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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快走啊!”

宁采蘩被他们拉着,一步步往石门的方向退。

她一直看着聂潮生,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众人成功走了出来,离石门关闭只剩下不过半尺。

这一刻,宁采蘩的心像是被攥住,传来刺痛感,她突然挣脱燕闻之和锦儿的手,朝聂潮生扑了过去。

“采蘩……”

“小姐!”

所有人的惊呼都来不及。

石门在宁采蘩身后轰然关闭,将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宁采蘩紧紧抱住地聂潮生,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小姐。”聂潮生愣住,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第153章

宁采蘩抬起头, 她神色坚定,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弯起唇角道:“我说过, 我不会离开你的,潮生, 从今往后, 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聂潮生眸光湿润,他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在她的肩膀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心中触动,像是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回应,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归人。

他苦笑道:“小姐,你真傻。”

“你才傻。”宁采蘩面带笑意, 哽咽道。

石门外。

锦儿神色慌乱, 她拼命地拍打石门,哭喊道:“小姐,你出来啊, 你不要丢下奴婢啊……”

她真的后悔无比, 她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宁采蘩来寻聂潮生,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采蘩甘愿被困在石室内, 却无能为力。

燕闻之神色严肃,他挥剑劈向石门, 火花四溅, 却是徒劳,石门纹丝不动。

“施主,没用的。”灵吉真人沉声道, “门一旦关闭,便再也打不开了。”

再也打不开了……

此言一出,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姐……”

锦儿大惊,她失声痛哭起来,瘫软在地。

“锦儿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未必没有别的办法。”燕闻之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沉痛,出言安抚道。

石室内。

宁采蘩抱着聂潮生,她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聂潮生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想让她出去好好活着,然后忘记自己,可心底又浮现另一道声音。

不要走,留下来,陪着他……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卑鄙。

“小姐。”他低声问,“你为何……”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神色温和,柔声道:“你问我为何,因为我心悦你,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心悦你,只是我太傻,到如今才想明白。”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闪着水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天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们?

他扯起唇角,暗自苦笑道。

宁采蘩轻笑一声,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随即吻住他的唇。

她的吻很轻,很柔,像是羽毛落在唇上,透着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聂潮生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就在下一刻,他的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光芒从他额间的朱砂痣涌出,瞬间照亮整个石室,颇为刺眼。

锁链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着,发出轰鸣声,旋即墙壁上的禁制开始震动起来。

石室摇晃着,无数的碎石从穹顶簌簌地落下来。

这是……

宁采蘩纳罕,她被金光刺得闭上眼,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少顷,轰地一声巨响。

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锁链同时断裂。

金光瞬间冲破锁妖塔的重重禁制,直冲天际,乌云迅速聚集,形成漩涡,电闪雷鸣,整座茅山为之震动。

上清派的道士都被异象惊动,他们纷纷走出房门,仰头望向锁妖塔的方向,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塔顶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这是怎么回事?””是方向是在锁妖塔那边,莫非……”

道士们瞪大双眼,他们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起来。

灵吉真人在金光冲破锁妖塔的那一刻,他察觉不对劲,便带着锦儿和燕闻之出来,随即迅速赶了过来,告诉灵玄真人事情发生的经过。

灵玄真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金光,伸手摸了摸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鱼妖堪破情关了。”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像是早已预知到,语气平静道,“他等了三世,如今终于得道飞升。”

“什么?”灵吉真人大惊,结巴道,“飞升?鱼妖成仙了?”

前段时日,他们还在对聂潮生喊打喊杀,言语之间尽是嫌弃,恨不得将其永远锁在锁妖塔内,不见天日,如今聂潮生竟然堪破情关,飞升成仙,属实是令人大跌眼镜。

灵玄真人微笑道:“情之一字,可困其千年,亦可渡其成仙,鱼妖执念太深,困于情中不得解脱,可也正是这份执念,让他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金光散去,锁妖塔恢复平静。

石室内。

宁采蘩缓缓地睁开双眼,她瞧见聂潮生被金光所笼罩,他伸出修长的手,正变得透明,下半身雪白的鱼尾原本布满血痕,被锁链勒出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地愈合。

鳞片一片片地脱落,又在金光中重新长出,新生的鳞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锁链终于承受不住,砰地一声断裂,碎片四散飞溅。

聂潮生的身体脱离束缚,缓缓地上升,柔顺的墨发在金光中飘扬。

不觉间金光收敛,露出他的面容,美得雌雄莫辨,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不似人间之物。

他额间的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平添了几分艳丽。

宁采蘩神色怔怔,她顿时明白过来,心中既替他高兴,又为即将分离不舍起来。

她鼻头微酸,泪水夺眶而出,唤道:“潮生,你要走了吗?”

