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怀抱
孟谷雨站起来的时候, 脑子一片空白,她原本正捏着笔把‘国’字写在练习本上,没想到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感受到很多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她脑袋低垂,手指捏着衣角,脸上红成一片。
刘常远对这种情况也不陌生,他见孟谷雨不说话, 知道她是紧张,笑呵呵开口, “小孟同志, 你不要紧张,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聚起来的同志,一样来学习的,就算回答的不好也是正常, 你就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
沈野没想到孟谷雨真的会被提问到,他从窗户外头都能看到她那张大红脸,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心里急得恨不能冲进去,他踮着脚朝里看,嘴里嘟嘟囔囔,“说啊,这有什么难的, 我们要爱国嘛,你这个大笨蛋。”
孟谷雨几次张嘴, 却依旧说不出话,屋里一片安静,大部分人都是一字不识, 遇着提问都紧张,知道孟谷雨要是回答不上来,还会继续提问,都提着一口气。
果然,刘常远笑着伸手让孟谷雨坐下,“看来我们小孟同志是太紧张,那小孟同志你坐下,咱们听听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
刘常远一抬手,孟谷雨心里更急,她猛地抬头,“老师!我,我有想法。”
孟谷雨攥住拳头,她有想法的,她要回答,现在不是上辈子,她也没嫁给赵金来,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他家里人指指点点,也不会被赵金来说她没见过世面,拿不出门,她不怕,不用怕。
刘常远没想到孟谷雨还能鼓起勇气回答,顿时停住动作,声音都低三个度,“好好好,小孟同志,你说说。”
孟谷雨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音量,“国,国就是国家,就是祖国,说到这个字,我就想到我爸说过,他,他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很苦。”
话开了头,孟谷雨提着的气慢慢送下来,声音顺畅许多,“我们现在,已经能吃得饱,穿得暖,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无数战士牺牲换来的,我们要珍惜,要感恩,要爱国。”
刘常远露出欣慰的笑来,他是当兵出身,做的就是保家卫国的事,能有人对着他说珍惜,说感恩,这何尝不是对他们付出的回报呢,他点头,开口,“同学们,你们觉得小孟同志说的怎么样?”
不等教室里的人回答,刘常远就声音肯定,“我看,小孟同志说的好!国,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就是要爱国,她能从我们日子越过越好这个角度,看到我们先辈的付出,看到我们国家的进步,得到爱国的道理,这很了不起。”
他带头,“来,我们给小孟同志,鼓掌!”
刹那间,屋里掌声雷动,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站着的孟谷雨。
掌声中,很多人都松一口气,场面也热闹起来。
“小孟同志真厉害,能说出口,要是我,可真张不开嘴。”
“就是啊,心里能想到,可不会说,刚我吓死了,就怕提问我。”
“小孟同志好样的!”
孟谷雨的脸,这次彻底红了,可刚才是羞囧的,这次是激动的,听着掌声,听着大家的夸奖,她只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原来,她能做好,她能做好。
屋外,虎子听着屋里的掌声,转头看沈野,“小野,你听,大家给孟姨鼓掌了。”
沈野小手紧紧扒着窗台,他看见孟谷雨抿嘴露出个笑来,红润的小脸蛋上也跟着挂上笑,屋里的灯光通过窗户透出来,照的他眼睛亮晶晶,他声音轻轻的,满是骄傲,“那当然,我孟姨很厉害的。”
虎子好奇,“小野,你之前不是还不喜欢家里来保姆,现在怎么那么喜欢孟姨?”
沈野见孟谷雨坐下,才转头看虎子,“你懂什么,她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
虎子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不是做饭好吃啊,那个烀咸菜卷鸡蛋,可好吃了。”
沈野从石头上跳下来,“才不是呢,给你说你也不懂,走吧,咱回去。”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给沈风眠分享消息。
虎子已经上三年级,可因着瘦,看起来并不比沈野高多少,他平常就爱和沈野玩,听到回去,就有些不乐意,“怎么才出来就回去,再玩会呗。”
沈野之所以能有一帮子朋友,就是因为他从来都能处理好伙伴们之间的各种问题,听着虎子不愿回家,他想了想,“你不是喜欢我那本小情报员的小人书吗,我昨天刚看完,今天就借给你看。”
虎子喜出望外,“真的?你看完啦,那赶紧给我看看。”
最近沈野在看一本主人公是情报员的小人书,讲的就是个小孩,小小年纪就能当情报传递员,在几个故事片段里,都表现的机智又勇敢,完成了很多的任务,沈野每天看一点,第二天到学校还给大家讲,把一群学生馋的不轻,央着让他赶紧看完借给他们。
如今虎子成了第一个借到小人书的,自然乐得一蹦三尺高,也不说在外头玩了,拉着沈野让他拿小人书。
“快走快走,我要回家看小人书!”
两个孩子风一样跑出去,留下一串笑闹声。
等虎子拿着小人书离开,沈野迫不及待给沈风眠说话,“爸!识字班全班同学都给孟姨鼓掌了!”
