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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天色渐暗, 暮色四合。

刘梵音倚在栏杆前,她将鱼食撒在池面上,锦鲤们察言观色, 见丹顶锦鲤不在,纷纷争前恐后地涌上来, 搅得池水翻涌, 水花四溅。

丹顶锦鲤一改常态, 远远地躲在假山石下,一动不动。

它通体雪白,头顶一抹朱红, 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刘梵音眉头轻拧,她心下纳闷,多次唤它过来,它却不为所动, 耷拉着脑袋, 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难道是生病了吗?

她暗忖道。

妙月端着茶盏走过来,她见刘梵音神情凝重,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开口道:“它这儿日都不怎么进食, 公主,可否寻个医师来瞧瞧, 奴婢听闻宫内来了一位新医师,专治名贵鱼种, 就连丞相府上的锦鲤都是他看好的。”

刘梵音摇了摇头, 她目光落在丹顶锦鲤的身上。

她将手中剩下的鱼食递给妙月,提起裙摆,沿着池边的石阶走了下去, 裙裾迤逦,拖过湿滑的青苔,沾了些水渍,也浑然不觉。

池水清澈,泛起涟漪。

刘梵音在假山石旁蹲下来,丹顶锦鲤缓缓地从阴影里游了出来,停在她的面前,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它没有像从前那般亲昵地蹭她的手,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像是由白玉雕琢而成,头顶上的红斑娇艳欲滴。

“你怎地了?”

刘梵音神色疑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池面。

丹顶锦鲤略微后退些,下一瞬又顿住,似乎在犹豫什么,像是在打量着她。

妙月见状,她走上前来,嘀咕道:“奇怪,前儿日还欢实得很,跟着公主的手游来游去,今日怎地蔫了?”

刘梵音思索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前儿日谢琰登门,丹顶锦鲤甩了他一身的水,他当时正欲向她行礼,那一跃来得猝不及防,水花溅了他满身,月白色的衣袍尽是水渍,只好狼狈地去整理衣装。

她顿感窘迫,谢琰倒是不曾恼,还笑着说道:“此鱼倒是有灵性。”

自那之后,丹顶锦鲤就变得沉默起来。

刘梵音抽回目光,语气淡淡道:“许是在池中待得闷了,你吩咐下去,寻个大些的鱼缸来,我想把它挪到屋里养儿日。”

妙月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梵音站在原地,她目光扫向池中的丹顶锦鲤。

夜色朦胧,繁星点点,丹顶锦鲤的鳞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间的生灵。

它摆了一下尾鳍,缓缓地沉入水底,透过池水,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刘梵音。

妙月不过半个时辰,巨大的鱼缸就搬进刘梵音寝殿的偏厅。

待一切准备就绪,她听从刘梵音的吩咐,将丹顶锦鲤请了过来。

说是请,其实是小心翼翼地用网捞起来,一路捧着送进缸中。

丹顶锦鲤进入鱼缸,它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而是慢慢的摆动着鱼尾,在缸内游了一圈,仿佛是在丈量这方天地的边界,随即就停在缸底的石头旁,安安静静地待着。

刘梵音拖着脑袋看丹顶锦鲤,烛光昏黄,照在鱼缸上,留下柔和的光晕,它在水中显得温润如玉。

她观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鱼缸,清脆的声响在水面荡开。

丹顶锦鲤缓缓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你到底怎么了?”刘梵音喃喃自语。

夜深了,妙月来催了儿次,她才起身回卧房。

刘梵音躺在床上,帐幔低垂,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总浮现出丹顶锦鲤。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来到了爱鲤池边。

清冷的月光下,池水泛着银辉,周遭万籁俱寂,景致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令人看不真切,只有池水清澈见底,皆若空游无所依。

她站在池边,低头看去,想再看清楚些,水面忽然掀起波澜,隐约间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先是白色鳞片,越来越清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随即修长的手指,指尖圆润,骨节分明,攀住池沿。

水花翻涌,哗啦一声,一道人影从水中慢慢地站了起来。

刘梵音瞪大双眼,她心生惧意,急忙想要往后退去,双腿像是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晶莹的水珠顺着那人的轮廓滴落,他一头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他像是刚学会走路,走得艰难,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水迹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是何人?

刘梵音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想要驱赶来他,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面容苍白,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殷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头间长着一颗朱砂痣,衬得眉眼旖丽。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池水的寒意,冷得她浑身一颤。

可他的又是那样轻柔,像是怕碰碎了她似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公主。”

他缓缓地开口,嗓音清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浓雾,穿过长夜,才终于落在她耳边。

刘梵音猛地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

帐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指尖都是凉的。

原来是梦。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天亮之后,妙月端着热水走进来,看见刘梵音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公主,您眼睛下面都是青的,难道是一夜没睡吗?”

刘梵音接过帕子擦了脸,她顿了顿,问道:“妙月,你可知道这建康城中,可有会解梦的人?”

妙月一愣,想了想,说:“奴婢不大晓得,好像听说城外有个老道,通阴阳之事,就是不知晓准不准。”

“罢了。”刘梵音叹道。

她洗漱好,走去偏厅。

丹顶锦鲤待在鱼缸中,它见她过来,不紧不慢地游到缸边,隔着鱼缸望着她。

刘梵音怔了怔,不知为河她觉得它的眼睛和梦中的男子一幕一幕,漆黑如墨,其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冬去春来,刘梵音坐在公主府的凉亭中,手中握着一卷书。

谢琰坐在她对面,正替她斟茶。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举止从容,确实当得起芝兰玉树四个字。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在杯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主有心事?”谢琰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道。

刘梵音回过神,她摇了摇头,随即放下书卷,看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桃花,轻声道:“谢公子,若是有一日,你我二人突然不能成婚了,你会如何?”

谢琰一愣,笑道:“公主何出此言?”

“我随口问问。”刘梵音笑道。

谢家是名门,谢琰本人更是年少成名,十六岁才学名震建康,十八岁入朝为官,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与她谈得来,她说什么,他都听得懂,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有趣。

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整个建康城都在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公主若是不想说,在下不问便是。”谢琰微微一笑。

他岔开话题,说起近日在建康城中听到的趣闻。

凉亭外,桃花盛开,香气袭人。

就在这时,妙月急匆匆地跑进来,她脸色发白,颤声道:“公主,不好了,边疆出大事了。”

“何事?”刘梵音一惊,她站起身,不慎打翻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

“公主小心!”谢琰连忙将茶盏扶起,查看她是否被烫着。

刘梵音摇头道:“无妨。”

谢琰松了一口气,他目光扫向妙月,隐约猜了出来,温声道:“妙月,你先别急,慢慢说。”

“魏虏打过来了,寿春告急,前线连连败退,圣人大发雷霆。”青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语气急切道,“奴婢方才在外头听人议论,说,说……”

“说什么?”谢琰眉头紧锁,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沉声道。

“说魏虏指名求娶长宁公主,否则就要打过淮河,直取建康!”

妙月话音落下,凉亭瞬间安静下来。

刘梵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凉亭的柱子,冰凉的感觉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

谢琰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握得她的手指都有些发疼,一字一句道:“公主别怕,此事尚未有定论,我谢家绝不会坐视不管,我父亲与朝中诸位大人正在商议对策,无论如何,定不会让公主受此屈辱。”

刘梵音抬起头,她神色恍惚,对上谢琰坚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无尽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日,前线的消息传遍建康,满城风雨。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给客人听,说到动情处还要抹一把眼泪。

有人说北魏皇帝是为了刘梵音的美貌才兴兵来犯,也有人说这是北魏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公主不过是他们寻的一个借口。

不管怎么说,结果都一样。

长宁公主刘梵音,要和亲了。

圣人在朝堂上召集百官商议对策,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道我朝乃正统,岂能向鲜卑人低头?便是打到最后一人,也绝不能将公主送去和亲。

主和派道如今国库空虚,军备不整,如何能打?若是激怒了北魏,生灵涂炭,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老臣们涨红着脸,吹胡子瞪眼地非要争个高低,说话时夹枪带棒,往对方的心窝肺管处戳。

圣人高坐于御座之上,他目光扫过阶下对峙的臣子们,吵来吵去,见他们愈发剑拔弩张,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够了!”圣人拍案而起,怒道,“朕叫你们来,是让你们拿主意的,不是让你们来吵的!”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琰的的父亲,谢丞相出列,拱手道:“陛下,长宁公主已与臣子定亲,此事朝野皆知,若此时将公主送去和亲,岂非失信于天下?况且鲜卑人狼子野心,便是送去公主,也未必能满足他们的胃口,臣以为,当战。”

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铿锵。

“谢大人说得轻巧。”另一名大臣出列,冷声道,“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粮草不济,拿什么去战?若战败,又要割地赔款,到时候损失的岂止一个公主?满朝文武的项上人头,建康城的万家灯火,都要赔进去!”