聂潮生点头,他神色哀伤,哽咽道:“是,奴舍不得你。”

宁采蘩摇头,她弯起唇角,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

她明白她应该推开他,让他走,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他是要飞升成仙,是要去更好的地方,她怎么能拉住他?

可是她舍不得,好舍不得。

宁采蘩咬唇,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笑道:“你走吧,我不许你留下,你等了我几百年,够了。”

“小姐……”

“这一次换我等你,你放心去吧,我不会忘记的,永远都不会。”宁采蘩泪眼朦胧,笑道。

聂潮生浑身一颤,他淌下泪来,滴在金光中,化作一颗颗晶莹的光点。

“小姐,你骗人。”他啜泣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

金光越来越盛,石壁开始出现裂纹,碎石从头顶掉落。

锁妖塔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坍塌。

锁妖塔外,锦儿和燕闻之被赶来的道士们拽着往后撤离。

“小姐还在里头!”锦儿大惊失色,她挣扎起来,却被两个道士死死拽住。

燕闻之脸色难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锁妖塔,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金光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弹开。

“采蘩……”他陷入深深的无力中,喃喃道。

灵玄真人神色平静,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锁妖塔。

有道士走上前来,请示是否强行镇压。

“不必。”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道,“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聂潮生的鱼尾在金光中逐渐分成两半,变成两天修长的腿,彻底化作人形。

金光不再张扬刺目,变得柔和内敛,轻薄如光晕笼罩在呀的周身。

聂潮生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他面容如玉,眉眼间多了一分清冷,额间的红痣如点缀在白玉上的朱砂印,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庄严。

他眼眸漆黑,深不见底,正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双眼泛红,泪水涟涟。

“小姐……”他委屈道。

宁采蘩忍俊不禁道:“你如此这般,哪里像个神仙。”

聂潮生飘落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低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姐,奴真的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地说。

宁采蘩心中闷痛,她点了点头,强忍泪意。

聂潮生抬起手,他修长的指尖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水。

他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小姐,不许忘了奴。”他嘴唇颤抖。

“好。”

“不许喜欢旁的人。”

“好。”

“不许……”

聂潮生哽咽着,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缓缓地凑近她。

二人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奴舍不得你。”他神色悲伤,低声道,“真的好舍不得。”

宁采蘩闭上眼,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便不再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腰。

“我也舍不得你。”她轻声道。

聂潮生目光微动,低头吻住她的唇,很轻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涟漪。

他的唇冰冷,她的唇滚烫,冰与火交融,化作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甜蜜。

金光再次涌动起来,从聂潮生体内向外扩散,如同潮水漫过岸边,将其浸没。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在金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起来。

宁采蘩感觉到怀中的聂潮生在变轻,像是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潮生。”

她睁开眼,看着怀中渐渐淡去的人影,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聂潮泪眼朦胧,他唇边抿起一丝微笑,看着颇为温柔,让人心碎。

“小姐,奴会想你的。”他的话语变得悠远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奴都会想你。”

“好。”宁采蘩哭着说。

“不许忘了奴。”

她胡乱点头。

聂潮生满意地笑了,他的双眼弯成月牙状,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下一瞬整个石室亮如白昼,金光骤然消散。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的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缕清冽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一片雪白的鱼鳞,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急忙蹲下身,将鱼鳞捡起来,握在掌心。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鱼鳞,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石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金光消散后,石室的禁制自然解除。

锦儿迫不及待地进来,看见宁采蘩蹲在地上哭,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锦儿慌乱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伤,担忧地询问。

