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宁采蘩神色怔怔, 她的脑中一片混沌。
那些混乱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旋,如同浓雾笼罩,什么都想不起来, 却又什么都记得。
她淌下泪来。
“小姐,你醒了!”
锦儿惊喜的话语突然响起, 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采蘩转过头, 她看向锦儿喜极而泣的脸, 目光微动。
“你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锦儿哽咽道。
明明锦儿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可此时封存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忽然看清锦儿眉眼间的那一抹剑气。
那是……
剑灵的气息。
锦绣剑。
前世跟随她降妖除魔,护她周全,最终在对付睚眦的时候,剑灵一分为二, 在她身死之后, 竟也追随她投胎转世,守在她的身旁。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小姐, 你为何这样看着奴婢?”锦儿神色不安, 她伸手在宁采蘩的面前晃了晃,疑问道, “可是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宁采蘩抽回目光, 摇头道。
“小姐, 你怎地了?”锦儿问。
宁采蘩闻言,她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她嘴唇翕动, 想要开口说明,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就好。”锦儿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不知晓,你昏迷数日,赵伯整日唉声叹气,说要是你真的出事,他哪里对得起老爷,所幸你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他们。”
说罢,她便要起身。
“锦儿,你等等。”宁采蘩叫住她。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回头。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攥紧双手,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生恐慌,生怕听到她不愿意听的。
宁采蘩迟疑一会儿,还是问出口:“潮生,他如何了?”
锦儿脸色微变,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扯起唇角,佯装没有听清,疑惑道:“小姐,你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我问你,潮生呢?”宁采蘩坐起身来,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锦儿,问道。
面对宁采蘩的质问,锦儿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小姐是问聂潮生啊,他,他……他走了。”
“走了?”宁采蘩皱眉。
“没错。”锦儿躲避着宁采蘩的目光,点头道。
“他去了何处?”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锦儿有些心虚,“就是走了……”
宁采蘩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且愈来愈强烈。
她急忙掀开被褥,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锦儿见状,她连忙拦住宁采蘩,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未好全……”
“让开。”宁采蘩推开锦儿,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与燕闻之四目相对。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满脸的不赞同,道:“采蘩,你要去何处,你身子还没好,怎地下床了?”
宁采蘩看着燕闻之。
对了。
他一定知晓聂潮生的下落。
“燕兄。”宁采蘩正欲往下问,她看着燕闻之,从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或许不是熟悉。
她瞪大双眼,登时认了出来,感到不可思议。
司空曙,她前世的大师兄,清虚真人坐下的受徒,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深受师父器重。
如今司空曙转世成了燕闻之,而那些前世的纠葛,恍如隔世,又如昨日才发生的一样。
燕闻之见宁采蘩神色有异,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问道:“燕兄,你能否告诉我,潮生在何处?”
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语气平静道:“你先养好身子,你痊愈后我再告知你。”
“不,你先告诉我潮生在何处。”宁采蘩固执道。
燕闻之心中无奈,他沉默片刻,忍不住叹了一声,劝道:“聂潮生是妖,他自有他的去处,你就别管了。”
“敢问燕兄,所谓他的去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宁采蘩逼问道。
“采蘩……”
“燕兄,你告诉我吧,就当我求你。”宁采蘩双眼泛红,颤声道。
燕闻之看着她难过的模样,他心生不忍,可转念一想,聂潮生的所作所为,不仅欺骗她,蒙蔽她,还擅自将她囚禁起来,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别过脸去,沉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太过伤心,至于聂潮生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要知晓。”
“采蘩!”
“燕兄。”宁采蘩潸然泪下,哽咽道,“我求你。”
燕闻之浑身一震。
他认识宁采蘩这么久,从未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向来坚强冷静,不肯轻易示弱,哪怕是当初在江都,面对锦衣卫的围攻,她也毫不示弱,可眼下她的眼中满是祈求。
燕闻之握紧拳头,他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他被上清派的道长带走了。”
宁采蘩没有惊讶,暗道果然如此,他们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聂潮生。
锦儿见燕闻之说出聂潮生的下落,心中一急,生怕那个狐狸精又回来,便连忙上前扶住宁采蘩,劝道:“聂潮生走了才好呢,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昏迷这几天,都是因为他……”
“你别劝我了。”
锦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赵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宁采蘩沉着脸,必然是聂潮生的缘故,叹道:“燕道长,既然小姐想见他,就带她去一趟吧,全当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最后一面,赵伯,你此言何意?”宁采蘩一惊。
赵伯面露不忍,没有回答。
宁采蘩看着众人,她顿时感觉被蒙中鼓里,心生怒意,目光扫向锦儿,道:“锦儿,你说。”
锦儿眼神闪躲,嗫嚅道:“奴婢,奴婢不晓得……”
宁采蘩盯着她,逼问道:“你告诉我,潮生究竟如何了?”