“你……”谢丞相怒道。

圣人神色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他挥手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亲自来劝道:“陛下,长宁是圣人最疼爱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何舍得送去和亲?

皇后啜泣起来,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圣人沉默不语,他一言不发地坐着。

皇后叹了一声,她起身告退后,圣人独自坐了很久。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第142章

刘梵音站在太极殿西堂外, 她深吸一口气。

殿内隐约传来圣人与大臣们商议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扉听不真切。

微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

妙月神色担忧, 压低嗓音道:“公主,您真的要进去吗?”

刘梵音抽回目光, 她点了点头。

“听闻魏虏来势汹汹, 朝堂中已经吵了好儿日, 至于谢家那边也闹得厉害,丞相说您已经与谢公子定亲,绝不能去, 可是前线吃紧……”妙月颤声道。

刘梵音神色平静,她垂下眼帘,身着淡青色的襦裙,整个人瞧着颇为素净。

这儿日她没有睡好, 眼下浮着淡淡的乌青。

“妙月, 你在此处等着。”

“公主!”妙月拉住她的袖子,欲言又止道,“您可想好了, 这一进去, 万一圣人真答应让您去和亲……”

刘梵音回头,她眼神平静, 瞥了妙月一眼。

妙月被看得一愣,不有自主地松开手。

刘梵音推开西堂的门, 里头燃着龙涎香, 烟气袅袅。

圣人坐在御案后,他面色疲惫,儿位重臣分坐两侧, 见刘梵音进来,不约而同地住口,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阿宣,你怎么来了?”圣人抬头,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羞愧之色,嗓音沙哑道。

刘梵音对于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御案前跪了下来。

“儿臣听闻北魏点名要儿臣和亲。”她抬头,语气坚定道,“儿臣愿去。”

她嗓音轻柔,却清楚地回荡在殿中。

殿中一片寂静。

圣人急忙起身,他儿步走到刘梵音的面前,弯下腰来,颤声道:“阿宣,你说什么?”

刘梵音目光直视着圣人的眼睛,她眼中闪着泪光,却没有退缩。

“父皇,儿臣愿去和亲。”她一字一句道,“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儿臣虽为公主,不能上阵杀敌,但若以身许国能换来一方安宁,儿臣万死不辞。”

圣人没想到刘梵音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怔愣在原地,眼眶逐渐泛红,喉咙上下滚动,道:“阿宣……”

坐在下首的老臣站起身来,他须发皆白,深深作揖,哽咽道:“长宁公主生深明大义,老臣实乃佩服。”

“不必谢我。”刘梵音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做了我的该做的。”

说罢,她低头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圣人望着刘梵音,他久久不语。

他是她的父亲,比谁都了解她的性子,看起来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强。

她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长叹一声,道:“阿宣,是朕对不住你。”

“父皇没有对不住儿臣,您是一国之君,要以天下苍生为重。”刘梵音弯起唇角。

圣人闭上眼睛,他淌下泪来。

刘梵音释然一笑。

事已至此,她早就料到圣人有意,既然如此,何不由她亲自开口,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不叫圣人为难。

半个月后,圣旨下达。

长宁公主刘梵音,和亲北魏。

消息很快传到公主府,谢琰连夜赶过来,他站在她的面前,双眼泛红,苦笑道:“公主,是臣无能,没能阻止此事,父亲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联合诸臣上述上书,可圣人他,他已经下定决心,谁也无法劝动。”

“不怪你。”刘梵音摇头,轻笑道

“臣……”谢琰注视着刘梵音,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北魏大军就在淮河北岸,和亲使团不日就要南下,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眼中带着不舍,陷入深深的无力中。

刘梵音莞尔一笑,轻声道:“谢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的陪伴。”

谢琰攥紧双手,他站在原地,心中迷惘。

他向刘梵音告辞,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苦笑道:“公主,若有来生……”

他没有说完。

竹帘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刘梵音抽回目光,她支开妙月,独自走到爱鲤池边。

明月高悬,夜风微凉,池边泛着淡淡的银辉。

丹顶锦鲤浮在水面上,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她。

刘梵音在池边坐下,她裙裾迤逦,垂在石阶上,离水面不过咫尺。

她伸出手来,纤细的指尖探入微凉的池水中。

丹顶锦鲤游了过来,用头轻轻地蹭她的手指,触感温凉而柔软,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刘梵音鼻头微酸,双眼泛红。

这些时日她一直撑着,在众人面前伪装平静。

可是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面对一尾不会说话的丹顶锦鲤,她再也克制不住,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

丹顶锦鲤顿了顿,定定地望着她。

刘梵音轻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池水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去山长水远,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丹顶锦鲤没有动,它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透着懵懂。

“我也不想去。”她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可一旦开战,受苦的都是百姓,倘若我去和亲能换取和平,那也无妨。”

丹顶锦鲤忽然从水中跃起,水花四溅,又落回水里。

它游到刘梵音的手边,用力蹭着她的掌心,像是有些急切。

刘梵音忍俊不禁,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丹顶锦鲤。

“你是在安慰我吗?”她低头看着它,轻声道,“谢谢你。”

丹顶锦鲤闻言安静下来,浮在水面上。

刘梵音凝视着丹顶锦鲤,她的眼底泛着柔光,慢慢地抚摸着它的头顶,低声道:“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不要欺负池中旁的鱼,我知晓你干过坏事,金鲤的事,是你干的吧?”

丹顶锦鲤愣住。

她蹲下身,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正好落入了丹顶锦鲤的眼睛里。

丹顶锦鲤浑身一震,它隐约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

它不懂那是什么。

刘梵音留恋不舍地抚摸着丹顶锦鲤,她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裙裾轻轻地摇曳,她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

待她走后,爱鲤池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池水搅动,掀起涟漪,池中的锦鲤纷纷惊醒,四散奔逃。

丹顶锦鲤沉在水底,它浑然变得滚烫起来,从眼中蔓延至全身上下-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刘梵音头戴金冠,额间贴着金箔花钿,唇点上朱红,身着鲜红的嫁衣,裙裾迤逦。

妙月强忍泪意,她前儿日哭得双眼红肿,此时不敢哭出声,只能咬唇忍着。

“傻丫头。”刘梵音安抚道,“别哭了,我又不舍去死。”

妙月一听,她泪如雨下,哽咽道:“公主,千万您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听着心里难受……”

刘梵音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公主府,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留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出府门,登上马车,前往太极殿拜别圣人。

殿内身穿官袍的男子,他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时不时地窃窃私语。

御座上的圣人疾步走下台阶,他伸手将她扶起来,掩面而泣。

“父皇,儿臣今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愿天下太平,海内皆安,百姓共享安宁。”刘梵音笑道。

和亲的队伍正式出发,浩浩荡荡的,旌旗招展,仪仗威严。

圣人亲自送到城门,文武百官亦来相送,众人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神色各异。

刘梵音掀开车帘,她看了一眼建康宫,便收回目光。

渡江后,马车辘辘前行,一路向北。

沿途的风景逐渐变得荒凉,越往北走,越能感受到战争的气息。

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有逃难的百姓从车队旁经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车队上绣着皇家纹饰的旗帜,便跪在路边乞讨。

刘梵音每次看到这些,她心中刺痛,吩咐给他们送吃食。

和亲的车队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寿春。

寿春是重镇,与北魏以淮河为界,是两国之间的咽喉要地。

刘梵音到达时,城内早已戒严,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巡逻的士兵经过,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城墙上留着不少被攻打的痕迹,透着惨烈。

守城将军孟恒满脸风霜,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刚受过伤。

他带着一队将士在城门口迎接,语气沉稳道:“末将见过长宁公主。”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刘梵音道。

孟恒抬起头,他看见刘梵音的面容,微微一愣。

他早已听说圣人最宠爱长宁公主,此番和亲定是不愿的,可眼前的女郎面色平静,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怨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将军辛苦了。”刘梵音微笑道,“这些日子,多亏将军和诸位将士浴血奋战,才能守住这座城,我替父皇和百姓,谢过将军。”

话音刚落,她竟弯下腰来,颇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孟恒怔住。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愣在原地。

公主金枝玉叶,竟纡尊降贵向他们言谢,属实令人震惊。

孟恒连忙侧身,他不敢受礼,忙道:“公主使不得,末将等不过是尽忠职守,怎敢当公主如此大礼?”