宁采蘩摇头,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锦儿。

燕闻之疾步走进来,他环顾四周,便见石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锁链。

聂潮生已然飞升。

“他走了?”燕闻之问。

宁采蘩点头,她摊开掌心,露出鱼鳞。

燕闻之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也好,他本是妖,如今得道飞升,是好事。”

宁采蘩知道他说得对。

聂潮生等了她几百年,从一个懵懂的锦鲤修炼成妖,又从妖修成了仙。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很苦。

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锦儿安抚着宁采蘩,扶着她往外走。

宁采蘩失魂落魄地走出锁妖塔,天边尽是彩霞,金光耀眼无比。

“一路顺风。”她低声道。

她的话语被清风吹散,不知有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灵玄真人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花白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孩子,你后悔吗?”灵玄真人问。

宁采蘩摇头,她看向手中的鱼鳞,轻声道:“不后悔,他能飞升,也不枉他修炼多年。”

灵玄真人转头看着她,颔首道:“你倒是想得开。”

宁采蘩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他几百年修来的机缘。

他是妖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待他,他成了仙,她更不能拖累他。

如今她应当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真人。”她忽然问,“他成了仙,还会记得我吗?”

灵玄真人抚须,他沉默片刻,叹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天道无情,仙人自有仙人的路要走。”

宁采蘩抿唇,她看着手中的鱼鳞,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会记得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伤心的模样,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将鱼鳞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贴身收好。

“小姐,我们回去吧。”锦儿轻声说。

宁采蘩点头,她转过身来,暼了一眼锁妖塔。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总有一日,她会再见到他的。

第154章

三年后。

宁采蘩突然收到施瑛寄来的信, 信中提及当年害死施瑜的扬州官僚已经悉数认罪伏法,故而特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与她。

她由衷地为施瑛感到高兴,便寄了信回去, 如今她在清凉山学业有成,自当告别师友, 返回徽州。

燕闻之得知前来相送, 正色道:“采蘩, 一路顺风。”

宁采蘩颔首,询问道:“不知燕兄可打算回宣州,燕伯父燕伯母怕是挺思念你的, 虽说你入了道门,但他们是你的父母,定会原谅你的。”

“此事日后再议,贫道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燕闻之神色复杂, 开口道,“待你平安到达,记得寄信过来。”

“我会的。”宁采蘩笑道。

二人告别之后, 众人便登船离开应天府。

船行至徽州地界时, 两岸的山水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宁采蘩站在船头,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忍不住叹了一声。

她在应天府求学数载,如今学成归家, 本该是欢喜的, 心里却空落落的。

锦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轻声道:“小姐, 起风了,披上吧,别着凉了。”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目光却直直地望着远方。

锦儿心下疑惑,她顺着宁采蘩的视线看去,只见岸边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猫。

它蹲坐在山石上,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锦儿先是大惊,随即欣喜不已,忙道:“猫夫子,它怎么在此处?小姐,快靠岸……”

话说到一半,锦儿突然顿住。

她想起在应天府的时候,猫夫子突然不告而别,她寻遍重曲园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它,便以为它离家出走,伤心了好一阵子。

后来宁采蘩醒来,得知此事,语气淡淡道:“它自有它的去处,不必担心了。”

说罢,就不再多言。

现下锦儿骤然瞧见黑猫出现在此处,她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要将其逮上船。

“小姐,猫夫子……”

她转头,却见宁采蘩眼中泛着泪光。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黑猫,她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去。

黑猫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潺潺的流水,数载的光阴,是说不清的前世今生。

许久,黑猫站起身来,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下山石,消失在葱茏的草木之中。

自始至终,它都没有靠近。

宁采蘩的手攥紧了栏杆,她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小姐,猫夫子,它走了……”锦儿登时明白过来,哽咽道。

黑猫许是得知他们离开应天府,遂前来相送。

“走了也好。”宁采蘩轻声道。

“为何?”锦儿不解。

宁采蘩没有回答。

她如何能告知锦儿,黑猫并非普通的猫,而是她的师弟李墨,前世与她一同在青城山修炼。

他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归入地府,便寄居在黑猫身上,辗转数百年,只为找到她。

如今,他看见她平安归家,便放心离去了。

前世的种种恩怨纠葛,在转身之间,都化作了山间的风,水上的雾,逐渐散去。

“师弟,保重。”

