群孩子,这请客吃饭,总得有个炖鸡当硬菜,昨天她就去供销社问过,可惜这两天没有鸡卖。
沈风眠见她已经开始洗菜,把鸡放到一个木盆里,自己舀水清洗起来,“让人从镇上给捎过来的。”
其实昨天他就听着她在厨房念叨做什么菜,听着她说要是能有炖鸡就再好不过,就知道她指定是没买到,昨天晚上沈野不在家,他就去找了下食堂采购员,让今天去镇上采买的时候给捎只鸡回来,并不费什么事。
孟谷雨高兴,“正好有孩子们带来的粉皮,我就给做个粉皮炖鸡吃。”
见着沈风眠拿着板凳坐那里开始收拾鸡,她忙忙回神,“沈同志,你放着我来就是。”
沈风眠却是不让她插手,“你忙你的,今天我不上班,给你打下手。”
孟谷雨更是不愿意,“那哪儿成,你是男同志,怎么能进厨房,我来做饭就是,沈同志你天天上班,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该歇着。”
沈风眠摇头,“没什么不一样,今天我不上班,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孟谷雨见他一脸不容拒绝,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着不合适,“沈同志,你每天晚上自己刷碗筷,就够不应该的,还是我来吧,我做的熟练,不会耽误事的。”
沈风眠略一想,就知道她的意思,“孟同志,国营饭店里很多大厨都是男同志,男女并没有不一样,都能进厨房,再说我也想给孩子们做点什么。”
沈野虽然陪着一群小伙伴们玩的不亦乐乎,可也支着耳朵听着两人说话呢,听着孟谷雨的那些话,只觉着不满,他蹬蹬蹬跑到孟谷雨面前,“孟姨,你那想法都是错的,就算你做得熟练,也不能什么都让你做啊,我爸当然能帮忙了,我们也能帮忙呢。”
这话说完,他小手一挥,“来来来,我们都给孟姨帮忙吧。”
沈野这一号召,孩子们就像听到了集结号,呼啦啦聚过来,七嘴八舌应和起来。
“好啊好啊,我在家也给我妈帮忙做饭。”
“我会择菜叶呢。”
“我会刮土豆。”
“我会剥蒜,还会砸蒜泥呢。”
“我会烧火,还能大火小火切换呢。”
“孟姨,我们都来帮忙吧。”
“对啊对啊,都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就是,人多力量大。”
孟谷雨听着孩子们这一字一句的,只觉心脏的位置变得嫩豆腐一样,软的不行。
原来,有人愿意帮你分担家务,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她再忙再累,赵金来一家子就算在屋里嗑瓜子,也不会伸手帮她一下,她是家庭主妇,做饭是理所应该,这是她一个人的活计,赵金来在赵家是地位最金贵的,是爷们,回来就得歇着,而剩下的赵家人,也是从来不会伸手,家里来的亲戚再多,都是她一个人忙活,干得好是应该,干不好就是没用。
所以,那种生活就是错误的吧,她怎么就觉着,男人不该进厨房呢,沈同志说的对,男女并没有什么不同,厨房的活,男人一样能干。
从心底涌上的热流几乎要将孟谷雨淹没,她自己并没有察觉脸上的笑容有多么灿烂,只连连点头,“哎哎哎,成,那咱们大家一起,一起做饭好不好?”
如果让沈风眠看,有孩子们的帮忙,做饭速度并没有快很多,至少比不上他和孟同志两个人做饭来得快,因为孩子们嘻嘻哈哈,很会帮倒忙。
可孟谷雨高兴的紧,土豆刮的不干净,她接过来给收拾,“这就很好啦,你才多大呢,就能刮这好几个土豆,你看这个弄得多干净,等以后指定越干越好。”
剥蒜剥的辣着眼睛,她忙不迭拉着去给洗眼睛,“怎么能怪你不小心,那眼睛痒痒,谁都想不自觉揉一下,你说这蒜也是的,没事长那么辣干什么,一会孟姨就给砸了它,给你出气。”
择菜弄得好菜叶也给扔掉,她再给一个个收拾回来,“丢了就丢了,再捡回来就是,这么多菜叶,择错也是有的啊,孟姨这样的大人也会弄错,更别说你才这么小。”
明明该是混乱的场面,可她那些温声细语的话一出来,总是能让人的心不自觉安定下来,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沈风眠一边切菜,一边听着屋里的热闹,明明该觉得吵闹的,心里却莫名平和,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来到绿洲,是从内到外的放松。
中午,在所有人的努力下,满满一大桌的饭菜被摆上了桌。
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香味扑鼻的粉皮炖鸡,酱香浓郁的肉沫粉条,清爽开口的酸辣土豆丝,咸香十足的炒腊肉,油汪汪的大葱炒鸡蛋,量大管饱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再加上麻辣豆腐,凉拌萝卜丝,和一盘孩子们点名要的烀萝卜咸菜,满满当当十个菜摆在拼成的长桌上。
天气暖洋洋的,应孩子们的要求,午饭就在院里,当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场面一静。
不知哪个孩子说了一句,“我们真厉害啊。”
“对啊,我们真厉害啊。”
“那么多菜,是我们帮孟姨做出来的。”
“闻着好香!肯定超级好吃。”
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孟谷雨只觉从没有这么高兴过,更让她高兴的是孩子们不争不抢,都那么有礼貌,她笑着问一句,“饿了吧?”
“饿啦!”
“好饿!”
“我能吃好多好多!”
“我能吃更多!”
孟谷雨让孩子们坐下,“忙活一上午,都很辛苦,赶紧坐下吃饭吧。”
她要转身回厨房收拾东西,沈野眼疾手快拉住她,“孟姨,最辛苦的是你才对,我们还有爸爸都是打下手,做菜做饭的是你,你和我们一起吃。”
孟谷雨可从没想过要上桌,“你们在一起热闹着吃,孟姨是大人,等会再吃。”
沈野不依,“大人怎么啦,大人也会饿,这都是孟姨你做的饭,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吃,还有爸爸,咱们都一起。”
孩子们已经开始摆板凳,沈家板凳并不够,这还是孩子们中途回家搬桌子的时候,顺便回各家拿回来的,有单个的小凳子,有长长的条凳,听着沈野的话,大家很是赞同,“对啊,孟姨,你那么辛苦,就该和我们一起吃啊,又不是没空,你看,咱们两张桌子,那么多凳子呢。”
孩子们拉着孟谷雨让她坐下来,这让孟谷雨又生出些局促来,“这,这不合规矩,我怎么能上桌。”
沈风眠听着这话,沉默一瞬,抬脚坐在她对面,“孩子们一片心意,一起吃吧。”
沈野立即拍手,“对啊对啊,孟姨,你怎么又开始不好意思啦,你看我爸,没干多少活,都坐下吃饭啦,你这个主力军,更要第一个吃才对。”
一句话把孟谷雨逗得有些想笑,她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沈风眠,暗地里捏捏沈野的小手,“你爸很辛苦,干的活可不少。”
沈野见孟谷雨放松下来,撇嘴,“好吧好吧,孟姨你向着我爸,依你就是啦,他也辛苦,那我们大家一起吃。”
他小手一挥,“大家都坐下,咱们准备吃饭。”
孩子们嘻嘻哈哈,呼啦啦坐下,虎子口水都已经快要忍不住,“好像过年啊。”
“就是,过年我家都没吃这么好。”
孩子们嘴上说得热闹,却依旧没有动筷子,反而齐齐看向孟谷雨。
孟谷雨不明所以,笑着让孩子们吃饭,“吃啊,都看我干什么。”
沈野就觉得他家孟姨傻乎乎的,要是没有他保护,以后还不知道吃多少亏呢,“孟姨,我们刚才不是说了,你是主力军,应该第一个吃才对。”
“就是,孟姨,快吃饭呀,我们等着呢。”
“等你吃了,我们才吃。”
“因为你是今天最辛苦的人啊。”
看着孩子们一张张带笑的小脸,孟谷雨放在膝盖上的手攥起又松开,她在沈野的催促下拿起筷子,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轻轻嗯一声,“好,那孟姨先吃。”
她夹了离她比较远的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只觉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口菜,咽下菜,她屏住呼吸笑起来,“好了,孟姨吃了,你们都吃,都吃。”
沈野就轻轻叹口气,伸手夹个粉皮炖鸡里的大鸡腿,放到她面前的碗里,“孟姨,你应该吃最好的。”
他这个动作就像个开关,接着,孩子们纷纷给孟谷雨夹菜。
“孟姨,萝卜丝看着虽然也好吃,可红烧肉肯定更好吃。”
“炒腊肉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孟姨你先吃。”
“这个豆腐一看就好吃,孟姨你吃。”
“那我给孟姨夹土豆丝。”
“我给孟姨夹鸡蛋!”