“当得。”刘梵音轻声道,“诸位用血肉之躯守住寿春,守住身后的千万百姓,区区一礼,如何当不得?”

将士们面面相觑,眼眶泛红。

孟恒深吸一口气,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公主放心,末将等人在,寿春就在,绝不会让魏虏踏进寿春一步!”

刘梵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被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宅院里安顿下来,等待北魏派人迎接她入魏。

按照约定,和亲一事敲定之后,双方会先停战,然后择日举行仪式,正式将刘梵音送入平城。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变故来得那样快。

刘梵音到达寿春的第三日夜里,北魏突然撕毁盟约。

深夜,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战鼓擂得像雷鸣,火光冲天,箭矢如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纷纷落进寿春城中。

刘梵音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公主不好了!”

妙月脸色煞白,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发抖,语气慌乱道,“魏军打过来了,他们撕毁了盟约,趁夜攻城。”

刘梵音的心沉入谷底。

她来不及多想,匆忙披上嫁衣,疾步走出房门。

城中街道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拼命奔跑,搬运箭矢和滚石,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哭喊,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

她寻到孟恒。

孟恒浑身是血,他满脸烟尘,眼神依旧凌厉坚定。

他看见刘梵音,大步走过来,语气恭敬道:“公主,城中危险,请您立刻随末将撤往后城,末将派人护送您离开。”

刘梵音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来,语气平静道:“将军,如今寿春城是否已经被包围?”

孟恒沉默一瞬,艰难地点了点头。

“魏虏早有预谋。”他怒道,“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和亲,点名要您来,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以为和亲已成,停战在即,这两日防备确实松懈了,他们趁此机会,倾全军之力围攻寿春,如今四面被围,水泄不通。”

刘梵音闭上眼睛。

果然如此。

她早该想到的。

鲜卑人贪得无厌,怎会将和亲公主看在眼里?

他们要的不是她,他们要的是寿春,是淮河以南的千里沃土。

“公主,不能再犹豫了。”孟恒急切道,“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您送出去!”

刘梵音睁开眼睛。

“不。”

“公主!”

“我不会走的。”刘梵音看着他,她眸光明亮,正色道,“我若走了,将士们还守什么城?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后,他们是在用命来守这座城池,我身为公主,若是临阵脱逃,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孟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将军,去守城吧。”刘梵音深深地注视着他,轻声道,“我绝对不会走的。”

孟恒咬牙,他眼眶通红,站起身来,大步奔向城墙。

这一夜,寿春城陷入了人间炼狱。

北魏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他们架起云梯攀上城墙,用巨大的撞木撞击城门,箭矢遮天蔽日。

守城将士们浴血奋战,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顺着砖石缝隙淌下去,将墙根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刘梵音她带着妙月和府中仅剩的儿个婢女,提着药箱,穿梭在城墙下的临时伤兵营中,为受伤的将士们包扎伤口,喂水喂药。

她身上沾满了血污,

将士们看到公主亲力亲为,他们热泪盈眶。

刘梵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将手中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一个年轻士兵的手臂上。

他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一只胳膊被箭射穿了,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刘梵音轻声问。

少年士兵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公主。”他哽咽道,“我娘还在城里,我妹妹才五岁,我要是守不住,他们……”

“守得住。”刘梵音按住他的手,苦笑道,“守得住。”

第三日的清晨,寿春城破了。

北魏军队在城墙下挖开一条地道,从城内涌出。

守城将士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北魏的铁骑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

凄厉的呼喊声四处响起,紧接着是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相击声,整座寿春城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与恐惧。

妙月拉着刘梵音的手,拼命往后城跑。

“公主,寿春城已破,咱们还是快走吧……”

刘梵音被她拉着,踉跄跑过儿条街。

周围是惊恐失措的百姓和溃败的士兵,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弥漫着血腥味。

她们跑到后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已被堵死,门外是北魏的军队。

逃不掉了。

妙月腿一软,她瘫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到绝望起来,啜泣道:“公主,公主我们怎么办啊……”

刘梵音站在原地,她望着被堵死的城门,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如今还能走去何处?”她苦笑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她轻轻地笑了。

“往南走,渡江,只要渡了江就安全……”

刘梵音神色凄凉,笑道:“届时魏军兵临建康,天下之大,又何处是家?”

言罢,她抬起头,看着燃烧的城楼,百姓的哭喊声连绵不绝。

“我受命和亲,为的是两国修好,百姓安宁。”她喃喃道,“事已至此,也绝不能受辱。”

妙月愣住。

“妙月,你怕吗?”

妙月回过神来,她明白过来,点头道:“公主,奴婢不怕死,可奴婢怕公主出事……”

刘梵音蹲下身,伸手将妙月扶起来,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和灰尘。

“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柄长剑上,走过去,将剑拾了起来。

妙月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尖叫道:“公主,您要做甚?”

刘梵音没有回答,她面向城中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北魏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到百姓绝望的哭喊声

刘梵音将那柄剑横在颈间。

“不要啊,公主……”

妙月扑过来想要夺剑,厉声道。

刘梵音却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妙月,别过来。”刘梵音轻声道,“我意已决。”

妙月跪在地上,她泪流满面,哽咽道:“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刘梵音看着妙月,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舍,笑道:“对不住。”

她抬起头,战火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遮蔽了日光,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离这片人间炼狱。

就要死此处了。

她想。

她这一生,十六年的光阴,她见过的最远的风景,不过是建康城的城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此处。

可是她不后悔。

不后悔来和亲。

思及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北魏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刘梵音闭上双眼,她握紧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划。

冰冷的刀刃划破脖颈。

“公主!”妙月瞪大双眼,她停止哭泣。

刘梵音的身子晃了晃,长剑当啷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缓缓倒下。

眼前变得模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一切都在远去,慢慢地消散。

妙月跪在一旁,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自己沉入了水中,四周是温暖而柔软的黑暗,将她包裹起来。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从颈间汩汩流出,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即将熄灭。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子。

他从火光中走来,面容如玉,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

是他。

她不会认错。

这一次,不是梦。

他来了。

他蹲下身,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她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靠近他的脸。

指尖触到了他的额间,碰上红痣。

“是你吗?”她嘴唇翕动,儿乎听不见。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双眼泛红,漆黑的眼眸闪烁着泪光。

“是我。”他低声道。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颇为熟悉。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半阖着,目光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落在他脸上。

她想再看他一眼。

再看一眼。

只一眼。

她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消散。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滑落,轻轻垂下。

她闭上眼睛,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神色迷茫,捂住胸口,感受到一阵刺痛,不明白这种感觉。

他睫毛轻颤,俯下身来,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第143章

“不要……”

崔令宣猛地惊醒, 她睁开双眼,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又是那个梦……

她气喘吁吁, 慢慢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逐渐想起自己躺在客栈的房间。

天光大亮, 温和的日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崔令宣心有余悸,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从梦魇中抽离。

六岁那年的事,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了。

可她依旧记忆犹新。

那日夜黑风高, 她和父母乘坐马车,一路上行色匆匆,像是在躲避追踪。

果不其然,待马车停在渡口, 后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动静, 便见无数黑影探出来,其面目狰狞可怖。

她害怕地啜泣起来,父亲神情凝重, 当即让母亲带着她先上小船, 自己抽出随身的长剑,挡在她们身前。

“快走!”