宁采蘩感慨万千,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船继续前行,两岸的山水缓缓后退,不觉间行至渡口,宁家的仆从早已等候多时。

管家看见宁采蘩走下船,他连忙迎了上来,老泪纵横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快上车吧,老爷在家等你呢。”

宁采蘩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累,这些年在外,多亏有赵伯和孟东替我打点着,还有锦儿在身边侍奉,我只需安心读书就是了。”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徽州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城东宁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马车停在宁府的门前。

宁采蘩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的宁府两个烫金大字。

她神色恍惚,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离家数载,她在清凉山求学,如今归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锦儿走了过来,她红着眼眶,笑道:“小姐,你为何停下来了,还是先进去吧。”

宁员外听到动静,他疾步走出来,看见宁采蘩从马车上下来,双眼通红。

他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宁采蘩,见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心疼道:“瘦了,在外头受苦了。”

宁采蘩强忍泪意,她摇了摇头,笑道:“女儿没有受苦,爹不必担心。”

宁员外点了点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拉着她往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你娘和你妹妹都在等你呢。”

宁采蘩听见妹妹二字,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抿唇不语,跟着宁员外走进前厅,便见宁夫人和宁采薇。

多年不见,宁夫人容貌依旧,而宁采薇褪去稚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眉眼间与宁夫人有些相似。

宁夫人面若观音,她瞧见宁采蘩,便站起身来,笑道:“采蘩回来了,路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宁采薇也站起身来,她面带笑意,脾胃亲热地走上前,挽住宁采蘩的手臂,笑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怎地不给我写信?”

若是从前的宁采蘩,许舒会被这份虚伪的亲热所感动。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单纯天真,她不仅是今生的宁采蘩,还是前世的刘梵音和崔令宣。

三世为人,她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伤害。

宁采薇的心思,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妹妹有心了。”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淡淡道。

宁采薇愣了愣,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笑道:“姐姐,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在家闷得慌,有你在就好了。”

宁采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宁员外神色欢喜,他命人传膳,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

席间,他问起宁采蘩在应天府求学的经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一一作答,言辞间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宁采薇偶尔插几句话,她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想知晓宁采蘩当年在途中可曾发觉什么。

宁采蘩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佯装不知,答得滴水不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用过膳后,宁采蘩回到自己的住处。

卧房还是她离家时的模样,一应摆设都没有动过,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日日打理。

锦儿神色疑惑,她收拾行囊,嘀咕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宁采蘩垂眸,语气淡淡道:“是有些不对劲。”

锦儿凑过来,她神色担忧,压低嗓音道:“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都是二小姐在陪着老爷,如今回来,你可千万别与老爷生分了,届时家中可就没有你的地位了。”

宁采蘩闻言,轻笑一声。

“小姐,你笑什么?”锦儿不解。

“没什么。”宁采蘩摇了摇头,笑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锦儿应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宁采蘩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

她突然想起聂潮生,他飞升成仙,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说过,他会回来找她的。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宁采蘩抬手,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那根鱼鳞钗。

钗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聂潮生的护心鳞,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潮生……”她低声呢喃。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过得很颇为平静,她每日陪着宁员外说话,偶尔过问府中事务,闲暇时便在院中看书。

她不像从前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变得沉稳内敛,言语间多了几分从容,透着疏离。

宁员外自然察觉到宁采蘩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大女儿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酸涩的是她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则是越发不安,她总觉得宁采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宁采薇更是如坐针毡。

四年前,宁采蘩的家书寄回来,她吓得大惊失色,却没想到信中只是提及平安到达南都,再无其他。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船夫失手,并没有将她暴露,然而船夫迟迟不归,直到宣州的讣告传来,方才得知船夫已经身亡。

她坐立不安,暗自遣人去应天府打探消息,只知道宁采蘩在清凉山求学期间发生了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打探不出来。

她至今不知宁采蘩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责难更令人感到窒息。

宁采蘩到家后并未立马拆穿宁采薇,她表面上与宁采薇姐妹情深,暗地里却在收集宁采薇雇凶杀人的证据。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耐心地等待。