“小姐,你就别问了,聂潮生他……”锦儿咬唇道,“他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他担心。”
宁采蘩看向燕闻之。
燕闻之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宁采蘩没有气馁,她走到赵伯的面前,急切道:“赵伯,你说。”
赵伯看着宁采蘩着急的模样,他于心不忍,叹道:“小姐,老奴听闻聂潮生被关进锁妖塔里,永世不得出来。”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被锦儿上前扶住。
“小姐,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赵伯忙道。
宁采蘩脸色苍白。
永世不得出来……
锦儿慌乱道:“你别吓奴婢啊。”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我要去找他。”她说。
“采蘩,你……”燕闻之眉头紧皱。
“燕兄,我知晓你要劝我,但是我已经拿定主意,我必须要去。”宁采蘩转过身,她开始收拾行囊。
燕闻之走上前去,他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道:“你见到他又能如何?他现如今已被关进锁妖塔,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采蘩,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没有。”宁采蘩抽回手,她继续收拾行囊,轻声道,“我只是要去见他,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锦儿大惊,忙道:“小姐,你难道还要去闯锁妖塔不成?那可是上清派的重地,里头关的都是大妖,你进去,岂不是送死吗?”
宁采蘩不语,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燕闻之静静地凝视着宁采蘩,他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宁采蘩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她轻声道:“燕兄,你陪我去茅山吧。”
燕闻之沉默下来。
“走吧。”她说。
锦儿慌乱不已,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没好……”
“锦儿,你留下来。”宁采蘩回过头,语气温和道,“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必须要见他。”
锦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摇头,倔强道:“奴婢陪你去,奴婢要跟着你。”
宁采蘩看着锦儿,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燕闻之知道拦不住,他叹了一声。
宁采蘩想起在仙雨寺发生的事,那时她告知沈妙真,胡青梦是妖。
可如今想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沈妙真?
只不过沈妙真是被胡青梦的法术迷惑,而她却是心甘情愿地沉沦。
甚至,比心甘情愿还要更深。
“潮生,等我。”她轻声说。
秋风穿过窗棂,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从应天府到茅山,路途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好几日。
一路上宁采蘩都很沉默。
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锦儿几次想跟她说话,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多嘴,只安静地坐在一旁侍奉。
燕闻之骑马跟在车旁,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安好,便又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宁采蘩想起曾经和聂潮生的点点滴滴,他曾言他怕打雷,修成人形那日差点被雷劈中。
她那时忍俊不禁,暗忖他居然怕打雷。
接着聂潮生却说:“我不怕别的,就怕哪天一个雷劈下来灰飞烟灭,就再也见不到阿宣了。”
她说:“那我可就解脱了。”
聂潮生红着眼眶,委屈道:“阿宣好狠的心,我不依,我就要永远缠着你。”
她神色嫌弃,心里却是甜的。
那是她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的日子。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青城山的道士们下山平乱。
她跟着同门,辗转来到江左却遇到叛军。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听到聂潮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宣,阿宣,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想告诉他不要哭。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一切归于黑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宁采蘩从回忆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小姐,你没事吧?”锦儿紧张地问。
“没事。”宁采蘩摇了摇头,询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茅山了。”
燕闻之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宁采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山上隐约可见殿阁楼台的轮廓。
众人来到茅山脚下,天色渐暗。
上清派的山门巍峨壮观,石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怒目圆睁,威严赫赫。
门前站着两个年轻道士,见他们一行人走来,便上前拦住。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燕闻之上前一步,他行了个道家礼,恭敬道:“在下清凉山玄阳真人座下弟子燕闻之,我等有事求见灵玄真人,烦请通报。”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请稍候,贫道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走进山门。