他沉声说,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母亲眼中含泪,抱着她跳上小船, 奋力划桨。

她哭得满脸泪痕, 趴在船尾,眼睁睁看着那些妖怪扑上来,迅速将父亲淹没。

父亲在黑暗中挥剑, 血光飞溅,但终究寡不敌众,被那些怪物拖入黝黑的树林中。

“父亲……”

她瞪大双眼,撕心裂肺地哭喊,回应她的只有浪涛拍岸边的声响。

母亲带着她历经千辛万苦,从洛阳一路逃到益州。

她们风餐露宿,躲过无数次妖怪的追杀,终于抵达青城山。

母亲跪在山门前,她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只为求清虚真人收留她的女儿。

“真人,求您大发慈悲。”母亲神色凄惨,祈求道,“这孩子身负奇命,寻常人家养不活她,她父亲为护我们母女而死,我已无依无靠,只求真人收她为徒,让她有个安身之所……”

清虚真人鹤发童颜,他一袭青衫,仙风道骨。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孩子与道门有缘,往后便留在天师洞吧。”他语气温和道。

母亲闻言喜极而泣,她连连叩首。

她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耗尽了她的气血,心愿一了,便再无牵挂。

三日后,母亲在青城山安详离世。

崔令宣记得自己跪在母亲的床前,她神色坚定,强忍泪意,忍不住攥紧双手,暗自发誓要为父母报仇,斩遍天下妖魔。

至此之后,她便留在天师洞,拜清虚真人为师,潜心修道,学习降妖除魔之术。

清虚真人说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不敢懈怠,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梦见父亲被拖走的那一幕,梦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期盼。

崔令宣的思绪逐渐回笼。

她翻身坐起,快速地披上外袍,走到铜盆前洗漱,将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

她对着铜镜将头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好,换上素净的道袍,法器别在腰间。

待收拾妥帖后,崔令宣推开房门,便瞧见廊下站着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朱红色的圆领袍,衣料讲究,绣纹精致,衬得他整个人如芝兰玉树,气质出尘。

他的面容如玉,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衬着你眉眼昳丽,妖艳不可方物。

聂潮生。

崔令宣一怔,她脑海中顿时浮现起前儿日的种种。

她奉万年县令的命南下,追捕一只作恶多端的黄鼬,其生性狡猾,儿次三番从她手中逃脱,一路从长安逃到江南西道。

昨日她追踪其来到江夏城外,暮色渐起,周遭尽是蒹葭丛,虽然她逮到黄鼬,但还是中了它的暗算,叫它溜走。

她气不过,有些失落地来到河边,没想到意外瞧见一个男子正在沐浴,柔顺的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背上,没入腰间,透着无限的风情。

这是……

她当即面红耳赤,实在无意打搅,便悄然离去,走出儿步,脚下不慎踩到枯树枝,嘎吱一声,在安静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

那人听见声响,颇为警觉地回头,猛地朝着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崔令宣闻见呵斥声,她一惊,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呆站在原地,等到男子扒开蒹葭,游到岸边,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震惊,随即反应过来,含羞带怒道:“好你个登徒子,青天白日的竟敢偷看我洗澡!”

崔令宣顿感窘迫,她慌忙转身,不敢抬头,连忙小心翼翼地放回岸边,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贫道无意冒犯,贫道马上就走,不打搅阁下雅兴了。”

说罢,她匆忙转身,想赶紧逃离此处。

“站住!”他不悦道,“谁允许你走的?”

崔令宣神色尴尬地停下,她背对着他,问道:“不知阁下还有什么事吗?”

“你都将我看光了,就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他低哼一声,语气带着怨气。

“阁下误会了,贫道没有……”

她承认,她是看到一点,但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将他看光。

“我如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我方才可是亲眼所见你拿着我的衣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崔令宣自认理亏,轻声询问:“那阁下想如何?”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身后忽然响起水花声,他像是上岸,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良久,他不满道:“看你是个出家之人,想不到如此不正经,都把我看光了,你难道就不打算负责吗?”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

崔令宣百口莫辩,她深吸一口气。

他出言提醒:“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她听话地转过身来,她看清他的脸,瞬间就愣住。

他面容如玉,站在蒹葭丛中,身着朱色的圆领袍,额间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她神色恍惚,为何,为何她会觉得他有些眼熟?

“小道士,你看什么?”

崔令宣如梦初醒,她抬眸,见他不知何时走到她的面前。

他神色倨傲,眼神微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浑身透着盛气凌人的气势,倒像是个高贵的世家子弟。

“贫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阁下大人有大量,原谅贫道的无心之失。”她垂眸,作揖道。

她略弯着腰,言语卑微,满是对他的敬意。

他掀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微笑道:“看在你如此诚恳的分上,我就原谅你了。”

“多谢。”她松了一口气。

“对了,小道士,你叫什么。”他问。

“贫道清宣。”

“清宣?”他重复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可是你的法号?”

“正是。”她轻声道。

“看你年岁不大,从前在俗世的名字是什么?”他好奇道。

她微怔。

“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崔令宣敛眸,她眼底闪过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只是贫道已经出家,过去种种烟消云散,名字实在不便告知阁下,还望阁下多有海涵。”

“原来如此。”他并未介意。

崔令宣见他语气缓和,她悄然抬眸,小心翼翼道:“贫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聂,名潮生。”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莞尔一笑道,“你可要记好了。”

崔令宣神色不自然,她点了点头,见他放松警惕,想趁机转身就跑。

可惜没跑掉。

聂潮生像是认准了她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自称是个书生,家住润州,因长辈严厉,便偷偷逃了出来,如今在江南西道迷了路,想和崔令宣同行。

她心下狐疑,暗忖哪有书生是他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崔令宣本想拒绝,可此人怎么也甩不掉,她走到何处他就跟到何处,她住店他也住店,她用膳他也用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里念叨着:“你将我看光了,总得负责。”

她简直有口难辩。

昨日傍晚他们进了江夏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本想着今日早些动身,正好避开聂潮生,却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上了他。

他倚在廊柱上,眼眸含笑,开口问道:“清宣小道长,你这是要去何处?”

他嗓音温柔,带着儿分质问。

崔令宣抽回目光,她低咳一声,感到有些心虚,讪讪道:“贫道自是要去追那黄鼬,总不能叫它逃了,不知阁下有何事?”

“可是你昨日将我看光了,我不得跟着你?”聂潮生走上前来,微微歪着头看她,微笑道,“万一你趁我不注意溜走呢?”

他说这话时丝毫没有压低声音,廊下经过的儿个住客听得清清楚楚,促狭的视线纷纷投来,有人低声窃笑,有人啧啧称奇。

崔令宣羞恼不已,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把不看光了,昨日不过是误会罢了。”

“误会?”聂潮生挑眉,他眸光盈盈,委屈道,“我亲眼所见,你现下是不想承认了吗?”

话音刚落,周围的客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她保持镇定,扯起唇角道:“怎么会呢?阁下言重了,昨日天色昏暗,贫道什么都没看清……”

“果然,小道长是不想负责了,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还尚未成婚呢,就这么交代给了一个负心人。”聂潮生泫然欲泣,哀怨道。

“不是不是!”崔令宣一惊,她连忙摆手道,“贫道绝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

崔令宣张了张嘴,她欲哭无泪,发觉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出言安抚道:“阁下,贫道会负责的,只是眼下真的要继续赶路了,黄鼬若是逃远了就不好追了。”

聂潮生脸色稍霁,他哼了一声,笑道:“那就好,我怕你不负责,届时寻谁说理去,既然如此,我与你同行。”

崔令宣心里干噎,暗叹一声。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要对这人负什么责。

不过是看了一眼……

不对,是没看清,就算看清了,那也是意外,怎么就扯上负责了?

但她不敢再争辩,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讪讪道:“贫道还要捉拿黄鼬,这一路可不太平,说不定会遇到凶险,阁下确定要跟着贫道吗?”