见沈风眠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沈野得意洋洋,“是不是没想到,嘿嘿,我也没想到。”
接着,不等沈风眠问,沈野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讲起来,他去的时候正赶上刘常远开始讲话,先学一遍打油诗的口号,然后就重点讲孟谷雨,什么他找了好大会,才发现她坐在最后一排,什么她坐得板板正正的,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什么刘伯伯讲完话,她鼓掌可使劲。
说了半天,也没说到为什么全班同学给她鼓掌,沈风眠没觉着啰嗦,反而不自觉停下手里的笔,听着沈野说话。
“刘伯伯提问问题前,她还趴着写字儿呢,叫着她的名,傻乎乎站起来,也不说话。“
沈野句句都是真情实感,讲孟谷雨不说话的时候,他跟着着急,讲孟谷雨开口说有想法的时候,他跟着激动,讲孟谷雨说话的内容,他跟着挥拳,最后说到全班给孟谷雨鼓掌的时候,他比自己得到掌声还高兴。
“她笑得可开心。”
临睡觉前,沈野又有问题,“爸,你说孟姨为什么那么害羞啊,爱国这个问题很好说啊。"
沈风眠想到孟谷雨平常谨小慎微的模样,“她怕犯错吧。”
“犯错怕什么,犯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沈风眠没回答这句话,伸手关上台灯,“她表现的好,明天你这个小老师记得表扬。”
却不想沈野又开始别扭起来,“才不要夸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关心她,她骄傲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夸她,她会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
沈野就小声嗯一下,声音带上困意,“她那么喜欢掌声,那我也送她一些好了,不过我才不会告诉她我去看过她呢,爸你也不许说。”
等沈野睡着,沈风眠却在想那句话,‘犯错怕什么,说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他想,孟谷雨以前的生活,或许过得并不好,所以,她才会那样处处小心,刚来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蒸窝窝头,不敢吃和他们一样的饭。
可即使这样胆小,她依旧想要学习,想要改变,对着那么多人,她说话的时候,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气。
那样质朴的语言里,藏的是一颗向上的心。
她在课堂上,一定很认真。
隔天,沈风眠准点下班,出办公楼的时候,正遇着一样出门的刘常远。
刘常远说是管委会的主任,可还担着部队政治上的一些文书工作,一周过来上两三天的班。
见着沈风眠,他哎呦一声,“今天没去现场,难得啊,还准点下班。“
沈风眠点头回应,“上一轮训练刚结束,最近没那么忙。“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沈风眠随口问,“新一轮识字班开始了?”
这话一出口,刘常远可就开了话匣子,“可不是,虽然现在一年只办两次,可事儿是一点不少,回回这找老师,都让我头大。”
这识字班办起来听着简单,好像选个教室,发个课本,找个老师就成,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说这找老师,就是个麻烦。
158军区规模不小,家属院按说也是人才济济,可真要找老师,还没那么简单。
首先,老师从家属院里选出来的,大家各个身上都担着工作,忙起来更是一两个星期不回来,就算当老师,也没法长远的干,最开始商量之后,定了一个老师教一周,大家轮着来。
可选谁又是问题,有的人军衔是不低,可自己还是半个文盲,这种指定是不行,有的呢,文化水平是够,可是个炮仗脾气,一个不顺心,张嘴就是指天骂娘,没点耐心,有的人呢,文化够,脾气好,那也不是就合适,有的工作太忙没时间,有的葫芦性子不张嘴,有的啥毛病没有就是不愿意,总之你说都说不通。
每次开班前,刘常远都得磨破嘴皮子,讲道理搞动员,给学员们找老师。
他拍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硬皮本,“这不,三个月的课程,这才排了不到俩月的人,忙,大家都忙。”
刘常远摇着头,刚要继续吐苦水,突然想到刚才沈风眠说的,“小沈啊,你说你最近刚忙完上一轮训练,可没那么忙了吧。”
沈风眠嗯一声。
“那可正好啊,小沈,不,沈技术!”刘常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给你说,你这回可不能再用忙这个词儿打发我了,你说说你,这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多适合当老师啊,就第一期的时候去过一回,这可不行,这是浪费,这次你正好有空,你得去当一回老师去。”
他说得倒是没错,沈风眠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最关键的,他要人物还有人物,扫盲班刚办的时候,刘常远来找他,他没多想就应了,索性就一周,因着隔天上,才三天,他觉得不是多大的任务。
可没成想,因着那时候扫盲班还没摸索出现在的模式,没有物质激励,大家积极性不太高,反而是对沈风眠这个人大感兴趣。
第一节课一下课,他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热情和他说话。
等知道他还没对象,那现场就更炸了锅。
那时候沈风眠还没练出现在冷着一张脸就让人发憷的气势,愣是被问懵了,要不是刘常远过来视察顺便解救了他,他还不知道被围多久呢。
打那以后,沈风眠就再也没去夜校当过识字老师,以前刘常远还经常找他,可他次次拒绝,理由都是太忙,刘常远也就死了心,这次重新提起来,还是因着沈风眠自己堵了自己的路。
刘常远生怕沈风眠不去,苦口婆心,“小沈啊,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的时候,被大家伙的热情吓着了,不过这回你可放心,现在咱们的同志,我都给约法三章,那都是有纪律的,除了学习问题,其他的个人问题,一点都不会问,你就放心,一准不多打扰你。”
他恨不能一口气连着说,不给沈风眠开口拒绝的机会,奈何一口气没那么多,总得换气,可没成想,下一口气刚吸到一半,沈风眠就开了口,“刘主任,你不用说了。”
这话一出,刘常远心里叹一声,唉……完了完了。
唉到一半,就听着沈风眠继续说,“我同意去当老师。”
刘常远心里这声叹没结束,沈风眠一个急转弯弄得他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啥?”
刚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风眠确认,“我支持家属院的扫盲工作,同意去当老师。”
一直等回到家,刘常远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次他才说几句话啊,九十九句才刚开了个头,这沈技术就点了头,难道现在他这动员工作做得这么出色?
想不通,刘常远索性不再想,总之,识字班又多个老师,他很满意。
另一边,沈风眠应下当老师的任务,若无其事回家,今天下班早些,太阳斜斜挂在天边,春夏交接,傍晚的时候很是舒适,沈风眠迎着晚风,踏进家门。
听着脚步声,孟谷雨还以为是沈野回来了,她并没伸头看,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小野,你回来啦,饿了吧,今天我做你喜欢的萝卜炖肉,赶紧洗手,先给你盛一碗吃。”
她说完,没听着沈野的回应,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懵。
沈风眠见她呆住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声音却依旧带着些清冷,“是我。”
孟谷雨这才回神,“哎呀,沈同志,你今天回来的比小野还早些,他这会子也放学了,还没回来。”
沈风眠嗯一声,“估计在路上和别人玩,一会也该回来了。”
他是知道,如果是以前,沈野放着在外头玩一两个小时都是正常,也就是现在,天天盼着吃,放学才先回家。
一说沈野,孟谷雨就笑起来,“是的是的,沈同志你饿了吧,先洗手吧,我端饭,你先吃着。”
这个点并不是沈风眠的饭点,他原本并不饿,可空气中都是饭菜的香气,炖萝卜特有的鲜美味道飘荡在空气中,让人不自觉就觉着肚子有些空。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他应一声,“不用,等小野回来一起吃就好。”
这话说完,按照以前,今天的对话基本就算是结束,可这次沈风眠再次开口,他去洗手,随口问一句,“孟同志,夜校上得顺利吗?”