见着孟谷雨碗里堆了不少菜,沈野开口,“好啦好啦,剩下的孟姨喜欢吃什么夹什么。”
孟谷雨几乎要抑制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她只连连点头,“孩子们,你们吃,你们吃。”
沈野这才满意挥手,“来,我们吃起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几乎迫不及待,筷子伸向自己喜欢的菜。
“唔,我就说,这个豆腐好吃,有点辣味,滑溜溜的,一下就钻到我肚子里。”
“这个肉末粉条果然好吃,小野没骗人。”
“粉皮和鸡炖了真好吃,粉皮都是鸡汤味,我妈就会用土豆炖鸡,下次我要让她也用粉皮。”
“红烧肉真好吃啊!”
“今天真幸福,比过年还开心。”
孟谷雨夹着孩子们送过来的菜,一口一口,满是珍惜,两辈子的第一次,她做完饭,能坐在桌上,吃上第一口饭菜,再不是因着人多她坐不上去,或者因为家里来客,她这个做饭的不用上桌,更不是因为大家都理所当然觉得她就该吃剩下的。
她被孩子们簇拥着坐在桌上,孩子们感恩她的付出,觉得她是这桌饭菜的功臣,她应该吃第一口菜,她应该和大家一样坐在桌上,加入这场热闹的相聚。
孟谷雨低头咬一口鸡腿,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进碗里,她却笑得开心。
在这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她只觉前所未有的满足。
沈风眠一边照应恨不能推杯换盏的做大人模样的孩子们,另一边留心着孟谷雨,见她不着痕迹抹眼角,心里更加肯定了自己早就有的猜测,她的以前,过得应该很辛苦。
那么辛苦,却那么善良。
一场热热闹闹的聚餐,孩子们吃得肚皮溜圆,虎子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个好吃,他妈让他哪个好吃记下来,回头和孟姨学,可他觉得今天的菜,哪个都超级好吃,哪个都要学才行。
孩子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最高兴的莫过于沈野小朋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当家做主,请自己的小伙伴们正式吃饭,更让那么多好朋友都知道,他家孟姨做饭到底有多好吃,想想心里都美得很。
吃过饭,把好友送走,沈野和孟谷雨说话,“孟姨,大家都超级开心,这都是你的功劳。”
孟谷雨还惦记着最后的收拾环节,“我就是伸手做饭,都是你爸带着你们准备的,说什么功劳,最后吃完饭该我收拾的,你们玩就是。”
吃过饭,孟谷雨要伸手收拾桌子,洗刷碗筷,沈野和孩子们偏不让,就给她搬个凳子让她坐着歇息,孩子们你帮我,我帮你,碗筷洗的干干净净,厨房收拾的利利索索,让孟谷雨骄傲又不忍。
沈野摆手,“孟姨你帮我们做饭已经很辛苦,肯定不能让你收拾啊,就该我们收尾。”
他搬个凳子靠着孟谷雨,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打个哈欠,“孟姨,今天好开心。”
孟谷雨伸手摸摸他小脑袋,“困了吗,屋里睡去。”
沈野摇头,“不困,就想靠着孟姨。”
孟谷雨想了想,“那孟姨一边做鞋子,一边给你靠,好不好?”
沈野嗯嗯点头。
孟谷雨就进屋把簸箩拿出来,里面是一双已经快做完的蓝布鞋,一双小小的鞋,上面针线密实,肉眼可见做得认真仔细。
孟谷雨穿针引线,为这双鞋做最后的收尾。
午后的阳光微热,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沈野午饭吃得饱,此刻只觉着自己懒洋洋的,好像一只小猫咪。
他开口,声音都变得软糯,“孟姨,我长得快,鞋子穿一阵就不能穿啦,不用做这么精细。”
就算他对做鞋一点都不懂,可看着针脚均匀细密的鞋帮,也知道做这双鞋的人很认真。
身上靠着个喜欢的孩子,孟谷雨只觉心里踏踏实实的,她声音温柔,仿佛带着无尽耐心,“那怎么行,做得不仔细,穿起来就不舒服,你还长身体呢,穿不舒服的鞋,脚疼。”
沈野见她一针又一针,好似不会累一样,忍不住问,“孟姨,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就像妈妈一样。
“因为你对孟姨也好啊。”
“哪有了”,沈野嘟嘟囔囔,“我才没有对你好,你刚来的时候,我还讨厌你呢。”
孟谷雨笑,“讨厌我,却没有骂我,没有赶我走,更没有不吃我做的饭,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小野就是个好孩子。”
沈野蹭蹭她的肩膀,小小叹口气,“孟姨,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呢,傻乎乎的。”
可不等孟谷雨再说什么,他又开口,“就算你傻乎乎的,也是我喜欢的孟姨,我也要对你好,很好很好,越来越好。”
“那孟姨以后也对你更好些才行。”
“傻孟姨,你对我已经是最好的啦,没法更好。”
一墙之隔的里间,沈风眠看书的手已经很久不曾翻动书页,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他几乎能想象阳光把门口两人笼罩起来的样子,带着让人心底发热的暖。
他从没听过沈野那样软乎乎的声音,像一个真正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一样,那些撒娇的声音,都带着幸福的味道。
屋外的对话慢慢停下来,他想,该是那个吃撑的小崽子快睡着了,因为他听到她在轻轻哼歌。
他想起身出去看看,却又忍着没有动作,这个时候,也许,那一大一小,都不想让人打扰。
确实如此,沈野昏昏欲睡,却还忍着困意提要求,“孟姨,我要靠着你睡,别把我抱进里屋去。”
孟谷雨嗯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拍拍他的肩膀,“好,孟姨陪着你,睡吧。”
于是,她腿上就趴了只睡着的小沈野,猫咪一样,嘟起嘴巴,睡得香甜。
孟谷雨心里一片柔软,嘴角噙着笑,继续做着收尾工作。
于是,等沈猫咪醒过来,就收获一双崭崭新的鞋子,他迫不及待欢呼,“我要穿!”
他要出去显摆,这是孟姨给他做的新鞋!
第22章 新鞋(捉虫)
孟谷雨知道他想要穿着出去给那些小伙伴看, 她拿着手上的蓝布鞋,低头看看沈野脚上穿的那双,有些迟疑, “放家里穿穿就行了,还是别穿出去,这自己做的,比不上买的气派。”
沈野皱眉, 从孟谷雨手里拿过鞋子抱在怀里,“孟姨, 不许你这么说, 这可是你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比买的好!”
他迫不及待换上,原本就高兴,等站起来走了两步, 眼睛都瞪圆,“哇,孟姨, 真的好舒服啊。”
“大小正好,鞋底也不硬”,他低头惊奇的看来看去,“孟姨,你怎么这么厉害的。”
孟谷雨蹲下来, 伸手摸摸沈野脚尖的位置,又从脚后跟试了试, 能插一个手指头,确实大小正好,她放松一笑, “比着你原来的做的,只稍微大一点,当然能正好,穿着舒服就成。”
沈野在院子里跑一圈,忍不住欢呼,“太好穿了,轻快又舒服。”
他跑过来抱住孟谷雨,“好开心,也有人给我做鞋啦,孟姨,你真好。”
孟谷雨没说,她上次去百货商场,还买了布,准备给他做身衣服,那个她打算做好再给他,只笑,“你喜欢回头孟姨再给你做几双。”
沈野一时高兴又纠结,“孟姨,我喜欢你给我做鞋子,可又怕你累,你每天要做饭,要洗衣服,收拾家里,还要学习,哪有时间做鞋子啊。”
他想了想,“我还是先穿这一双,等以后这双鞋穿不上了,孟姨你再给我做新的。”
孟谷雨见他皱着小眉头,算着怎么让她少些劳累,止不住笑着点头,“行,都听我们小野的。”
沈野心满意足,蹬蹬蹬朝外跑,“孟姨,我出去玩啦!”
孟谷雨急走两步追到大门口,“慢点跑,别摔着。”
回应她的是带笑的声音,“知道啦~”
孟谷雨一直看着沈野跑出去很远,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她盘算着那几双鞋也可以慢慢做起来,回头等秋天,正好有新的能穿。
回身时,却发现沈风眠站在堂屋门口,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回,说话声音带着一丝宠溺,“沈同志,你忙完工作了?”