聂潮生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点头:“自然。”

二人到楼下用了早膳。

崔令宣食不知味,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甩掉这个麻烦。

聂潮生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吃着馎饦??,时不时抬眼打量她,眼神透着意味深长。

用过早膳后,二人疾步走出客栈。

崔令宣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她低声念起法诀,将黄鼬的妖气注入其中,随即淡灰色的雾气从罗盘中升起。

罗盘上的磁针缓缓转动,指向东南方向。

聂潮生凑过来,他神色好奇,打量着法器,儿乎要贴到她的肩膀上。

崔令宣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耐心地解释道:“此乃追踪妖气的罗盘,只要将妖气注入其中,便可得知其踪迹,无论妖怪跑到何处,罗盘都能感应到。”

“原来如此。”聂潮生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罗盘,笑道,“这倒是个好东西,比狗的鼻子还灵。”

崔令宣嘴角抽了抽,她将把罗盘收好,迈步朝东南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南下,沿着长江的走势,穿州过县,走的是官道,偶尔也会抄些近路。

聂潮生看起来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没想到脚力倒是不错,跟了整整一天也没喊累。

他们从江夏出发,经过鄂州,越过幕阜山的余脉,又沿江而下。

两岸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岗地。

秋色正浓,田里的稻谷一片黄,偶尔有儿只白鹭从水田里惊起,掠过江面,消失在远处的蒹葭丛中。

到了第三日,他们出了鄂州地界,进入了江南西道的腹地,前方便是江州。

这一带已经远离了北方繁华的州府,人烟渐稀,道路也变得崎岖起来。

二人沿江而行,左边是江水奔流,右边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竹林。

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崔令宣眉头轻拧,她注意到越是往南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妖气就越发浓重。

罗盘的指针儿乎是指向正南,一刻不停地微微颤动,像是迫不及待要带着她去到某个地方。

晌午过后,日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色渐暗,大片浓重的乌云从南方蔓延过来,压得很低,儿乎要贴到山尖上,透着一股阴沉的污浊。

聂潮生停下脚步,他走在前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着那片黑云,脸色微变。

崔令宣察觉异样,暗忖如此浓重的妖气,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怎么了?”她走上前去,却发现聂潮生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靴子沾满了黄泥,鞋底磨得薄了许多,鞋面上还破了一个洞。

他抬起头,一脸委屈地望着她,语气带着儿分幽怨。

“我不走了。”

崔令宣一愣:“什么?”

“我的鞋都给磨破了。”聂潮生抬起一只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低声道,“你看看,都破了,这双鞋我才穿了没儿天,就这么废了,我不走了,说什么也不走了。”

崔令宣嘴角一抽,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鞋,确实磨得不成样子了,靴底儿乎要磨穿,鞋面上的缝线也断了好儿处。

这儿日他们走的都是山路和野路,最费鞋不过。

她的布鞋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还能撑一撑。

“就快到了。”她面带笑意,压下心底的不耐,好声好气道,“你看,前方就是浔阳城了,黄鼬就隐匿在其中,最多再走半个时辰,进了城我给你买双新鞋,行不行?”

“我不走。”聂潮生把脚缩回去,抱着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神色无奈道:“小郎君,你怎么这么娇气呢?走儿步路就把鞋磨破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聂潮生别过脸去,他赌起气来,不看她。

“好了,别生气了。”崔令宣哄道。

“我们为什么不能骑马呢?”聂潮生抬眸,不解道。

崔令宣一噎,心想马多贵啊。

她弯起眼角,笑道:“贫道乃修道之人,已经习惯清修,其实走路不仅可以锻炼心智,还可以观赏沿路的风景,你瞧,我大唐的山水多美啊。”

聂潮生神色不满,忍不住冷哼一声。

崔令宣正待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他的侧脸,却发现他的神情不知何时变了,方才那副耍赖撒娇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片黑云。

崔令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一凛。

黑云不知何时又近了许多,已经蔓延到了浔阳城上空,将整座城池笼罩在诡异的暗色之中。

她意识到不妙,猛地拨开前方的草丛,快步冲到崖边,向下方的浔水望去。

崖壁陡峭,下方是一片杂乱的河滩,丛生的蒹葭和灌木儿乎将河滩全部遮盖。

浔水从上游奔涌而下,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得湍急,打着旋涡向东流去。

河滩上的蒹葭丛中,密密麻麻地堆积着什么东西。

这是……

她面露迟疑,定睛一看,便见其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浅滩上,卡在芦苇和石缝之间,随着水波的晃动而轻轻浮动,有的被水草缠住,半沉半浮,有的被冲到岸边,露出惨白的颜色。

崔令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个蜷缩的身体。

婴儿。

准确来说是女婴。

第144章

崔令宣脸色发白,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她脊背不禁发凉。

浔水蜿蜒流淌,本该是清澈见底的水道, 此时却泛着青色,与血水搅和在一起, 令人作呕。

水面上小小的身躯密密麻麻地飘浮着, 有的被水草缠住, 半沉半浮,随着水流缓缓地打转,肿胀不堪。

她们都还那么小, 且尚在襁褓,大多数被水泡发,尸体被鱼虾啃噬,露出森森的白骨。

崔令宣双腿发软, 顿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自幼修道, 见过不少妖邪作祟,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婴孩横死。

她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也间的样子,便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胸口刺痛, 像是被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住,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小道长,发生何事了?”

聂潮生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语气带着几分不安与迟疑。

他等了许久不见崔令宣回去,终于按捺不住, 便拨开茂密的草丛走了过来。

他见崔令宣不语, 心下狐疑,正欲开口再唤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水面。

他顿时停下脚步,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含笑带媚的双眼瞪得浑圆,殷红的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玉的面庞瞬间褪去血色,惨白如纸。

“有,有死人……”

聂潮生像是吓坏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下意识地抓住崔令宣的衣袖,躲到了她的身后,颤声道:“小道长,此处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尸体,难道都是婴孩?”

崔令宣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下方。

“水中有如此多婴孩的尸体,说明是有人故意溺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

“溺杀?”聂潮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声若蚊蝇道,“可是……”

“你看,死的都是女婴。”崔令宣道,“且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聂聂潮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面露不忍,双眼泛红,低声道:“怎会如此狠心?”

崔令宣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尸身,落在对岸的竹林中

竹林深处,隐约散落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仿佛一切都安然无恙,岁月静好。

可谁又能想到,这份宁静之下,藏着多少无辜的亡魂?

“我下去探查一番,你待在此处别动。”崔令宣抽回目光,冷静道。

“不行!”聂潮生一惊,他脸色苍白,摇头道,“你别走,我害怕。”

崔令宣蹙眉,她正要开口,竹林深处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竹影交错,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刻意压低脚步声,试图悄悄溜走。

倘若换做平日里,她或许不会注意到,可现下发觉水中的尸体,情况严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目光凌厉,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锦绣。”

腰间的长剑闻声而动,铮地一声自行出鞘,剑鸣清越。

锦绣剑化作银白色的流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崔令宣同时纵身跃出,足尖一点,飞快地向前掠去。

她身形极快,脚下在竹叶上踩了几下,便穿过草丛,循声冲入竹林。

竹枝竹叶在她身边飞速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神色凝重,紧紧地锁定鬼祟的身影。

“站住!”

话音刚落,剑锋直直地横在那人的脖颈前,堪堪停住,锋刃上的寒意逼得那人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那人身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袍,因方才慌乱逃跑,袖口和衣襟上沾满泥渍,裤腿卷到膝盖,看样子是个农户。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何物,用旧布抱着。

男子被突然横在眼前的利剑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痛,只是一个劲地朝崔令宣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不是坏人,我是山下的农户,真的不是坏人!”

崔令宣眉头轻拧,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泛着寒意,看向他怀里的包裹。

她语气平静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男子身体一僵,他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把怀里的包裹搂得更紧,眼神闪躲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什么,都是些无用之物。”

“是吗?”崔令宣冷笑道。

她看着男子心虚的模样,登时明白过来。

聂潮生穿过竹林跑了过来,他扶着竹子站定,气喘吁吁的,目光扫向地上的男子,满脸嫌恶道:“你是何人,偷偷摸摸的,意欲何为?”

男子打量着崔令宣和聂潮生,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崔令宣耐心耗尽,她手中长剑一振,剑锋又近了几分,几乎贴上男子的脖颈,寒凉的剑气激得他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

“不说,那你便是犯了拐卖之罪,贫道当即刻捉拿你去见官!”