听着这句话,孟谷雨一晚上都没下去的兴奋劲又被提起来,她往灶台里加几根柴火,开始大火收汁,然后忍不住追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因着高兴,声音都比往常大些。
“顺利,顺利,沈同志,还要谢谢你给我开证明,让我有机会去学习,老师讲的很好,我,我还被提问了。”
不等沈风眠问,她就继续说,“我刚开始还不敢说,后来才开口的,同学们没笑话我,老师也没批评我,还,还让大家给我鼓掌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和平常并不一样,无一丝阴霾,灿烂明媚,格外亮眼。
沈风眠抬头看她,温声回她,“那你表现的很好。”
孟谷雨一愣,不知怎么的,沈风眠这一句夸奖,让她好像回到昨天晚上,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她一下低头,随即又抬头看回去,脸上带着振奋,“谢谢你,沈同志,我会好好学习的。”
沈风眠眼睑开阖,嗯一声,低头继续慢条斯理洗手。
院里一静,孟谷雨看着沈风眠洗手的动作,随即脸上就有些热,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太激动,好像说的有些多。
怕他烦,孟谷雨伸手拽起围裙擦擦手,声音又带上些拘谨,“那,那沈同志你休息一会,我去盛菜。”
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沈风眠动作一顿,点头应一声。
有心想继续说句什么,却无从开口。
索性他倒水的功夫,院外就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随即院子就热闹起来。
“孟姨!我放学回来啦,今天做的萝卜炖肉是不是,我闻着香味啦,你给我盛一大碗,我蘸馒头吃,要多多肉!”
一句话说得不带喘气的,从门外就开始喊。
一脚蹦进家门,兜头看见沈风眠,沈野一呆,“爸,你怎么比我先回家啊。”
沈风眠看他一眼,“不行?”
沈野小脑袋瓜点点点,“当然行啦,正好尝尝刚出锅的萝卜炖肉,超级好吃!”
这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钻进厨房,小身子靠着孟谷雨,“孟姨孟姨,我回来啦。”
孟谷雨伸手揽着他,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学习累了吧,是不是饿了,我这就盛饭。”
沈野小嘴巴张张合合,机关枪一样,“饿,超级饿,今天中午我们吃的煮大白菜,一点不好吃,我从中午就想你做的饭。”
孟谷雨更开心,“那一会多吃点。”
刚才有些空荡的安静荡然无存,透过窗户的缝隙,能够看到里面一大一小身影靠在一起,带着明显的亲近,欢快的声音混在香气里飘出来,让人不自觉放松。
沈风眠眼底闪过笑意,并不打扰。
厨房里,沈野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事情,等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小手一背,摇头晃脑围着孟谷雨转一圈,连称呼都变了,“孟同学,昨天你第一天上课,表现的怎么样啊?”
他像个抽查学生作业的老师,声音装的老声老气,偏还掺杂着奶呼呼的味道,听得让人不自觉发笑。
孟谷雨就笑得更开心,家属院她如今认识不少人,可昨天那样激动的场景,她却不好意思分享,那些让她激动到半夜才睡着的掌声,可能在别人看来只是件小事。
可对着沈野,她却能自然而然说出来,“我被提问了呢。”
沈野心里小人蹦蹦跳,他心说我早知道啦,当时我就看着你呢,面上偏还要装着惊讶,“那你回答上来了吗。”
人总是这样,面对一件窘迫的事情,如果你跨不过去,它就会成为遗憾,成为意难平,成为疙瘩藏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却又不愿意对他人言语,可一旦你成功跨过去,再回头看,就能轻松说出来。
孟谷雨抿唇 ,点头又摇头,“我站起来老半天,刚开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特别丢脸。”
沈野就想着昨天他看到的,她顶着一张大红脸,好像快要哭出来,那种焦急的心情又上来,嘀嘀咕咕,“哼,你这个大笨蛋孟姨。”
孟谷雨摸摸他小脑袋,“可是我想着你说的,要勇敢,错了也不怕,后来就鼓起勇气回答了,虽然我说的不好,可是老师还是带领大家给我鼓掌了。”
沈野就又想起鼓掌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模样,“怎么不好了,既然给你鼓掌,那肯定就是好啊,孟同学,你表现的很好。”
孟谷雨看着沈野脸上肯定的表情,神色一愣,轻笑起来,声音也跟着坚定起来,“是啊,我表现的很好,大家都给我鼓掌,我很棒的。”
沈野这才高兴起来,装模作样拍着小巴掌,“那我也给你鼓掌,是不是更开心啦?”
孟谷雨此刻只觉着沈野是她见过最好的小孩子,怎么会这么贴心,这么可爱呢。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沈野,“小野,谢谢你,我特别特别开心。”
靠在孟谷雨温暖的怀抱里,沈野嘴角弯起,伸手回抱她一下,又恋恋不舍放手,“好啦好啦,以后我会多多夸你的。”
孟谷雨伸手摸摸他莹润的小脸蛋,“那我要更努力才行。”
沈野还要说什么,还没开口,肚子先咕噜一声,惹得孟谷雨突然想起来,“哎呦,光顾着说话,你爸还饿着呢,你也饿了,咱们赶紧吃饭。”
沈野不满拍拍肚子,他还没说够呢,怎么肚子偏在这时候当显眼包,不过等孟谷雨一开锅盖,鲜香味道扑鼻而来,沈野顿时就忘了其他,“吃饭吃饭。”
饭菜端到屋里,沈野先夹个碗里的肉片放嘴里,嚼嚼嚼,肉香弥漫在嘴里,让他眼睛都不自觉眯起来。
过了嘴瘾,他又迫不及待和沈风眠分享,“爸,刚才我给孟姨鼓掌啦。”
孟谷雨正把咸菜放在桌上,闻言一下有些脸红,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说得有些多,显得好像她想要夸奖一样,她张嘴想解释,“沈同志,我……”
我了两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风眠给沈野盛一碗粥,适时开口,没让孟谷雨继续说,“孟同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值得被夸奖,我和小野都很为你高兴。”
回去的路上,孟谷雨还在想这句话,她已经不止一次觉得她这辈子很幸运,此刻的感触却更加深刻,也许是上辈子吃苦太多,老天爷这辈子开始补偿她,让她来到沈家,遇到沈野这样可爱的孩子,遇到沈风眠这样的好同志。
他们告诉她,高兴就应该大大方方高兴,做得对就是值得被夸奖,一切都应该理所当然的,不用有任何的难为情。
孟谷雨想着想着,不自觉笑起来。
另一边,见着孟谷雨离开,沈野还是不舍,这次他不纠结让孟谷雨陪着他吃饭的事情了,他想更进一步,“爸,我去孟姨的宿舍玩行不行啊?”