沈风眠点头嗯一声,抬脚朝外走,“我出去一趟,你累了大半天,歇歇吧。”
孟谷雨忙朝院里走几步让开路,“累什么,有你和孩子们帮忙,我没干多少活,那沈同志你忙着,我给小野刷刷鞋。”
沈风眠想说什么,却也知道拦不住,也不再说,应一声抬脚出门。
他并不是去加班,而是去找刘常远。
刘常远同样住着独栋小院,他孩子大了,已经成家立业,家里只夫妻两个,日子过得悠闲,大周末的,正躺在院里的躺椅上晃悠着看报纸。
见着沈风眠来,他呦一声,“你可是稀客,怎么,房子有问题?”
管委会管着整个家属院的住房分配,同样的,谁家房子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管着给修理。
沈风眠摇摇头,“刘主任,我是来给你说一声,下个月我可能会出长差,识字班那边,可能顾不上。”
刘常远一听,顿时报纸也不看了,摇椅也不晃了,一阵的念叨,“这咋成啊,我都给你排好了,一个星期呢,你这要是一出差,我找谁顶你的班啊。”
他给沈风眠搬个凳子,“那也不能一整个月都出差吧,有一个星期的空闲就成。”
沈风眠摇头,声音四平八稳,“不好说,要看领导的安排,所以下个月我这边日子就不确定,想着过来给刘主任你说一声,让你早做安排。”
刘常远唉声叹气的,“你说说,我这好不容易给安排好,你要出差,我还得重新找人,这阵子天好,不冷不热的,哪个都有任务,不好找啊。”
沈风眠不动声色应一声,“嗯,我这边也是,也就闲这几天,之后也是要忙起来。”
他这话一说,刘常远立马反应过来,“你下个月忙着出差,这个月总不忙吧,你可是说了,这几天有空。”
沈风眠顿一声,“嗯。”
刘常远自觉抓着他说话的漏洞,哈哈笑起来,“这几天有空好啊,小沈,那我就把你的课调到前面来,你就这几天去讲课不就成了。”
沈风眠刚要开口,他立即接茬,“可别给我说这几天也没空,你可刚说了,这几天有闲空,我这好不容易把你这个壮丁抓住,你可别想给我躲过去。”
沈风眠就点头,“那主任就看着安排吧。”
刘常远顿时满意,一拍沈风眠的胳膊,“好样的,咱们识字班的同志们会感激你的”,他想了想,“我记着,就是这几天的课,马上要学习‘枪支弹药,烽火硝烟’这些字,我就安排给你,正好发挥你的特长嘛。”
送沈风眠走的时候,他还很高兴,“小沈啊,咱们家属院,就是要多些像你这样有知识有文化,还服从组织安排的好同志啊。”
沈风眠摇头,“我这临时调整时间,还得您两边协调,也是麻烦,如果下个月我不出差,我愿意再给识字班上一周的课。”
刘常远很不能热泪盈眶,“有思想,有觉悟,好同志!”
沈风眠在一叠‘好同志’声中走远,心里盘算着‘枪支弹药,烽火硝烟’这些字怎么才能讲得更有水平。
另一边,刘春花家里,虎子正眉飞色舞讲着今天过得多开心,原本他回到家就要说的,奈何和沈野一样,吃得太饱,话没说两句就犯瞌睡,美美睡了一觉,这才给刘春花讲起来。
“妈,孟姨真的特别特别厉害,她做得哪个菜都好吃,就我带去的腊肉,她炒的香喷喷的,还有那个粉皮炖鸡,鸡肉可好吃,粉皮都带着鸡汤的味,妈你去跟孟姨学。”
“还有还有,那个肉沫粉条,粉条上挂着小小的肉粒,用勺子舀着吃,特别过瘾,哦,还有那个豆腐,有辣味的豆腐,滑滑嫩嫩的。”
他说着说着,口水又不自觉流出来,“我晚上还想吃那么多好吃的菜。”
刘春花见他这阵子因着吃得多些,脸上都挂了些肉,心里实在高兴,“我看你孟姨做的,就是个萝卜丝你也觉得好吃。”
虎子眼睛一亮,“妈,你怎么知道孟姨做了凉拌萝卜丝,真的好吃,吃完肉吃一口更好吃!”
他推搡着刘春花,“妈,这些你都去问孟姨,学着做来给我吃。”
刘春花架不住儿子撒娇,“成成成,今天孟姨给你们做那么多菜都累了,明后天的妈去找你孟姨问,学来做给你吃,行不行。”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沈野就蹦跳着进来,迫不及待抬脚,“虎子,刘大娘,你们看,孟姨给我做的新鞋!”
虎子刚吃过孟谷雨做的一桌美味饭菜,正觉着她天下无敌厉害,听着沈野说做了新鞋,忙不迭伸头看,一脸羡慕,“小野,孟姨对你可真好,她做的菜好吃,鞋子穿着肯定也舒服吧?”
沈野得意晃晃脑袋,“那肯定的,孟姨就是这么厉害。”
刘春花打眼一看,见着那密密实实的针脚,就知道孟谷雨下了功夫,一双孩子的鞋,做的这么精细,她心里更觉着孟谷雨是个踏实人,看沈野小圆脸上都是笑,也替他高兴,“小野,你孟姨对你可真好,高兴不。”
沈野笑得眉眼弯弯,“刘大娘,我当然高兴啦。”
刘春花就和他说起来,“刚虎子还说呢,你孟姨做饭好吃,回头我得去找她跟着学几招,等你给她说一声,等有空我去找她。”
沈野知道孟谷雨不会拒绝,声音响亮替她应一声,“成,刘大娘,你有空来我家就是,孟姨指定会好好给你说。”
不过等他找了一圈小伙伴,发现好多大娘婶子都想来他家请教孟姨做饭的时候,又觉着这样不行,每个人都来问一遍,那孟姨说好多遍,太累。
不过很快,他就想出了解决办法,等显摆完一圈,他回家找孟谷雨,“孟姨,我给你找了个活。”
孟谷雨不明所以,“什么事?”
此时太阳快要落山,孟谷雨正在厨房做晚饭,中午饭菜丰盛,大家吃得都不少,还有些剩下的菜,她打算热一热,煮个清清淡淡的白粥当晚饭,并不费事。
沈野跑进厨房,和孟谷雨坐在一起,“我去找虎子他们玩,他们回去都夸孟姨你做饭好吃,让那些大娘婶子来跟着你学呢。”
孟谷雨笑笑,“这个啊,成,这些都是家常菜,做起来不费什么事,回头她们来,我好好给说一说就是。”
沈野摇摇头,“孟姨,说是能行,可也不能一个个的说啊,那得多费事,所以呢,我就想了个办法,明天,让那些婶子大娘一起过来,你当小老师,集体给她们讲讲就行啦。”
对孟谷雨来说,让她对着一个人说怎么做饭,她能说出来,可对着一群,像老师一样给大家讲,她就觉着自己做不来,“那,那能行吗,要是讲不好怎么办,小野,我这在家也没什么大事,谁有空来我给讲讲就是,不用集中讲。”
沈野一听就知道她又犯了老毛病,“那有什么讲不好的,对着一个讲也是讲,对着一群人讲也是讲,都一样,要是她们挨个来,你得讲那么多遍呢,那多累,孟姨你就听我的,一起讲。”
不等孟谷雨再说什么,他就补充,“我可都给刘大娘她们说好了,明天星期天,她们都没什么事,上午过来,你们就和今天一样,把桌子摆院子里,摆上瓜子,倒上热茶,坐着说说话聊聊天,你顺便就能给她们讲讲,多好。”
想到今天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的热闹场景,孟谷雨不自觉笑起来,倒是没那么不自在了,她看沈野,“那,那就明天谁想学什么,我给她们讲讲?”
沈野重重点头,“对!”
孟谷雨搓搓手,“那我得准备准备,别明天讲不出来。”
沈野心想这有什么讲不出来的,转而又想到她的性子,开口鼓励她,“那孟姨你今天可以先说一说,练习练习嘛。”
说到这里,他立马又有了新主意,“孟姨,今天晚上我去跟你睡吧,你就把怎么做菜给我说一遍,这样你能练习,我也能学习学习,等以后我学会了,就做给你吃。”
孟谷雨可不舍得让沈野做饭,不过能练习一遍,她觉着这办法能行,“那成,给你爸说一声,你今天跟着孟姨睡。”
因着这个约定,晚饭做好,沈野都不愿意在家吃,非要让孟谷雨把饭菜和米粥盛好,带着去宿舍两个人一起吃,他还很有自己的理由,“孟姨,咱们早些回宿舍,你就能早些给我讲,这样有不熟练的,还能再说一遍呢,多好。”
临走前,他对着沈风眠摆手,“爸,今天我和孟姨一起回宿舍吃饭,你在家自己吃吧,剩下那些好吃的,都是你的。”
沈风眠特意赶回来吃晚饭,一路上想着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孟谷雨留下一起吃饭,没想到回到家,就要面对自己一个人吃饭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叮嘱沈野,“别给你孟姨添乱。”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远,沈风眠回到屋里,只觉家里静的厉害,不过,他倒也不觉孤单,因为吃饭完,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备课。
另一边,吃过晚饭,洗漱之后,孟谷雨和沈野两人坐在桌前,先拿出各自的硬皮本来,写日记。
写日记的习惯,还是沈野先提出来的,最开始是他见着沈风眠每天都要写点东西,就想着他也要把每天高兴的事情记下来,写了没几天,就要带着孟谷雨一起写,说这样能练习写字。
孟谷雨原本就喜欢依着沈野,这样的事情,自然更不会反对,就这样,两人每天写日记,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今天两人的日记里,自然写的是同一件让人开心,并且难忘的事。
写过日记,时间已经不早,沈野拉着孟谷雨,“孟姨,开始吧,你是小老师,给我讲怎么做菜。”
沈野这么冷不丁的一开口,孟谷雨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嘴,“那,那我先讲什么?”