“不!”男子神色慌乱,他满头大汗,咬牙道,“道长误会了,并非拐卖,她说我的女儿,真的是我的女儿……”

他一面说着,一面急忙将怀里的包裹掀开。

崔令宣伸手,从男子怀里夺了过来。

男子不敢反抗,小声说道:“我没有骗人,道长……”

崔令宣将襁褓打开,待看清她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男子没有撒谎,的确是个婴儿,只是她面泛青紫色,嘴唇发乌,双眼紧闭,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崔令宣有种不详的预感,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一惊,将掌心贴在婴孩的胸口,真气缓缓地渡入,可已是无力回天。

“道长如何?”聂潮生好奇道。

崔令宣神色冰冷,她缓缓地收回手,重新将襁褓裹好。

“她已经断气了。”她冷声道。

“什么?”聂潮生大惊,随即怒视着男子。

男子愣了一下,他松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不痛不痒地叹道:“唉,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体弱,养不住,我也没法子……”

崔令宣将婴儿递给聂潮生,她嗤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神带着寒意。

男子后背发凉,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讪讪地低下头。

“你方才说,这是你的女儿?”崔令宣问。

“是,是啊……”

“那你为何将她抱到此处来?是要把她抛入江中,和那些泡着的尸体扔在一起?”聂潮生冷眼看着男子,质问道。

“我,我没有。”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连忙摆手道,“我是想把她找个地方埋了,总不能随便扔在路边,这也是我做父亲的一片心意……”

崔令宣唇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笑道:“既如此,你为何没有带器具?你空手抱着她,来到此处偏僻的竹林里来,是要用双手刨土吗?”

男子哑口无言。

聂潮生冷哼道:“还跟他废话做甚?直接绑了送去见官便是。”

崔令宣颔首,男子不敢反抗,只是不住地喊冤。

崔令宣充耳不闻,待她绑好了人,对聂潮生道:“走,先进城。”

浔阳城临水而建,城廓不算宏大,但因地处水陆要冲,商贾往来不绝,街道上倒也热闹。

茶楼酒肆鳞次栉比,挑担的货郎穿街走巷,一派烟火人间的景象。

崔令宣走在这街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怀里还抱着婴孩的尸体,身后传来男子的求饶声。

聂潮生押着他,嫌弃地走在一旁。

路过街市时,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更多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像是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崔令宣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县衙坐落在城北,白砖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看上去倒是气派。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一行人来势汹汹,正要上前阻拦,崔令宣已经一脚跨过了门槛。

“贫道要见县令。”她神色平静,沉声道。

衙役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她身着道袍,腰悬长剑,不似寻常人物,便通报了进去。

不多时,衙役迎了出来,将他们引进大堂。

浔阳县令面容和善,留着长须,他头戴幞头,身着绿色的圆领襕袍,坐在公案后,正慢悠悠地饮茶。

他见崔令宣等人进来,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一番。

崔令宣将在城外的所见所闻如实告知,县令的笑容一僵。

“大人,贫道在城外浔水中发现数十具女婴的尸体。”她一字一句道,“此人在竹林中鬼鬼祟祟,被贫道拿获,且涉嫌残杀女婴,故而贫道将其扭送官府,请大人依律处置。”

县令听完,他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道长,此事本官已经知晓,不瞒你说,县内虐杀女婴屡禁不止,这已经是本月第四起了。”

“第四起?”崔令宣讶然道,“大人既然知晓,为何不加以制止?”

县令叹了口气,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此地民风如此,自本官上任以来,也曾多次张贴告示,明令禁止溺杀女婴,可百姓阳奉阴违,屡教不改,本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所以大人便听之任之?”崔令宣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县令,不解道,“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女婴一个个被抛入江中,尸骨无存?”

县令摆手道:“道长言重了,本官自然会继续想办法,不过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样吧,你将此人留下,本官自会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崔令宣继续问,“依的是哪条律?”

县令见崔令宣追问,他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开口道:“道长,本官治理浔阳县多年,自有法度,你一个出家之人,还是莫要过问大多……”

“唐律有云:诸故杀子孙者,徒一年半。’”崔令宣没有放弃,继续道,“杀子孙虽罪减一等,然亦须徒一年半,更何况此人所弃者乃新生之女婴,生而杀之,与故杀何异?此等恶行岂能轻饶?”

大堂之上鸦雀无声,连门口的衙役都不禁挺直了腰杆。

县令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公案上敲了敲,不紧不慢道:“道长好学识,不过百姓们都说孩子是病死的,夭折的,没有苦主,没有证人,你让本官如何定罪?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起来吧?”

崔令宣眸光明亮,毫不畏惧道:“城外浔水之中,数十具婴尸横陈,这难道不是铁证?大人对此视而不见,您身为一县父母官,治下出了如此惨绝人寰之事,不思自省,反倒推诿塞责,这便是大人的法度?”

“放肆!”县尉怒道,“区区一介道士,竟敢如此对朝廷命官讲话?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浔阳县衙,不是你撒野的道观!”

县令制止了县尉,深深看了崔令宣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无奈道:“道长,你年轻气盛,本官不与你计较,本官会处理此事的,来人。”

衙役闻言上前。

“先将此人放了。”县令语气淡淡道。

聂潮生不敢置信,他伸手拽了拽崔令宣的衣袖。

男子闻言如蒙大赦,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反咬道:“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草民委实冤枉,这个道士不分青红皂白抓了草民……”

县令示意衙役上前解开绳索。

崔令宣踏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怒意,问道:“大人,您当真要放了此人?”

县令不耐道:“本官说了,自会处理,此人不过是抱着死婴路过而已,又没有亲眼见他抛入水中,如何定罪?”

男子被松了绑,他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手腕,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斜眼看了崔令宣一眼,阴阳怪气道:“多管闲事的臭道士,老子的事情你也敢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掠过。

“铮——”

长剑出鞘的嗡鸣声在堂上响起,锦绣剑飞了出去,直直地钉在男子面前半寸之处,剑身深深扎入青砖地面,嗡嗡颤动着,锋刃上映出男子煞白的脸。

男子吓得大叫一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处湿了一片。

“大胆!”县尉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来人,把这个狂妄的道士给我拿下!”

几个衙役闻声而动。

崔令宣不慌不忙,她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以金粉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则是繁复的符箓纹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贫道乃万年县令特遣,南下捉妖。”崔令宣正色道,“这枚令牌,乃万年县令亲赐,见此令牌如见县令本人,尔等岂敢阻拦?”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县令和县尉脸色大变,他们先是不信,待细细打量一番,才确定令牌是真的,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长息怒。”县令干咳一声道,“是本官方才失言了,只是不知道长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令宣将令牌收回袖中,她目光扫向跌坐在地上的男子身上,冷声道:“此人虐杀亲女,如此残暴的恶行,根本不配为人,实话同诸位说,城外的婴孩尸体积聚成堆,怨气冲天,已暗生婴灵,贫道在城外查看,邪云已经笼罩在浔阳城上方,如若等其壮大,届时你们在座的一个都跑不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县令面色发白,手中的惊堂木掉在案上,哆嗦道:“道,道长此言当真?真有婴灵?”

“贫道绝无虚言,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城外浔水边看看。”崔令宣冷笑道。

“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身,漫天的怨气,等婴灵成了气候,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们。”

“就是,到时候你们就晓得厉害了。”聂潮生附和道。

县尉怔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县令终于慌了神,他转过身,朝堂下的衙役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弃婴害命的凶徒给我拿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若真出了事,他的仕途可就不保了。

男子瞪大双眼,他脸上一片死灰,嘶声喊道:“大人,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被衙役拖了下去。

县令转头,满脸堆笑道:“道长,此事该如何是好?还请道长指点迷津。”

崔令宣冷眼看着县令前后两幅面孔,她心中鄙夷,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沉声道:“先将这男子按律处置,过几日再派人将城外浔水中的婴孩尸身打捞上来,妥善安葬,设坛超度,化解怨气,此外大人还需张榜告示,严令禁止溺杀女婴,若有违者,一律按杀人罪论处,绝不姑息!”

“是是是,道长说得是。”县令连连点头道。

县尉应声,吩咐衙役去办。

崔令宣与县令商议了几句,约定明日便开始排查邪云的源头,设法化解婴灵怨气。

县令已是惊弓之鸟,对崔令宣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沿街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

聂潮生跟在她身侧,忍不住开口道:“小道士,你要从何查起,那些婴灵真的要出来作祟了吗?”

“不急。”崔令宣语气淡淡道。

她脚下丝毫未停,径直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聂潮生疑惑道:“你方才在公堂上说得那么严重,把那个县令吓得脸都白了,现在怎么又不急了?”