沈风眠拒绝,“不行。”
沈野不满,“为什么?”
“现在是她的下班时间,你去会打扰她休息。”
沈野哼哼哼,“才不会,我又不会搞破坏,也不会给她惹麻烦。”
沈风眠不容商量,“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不可以。”
沈野刚要说什么,沈风眠先堵他的路,“不许去问你孟姨,她就算不方便也不会拒绝。”
把沈野气的,睡觉的时候,小脑袋都要背对着沈风眠,给他留个生气的后脑勺。
不过这气第二天就消了,因为隔天,沈野就收到通知,让他出差三天。
沈风眠做安排,“这三天麻烦你了,晚上要陪着小野,你可以带他在西屋睡。”
西屋是之前沈父沈母住的房间,现在空着,孟谷雨隔三差五给打扫一遍,屋里很干净,沈风眠想着她是个女同志,到底有些不方便,想了想,“或者你也可以带着小野回宿舍睡,都随你。”
孟谷雨还没说话,沈野已经迫不及待牵着孟谷雨的手,“我要去你宿舍。”
昨天不让他去,明天他就能去啦,嘿嘿。
孟谷雨却有些犹豫,看向沈风眠,“可以吗?”
那边宿舍她倒是打扫的干净,可空间不大,她怕沈野住不习惯。
沈风眠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允许,“可以,那这三天就麻烦你带着他。”
孟谷雨其实也想住在宿舍那边,沈风眠说是不在家,可住在他家里,总感觉不好意思,听着沈风眠这么说,她定了心,“行,那就让小野住我那边。”
第二天,孟谷雨怕沈风眠赶时间,早早来到沈家。
果然,沈风眠已经起床,比平常早很多,孟谷雨进厨房拿围裙,“沈同志,吃了早饭再走吧。”
沈风眠没想到她过来这么早,他原本想着起床就走,到市里吃些早饭再转车的,可孟谷雨已经忙活起来,到嘴的话又停住,不愿辜负她的好意,“那麻烦你了。”
天色还带着些灰蒙蒙,早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孟谷雨声音在晨风中很轻,“不麻烦,昨天我擀了面条,给你下一碗面就成。”
这话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功夫,就传出热油炸葱花的香气。
沈风眠驻足片刻,进屋继续收拾东西。
煮面条做起来并不费事,葱花爆香,加一勺孟谷雨提前做好的肉沫渣,加水烧开后放面条,这面条昨天孟谷雨特意擀出来的,就是为着今天早晨用。
水滚开以后,孟谷雨又打进去两个荷包蛋,这段时间她也能感觉到,父子并不挑食,她做的饭两人都喜欢,因着这,她做起饭来就更得心应手一些。
面条煮好,加点酱油醋,一勺盐调味,滴上两滴香油,不多不少满满一大汤碗,孟谷雨隔着手帕端到屋里去。
沈风眠其实昨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只不过是再检查一遍,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野醒了,沈风眠就陪他说话。
“这两天听你孟姨的话,别调皮。”沈风眠叮嘱。
沈野刚睡醒,声音糯糯的,“哦,我知道啦。”
他也有自己的要求,“那爸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行。”沈风眠干脆点头。
听着外面的动静,沈野也懂事,“爸,你快去吃饭吧,别耽误事。”
孟谷雨见他出来,让他快吃饭,嘴上问,“小野醒了?”
沈风眠嗯一声,他其实有些过意不去,沈野是个调皮的,“这三天他要是不听话,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惯着他。”
孟谷雨可舍不得,在她看来,沈野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只说她刚来的时候,他就算不喜欢她,也从来不说什么难听的话,更不会调皮捣蛋的给她惹事,更不用说大半个月过去,沈野和她越来越亲近。
她笑笑,“沈先生你放心吧,小野乖着呢,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安心工作。”
这些天她已经了解,沈风眠是技术兵出身,本事过硬,经常被借调到别的部队进行技术支持,还搞什么武器研究,她虽然不懂,可也知道是很厉害,既然给他家当保姆,她就要照顾好家里,让他安心在外头工作。
沈风眠还没说话,沈野从卧室伸头,嘴里跟腔,“就是,爸,我乖着呢,别瞎担心啦。”
沈野一出来,孟谷雨脸上笑容更真切三分,她走到沈野面前,帮他整理好衣服,先替沈风眠说话,“你爸是不放心,这三天咱俩都好好表现,别让他挂心。”
沈野朝她眨眨眼,声音拉着长腔,“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
热气氤氲中,沈风眠吃着面条,唇角微弯,这小子,这次倒是没一点舍不得他,这两人是真投缘。
沈野声音俏皮,逗得孟谷雨更是止不住笑,“怎么起这么早,我想着你还要睡会,刚只给你爸煮了面条,你想吃我现在去给你煮。”
沈野嗯嗯两声,“被孟姨你煮的面条香得睡不着,我想吃。”
孟谷雨立马去煮面了。
屋里,沈风眠看沈野一眼,“油嘴滑舌。”
沈野不服,“爸,我这是实事求是,孟姨做饭就是香,香的我睡不着,怎么是油嘴滑舌啦。”
见沈风眠不说话了,他还洋洋得意,“再说爸你太凶了,说话总是板着脸,一点不亲切,你看,咱们两个相比,孟姨更喜欢我。”
沈风眠懒得和他说,只催他,“赶紧洗脸刷牙去。”
沈野自觉比老爸厉害,一仰脑袋,挺胸凸肚,雄赳赳气昂昂去洗漱。
沈风眠吃饭速度很快,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精神都跟着饱满起来。
孟谷雨领着沈野在门口送她,“沈同志,你照顾好自己,早去早回。”
沈野也挥手,“爸,别忘给我买好吃的。”
沈风眠伸手摸摸沈野的脑袋,看向孟谷雨,视线扫过她白皙的额头,又不着痕迹挪开,“嗯,你们回去吧。”
回到屋里,沈野没一丝离别的伤感,他继续大口吃面,还和孟谷雨邀功,“孟姨,我让我爸也给你买礼物啦,我好吧。”
孟谷雨一惊,“给我?”