沈野可是早就打算好了,他数着手指头,“那肯定是先讲肉沫粉条啊,这个大家最喜欢,还有红烧肉,粉皮炖鸡,炖豆腐。”
他数着数着,索性放弃,“孟姨你太厉害,就连萝卜丝虎子他们都喜欢,你就挨着来吧。”
自己做的饭受到孩子们的喜欢,孟谷雨听得忍不住笑起来,和沈野在一起,她总是放松的,自在的,“好,那我就挨个说一说,你帮我听听,哪些不合适的,我就改正。”
从肉沫粉条开始,孟谷雨说得仔细,沈野听得津津有味,好吃的菜一道道说出来,他听着听着就开始摸肚子。
宿舍楼已经熄灯,孟谷雨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了话头,“怎么,肚子疼?”
沈野嘻嘻笑起来,“孟姨,你说着那些菜,我好像能闻着味道,感觉超级好吃,我都饿了。”
听他说没事,孟谷雨才放心,“饿了,那要不要吃点饼干?”
沈野摇头,“不要不要,我是馋的,才不是饿。”
听他这么说,孟谷雨又笑起来,“那明天你想吃什么,孟姨再给你做。”
沈野就嗯一声,想到今天的快乐,他心里小人欢快蹦跳,忍不住靠近孟谷雨,“孟姨,你最好了,做菜做的好,讲的也仔细,等明天就按照刚才说的讲,大家肯定都能听明白,肯定夸你厉害。”
大体讲过一遍,孟谷雨心里有了底,虽然还有些打怵,可想要和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话的场景,她又从心底又生出些跃跃欲试来。
明天,应该又会是让人难忘的一天吧。
第23章 老师
第二天一早, 吃过早饭,孟谷雨就开始打扫院子,沈野也不出去玩, 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看她忙个不停,“孟姨,院子已经这么干净, 你怎么还扫啊。”
孟谷雨不放过边边角角的地方,她是干惯家务活的, 从记事起, 到长大,到上辈子嫁人后,她干得做多的就是家务活,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只知道这是她的活,必须她来干,可自从来到家属院以后, 她才发现,原来做家务,也可以让人快乐。
“因为一会有好多人来咱家玩,打扫的干净些,大家看着高兴啊”, 孟谷雨转头看沈野,眉眼带笑, “干干净净的,多好。”
她今天又换上了那件新衣服,穿过几天之后, 她已经再不会有那种放不开手脚的感觉,反而是再穿之前的衣服,觉着有些肥大不方便。
孟谷雨没和任何人说,她现在喜欢穿这件新衣服,总觉着穿上这件衣服,就从头到尾告别了上辈子,是个崭新的自己。
不用说,沈野更是喜欢看到漂漂亮亮的孟谷雨,他忍不住凑到孟谷雨身边靠着她,小嘴一张都是好听的话,“孟姨,你可真好看,长得好看,衣服也好看,什么时候你再去百货商场买衣服吧,这次带着我,我帮你选更好看的。”
孟谷雨原本就想着,天越来越热,回头再买一件短袖的上衣穿,再买块布自己做一件上衣换着穿,听着沈野的话,她点头,“行啊,我上次去的时候就想着呢,下次再去就带着你,我把百货商场都逛了一遍,还去看了国营饭店在哪里,到时候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沈野是去过国营饭店的,他听着孟谷雨的话,好奇,“孟姨,你就看了看,都没进去吃啊?”
孟谷雨没好意思说,那时候逛遍整个百货商场,一个月的工资花个差不多,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去国营饭店吃饭,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同样是件大事。
她只是笑,“我买完东西,就想着早点回来,没去呢,下次带你一起去,行不行?”
沈野若有所思,“孟姨,你不会从没去国营饭店吃过饭吧?”
孟谷雨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沈野就摇摇脑袋,叹气,“孟姨,你以前过得可真不好。”长那么大,都没去国营饭店吃过一次饭。
没人知道孟谷雨至今为止,两辈子都没去过国营饭店,上辈子嫁人前,一家人舍不得去,嫁人后,平常就是在家里吃,去国营饭店请客用不着她去,总之,国营饭店和她没有一丝的交集,不过,国营饭店的很多菜她倒是会做,因为赵家人最喜欢的就是吃着什么好吃,说个名字说个味道,让她琢磨着做。
孟谷雨不去想那么日子,她伸手摸摸他小脑袋,“以前都过去了,以后,孟姨指定会越过越好的。”
沈野点头,“这倒是,孟姨,等咱们去市里,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样敞亮大气的话,对孟谷雨来说同样是一种稀罕事,她虽然不会花沈野的钱,可孩子有这份心,已经足够让她感动,“那孟姨可记着呢。”
沈野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大人话,心里美滋滋,不过他还是想告诉孟姨,国营饭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孟姨,其实你做的饭,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好多啦,你要是能开个饭店,指定有特别特别多的人去吃饭,你比他们都厉害!”
孟谷雨先是高兴,随后就是一愣,她突然就想到,她不干保姆以后,能干点什么了。
她刚要说话,就听着门口有人笑应,“那可不,你孟姨做的饭能让你这个小刁嘴满意,肯定是比国营饭店大厨做的好。”
孟谷雨这才发觉,她和沈野说着话,时间已经不早了。
见着刘春花上门,她拉着沈野从摆好的桌子旁站起来,“刘嫂子你们来了,快坐下。”
沈野蹦过去牵虎子的手,振振有词,”孟姨做的饭就是超级好吃啊,对不对虎子。“
虎子重重点头,“嗯!就是好吃,我昨天做梦都是吃孟姨做的饭。”
有孩子们在,场面总是更热闹些,刘春花和几个女同志围着桌子坐下,打趣孟谷雨,“你这准备的还挺齐全啊,这花生瓜子热茶的。”
孟谷雨先给大家倒茶,“我脑子不行,可想不出来这些东西,还是小野,说你们过来,咱们大家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挺好。”
和刘春花坐在一起的是一团政委媳妇王兆香,她先接过孟谷雨递过来的茶喝一口,又抓把瓜子嗑几颗,忍不住感叹,“你别说,真是很久没和咱们这些老姐妹这么坐着说话了,一天到晚的忙活孩子,忙活上班,哪有自己的时间,咱们这么围着一坐,感觉可真好。”
刘春花点头,“那可不,也就这时候,咱们能松快松快,小孟你这法子好,等下回瞅着休息,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咱们再聚。”
几家孩子们玩的好,大人关系也不差,刘春花这话一说,大家都乐呵呵应和。
“我刚就想说呢,这样的好天气,就该咱们姐们坐一块聚聚,晒晒太阳说说话,这多好。”
“就是,老刘说的对,下次咱们再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吃吃瓜子喝喝茶,孟谷雨话不多,只听着大家说,可她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而说不出的放松。
这种相聚,在她印象中从未有过,记忆里,胡同里偶尔会聚着一群妇女,满脸掩不住的亢奋,嘴里唾沫横飞,东加长西家短的嚼舌根,说的最多的,自然就是她,‘天天不干活吃闲饭’,‘长得好看不安分’,‘生不出孩子没用’,她影影绰绰听过无数遍。
可此刻,大家大大方方坐在一起,说着家里的趣事,孩子的糗事,自己的烦心事,没什么议论,更没有诋毁,敞敞亮亮,透着大方。
孟谷雨抿唇笑,忍不住想,果然,这样的相聚和她想象中一样,让人想起来就会高兴。
“你瞅瞅你瞅瞅,笑啥呢!”
冷不丁听着这句话,孟谷雨一下回神,脸上带着懵,“咋,咋了?”