崔令宣微微侧目。

暮色中,她清冷的眉眼被笼上一层柔和,唇角却微微弯起,笑道:“贫道不过是故意说得严重,吓唬他们罢了。”

聂潮生一愣,他反应过来,双眼弯成了月牙状,笑道:“小道士,你可真够坏的,你板着脸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大开杀戒了呢。”

崔令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前方的街市上。

街市尽头有一家鞋铺,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依稀可见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

她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先去买鞋。”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聂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靴子,鞋底几乎磨穿。

他这才想起,这一路走来,他的鞋早就被山路磨坏了,方才在竹林里踩了一脚泥水,更是雪上加霜。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担忧道,“那些婴灵的事,真的不用着急吗?”

崔令宣走进鞋铺,她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指着一双黑色的靴子对掌柜道:“这双,给他试试。”

掌柜应了一声。

她看向聂潮生,答道:“婴灵的确存在,但尚未成形,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气候,真正要紧的是查清楚这溺杀女婴的风气为何如此猖獗,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还有黄鼬混入此地,或许是因为此地的邪气可助长其修为,在此之前定要抓住它,不能再让它跑了。”

聂潮生接过掌柜递来的靴子,坐在凳子上试穿,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眼角弯弯,笑道:“小道士,你眼光不错。”

二人买了鞋后,走出鞋铺。

待用过晚膳后,崔令宣从袖中取出罗盘。

夜色笼罩浔阳城,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银辉。

崔令宣举起罗盘,指尖凝聚一缕真气,缓缓注入罗盘之中。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微微颤动,缓缓转动,最终稳稳地指向了城西的方向。

指针所指之处,罗盘上隐隐浮现出一缕黑色的气息。

是婴灵的邪气。

崔令宣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她将罗盘收起,轻声道:“在那边。”

说罢,她抬脚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聂潮生紧跟其后。

二人穿过几条街巷,越往西走,房屋便越显破旧。

崔令宣蹙眉,她脚步不停,循着邪气散发的方向前行,最终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只到人胸口高,院门虚掩着,上方萦绕着淡淡的邪气。

崔令宣正要上前,突然听见院内传来一阵尖利的骂声。

“你个丧门星!真是晦气,去年生了个没把的也就算了,如今还得了这要命的病,成日躺在床上装死,浪费银钱!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此言着实恶毒,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崔令宣与聂潮生面面相觑,她蹙起眉头,从虚掩的院门缝隙中望进去,只见一个老妪站在正房门口,怀中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指着屋内,唾沫横飞地骂着。

老妪头发花白,眼神透着刻薄。

她越骂越凶,嗓门越来越高,喋喋不休道:“当初成亲的时候,媒人将你夸得天花乱坠,结果把自己折腾出这么个病来,血山崩啊,你这是存心想拖累我们家是不是?”

“闭嘴。”屋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娘,你少说两句,吵得人头疼。”

老妪非但没有闭嘴,反而更加来劲了,继续道:“我说几句还不行了?她成日躺在床上,药罐子不离手,花的可都是咱们家的银子!你自己说说,你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咱家这些年可有过一天好日子?依我看,她要是识趣,就该自己一头撞死,省得连累大家!”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聂潮生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不过去,低声道:“小道士,这老妇人说得也难听了。”

崔令宣没有回答,她转身拉住一个刚好路过此地的路人,低声询问这户人家的情况。

路人是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见崔令宣是个道士打扮,倒也没有多问,叹了一口气道:“这家啊,姓王,男人叫王大壮,是个木匠,前几年娶了城东李家的闺女,叫李玉娘,头胎生了个女儿,这王婆不满意,非要她再生,今年年初总算生了个儿子,可月子没休养好,落下了下红之症,血淋不止,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第145章

老汉说着, 他摇了摇头,叹道:“李玉娘也是可怜,病成这样, 夫家也不肯好好给她请大夫,说是花冤枉钱, 听说王木匠在等着她死, 等她一死, 便可以重新娶新妇。”

“简直是丧尽天良。”聂潮生义愤填膺道。

老汉说罢,他挑着担子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暮色里。

崔令宣站在原地,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虚掩的院门,里头传来李玉娘压抑的啜泣声。

王婆还在继续叫骂,言语刻薄, 一句比一句难听, 好像李玉娘不是她的儿媳,而是夺走她儿子的仇人。

聂潮生见崔令宣沉默,他恍然大悟, 低声道:“小道士, 难道邪气是从此处而来?”

崔令宣目光扫向屋顶的上方,暗色的雾气相比城内其他的地方都要浓厚, 萦绕着院落。

奇怪。

她眉头轻拧。

罗盘微微震颤,指针开始转动, 指向王家。

“是。”她点头道, “就在此处。”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的时候,院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王婆眯起眼睛,神色警惕地看着崔令宣和聂潮生, 没有好气道:“你们是何人?天已经黑了,来我家做甚?”

“不好意思,贫道就是路过。”崔令宣语气淡淡道。

她说完,拉着聂潮生疾步离开。

天色已暗,夜风拂过,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若有若无。

邪云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凝成一团-

崔令宣与聂潮生离开王家,浔阳城西的巷道狭窄逼仄,周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却寻不着源头。

她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王家的方向,邪云瞧着比先前沉重,好像要将整间屋子吞噬殆尽。

聂潮生走在她的身旁,他眼眸清亮,眼尾微微上挑,有些不解道:“你方才为何不同那老妇人说明白,她家里头有邪气。”

崔令宣垂眸,她将罗盘收回去,思索道:“说了也无用,她心硬如铁,必不会轻易相信,只当是贫道在恐吓她。”

聂潮生想了想,他觉得确实如此。

“那我们现下去何处?”他问。

“四处走走。”

她虽说如此,并非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同聂潮生穿街过巷,每到一户门前,她便会驻足,而后离开。

如此反复了七八户人家,她眉头紧锁。

聂潮生起初还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后来就张口喊累。

他跟在崔令宣身后,不满道:“小道士,你到底在找什么?”

崔令宣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没有吃过苦,如今倒是难为陪着她了。

“婴灵。”她说。

“你是说那些死去的女婴?”聂潮生愣了一下。

崔令宣不置可否,她看向巷道的尽头处。

天色沉沉,上空隐约笼罩着黑雾,寻常人是瞧不见的,但在她的眼中却透着危险。

“贫道怀疑城外那些女婴的尸体,有些并非死后才被扔进去的。”她神情凝重道。

“你是说……”聂潮生目光微动。

“有的是活着被扔下去的。”崔令宣沉声道,“先前听过路人提及李玉娘去年生了女儿,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聂潮生沉默不语。

二人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深,此处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

崔令宣注意到,几乎每户人家的门上贴着符纸,写着弄璋之喜之类的字样。

“这是……”

聂潮生自然注意到,他神色疑惑,伸手想去揭一张瞧瞧。

“别碰。”崔令宣急忙拦住他,解释道,“此物不是道家的符,乃民间巫祝所用,里头掺了污秽之物。”

聂潮生犹如受惊的小鹿,他吓得收回手,不敢再去触碰。

二人在巷道的尽头拐弯,前方的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但枝叶稀疏,大半已经枯死,透着几分诡异。

树下坐着一个老妪,她佝偻着背,怀中抱着一捆黄纸,正在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崔令宣走近,她心下疑惑,便见黄纸上画着人形,歪歪扭扭的,写着生辰八字。

“你这是在做甚?”聂潮生疑问道。

老妪抬起头,她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发黄,打量着崔令宣和聂潮生,又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你……”聂潮生瞪大双眼。

崔令宣上前安抚聂潮生,眼神示意她来说。

聂潮生哼了一声。

崔令宣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老妪的脚边。

老妪眼神一亮,她连忙将铜钱收起来,生怕崔令宣反悔,神色缓和下来,解释道:“我这是在给孙女烧纸钱呢。”

“原来如此。”崔令宣点头。

“可怜见的,才生下来三日,连名字尚未取,她父亲不肯办丧事,我也只好自己给她烧点纸,免得她在底下受苦。”老妪眼眶红了,叹道。

崔令宣神色复杂。

“恕贫道冒昧了,请问你的孙女是怎么死的?”她轻声问。

老妪面露犹豫,她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扔进浔水中里头了,已经淹死了,新妇生她的时候难产,故而……”

她没再说下去,崔令宣已经明白。

“那么像这样的事,浔阳县内有很多吗?”聂潮生问道。

老妪摇了摇头,叹道:“你们都是从外地来的吧,整个浔阳县内十个女婴里头,能活下来三四个就算不错了,这都是常事,且方圆几十里哪处没有弃婴塔,官府都不管,你操什么心呢?”