沈野理所当然,“对啊,这三天你照顾我,会很辛苦啊,给你买礼物感谢你,不是应当的。”
孟谷雨听得哎呦一声,忙不迭出大门,只沈风眠走得快,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她知道沈野是想着她,可心里还有些忐忑,忍不住和沈野念叨,“我是你家的保姆,照顾你是应该,怎么还能让你爸给我买东西,要是他以为是我让你说的,该生气了。”
自从那天不小心碰了沈风眠一次后,孟谷雨就很小心,这几天再没出什么错,沈野刚那句话,又让她开始提着心。
沈野觉得她大惊小怪,“孟姨你想啥呢,你以为我爸傻啊,他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倒是,孟谷雨心里松口气,想了想,叮嘱沈野,“那也不用你爸给我买东西,我给你家洗衣做饭是拿工资的,怎么能再要别的东西,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
沈野心里不以为然,孟姨在他们家干活那么认真,送她点东西怎么了,不过他也不多说,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知道啦。”
老爸最好听他的话给孟姨买礼物,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这话在心里一过,沈野就开始期待放学,只因着放学后他就要去宿舍楼住了。
把沈野送出门去上学,孟谷雨也在想这个事情,虽然沈风眠同意,沈野也同意,可她还是担心孩子突然换地方睡不着,索性趁着白天的时间,又回宿舍打扫一遍卫生,换了新的床单,把薄被晒上,才重新回沈家。
下午一放学,沈野吃过饭就开始写完作业,然后催着孟谷雨去宿舍那边住。
孟谷雨依着他,顺便带上了他自己的小被子,这被子不大,是沈母囫囵着给做的,沈野很喜欢,睡觉总要抱着。
不过这次,这被子没怎么用得上。
一进屋,沈野新奇地这里看那里摸,还拿出她的作业本来看,“孟姨,这是老师给你们留的作业吗,你写的真认真。”
孟谷雨正在铺床,见他看她的作业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还差得远呢,我得继续好好学才行。”
夜校隔一天上一天,上课的这天学新字,休息的这天就自己练习,之前上课讲的那些,孟谷雨已经练习过好几遍,因着老师讲得细致,她记得很牢固,总之比她自己看书强得多。
沈野突然想到,“那你晚上要看我,夜校就耽误了。”
孟谷雨倒是拎得清,“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顾好你,其他都是次要的,这几天不去也行。”
上夜校是自愿的,谁家有事,给老师说一声请个假就好,孟谷雨昨天已经去管委会请了假。
‘最重要’几个字让沈野很高兴,一晚上嘴巴都没停下,九点熄灯,他还有些睡不着。
孟谷雨听着他翻来覆去的,担心他睡不着,“是不是不习惯?”
沈野在黑夜里摇头,“习惯啊,你的床香香的”,他很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孟姨,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孟谷雨掀开被子,让他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过来,孟姨搂着你睡。”
其实她刚才就想这样,喜欢的孩子就在身边,她很想抱抱,只是怕沈野不乐意,现在他这么一说,孟谷雨求之不得。
天知道,上辈子,她最盼的就是能搂抱一下自己的孩子。
她侧躺着,对着沈野,“要不要给你唱个歌?”
沈野嗯一声。
黑夜里,孟谷雨伸手轻拍小家伙的后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温柔如水。
沈野只觉周围一切都是柔软的,柔软的被褥,柔软的声音,还有柔软的怀抱,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要紧紧贴着身边的人才会安心,又觉得心里酸酸的,闷闷的,一股无处安放的委屈,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他淹没。
等孟谷雨察觉到不对,小家伙已经抽噎出声——
作者有话说:应编编建议改了个文名,宝子们请继续认准我
第18章 碰触
孟谷雨撑起身子, 有些惊慌,“小野,怎么了?”
她想起来点煤油灯, 却一些被沈野伸手抱住。
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压在她肩膀上,止不住眼泪,“呜呜,我想妈妈。”
孟谷雨一时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平常看着开开心心的,可哪个孩子不想要妈妈, 他心里想, 却从来不说。
她不知道沈风眠家庭具体情况,只知道沈野妈妈好像去世了,心里跟着难受,这世上总是这样, 有的孩子没妈疼,有的妈妈一辈子盼不来自己的孩子。
孟谷雨抱紧他,一手抚摸他头顶, 说不出不哭这样的话,只默默陪着他。
过了那个情绪,沈野慢慢平复,却舍不得从孟谷雨怀里出来,他声音闷闷的, “你可不许告诉我爸,我是男子汉, 流血不流泪。”
六七岁的孩子,哪个不是高兴就笑,难过就哭, 偏这小家伙,觉得哭是件丢人的事。
孟谷雨心疼又心酸,只先应他,“好,谁也不说。”
她揽着他重新躺下,“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好不好?”
哭过一场,沈野有了倾诉欲,说着谁也没说过的心里话,“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连照片也见过。”
孟谷雨尽量心平气和,“想她吗?”