王兆香拿胳膊怼旁边的刘春花,“你瞅瞅,不知道傻乐啥,我就说吧,下回还来她这儿,只看着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我这心情都好。”
一群人发出善意的笑来,刘春花给孟谷雨满上茶水,“喊你这个老师给我们讲课呢,光顾着说话,可不能忘了正事。”
孟谷雨见众人目光聚集到这边来,一时间又有些紧张,“那,那我先讲什么?”
这里面,刘春花和孟谷雨相处最多,知道她性子有些腼腆,人少还好,人一多就不爱张嘴,忙先抛出话题,“先说肉沫粉条,这粉条是干菜,我们家常年都有,我都是用它炖白菜,炖菠菜,我家虎子不爱吃,这肉沫粉条我还真没做过,虎子说我煮的软,一夹就断,不如你煮的劲道,你给讲讲,有啥妙招不。”
真正讲到做菜,孟谷雨就稳下来,刘春花说完,她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嫂子,那你肯定就是提前用热水泡粉条,泡好之后就下锅煮菜了。”
不仅刘春花,连王兆香都纳闷,“不是直接下锅吗?”
孟谷雨解释,“直接下锅也行,就是容易煮烂,我发现热水泡软以后,再过一遍凉水,煮出来就劲道些。”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做饭也有大门道。”
“那小孟你给讲讲这肉沫粉条怎么做的,我和老刘一样,都是煮菜,从没有单独和肉沫一起做。”
孟谷雨就仔细讲起来,这可是孩子点名要学的菜,一时间众人都认真听着。
好几个跟着大人一起来的孩子原本在一边玩,听着孟谷雨不疾不徐说话,不由自主都聚过来,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讲了肉沫粉条,又讲了麻辣豆腐,粉皮炖鸡,酸辣土豆丝,这么一个个讲下来,众人发现几乎每道菜孟谷雨都有自己的门道,从这点上就能看出来,她真的是个细心又有耐心的人。
“要不说小野一直说你做菜好吃呢,就光听你这些小窍门就知道,你是有研究的。”
“就是,像我,做饭不是加水煮,就是混在一块炒,从没像你做这么精细过,切条的切丝的切碎的,加面水加油水还提前腌,这一个个的都是讲究。”
在坐的大人都是家里掌勺的,内行人听门道,自然知道要做到孟谷雨说的这些不容易,可孩子们一个个扬着花朵一样的小脸,听着孟谷雨仔仔细细讲完,一个个很有话要说。
“我觉着听完孟姨说的做菜方法,我也能做出来那么好吃的菜来。”
“就是,孟姨说的真仔细,那个麻辣豆腐我都记着呢,我回家跟着做做试试去。”
虎子直接对着刘春花下保证,“妈,一会回去我就给做顿饭,让你和爸尝尝我的手艺。”
孩子们童言童语,大人听得可乐,刘春花给虎子一个脑瓜崩,“听你这大话说的,听着和那国营饭店的大厨似的,你不把厨房给点着,我就烧高香了。”
虎子不服气,“妈你忘了,上次我还给你们炒鸡蛋了呢。”
一说这个,刘春花更是乐,她忍不住笑出来,“你不说我还忘了呢”,她看大家,“我们家这个,没那个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上次想吃馒头卷鸡蛋咸菜,非要自己炒鸡蛋,我这一时没看住,你们是不知道,张牙舞爪拿着铲子给鸡蛋翻面,一铲子下去,那鸡蛋直接飞我家那柴火垛上,差点没把我笑死。”
她边说边模仿,说得活灵活现,等她说完,一桌子人齐齐笑起来,大人还收着些,孩子们一个个笑翻了,哈哈哈声传出去老远。
沈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打从进了胡同,她就听着里面传来笑闹声,原本还纳闷,这是谁家这么热闹,等一进自己家门,直接傻了眼。
他们沈家,除了她,一屋子爷们,沈野是个不着家的,院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欢声笑语,这,这还是他们家吗。
见着她,沈野哎呀一声蹦起来,三两下扑过去,“奶奶,你怎么回来啦!”
孙子扑进怀里,沈母这才有些真实感,抬头看向熟悉的刘春花,“小刘,你们这是?”
众人都笑着站起来,刘春花让她赶紧过来坐下,“我们啊,这是来找小孟同志学习做菜的,这不,听她说完,大家一起聊天呢,婶子你怎么回来了,叔那边好些了不?”
家里这么多人,沈母有些云里梦里的,就先回答问题,“还早呢,医生说这一时半会的好不了,得长久的养着,这不,刚好他老战友这几天去做什么检查,得在那里住两天,正好能照应照应老沈,我就瞅着这两天的功夫,赶紧回来一趟看看,这一出门这么多天,哪里能放心。”
刘春花就笑,“要是以前,可能真挂着心,可现在,婶子你就放心,有小孟同志在呢,这里里外外的你看看,就没有不干净的地方。”
沈母这才知道,这里面最漂亮那个姑娘,就是她家的保姆,“小孟同志?”这么俊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
打从沈母出现,孟谷雨就时不时看她,听着她喊,孟谷雨立即应一声,“婶子,我叫孟谷雨。”
只这一句,加上孟谷雨的动作,沈母就知道,这小同志是个性子内向的,她忙安抚笑笑,“别紧张,上次小野就给我说,你做饭好吃,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众人听得直笑,“婶子,你要谢的地方还多着呢,回头你就知道。”
至少,从前调皮捣蛋的小沈野,现在可是变成了爱学习的小朋友。
因着沈母大老远的回来,怎么也得休息,众人略说几句,纷纷起身离开。
把呼啦啦一群人送走,沈母这才有空和孟谷雨沈野坐下好好说说话,“我这突然回来,家里这么多人,我都不敢认,热热闹闹的可真好。”
沈野语气骄傲,“奶奶,都是来找孟姨学习做饭的,你要是昨天回来,那更是热闹,我和虎子他们在院里吃饭呢,孟姨给我们做的菜,足足有十个,我们拼了两个大桌子,吃得特别开心!”
他伸出手指头数昨天的菜,沈母越听越高兴,拉着孟谷雨的手,“多亏了你,家里才这么热闹。”
沈母的手有些粗糙,但是干燥温暖,孟谷雨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那些紧张突然就荡然无存,能养出那样优秀的沈同志,养出那样可爱的小野,她怎么会觉得她会很严厉呢。
孟谷雨抿唇笑起来,“婶子,其实我没做多少,就像昨天,有沈同志和孩子们给我帮忙,我只负责做菜。”
她一笑,沈母更是看得欢喜,“那你就是做的最重要的步骤,没有你,他们那些都是白瞎。”
一句话说的孟谷雨有些不好意思,偏沈野还在一边对着沈母竖大拇指,“奶奶,还是你总结的到位,要是没有孟姨,我们指定做不出来那么多好吃的菜,孟姨就是最厉害的。”
三人坐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正说得热闹,沈风眠就进了家门。
见着沈母,他微楞,“妈,你怎么回来了?”
沈母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朝孟谷雨偏头吐槽,“你听听什么语气,从来就是这个冰块性子,说话没点热乎气,听着好像不欢迎我回来似的。”
孟谷雨看沈风眠一眼,“不是的,婶子,你回来,沈同志指定是高兴的。”
沈母冷哼一声,“我知道,就是看着他那样子就来气。”
两人嘀嘀咕咕的,沈风眠虽然不知道说得什么,也知道在说自己,他声音带着些无奈,“妈,爸怎么样了。”
听着他们要说家常话,孟谷雨起身,时间也不早,“那沈同志,婶子,你们说会话,我去做饭,婶子回来是高兴事,我多做两个菜。”
沈野自告奋勇,“奶奶你和爸说话,我去帮忙。”
沈风眠只点头,“辛苦了,孟同志。”
看着儿子恨不能离着八丈远的避嫌模样,沈母心里直呼没救了,个木头一样。
不过到底是自己儿子,再怎么看不惯一些事,心里还是疼的,母子两人坐下说着家常话,沈母把沈父的情况说完,“之前我和你爸不放心,还想着问问医生,能不能早些回来,现在看着小孟同志,我这放心不少,那回头我就给你爸说,听医生的吧,不着急。”
沈风眠点头,“妈,爸的病急不来,家里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沈母原本是真担着心的,可一见孟谷雨,只说了这么一会的话,她心里就安稳不少,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眼见,这回亲眼见着孟谷雨,她才知道当初沈野说的实在没夸张,家里新来的这个保姆好。
她心里高兴,又和沈风眠说几句话,起身要去供销社,“那你先歇歇,我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吃食卖,正好回来做饭用。”
出了家门,刚进供销社,就碰着同样来接班的刘春花,两人之前关系就不错,刚刚人多没好好说上话,这会子免不了要说几句。
“婶子,之前不放心家里吧,这回见着小孟,是不是放心不少?”