宁采蘩站在石阶下,她抬头望着巍峨的道观,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道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宁姑娘,你醒了。”灵吉真人走上前来,微微颔首。
宁采蘩认出了他。
那日在应天府街上给她火符的道士。
她微微一愣,随即行礼道:“真人。”
灵吉真人叹道:“贫道就知道你会来,跟我来吧,灵玄师兄已经在等你了。”
宁采蘩正要跟上,灵吉真人却伸手拦住燕闻之和锦儿,开口道:“灵玄师兄只见宁姑娘一人,其余人请在此等候。”
“这怎么行?”锦儿不解道,“奴婢要陪小姐进去。”
“姑娘放心,上清派是道教祖庭,不会有人伤害你家小姐的。”灵吉真人道。
燕闻之拉住锦儿,对宁采蘩道:“采蘩,你进去吧,我们在此处等你。”
宁采蘩点了点头,跟着灵吉真人走进山门。
她走过长长的石阶,穿过几重殿阁,他们来到一间清雅的客堂。
灵玄真人正坐在堂中,手中执着一柄拂尘,面前摆着一盏清茶。
他看上去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宁姑娘,请坐。”灵玄真人抬手示意。
宁采蘩没有坐,她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真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灵玄真人看着她,他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跪了下来。
灵玄真人放下茶盏,叹道:“孩子,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晚辈想见聂潮生一面,请真人成全。”宁采蘩跪在地上,她抬头看着灵玄真人,眼中满是恳求。
灵玄真人沉默片刻,抚须道:“鱼妖被关在锁妖塔内,外人是无权擅自进塔的。”
宁采蘩的心沉入谷底。
“不过……”灵玄真人话锋一转,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你我有缘,贫道便给你这个令牌,持此令牌进入锁妖塔,可畅通无阻。”
宁采蘩愣住,,她不敢置信,抬头看向灵玄真人,迟疑道:“真人,您为何……”
灵玄真人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祥:“孩子,你可还记得六年前,在徽州的事?”
宁采蘩一怔。
第152章
宁采蘩目光微动。
六年前……
她那时生了重病, 整日浑浑噩噩,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宛如中邪之态, 宁员外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看不出所以然来。
后来她痊愈, 失去大部分的记忆, 听锦儿所说, 她佩戴的香囊是宁员外亲自去道观所求,可保她平安无虞。
她原本不以为意,只当是宁员外被江湖术士诓骗,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莫非……
宁采蘩恍然大悟,问道:“那个香囊是真人您所赠?”
“不错,你当时被鱼妖所扰,神志不清, 贫道赠你香囊, 不过暂解燃眉之急,他等了你几百年,执念太深, 不是贫道能化解的, 现下你既已想起前世,这段因果, 也该有个了断了。”灵玄真人含笑道。
宁采蘩看着手中的令牌,她低声道:“多谢真人。”
“你且去吧。”灵玄真人摸了摸胡须, 叮嘱道, “不过你需记住,锁妖塔内关押的都是妖,虽被封印镇压, 但仍有雄凶险,你进去之后,切莫乱走。”
宁采蘩颔首,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不知真人您方才所说了断,是何意?”
灵玄真人微笑不语,语气淡淡道:“去吧。”
宁采蘩心下疑惑,转身离去。
灵吉真人带着宁采蘩来到锁妖塔前,只见其高耸入云,塔门紧闭,贴满黄符,无数条锁链镇压,却依旧透着妖气。
宁采蘩站在塔前,她忍不住心生寒意。
此塔乃上清派关押妖邪的重地,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妖魔被囚禁其中。
她前世虽为道士,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进入其中。
燕闻之和锦儿听闻消息,便急忙赶了过来。
锦儿神色担忧,劝道:“小姐,你真的要进去吗?奴婢听说塔里危险,进去怕是会折寿啊。”
“我不怕。”宁采蘩握着令牌,语气平静道。
“采蘩……”燕闻之注视着她,欲言又止道。
“采蘩。”燕闻之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聂潮生不值得她如此,凡人之躯进去凶多吉少,应该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看着宁采蘩坚定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因他明白,此番无论他说什么,都拦不住她。
从前的宁采蘩或许会被他说服,但如今的她,满心都是聂潮生,她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劝。
“我陪你进去。”燕闻之深吸一口气,开门道。
“奴婢也去。”锦儿忙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去。”
“采蘩……”
“燕兄。”宁采蘩劝不动二人,见他们执意如此,她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语气温和道,“你帮了我很多,谢谢你。”
燕闻之愣住。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转身走向锁妖塔。
燕闻之和锦儿紧跟其后。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走到塔门前,他开口念了几句咒语,便见门上的黄符开始发出光芒,伴随着随着沉闷的轰响,塔门缓缓地打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带着腐朽潮湿的气味,令人作呕。
锦儿打了一个寒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塔内一片昏暗,灵吉真人提着灯笼,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墙壁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宛如血痕。
“跟紧贫道。”灵吉真人沉声道。