“我有爷爷奶奶和爸爸疼我,大部分时间不太想”,屋里漆黑一片,没人看到沈野眼里的思念,“就是有时候看到我那些同学都有妈妈陪着,我就想有自己的妈妈。”
他说完,又给孟谷雨补充,“这句话也不能告诉我爸,他会很为难,因为他也变不出来一个妈妈。”
孟谷雨眼眶微热,只点头,“嗯,不告诉他。”
沈野忍不住继续提要求,“那,那你这几天都像刚才一样,给我唱歌,哄我睡觉好不好,就像妈妈一样。”
他想象里的妈妈,就和刚才一样。
孟谷雨从没有过这种感觉,那么迫切得想对一个孩子好。
她还记得刚到家属院第一天去买肉,刘嫂子就说沈野是个调皮的,后来很多次,家属院许多人提起沈野,都是笑着说这孩子爱捣蛋,是个皮实的,可没人会知道,这孩子其实乖的让人心疼。
他想妈妈,却从不哭闹着要,甚至因为怕爸爸为难,而从来不说。
孟谷雨心脏都被扯紧,只觉绷得厉害,“那,那孟姨以后都像妈妈一样疼你,好不好?”
这话其实很多人对沈野说过,家属院不止韩晓雪对沈风眠有意思,更有其他人,很多人走不通沈风眠的路子,就会从沈野这边下手,沈野不止一次听过‘我以后像妈妈一样疼你’这句话。
可那些话,掺杂着太多目的,也太不真诚,并没有孟谷雨那种纯粹的感情和毫无保留的疼爱之心。
所以,第一次,这句话让沈野心动和雀跃,黑夜中,他眼神微亮,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那,那以后我想跟着你来宿舍住,也行吗,我爸说你在你的下班时间,不能打扰你。”
孟谷雨听出他情绪的转变,笑着嗯一声,“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爸爸说,带你回来,还和现在一样,给你唱歌,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沈野兴奋地蹬一下小脚丫,“那,那你也给我做新衣裳新鞋子穿。”
“行。”
“也在放学的时候接我。”
“好。”
“还有还有,还要和上次我看爷爷奶奶回来那样,多抱抱我。”
“可以。”
沈野听得心满意足,忍不住伸头,亲一下孟谷雨的脸颊,“孟姨,我喜欢你。”
虽然他没有妈妈,可是他有孟姨。
孟谷雨心里满足的要溢出来一样,只觉这辈子来沈家当保姆,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甚至是老天爷对她上辈子的补偿,她的生命中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而遇见沈野,让她这些遗憾都得到补偿。
这一晚上,两人脑袋对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很晚,最后相互依偎着睡去。
夜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进来,照着安睡中的两人。
早晨,沈野就开始叽叽喳喳,让孟谷雨送他去上学。
孟谷雨喜欢这份亲近,自然是答应,回沈家吃过早饭,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
家属院很大,路上也有送孩子去上学的家长,很多都是因着顺路,家属院里因着各种设施齐全,工作机会也多,除非有特殊情况的,基本没闲人,路上都行色匆匆。
沈野以往会羡慕那些有妈妈送的小孩,可这次,他心情飞扬,牵着孟谷雨的手,一路蹦跳,浑身都冒着高兴的泡泡。
孟谷雨都看在眼里,“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好不好?”
沈野喜出望外,“真的啊?”
“这又不费什么功夫,你愿意我就来接你。”孟谷雨给他正一下衣领,又把布书包拽平。
沈野声音兴奋,“我愿意,那你来接我!”
目送沈野进了学校,孟谷雨才笑着回家,其实今天高兴的又何止沈野,她心里的欢喜不少一分,回家路上,只觉天蓝地美,连路边不知名的小草都很可爱。
快到家的时候,正遇着来找她的刘春花。
刘春花端着一盘咸菜,见着她就笑起来,“赶紧的,按照你说的法子做的烀咸菜,我寻思着拿来给你尝尝。”
孟谷雨越来越喜欢家属院,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总是这样热情,她开门让刘春花进屋,“嫂子你留着吃就行,怎么还专门送。”
刘春花让她找个盘子装,“要不是按照你这法子,我可不知道这萝卜片还能做的这么好吃,因着这咸菜,我家虎子那瘦猴,馒头都多吃一半,我可是放心不少,你就收着,可别可我客气。”
孟谷雨也不推辞,把咸菜装起来,笑着问起别的,“嫂子你家有没有鞋样子,我想着借来使使。”
刘春花在家属院供销社上班,并不是时时都忙,空闲的时候,纳鞋底织毛衣,这些都做过,鞋样子自然是有,“有有有,有着呢,咋,你要给沈技术做双鞋?”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家属院很多全天的保姆,并不是全天都忙,闲着的时候,给家里做个衣裳鞋的也不是没有。
孟谷雨听着这话,脸上却微微发热,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天撞到沈风眠身上的事,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想给小野做鞋。”
其实她更想做衣裳,不过她手里没有布,得等下次出去买了再说,鞋子倒是能行,因着上次从家里回来,她就带着些东西,昨天既然答应了沈野,她打算今天就做起来。
刘春花听得点头,“你是个有心的,要不说这家里还得有个女的,你看沈技术家,以前吧,虽然婶子在,可她是个不会做针线的,补个衣裳都不太成,别说给小野做衣裳鞋子,你愿意做小野指定高兴,我那里鞋样子多,一会你去选选就是。”
她其实有些感慨,“我看小野这孩子,和你投缘。”
在家属院住了不少年,刘春花是看着沈野长大的,这些年给沈技术介绍对象的不少,可沈野这孩子,看哪个都不喜欢,谁对他献殷勤都没用,只说沈技术家旁边的韩晓雪,对着沈野的时候,不说里子,面子是做足了的,可沈野从来都是爱答不理的。
可自打孟谷雨来了家属院,她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沈野很喜欢,每次来供销社,小尾巴一样跟着,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这小子是个有脾气的,不喜欢的人,话都懒得说,哪里还能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孟谷雨倒是赞同刘春花的话,没人知道,她二十岁的年龄,心里年龄却是不止二十,她上辈子为了当一个母亲,做了无数努力,重生归来,侄子侄女可爱,却有他们妈妈疼爱,且在她的记忆里已经长大,而沈野是一个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
她和沈野两个人,像是两个半圆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满的圆。
孟谷雨点头,“嗯,我和这孩子是挺投缘。”
刘春花见她眼里都是对沈野的喜欢,忍不住问起来,“那你对沈技术怎么看?”