沈母连连点头,“真让你说着了,这说了几句话我就知道,小孟是个踏实的,有她在家里,我可算是能放心。”
刘春花就笑,“你是不知道,她对小野是真好,上学送放学接,还上我这里拿鞋样子给做新鞋,是真疼小野,我都说,亲妈也就这样了。”
说到这个,沈母就叹气,“要真是妈就好了。”
刘春花以前是没法和旁人说,这回碰着沈母,自然就劝,“婶子,你回头和沈技术说说,这样的好姑娘实在不多见,长得好看,性子踏实,做事认真又仔细,还疼小野,让他把握住机会啊。”
沈母更是蔫,她摆手,“别提了,一说这个我更气,你是不知道,和小孟说个话,恨不能离那么老远,一句热乎话不会说,冷冰冰的,我看他一说话,小孟那边都直害怕,你说就他这个性子,这辈子也别想娶个媳妇。”
刘春花就想起来她知道的,“这沈技术确实太端正了些,你不知道,打从小孟同志来,你们家那大门就没关上过,四敞大开,沈同志也是,从不单独和小孟在家里,下午到家就让小孟下班,我们这打眼看着,他避嫌还来不及,确实是没那方面的心思。”
沈母的心,彻底死了。
原本还想着回来和儿子说说,让他和隔壁韩晓雪试试,可现在看着,她儿子就是个和尚性子,这辈子是真不打算结婚了。
一时间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不过等中午吃着孟谷雨做的饭,她那些忧愁登时少了不少。
“哎呦,你别说,小孟,你这手艺是真行。”
沈野得意,“是吧,我就说,孟姨手艺比国营饭店的菜还好吃。”
因着沈母在,孟谷雨没单独吃,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得到认可,孟谷雨笑,“那这两天,我多做些婶子你爱吃的。”
沈母越看孟谷雨越喜欢,她不乐意,“那不行,我不在家你得忙活,可我这回来一趟,怎么也得替替你的班,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歇歇。”
孟谷雨没想到沈母会这么说,她忙不迭摇头,“婶子,你一直照顾沈叔也辛苦,这回来一趟,还是好好歇歇,做饭也不费事,我来就成。”
沈野摆摆手,“别推让啦,奶奶你和孟姨分开不就好了,明天上午孟姨做饭,奶奶休息,下午奶奶做饭,孟姨休息,正好歇歇等晚上去识字班上课。”
沈母乐呵呵的,看孟谷雨,“那咱们就都听小野的,不推让了。”
孟谷雨还想说什么,可想到爷俩很久不吃沈母做的家常菜,可能会想吃一顿,就笑着点头,“成,听小野的。”
不过她这话就想错了,以前一直吃沈母做的饭还不觉得,吃惯了孟谷雨做的饭,现在再吃,差别实在太明显。
隔天晚上,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沈母端菜上桌,见爷俩一吃一个不吱声,就心里有数了,她张嘴问,“我做的饭,怎么样啊?”
沈野略一想,张嘴,“奶奶,虽然你做的菜有些不如孟姨做的好吃,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是奶奶辛辛苦苦做的,我都会好好吃光。”
一句话说的沈母眉开眼笑,“哎呦,真是奶奶的好孙子,还知道奶奶辛苦。”
虽然她大孙子有些调皮,不爱学习,可你听听这话说的,能说到人心坎上,多好的孩子,她夹一筷子肉给沈野放碗里,忍不住夸,“咱们小野就是好,可不像有些人,锯嘴的葫芦一样,一句热乎话不会说,老大不小的人,连个媳妇都找不到。”
白瞎那么个人。
因着心里实在气不平,她一顿饭都在碎碎念。
吃过饭,她还想说和沈风眠好好说道说道,就见沈野擦擦嘴,仔仔细细挎上书包,“奶奶,我去识字班学习啦。”然后迫不及待冲出大门。
沈母:???
她调皮捣蛋不爱学习的孙子呢?
接着,就见沈风眠从里间拿 出硬皮本,“妈,这周轮到我去识字班当老师,我去上课了。”然后施施然出门。
沈母:????
她那锯嘴葫芦不爱说话的儿子呢?
第24章 讲课
这一个个的, 看得沈母有些傻眼,孙子要学习,儿子要去讲课,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怎么的。
她还想追上去问问,刚起个身,突然就想到一件事,小孟同志今天晚上也要去上识字班。
几乎是醍醐灌顶, 沈母瞬间想通了,她想起今天中午刘春花她们说的, 对小孟同志, 要感谢的可不只是做饭这一件事。
所以,孙子和儿子的改变,都是因为小孟同志?
另一边,孟谷雨下午在宿舍收拾一遍房间, 又睡了一觉,只觉着整个人都很精神,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着这辈子自从来到家属院,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变,再没有曾经那种昏昏沉沉,提不起劲的感觉。
这也就导致,她真的越来越喜欢家属院。
看着时间差不多, 孟谷雨把中午带回来的饭简单热一下,吃过之后就朝着识字班走。
她到的早, 没想到同桌高喜银比她还早,“喜银,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高喜银原本正在埋头写字, 之前她不爱学习,可这些日子跟着孟谷雨按时来上课,她字写得越来越好,慢慢的记账也不再是什么难事,李政委两口子难得夸了她几句,她心里高兴,最近学习劲头都很足。
见着孟谷雨,高喜银兴奋,忙忙拉着她坐下,字也不写了,和她说悄悄话,“谷雨,我今天听着个大消息。”
孟谷雨凑近她一些,“怎么?”
两人靠的近,高喜银声音不大,“那不是,刚我在李政委家做好饭,正准备洗衣服呢,李政委就和几个人一起进来,我瞅着他们怪高兴,一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刚要进屋跟着听点消息,李政委就让我下班呢,临走前,我听着他们说了一句什么拨乱反正,什么放开的,还说以后的日子就越来越好。”
在家属院当着保姆,听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工作,可是有资格请保姆的,也不是普通人,不说多的,耳濡目染之下,怎么也能长些见识,高喜银就说着自己的分析,“谷雨,上次我去镇上黑市,好些人都在那买卖东西,我还纳闷他们怎么都不害怕,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说现在都不怎么查了,管的可松。”
她很高兴,“要真是和李政委他们说的那样放开,是不是就真和咱们上次说的那样,招保姆的人会越来越多,那我更得好好学习,回头找个好下家,多挣点钱。”
孟谷雨听得眼睛都亮起来,她只依稀记着,上辈子好像就是她嫁人后没多久,外头就传出风声,刚开始大家还不信,可没过多久,高考就恢复了,再之后,就是开放,允许个体户经营了。
那这次李政委他们说的,可能就是高考恢复的事情了。
虽然她学习不好,小学才刚学明白,高考更是不敢想,可这件事总归是一件大好事,不过她并不多说,只拿出写字本,和高喜银一起写字,笑着应和她,“要真是那样,可就太好了,那我也好好学。”
高喜银就美滋滋笑起来,“我觉着是这样,要是再找下家当保姆,我就找个沈技术家那样的,多好啊,人少事少,轻快,小野还和你那么亲。”
她刚说完,抬头就见沈野挎着小书包走进来,顿时就笑,“你看,说什么来什么,小野又来找你学习。”
见着沈野,孟谷雨就更高兴,“小野,你怎么来了。”
沈野照例坐在两人中间,他拿出自己的作业本,“一下午没见孟姨,我想你呢,当然就来找你学习啦。”
高喜银看孟谷雨,“你看看,小野就是会说话,谁和他在一块都开心。”
沈野被夸的摇头晃脑,随口就问起来,“郑伯伯终于走了吧,今天是谁来讲课啊?”
说到这个,孟谷雨和高喜银同时松一口气,高喜银忍不住哆嗦一下,“郑团长可终于走了,听他讲课一星期,我提心吊胆的。”
孟谷雨深有同感,她也是。
沈野倒是没觉着什么,“怕什么,郑伯伯不就是严厉一些,那些字孟姨你和高姨都会,不怕被提问。”
孟谷雨和高喜银可都不这么想,她们只看着板着脸的郑团长就紧张,更不用说谁被叫起来回答的不好,还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虽然两人没被骂过,可想想都觉着害怕。
孟谷雨祈祷,“希望这次的老师没那么凶。”
高喜银就问沈野,“小野,你爸怎么不来当老师啊,他不是很合适吗?”