众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越冷,墙壁两侧是一间间石室,石门紧闭,门上贴着黄符,里头传来声响,有低吼声,啜泣声,有些分辨不出,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锦儿脸色发白,她心中打鼓,紧紧地抓着宁采蘩的衣袖。
燕闻之神色镇定,他眉头紧皱,握紧手中的剑,一旦发觉不对,便立刻拔剑。
宁采蘩毫不畏惧,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见到聂潮生。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塔内走了许久,所幸途中并未遭遇危险,终于在地下最底层的石室内停下。
“就是此处。”灵吉真人道。
宁采蘩点头,她拿起令牌,将其贴在石门上。
下一刻,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发出沉闷的声响,便见石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隙。
灵吉真人退后一步,正色道:“没有掌教的令,贫道不能进去,只能送诸位到此处,此门不能维系太久,施主有什么话,赶快说便是。”
“此言何意?”宁采蘩颦眉道。
“石室设有禁制,门只能开一次,一旦关闭,便再也无法开启。”灵吉真人解释道,“所以施主进去之后,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确。
宁采蘩心中一凛,她点了点头,从灵吉真人手中接过灯笼,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走了进去。
燕闻之和锦儿没有令牌,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石室昏暗阴湿,墙壁的角落点着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透着诡谲的意味,周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宁采蘩环顾四周,寻找聂潮生潮身影,她举起灯笼,急忙环顾四周,借着光看清石室内的景象。
石室正中有几道粗重的锁链从墙壁和穹顶垂下来,将一道身影牢牢地束缚住。
他白衣如雪,墨发披散,凌乱地垂落在地面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睑低垂,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眼影。
是聂潮生。
宁采蘩的泪水夺眶而出。
聂潮生下半身已经现出原形,雪白的鱼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尾鳍微微蜷缩,白衣上满是血痕。
锁链上刻满符文,镇压妖力的禁制。
聂潮生的手腕被锁链勒过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血痕。
宁采蘩颤声道:“潮生。”
聂潮生睫毛轻颤,随即掀开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曾经温柔如水,却变得黯然疲惫,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看向宁采蘩,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缓慢地眨了眨眼。
“小姐……”他艰涩道,“奴,奴是在做梦吗?”
宁采蘩摇头,她的泪水滚落下来,再也克制不住,放下手中的灯笼,扑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聂潮生浑身一震。
“小姐,是你,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奴还以为……”
“是我,我来了。”
宁采蘩抱紧聂潮生,她胸口发闷,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聂潮生双眼泛红,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他想要抬手抱住宁采蘩,可锁链束缚着他的手,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上,泪水浸湿她肩头上的布料。
“奴好想你。”他闷声道,“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宁采蘩慢慢地松开聂潮生,她纤细的手捧住他的脸,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她神色怜惜,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触碰,轻声问:“疼吗?”
聂潮生眼眸湿漉漉的,他弯起唇角,摇了摇头,勉强地笑道:“不疼。”
此言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她的心中。
从前善于示弱的聂潮生,他如今浑身是伤,却笑着说他不疼。
宁采蘩心中刺痛,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你骗人。”她啜泣道,“你明明就很疼。”
聂潮生轻笑一声,可怜兮兮地说道:“小姐,你亲亲奴好不好?你亲了奴,奴就不疼了。”
在鱼沼的时候,宁采蘩听到这话,定然觉得他是在装可怜,故意博取她的同情,可如今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遍体鳞伤,她只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很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干裂的唇瓣贴着她的,微微发颤。
她轻轻地吻着,一点一点,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吻去。
聂潮生睫毛轻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许久,宁采蘩才抬起头来。
“潮生,我都想起来了。”她一字一句道。
聂潮生怔住。
“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宁采蘩苦笑道,“刘梵音,崔令宣,还有阿宣。”
聂潮生心中震动。
阿宣。
他在梦里唤过千百遍,他等了一世又一世的人,甘愿化作奴仆,放下一切骄傲去侍奉。
宁采蘩就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她想起来了。
“小姐……”
聂潮生哽咽道,“你都想起来了?你记得奴了?”