孟谷雨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沈同志很好,他话虽不多,但是不严厉。”
刘春花啧一声,又靠近她些,“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对沈技术是什么意思。”
这回孟谷雨理解了,她一下闹个大红脸,“嫂子,你说什么呢。”
刘春花就笑,“这可咋了,他未婚你未嫁的,还不兴想想啦。”
孟谷雨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那沈技术是啥,我是个啥,嫂子你可别取笑我,上次不是就和你说过,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挣钱。”
刘春花就是因为孟谷雨是个自强自立的,才更喜欢她,“这自己立起来,可不耽误结婚,我可不瞒你说,咱家属院好些个打听你的呢。”
孟谷雨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个,很是诧异,“还有人打听我?”
刘春花啧一声,“打听你不行啊,长得俊,自己能挣钱,性子还好,这谁不喜欢啊。”
几句话把孟谷雨夸的有些无所适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告诉她,她也是很抢手的,上辈子嫁人前,倒是不少人对她献殷勤,可嫁人后,她拿着柴米油盐围着锅台转,听到的都是嫌弃和鄙夷,时间长了,总觉得自己是个拿不出手的。
所以刘春花这么一说,她还是下意识摇头,“我这样的,还是不想那些,不瞒你说,之前我过得稀里糊涂的,没个样子,我总要先活出个人样来。”
她现在想的,就是当好保姆,攒钱找门路以后养活自己,根本没心思想嫁人不嫁人的。
刘春花当着供销色售货员,天天和人打交道,听话听音,自然也听明白了,因着有自己曾经的经历在,她也理解,“这一人一个想法,你这么想,嫂子也支持你,这自己立起来,就不用看旁人脸色。”
她这么一句话说出来,让孟谷雨很是共鸣,这些日子以来,她倒是也知道刘春花因着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也喜欢做些保媒拉纤的事,既然她说有人问,总不是假的,她想了想,“嫂子,要是再有人和你打听我,你就说我这几年的不想嫁人。”
刘春花哎一声,这家属院里爱保媒拉纤的人好几个,她之所以备受欢迎,就是因为她从来不强人所难,也不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成,我想着也是,你这虚岁才二十吧,不大,再过个两三年的都不晚。”
在孟谷雨的打算里,别说两三年,就是四五年以后,她都不想结婚,她是个不能生的,没人愿意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当然这话她不会傻着说出来,她总要想自己立起来,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话说完,刘春花拉着她去选鞋样子,“正好上午我有空,你索性跟着我去选鞋样子,有活回来干也成。”
这两天沈风眠不在,沈野晚上也不睡家里,屋里确实没多少活,孟谷雨点了头。
孟谷雨曾经是多年的家庭主妇,手上的活做起来是得心应手,曾经一针一线里都是无奈和苦闷,可这次却是欣喜和期盼,选了鞋样子,回到沈家她就找了簸箩张罗起来,准备要给沈野做双新鞋。
刘春花这边,下午她一上班,就被人围着打听上了。
打听的人不是其他,就是沈家右邻居陈常英,陈常英两个儿子,老二荀成才,十来岁,在镇上上学,老大荀成帅却已经二十多岁,和他老子一样是个当兵的,只不在158军区。
陈常英在家属院的广播站上班,她从来是个心宽的,万事不往心里搁,要说现在她有些什么心思,那就是大儿子的亲事。
要说她和男人荀三军都是实在性子,可偏偏他家老大,也不知道随了谁,是个跳脱不安分的,这当兵以后,更是撒了欢,哪里有危险他往哪里打申请,老子就是当兵的,她说不出不让儿子去的话,就想着让他成个家,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她想着这成家以后,儿子性子能安稳一些。
可这成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是搁着老一辈,相亲看一眼,只要家里大人觉着合适,别说你乐意,就是你不乐意,那也能压着你乐意,现在可不是这样,她托人给介绍了好几个女同志,这小子愣是一个没看对眼。
原本不当回事,可这三五次的不成,她就开始惦记着,所以孟谷雨一来,她就留了心。
这一留心,就越看越喜欢,让她说,孟谷雨实在是个好的,长得好看,偏性子安分,说当保姆就实实在在当保姆,对沈野这孩子也是有耐心,遇着人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原本她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说不准和沈技术能发展些什么,可这些日子她瞅着,两人根本成不了。
听说刘春花去找孟谷雨,她下午就去供销社问消息。
刘春花是个利索的,“哎呀,老陈,你可别惦记了,人小孟说了,这两三年的,不考虑嫁人什么的。”
陈常英心里惋惜,“这可是咋的,见面都不愿意见啊?”
刘春花摆手,“我根本就没提,小孟那人我这接触过几回,我可看得清楚,你看她见人就笑,是个和气的,可也是个有主意的,打从第一次就说过,要好好工作挣钱,这回我一提,她一点不是大姑娘想嫁人的模样,她一门心思自己立起来,就算介绍也指定不成。”
陈常英就叹口气,“我看着她就是个好的,你听听,还这么有主意,那多少女的一到年纪,就想着嫁人靠男的,有几个有她这样的心思,你这一说,我更稀罕她了,这可咋整,这工作也不耽误嫁人啊,要是她能和我家老大看对眼,我让他爸给使力气找个更好的工作也成啊。”
刘春花摆手,“我也这么说啊,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这两三年的不想嫁人。”
这让陈常英更是可惜,她是想着让自家老大尽快结婚的,这两三年的,说实在的,有些长了。
这俩孩子,咋这么没缘分呢。
孟谷雨倒是不知道陈常英的遗憾,她从刘春花家选了鞋样子,中午简单吃了饭,就忙活起来。
把家里拿来的袼禙拿出来,这袼禙是拿棉布,用浆糊一层层糊出来的,刘素兰每年都要做不少,她虽然身体不好,可也从来不闲着,在家里有空就做衣裳鞋子。
找双沈野的鞋,稍微放大一些,画出个鞋底的样子,那袼禙照着样子略大些剪好,一般大人穿,弄个三四层都有,沈野是孩子,脚长得快,孟谷雨弄得略厚些,做了两层。
剪点白布掩好边,再做点浆糊把袼禙黏在一起,这鞋底就弄个差不多,只不过现在还不能用,孟谷雨找个平木板夹好,搬个石头压上,这鞋底要压着阴干,这样穿着更平整舒坦。
既然做,孟谷雨就没只做一双,她比量着尺寸,又整了两双大些的,回头等有空慢慢做。
事情虽然不多,可一步一步的也费工夫,等都弄个差不 多,沈野也快放学了。
孟谷雨做好饭,放在锅里温着,算着时间,就朝着小学走。
今天一整天,沈野都处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平常放学都要呼朋唤友,带着一大堆小跟班浩浩荡荡出学校,今天愣是没有,老师这边一说放学,他挎着小书包就朝外跑。
虎子跑得快,几步追上她,“小野,你跑那么快干啥,回家吃好吃的啊。”
之前因着沈野送给他家的煮萝卜咸菜,他特别喜欢,吃没了央着刘春花给做,这昨天刚做出来,他吃的可香,如今他是彻底把孟谷雨和好吃的画了等号,见沈野朝家跑,默认他又回去吃好吃的。
沈野乐颠颠的,不着痕迹显摆,“孟姨来接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虎子没那么多心眼,不过他很羡慕,“孟姨对你可真好,给你做好吃的,还来接你放学。”
一句话把沈野说得更是高兴,“那当然,孟姨最喜欢我,不对我好对谁好啊。”
不过他也不是一味显摆,对着自己玩得好的小伙伴,他从来都是大方的,“虎子,回头等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我请你们到我家吃饭吧,让孟姨给咱们做好吃的。”
虎子眼睛一亮,他到现在还记着之前闻到过的红烧肉香味,忙不迭点头,“那可说定啦,小野,你真好!”