沈野小大人一样摇摇头,“他才不愿意来呢,我听奶奶说,他只来过一回,好像被那些大娘婶子围着问这问那,堵着回不了家,那次之后,我爸就再也没同意过来当老师啦。”
他总结,“我爸不爱说话,用我奶奶的话说,就是锯嘴的葫芦,他才不会来当……”
‘老师’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沈野就见着门口慢条斯理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件白衬衫,下穿笔直的军装裤,走路目不斜视,满身严肃,不是他爸又是谁。
此时识字班人已经来的差不多,原本都在交头接耳的说话,听着这规律的脚步声,抬头看过去,不自觉就闭了嘴。
高喜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激动,她隔着沈野攥住孟谷雨的手摇了摇,话不敢说,只挤眉弄眼,连自己都不知道要传达个什么意思。
孟谷雨看着沈风眠大跨步走上讲台,硬皮本啪嗒一声放到课桌上,抬眼扫视全场,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坐得更端正。
她突然就觉着,眼前的人特别可靠。
沈野张开的小嘴还没合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要先喊爸,不过还没喊出来,就被沈风眠一个眼神制止。
沈野回神,好吧,现在是在教室,他爸是老师,不能随便喊。
沈野想到自己刚说的话就被打破,忍不住心里哼哼,肯定是看着他来找孟姨,老爸眼红,这才也跟着来的。
他转头看孟谷雨,见她聚精会神看着讲台,心里重复,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讲台上,沈风眠已经开口,“大家好,我是这周的识字班老师,沈风眠。”
他垂眸翻动课本,“下面,大家打开课本第十二页。”
所有人齐齐动作,教室里传来哗啦啦翻动书本的声音,莫名好听。
沈风眠扫视一遍教室,并不刻意在什么地方停留,拿起粉笔,转身把今天晚上要学的字写在黑板上。
‘炮兵枪支弹药’。
他先把这几个字带着大家念一遍,让大家自己读几遍,转身在黑板的大片空白处开始勾勾画画。
很多人嘴里念着字,忍不住抬头看他的背影,只见他身姿笔挺,白衬衫扎进裤腰,显得腰身劲瘦,等回神,就见他手上已经画出一个大家伙。
沈野心里哇哦一声,他老爸在黑板上画了个榴弹炮。
不光他,其他人也是傻眼,怎么也没想到,这念几遍字的功夫,沈风眠就能在黑板上画出个这么逼真的火炮来。
偏沈风眠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第一个字,炮,它是一个多音字,二声炮,是古代的一种做饭方法,意思是包起来以后用火烤,类似于我们现在所知的叫花鸡的做法,这也是这个字的来源。”
几乎每个老师来上课的时候,都会讲字的来源,这是刘常远给规定的,讲解字的来源,能够让大家记忆更加深刻,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多人就是觉着,沈技术好像讲得更明白些,特别是当他讲炮的第二个音调时。
“另一个音调,就是四声炮,它的意思就广泛些,火炮,大炮,迫击炮,接下来,我们借助我画的这幅图,先来把第一节课要学的几个字认识一遍。”
然后,黑板上的那个榴弹炮的画,就被一笔一划的加工,枪支弹药兵,被沈风眠串成一个整体,就像一幅画,慢慢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声音不疾不徐,一边构图,一边拆解,偶尔还会说几个小故事来辅助,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他全程没有提问任何人,可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听课。
一节课结束,沈风眠说下课休息的时候,大家才猛地回神,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个念头。
这节课怎么过得这么快。
如果不是沈风眠还在教室里,高喜银已经忍不住要喊出声来,她这次更忍不住,趁着有人起身去厕所的噪音掩盖,拉着孟谷雨低声问他,“谷雨,沈同志可真厉害!娘哎,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种感觉,就是我都不敢喘气了你知道吗。”
她忍不住满眼羡慕,“天呐,谷雨,你也太幸福了,每天对着这样优秀的沈同志。”
孟谷雨说没有触动是假的,平常她见到的沈风眠,少言少语,从来清冷,这是第一次,她见到沈风眠的另一面,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里都是说不出的气势。
孟谷雨心跳有些快,她觉得自己可能也和高喜银一样,有些太激动了,“喜银,你小点声,别被沈同志听到。”
沈野托着小腮帮坐在两人中间,再抬头看讲台上随意站着的沈风眠,和身边两人的感觉恰恰相反,他觉着有些不爽。
沈野目光灼灼,沈风眠自然能感觉到,见他看过来,沈野勾勾手指,无声喊他。
沈风眠不动声色合上书本,抬脚走过去,“什么事?”
他一过来,孟谷雨和高喜银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做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沈野看沈风眠,“爸,你怎么不提问问题啊?”
提问问题,他就能举手回答,这样他就是表现最好的小朋友,大家都会夸夸。
沈风眠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爱听夸奖,特别是孟谷雨的,只要一听,能乐得找不到北。
他偏不提问,“没什么要提问的,这节课简单。”
说完,他垂眸看坐在最边上的孟谷雨,开口,“能听懂吗?”
这一排座位,孟谷雨坐在过道边上,里面是沈野,再朝里是高喜银,孟谷雨原本正襟危坐,支着耳朵听父子两人说话,冷不丁被问到,吓了一跳,忙点头,“能,能听懂。”
她说完,觉着这话还不够表达她的意思,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正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睛,不由自主就说了心里话,“沈同志,你讲的特别特别好。”
沈风眠伸手拿起她的写字本翻看起来,和他想象的一样,她的写字本很整洁,每个字一笔一划,字里行间都是认真,翻看几页,他放回原处,声音带上温润,“写得很好。”
他并不多留,转身回讲台等下节课,只留下高喜银止不住激动,“谷雨,沈技术夸你了!”
孟谷雨只觉自己心跳更快了些,很有些当初第一次来上识字班的时候,听到全班为她鼓掌的感觉,她忍不住露出笑来,“我会好好学的。”
高喜银心里的学习动力,比一辆火车还足,她攥住拳头一挥,“我也要好好学习,万一沈同志也看我的写字本呢,他要是夸我一句,那我得高兴死。”
沈野听得愤愤。
当天晚上,和奶奶一起睡觉的沈野忍不住吐槽,“奶奶,你是不知道我爸,可能装啦,今天上识字班,还画个大炮,把全班人都给唬住了,孟姨都看的眼珠子不会转了,我喊她她都没听见,奶奶,我爸真讨厌。”
沈母乐呵呵听着,开口问,“你爸好好讲课还不好,大家听得认真,才能学得好。”
沈野哼哼唧唧,“是这样没错啦,可是都没我表现的地方了,我让他提问,他还偏不,奶奶,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大啊,等我长大,就站在上面给孟姨讲课,我一定讲得比我爸好,不就是画个大炮,我能画的更好,我画两个,不,十个!”
沈母并不对着沈野说大人的的事,她听得止不住笑起来,应和一句,“奶奶觉得也是,你可是比你爸强多了,要是你上去讲课,指定是讲得比你爸好。”
有了这句话,沈野心里才算是有了安慰,他心想,等明天奶奶走了,他还要去找孟姨一起睡,才不要和讨厌的沈风眠同志一起呢。
在家里呆了两天,沈母算是彻彻底底放了心,卸下一身心事回了疗养院。
疗养院,沈父的老战友已经离开,他正和医生说着话。
“小张啊,你看我这病,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大夫小张是军医出身,知道沈父以前是连长,“老连长,您可别急,您这病啊就是不能急,一急血压一高也是危险,您就慢慢养,按照我们给定的方案,咱们一步一步来。”
沈父叹口气,“我还真不是很急,这一辈子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现在这日子安稳,还急什么,这不是我那老伴,一门心思让我儿子结婚,就盼着我赶紧好起来,好回家张罗这些事呢。”
沈母到病房的时候,正正听着这句话,她一个大跨步进门,义正言辞反驳,“什么回家,你这还没好呢,着急回什么家,咱们就养着,养个一年两年的不嫌多!”
沈父:???!
第25章 强买强卖
沈父被这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咋回一趟家,态度还大转变了呢。”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问问大夫能不能早点出院。
沈母瞪他, 转头和大夫说话,“小张啊,你别听他的,我知道他这病得好好治, 要不是我儿子孝顺,老沈这回说不定就瘫了, 还是你们用心, 他这才能囫囵个,你放心,我们都听医生的,让怎么治就怎么治。”
离开病房的时候, 张大夫都是笑着的,这疗养院不少病人,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夫妻两个, 其他好多上了年纪的病人,只要和他说聊天,说不过几句话,就开始抱怨,抱怨命苦得了病, 抱怨儿女不来看,张嘴就是苦水, 他虽然不会反感,但听得多了,总没那么喜欢。
可这老两口就不一样, 两人从不愁眉苦脸,说话敞亮,做事通透,仿佛没什么事能让他们难过一样,透着向上的精气神。
病房里,沈父盯着沈母,“说说,家里咋了?”