她知道,以宁采薇的性格,一定沉不住气。

果然,没过几日,宁采薇便按捺不住。

傍晚,宁采薇来到宁采蘩的院中,她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笑道:“姐姐,这是我亲手炖的燕窝,你尝尝。”

宁采蘩坐在窗下,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笑道:“妹妹有心了,你放下吧。”

宁采薇点头,她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宁采蘩对面坐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妹妹还有事?”宁采蘩抬头。

宁采薇咬唇,她眼眶泛红,低声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此言何意?”宁采蘩放下书卷,问道。

“怪我这些年没有给你写信。”宁采薇泪水淌了下来,哽咽道,“姐姐自从去了南都,家中只剩下我陪着父母,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占了你的,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采薇哭得更伤心,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采蘩,小心翼翼道:“姐姐……”

宁采蘩微微一笑,她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轻声道:“妹妹不必如此,我从未怪过你。”

宁采薇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却挺宁采蘩继续说。

“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揭过的。”

宁采薇脸色一白。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妹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宁采薇站在原地,她脸色青白交加,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才起身离去。

锦儿端茶进来,她正好撞见宁采薇红着眼眶走出去,愣了一下,走进来问道:“小姐,二小姐她……”

“她心虚了。”宁采蘩端起茶盏,笑道,“心虚的人,最怕别人不接招。”

锦儿似懂非懂。

又过了几日,宁采蘩将宁员外,宁夫人和宁采薇都请到前厅。

宁员外不明所以,坐在正堂上。

宁夫人坐在一旁,她心中不安,勉强笑着。

宁采薇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采蘩,今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宁员外神色好奇道。

宁采蘩坐在下首的圈椅中,她端起茶盏,轻声道:“爹,娘,女儿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宁采薇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不安。

“什么事?”宁员外问。

宁采蘩放下茶盏,她目光扫过宁夫人和宁采薇,不紧不慢道:“关于当年女儿前往南都途中险些丧命的事。”

此言一出,宁夫人脸色微变,宁采薇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宁员外一惊,忙道:“采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你就有所不知。”宁采蘩语气平静道,“当年女儿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遇袭,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宁员外脸色铁青,气得站起身来,问道:“是谁?”

宁采蘩弯唇一笑,她掀起眼帘,目光扫向身旁的宁采薇。

宁采薇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她心中一颤,急忙道:“姐姐,你看我作甚?妹妹怎么会害你?”

宁采蘩没有理会她,她从袖中银锭,递给宁员外,轻声道:“父亲请看。”

宁员外接过银锭,却发觉是从宁家出去的,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这是……”

宁采蘩叫了孟东过来,命他将当年在船上,船夫刺杀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众人。

当宁员外听到宁采薇买通船夫,深夜刺杀宁采蘩之事,他不敢相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

宁员外抬头,他瞪着宁采薇,怒不可遏。

宁采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宁采蘩竟然真的知道,更没想到银锭会落到宁采蘩手里。

“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宁员外转向宁夫人,怒道。

宁夫人脸色发白,她站起身来,眼眸闪烁几下,突然抬手,狠狠地刮了宁采薇一巴掌。

随着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宁采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她的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没心肝的东西!”宁夫人呵斥道,“你怎么敢派人杀你姐姐?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宁采薇捂着脸,她眼泪簌簌落下,哭着道:“爹,娘,你怎么能轻信姐姐一面之词,万一她是故意陷害女儿的呢?”

宁夫人看向宁采蘩,她眼中带着祈求,开口道:“采蘩,采薇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她,你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宁员外看向宁采蘩,神色复杂。

宁采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你们放心,女儿自然不会冤枉妹妹。”

话音刚落,她拍了拍手,锦儿带着绣儿走了进来。

她是宁采薇的贴身丫鬟,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绣儿,你说。”宁采蘩淡淡道。

绣儿抬起头,看了宁采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颤声道:“是二小姐,二小姐让奴婢去买通船夫,趁夜深人静,刺杀大小姐,奴婢不敢不做啊……”

宁采薇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老爷,奴婢不敢撒谎。”绣儿哭着磕头道,“那枚银锭是从二小姐账下所出,老爷若不信,自然可以去账房比对。”

宁员外反复查看银锭,底下确有宁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银锭是从宁家账上所出,他认得。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宁员外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