沈野摆摆手,“小意思,回头给我爸和孟姨说一声,你就等信儿吧。”
这话说完,他已经看到孟谷雨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蓝布衣裳,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朴素的一身,就那么文静地站在学校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沈野就是一眼就看到她,且那一幕深深留在他脑海中,直到长大以后,还记忆犹新。
此刻,他心里只有兴奋和高兴,一蹦三尺高窜出去,迎着风张开手臂,笑着大喊一声,“孟姨!”
孟谷雨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副动态的画一样,随着沈野的靠近,变得鲜活起来,她大步朝前,弯腰稳稳接住跑过来的小家伙,“孟姨来接你啦。”
她并不放下他,眉目带笑,抱着他转身,朝着家走去。
学校里,有位女老师静静站着,目光追着两人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看什么呢?”另一个老师问。
“看小野呢,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那人伸头跟着看,“哦,今天他家保姆来接他?叫她叫孟谷雨是吧,好听好记的名字。”
“是啊,你刚没看见,那小孟同志笑得可好看,看得出来,她喜欢小野,小野肯定能感觉到,这孩子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她没法形容刚才的那种感觉,那种距离缩短的画面,更像是一种相互奔跑的救赎,莫名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瞬,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愿景,要是小孟同志能和沈技术成为两口子就好了,让沈野有个完整的家。
沈野此刻揽着孟谷雨的脖子,带着不自觉的撒娇,“孟姨,你等多久了,是不是很久了啦。”
孟谷雨摇头,“没,我就按照你给我说的时间来的,等了十来分钟,小野,你出来的真快。”
沈野摇头晃脑,“当然啦,我想着你等我,一放学就跑出来。”
他并不让孟谷雨久抱,走出去一段时间就下来,两人并排,大手牵着小手,朝着家里走。
“今天吃什么啊。”沈野走路一蹦一跳。
孟谷雨随着他的动作或快或慢,声音带着轻松,“肉沫粉条和疙瘩汤,还有昨天做的大包子。”
沈野光听着,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他小腿蹬蹬蹬,“孟姨,咱们快跑吧,我想回家吃饭。”
他人虽然小,可力气并不少,拉着孟谷雨朝前跑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跑跑跳跳的,在孟谷雨看来很不庄重,可跑起来,风吹过耳畔,又带着莫名畅快,仿佛空气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孟谷雨已经不记得,上次这么和孩子一样穿梭奔跑在小巷里,是什么时候。
一直到吃完饭,她脸上都是笑意。
沈野很是看不上,“不就是带着你跑了一下,还用这么高兴啊,孟姨,你可真没见识。”
孟谷雨抿唇笑,“那可怎么办呢,孟姨就是这么个没见识的人。”
沈野小大人一样,“那还是得指望我,等以后我长大,带你去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让你长很多很多见识,这就好啦。”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喜欢的时候,心都是赤诚的,毫无保留的,沈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誓旦旦,让人觉得,那样一天,总会到来。
孟谷雨就猛地点头嗯一声,“好,孟姨等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咯咯咯笑起来。
这天吃过饭,两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到很晚,可第二天,沈野就有了别的想法,放学吃过饭,时间还早,他就想出个主意,“孟姨,我陪你去上夜校吧。”
孟谷雨惊讶,“和我去上夜校?”
沈野点头,“对啊,你看这夜校才刚开始,你也不能总请假,会落下很多课的,我陪你去上课就好啦,两不耽误。”
孟谷雨心里只觉着,沈野这孩子其实再懂事不过,不过她还是心疼,想让他歇息,“你上一天学,都累了,不用陪我去,歇歇吧。”
孟谷雨越这么说,沈野越是一包劲,他挥挥小拳头,“才不累,再说我还要写作业呢,到夜校那里,你听课,我写作业,咱们两个一起进步,多好啊。”
以前沈野去夜校看热闹,觉得学习没意思,从来不进去,可这次不一样,他觉着只要坐在孟谷雨身边,就很有趣。
短短几句话,就让孟谷雨又生出些感动来,沈野既然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反驳,“成,那咱俩一起上夜校去。”
结果,这天,所有上夜校的人,都见着孟谷雨带着沈技术家那个调皮捣蛋的沈野。
原本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在小孟同志手里那叫一个乖,在教室里坐着,不仅没捣乱,还认认真真写作业呢。
偏沈野还不光认真学习,他还积极回答问题,只因为听着老师提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孟谷雨不好意思回答问题的模样,就决定给他家孟姨打个样。
上头老师刚问完问题,他那小手啪一下举高,还转头示意孟谷雨,看,就要这样勇敢才对。
隔天,沈野就成了大家嘴里别人家的小孩。
谁遇见沈野,都得张嘴夸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