沈母看他,“家里能有什么事。”
沈父哼一声,“没啥事你能不急着回家了?”
他略一想,就猜出原因来,“风眠谈对象了?”
沈母没忍住,脸上就透出些喜色来,偏她还压着,“你不是不关心风眠结不结婚的事,问这个干啥。”
沈父怎么不关心,“我那是不想让他干不愿意的事儿,咋成不关心他了,别胡说,咋,风眠真谈对象了?”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也实实在在高兴起来。
沈母冷哼一声,声音却透着欢喜,“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打听什么,反正我能看出来,这回你儿子是动了凡心,就看他有没有能耐让人家同意。”
她不会和老伴说太多,同时也理解儿子那样谨慎的原因,小孟同志现在是他们家的保姆,人家是来堂堂正正工作的,传出些风言风语像什么样子,太不尊重,这件事要过明路,怎么也得等合适的时机。
她思量着,这事现在就是儿子剃头担子一头热,反正她是没看出来人家小孟同志对自己儿子有一点意思,所以,他家那木头还得努力。
一时间她又纠结起来,叹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沈父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知道人家姑娘是谁,不过知道儿子有了喜欢的人,他就高兴,“你看他不动心的时候,你担心,现在有喜欢的人,你还担心,瞎担心什么,风眠是个有数的,能成就能成,这不成也不能强求,随缘就是。”
沈母把带回来的饭菜摆在桌上,“哼,你倒是看得开,行了,不说了,赶紧来尝尝,小孟专门给你做的饭,你可是吃上了。”
要是能成,这可就是儿媳妇做的饭,沈母想想都觉着美,心情又好起来,听着沈父连连说这饭菜好吃,她笑,“那是,你是没见着,小野这阵子都吃胖了,你是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咱们家多热闹。”
沈父张嘴问一声,她就兴致勃勃说起这两天回家的事情来。
疗养院这边,老两口安安心心呆住了,家属院,一切也是有条不紊进行,孟谷雨如今对家属院的一切都很熟悉,她有了高喜银这个好友,有很多和和气气经常来聚一聚的嫂子,还有个小尾巴一样喜欢粘着她的沈野小朋友,只觉一切都是圆满的。
天气渐热,这天周四,钱红梅来找她,“谷雨,后天星期六,我正好调了班,准备回家一趟,你回去不,这上了三个月的班,你爸妈估计该想你了,要不跟我一起回去?”
孟谷雨倒是也想回家一趟,她知道父母在家挂着心,要是能回去一次,也能让他们放心。
周五这天,见着沈风眠回来,她鼓起勇气开口,“沈同志,明天你加班吗,要是不加班,我想请假回趟家。”
沈风眠见她提着心,一副担心他拒绝的样子,并没有迟疑,直接点头,“好,你安心回家。”
孟谷雨就笑起来,“那可太好了,我看着你最近下班都按时回来吃饭,有时候比小野回来的还早,想着你应该不是特别忙,那我明天回去一趟,周天中午就回来,下午我来做饭。”
沈风眠一顿,想说句什么,又无从说起,只让她不用来,“周一再来就好。”
沈野刚进家门就听着这句,他很是不舍,“孟姨,你要回你家啦,不能带着我吗,我也想去。”
孟谷雨还没说话,沈风眠就皱眉,“不许胡闹。”
沈野哼一声,走过去牵着孟谷雨的手,“我才没胡闹,我又不会捣乱。”
孟谷雨抿唇笑笑,“这次先不带你,等我回去和家里人说一声,你要是愿意,下次带着你好不好?”
沈野嗯一声,“那你可得早点回来。”
孟谷雨保证,“后天中午就回来,孟姨答应你,等再下周,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玩,怎么样?”
有这句话,沈野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孟姨,不许反悔!”
孟谷雨就笑,“已经和你爸说好了,他也同意,肯定不会反悔的。”
沈野就欢快蹦起来,又伸手拉着沈风眠的手,两边同时摇一摇,欢呼一声。
孟谷雨和沈风眠同时抬头看对方,眼里都是笑意。
孩子的好心情总是能让大人也跟着放松。
得到同意,孟谷雨就想着回家买些什么东西,她刚发了第三个月的工资,除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花的差不多,后面这两个月她没出门,也没怎么花,正好拿一些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
钱红梅回家自然也要买东西,两人一合计,一大早到了市里就去百货商场。
“谷雨,咱俩要买的东西不一样,也别凑一块了,还浪费时间,咱就各买各的,一个小时之后门口汇合,咋样?”
孟谷雨一听就觉着好,这样一来,还省的我等你你陪我,“成,钱婶子,咱们就各买各的,我想去给我爸妈哥嫂一人截块布做衣裳。”
上次回去带的布是给侄子侄女的,这次她手里有钱,就想给家里人都买一件。
钱红梅让她也为自己想想,“也给自己买些东西,别亏着自己。”
孟谷雨笑着应一声,“成。”
不过这次孟谷雨是不打算为自己买什么东西的,她原本就和沈野说好,等着两人一起来百货商场的时候,沈野给她挑衣服。
买了几尺的布,又买了些点心饼干和罐头,这些平常在家里都是稀罕东西,孟谷雨就都买一些,和家里人尝个新鲜。
她还打算买一斤肉,因着没肉票,她和钱红梅说好一会去黑市那边,又买了些小东西,百货商场这边就没有什么要买的了。
孟谷雨看着还有些时间,就想去服装区看看,只刚走到服装区,就被喊住了。
“哎,孟谷雨?”
蒋翠远远就认出来孟谷雨,她是服装区的柜姐,每天见人不少,一般人她根本记不住,不过孟谷雨给人印象实在深刻,她想不记得都难。
“我就等着你来呢,你怎么才来啊。”她迎着孟谷雨说话。
见着她,孟谷雨抿唇笑,“蒋翠同志。”
蒋翠一摆手,“叫什么同志,叫我名字就成,还穿着上次在我这里买的衣服呢,好看是好看,中午就有些热了,该穿短袖了。”
孟谷雨伸手拉拉衣服边角,这衣服她很爱惜,买了两个月,还和新的一样,不过蒋翠说的对,虽然衣服是薄的,可到底是长袖,中午有些热。
“等我下回来,就买件夏天穿的衣服。”
蒋翠嗨一声,“等什么下次啊,这衣服,早买早穿,这回又来好些夏天衣服,我早就想着你呢,等你来了我得让你买两件,好些适合你穿的。”
蒋翠有个癖好,她就喜欢打扮别人,特别是见着好看的人,她更是想让对方穿的漂漂亮亮的,只看着都觉得心情好。
她领着孟谷雨去看衣服,嘴里和她说上次事情的后续,“我给你说,上次就你穿的那身衣服,直接在百货商场卖没货了,补了两次,好些人都来买,那一个月我可是卖出去不少衣服,我们主任还夸我呢,说今年给我评先进个人,这可多亏了你。”
孟谷雨并不觉着自己做了什么,“还是你会卖衣服。”
蒋翠笑,“这话也没错,哎,上回让你早点再来,咋一直没来,我等你俩月。”
孟谷雨解释,“我在镇上上班,是给人家当保姆,没多少空。”
“管那么严?都不让出门啊。”蒋翠咋舌。
孟谷雨见她误会,忙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想出来也能出来,主要是我没想着来。”
蒋翠把货架上一件碎花长裙拿下来,“你看看这件裙子,好看吧,这衣服一来我就想起了你,你穿着指定好看。”
孟谷雨一看这裙子,下意识摇头,“不成不成,这是裙子,我怎么能穿。”
蒋翠纳闷,“你这话说的,怎么不能穿,这裙子多好看,你穿指定漂亮,我这一年卖多少衣服,你听我的准没错,你就买这件。”
孟谷雨两辈子没穿过裙子,只想想都觉着别扭,“不行不行,我不要,不买这个。”
“这个好看,你买。”蒋翠让她换上试试。
两人正说着,冷不丁旁边传来个声音,“哎呦,强买强卖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蒋翠皱眉,抬头一看,是个男青年,她皱眉,人长得不错,嘴怎么这么欠,“同志,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还有,我们女同志说话,你别插嘴。”
荀成帅手里拿着件暗红色的短袖,“我倒是不想说话,这不是得让你给开票。”
蒋翠没好气接过衣服,从口袋里拿出开票单子,刷刷给写好,“交好钱来拿衣服!”
荀成帅完全没被她的语气影响,吊儿郎当应一声,还和孟谷雨说话,“同志,别害怕,她要是真强买强卖,你可以举报。”
“说什么呢你!”蒋翠气不打一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