“我记得。”宁采蘩淌着泪,笑道,“对不起,我太迟钝了,隔了这么久,才终于想起你。”
“奴等了你几百年。”他哭着说,“从你前世死在奴怀里的那一刻起,奴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守在你的身边,奴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年,久到奴自己都快要放弃了,可是奴不能放弃,因为奴答应过你,要永远陪着你,小姐,奴没有违背诺言,奴找到你了,奴陪在你身边了,可是,可是为什么那群大开杀戒要把奴关在这里?奴不想离开你,奴不要离开你……”
他越说越委屈,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晓得,我都晓得。”她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聂潮生抬起头,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恐慌道:“真的吗?”
“真的。”
“小姐不骗奴?”
“不骗你。”
聂潮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的唇角弯了起来,露出无比欢喜的笑容。
“奴就晓得,小姐最爱奴了。”他抽噎道。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起来。
可她笑着笑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傻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灵吉真人的声音。
“宁姑娘,时辰快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心中一紧,抬头看向石门,便见石门的缝隙正在缓缓缩小。
她站起身来,疾步走到石门前,伸手想要推开石门,可那门纹丝不动,仿佛有千钧之重。
“没用的,小姐。”聂潮生轻声说,“锁链和石门都是上清派的高人所设,除了他们的法术,旁人是打不开的。”
宁采蘩回过头,她目光扫向看着聂潮生,看着他身上的锁链。
她走过去,抬手触碰那锁链,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链,一股电流猛地窜上来。
聂潮生闷哼一声,他是身体猛地绷紧,锁链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潮生。”宁采蘩唬了一跳。
聂潮生喘着气,他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抬起头,对宁采蘩勉强地笑了一下:“小姐别试了,没用的。”
宁采蘩咬着唇,她心下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道,“我要带你出去。”
聂潮生摇了摇头,艰涩道:“小姐,你走吧,奴能再见你一面,已经很满足了,你出去之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奴。”
“你在说什么胡话?”宁采蘩蹲下身,她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认真道,“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宁采蘩打断他,不容拒绝道,“前世你等了我几百年,今生换我来等你,要是被关在锁妖塔里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你要是永世不得出来,我就永世陪着你。”
聂潮生摇头,忙道:“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很清醒。”宁采蘩神色坚定道,“在我心中,重要的是你。”
“小姐……”
聂潮生泪如雨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宁采蘩看着他,弯起唇角。
“所以你别想赶我走,”她说,“你赶不走的。”
石门外,灵吉真人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宁姑娘,时辰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充耳不闻。
她跪在聂潮生身旁,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姐今日说的一番话,奴很感动。”他笑道,“但是奴不该拖累你,你该走了。”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我要带你一起走。”
聂潮生哽咽道:“小姐,奴求你,快出去吧。”
“我不要。”宁采蘩眼眶泛红,她鼻头发酸,倔强道,“我不能让你独自待在此处,我不要走,我不要……”
灵吉真人焦急不已,他站在石门前来回踱步,出言提醒道:“宁姑娘,你再不出来,石门就要关上了。”
燕闻之神情凝重,开口道:“采蘩,奴快出来,有什么事等你出来再说。”
锦儿担忧道:“小姐,你快出来吧,那门真的要关了。”
宁采蘩摇着头,沉默不语。
“小姐,你听奴说。”
宁采蘩抬起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眼底泛着柔色,温声道:“小姐,你是人,奴是妖,人妖殊途,此乃天道,奴辈关在此处是罪有应得,你不该为奴留下。”
“我今生不是道士,我不在乎什么天道。”宁采蘩明白过来,她压根听不进去,轻声道。
“可奴在乎。”聂潮生强忍泪意,苦笑道。
“潮生,我要你,我只要你。”宁采蘩说。
聂潮生阖上双目,泪水从眼角滑落,低声道:“够了,有小姐这句话,奴等候千年,已经够了。”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石室外,开口道:“燕道长,请你带小姐离开。
燕闻之眉头紧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此时情况紧急,他在灵吉真人的默许下,疾步走进去,握住宁采蘩的肩膀,沉声道:“采蘩,走吧。”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道,“燕兄,你不要劝我,我不会走的。”
燕闻之神色严肃,沉声道:“你留在此处也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也困在这里,你先出去,我们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灵吉真人道,“石门要关了。”
燕闻之回头,只见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地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门缝越来越窄,从三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一尺。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也在看她。
他满脸泪痕,唇角抿起一丝微笑,目光温柔,像是一汪春水,透着柔和。
“小姐,你要好好的,不许忘了奴。”他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潸然泪下。
石门的缝隙越来越小,只剩一尺。
燕闻之顾不得其他,他急忙抓住宁采蘩的胳膊,要往外拖。
锦儿冲了进来,她一面哭着,一边拉宁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