言罢,她低头继续烧纸,不再理会他们。

崔令宣神色严肃,她抬脚离开,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他一言不发,眼中的光已经冷了下来。

二人继续往前走。

崔令宣心不在焉,聂潮生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

“小道长,你打算如何做?”他试探道。

崔令宣摇头,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夜色降临,浓厚的乌云压在上空。

她已经知晓来龙去脉,瞧着邪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且愈演愈烈,透着怨气。

聂潮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故作不解,趁机靠近崔令宣,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声道:“你在瞧什么呢?”

“没什么。”

崔令宣回过神来,她发觉聂潮生竟然离她不过半尺,顿感不适,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垂下眼帘,语气淡淡道:“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去查。”

二人回到客栈,便各自回房歇下。

崔令宣躺在床榻上,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今日的所见所闻。

浔水中浮肿发白的婴儿尸体,王木匠家屋顶上浓得化不开的邪云,老槐树下那个佝偻着背烧纸钱的老妪。

崔令宣翻了个身,她睁着眼睛,陷入沉思中。

翌日。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崔令宣起身下榻,待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正好撞见聂潮生从隔壁房间出来。

他面容如玉,墨发高高竖起,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石革带带,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

崔令宣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小道士,你昨夜没休息好吗?”聂潮生走过来,眉眼含笑道。

崔令宣没心情搭理他,径直下了楼。

聂潮生没有恼,他笑意盈盈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用过早膳,崔令宣便拿出罗盘,开始追踪黄鼬的踪迹。

令人奇怪的是,罗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

“怎会如此?”聂潮生凑过来瞧,纳闷道。

崔令宣颦眉,她再次注入一道真气,指针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中一沉。

罗盘不会无缘无故失灵,除非黄鼬的气息被什么东西掩盖。

思及此处,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为何不说话?”聂潮生追问道。

“黄鼬许是躲藏在可以掩盖它气息的地方。”崔令宣收起罗盘,继续道,“走,先去城西。”

聂潮生颔首。

二人走出客栈,直奔城西而去。

一路上,崔令宣察觉街道上的行人比昨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神色带着恐惧。

有几个男子蹲在自家门口烧纸钱,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今日为何有这么多人烧纸?

崔令宣蹙眉,她急忙询问路上的老翁。

老翁眼神闪烁,有些惊恐道:“道长有所不知,昨夜城西出事了。”

“什么事?”聂潮生忙问。

“听说有好几户人家的公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被硬生生咬断了,血流了一地,还有人说半夜听到有婴儿的哭声,就在城西那一片,可瘆人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像是闹鬼了。”老翁道。

崔令宣心中一凛,她与聂潮生对视一番,疾步往城西赶去。

待赶到城西,她发觉邪云比昨日更加浓厚。

聂潮生察觉不对,他紧紧地跟在崔令宣的身后,眼眸漆黑如墨。

二人绕着城西走了一圈,她察觉到大多数人家门户紧闭,门口撒了石灰和朱砂,但这些东西对婴灵毫无用处,反而会激怒它们。

“奇怪。”她蹙眉。

“什么?”聂潮生问。

“先前探知到黄鼬就在浔阳城内,如今进来了它竟然踪迹全无。”崔令宣思索片刻,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忙道,“不对。”

黄鼬在长安杀了那么多人,而且专挑官僚下手,它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浔阳来。

除非……

婴灵能助其修为大涨,亦或是它来此处根本不是为此,而是有别的目的。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小道士,怎地了?”聂潮生一头雾水。

崔令宣抿唇不语,她脑海中梳理着这几日得到的线索。

黄鼬,婴灵,邪云,浔水中的女婴尸体,城内密布的怨气。

这些看似零散,如果连起来,会不会……

她顿时停下脚步。

“不好!”

聂潮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捂住胸口道:“怎么了?”

“黄鼬来此处怕是目的不纯。”她忙道,“女婴的怨气越重,婴灵就越强大,而邪云吸食婴灵的怨气,待其长成那日,便是此地覆灭的那日。”

“不会吧。”聂潮生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你不是说是故意吓唬县令的吗?”

“黄鼬故意留下痕迹,让贫道一路追来,就是为了让贫道探查邪云,从而忽略它真正的目的。”崔令宣咬牙道。

“它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聂潮生脸色微变。

“跟我来。”崔令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聂潮生连忙跟上,二人穿过几条巷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上雕着祥云纹样,两扇朱漆大门上各镶着一个铜制的兽面门环,瞧着颇为气派。

此时此刻,这座宅院上空笼罩着浓烈的邪云,比王木匠家的还要浓上许多。

黑云翻涌之间,崔令宣心中一惊,她隐约看到无数张婴儿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黄鼬。

“此处是……”聂潮生打量着邪云,他眸光一暗,迟疑道。

“倘若贫道没有猜错,此处便是县令的府邸。”崔令宣沉声道。

昨日在县衙,她见过那位县令,他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好说话的人,他住的地方倒是离城西很近。

但他对待虐杀女婴案件的态度,却让崔令宣心生寒意。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她提剑上前,一脚踹开大门。

大门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诡异的景象。

前院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香烛纸钱,盘中盛着水果和糕点。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他头戴幞头,身着绿色的圆领袍。

正是县令。

他此时的状态极为诡异,只见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神情忽而狰狞。

供桌上方,悬着一团邪云,隐约可以看到一只黄鼬的身影。

“黄鼬!”

崔令宣怒视着黄鼬,锦绣剑立即出鞘,剑光凌厉,斩向邪云。

邪云不断地翻涌着,黄鼬显出原形。

它阴森地笑道:“小娃娃,你来得还挺快,不过,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它的尾巴猛地变长,瞬间缠住县令的的脖子。

县令眼珠子瞪得溜圆,他脸色涨红,双手死死地抓着缠在脖子上的尾巴。

“道长,救我……”他嗓音嘶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崔令宣提剑冲了上去。

锦绣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黄鼬的尾巴。

黄鼬冷笑一声,它将县令甩地上,尾巴向崔令宣抽来。

崔令宣侧身避开,她剑锋一转,削掉了尾巴尖上的一截毛发。

黄鼬吃痛,它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朝崔令宣扑来。

聂潮生站在门口,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院中激斗的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修长的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妖力,但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崔令宣与黄鼬斗了十几个回合,逐渐占了上风。

黄鼬虽然道行不浅,但终究不是她的对手,被锦绣剑逼得节节后退。

它几次想逃,都被崔令宣封住了去路。

崔令宣一鼓作气刺穿了它的后腿,将它钉在地上。

“收!”崔令宣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黄鼬的额头上。

黄鼬满脸不甘,它挣扎了几下,身形逐渐缩小,被符纸封住了妖力,动弹不得。

崔令宣将它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系在腰间,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异变陡生。

供桌上的香烛突然全部熄灭,纸钱无风自动,在院中旋转飞舞。

那团原本悬浮在供桌上方的邪云猛地膨胀开来,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糟了……”崔令宣脸色大变。

黄鼬确实是在喂养婴灵,但它并未控制婴灵。

那些女婴的怨气早就凝聚成了婴灵,黄鼬不过是扩大其怨气。

邪云翻涌,无数张婴儿的脸在其中浮现,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怒,有的怨。

她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作响,令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声。

崔令宣提起剑,冲出孟府,朝城西奔去。

聂潮生紧跟其后,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飞快地穿梭。

城西已经乱成一锅粥。

邪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伸手不见五指。

崔令宣凭着记忆,她朝王家的方向跑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邪云的源头就在王家。

果然,当她穿过巷道,看到眼前的场景,她的心沉入谷底。

王家已经被邪云完全笼罩,其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王木匠和王婆的声音。

“不要,不要过来……”

“救命……”

人命关天,她不敢再犹豫。

崔令宣咬紧牙关,提剑冲进邪云里。

邪云弥漫,她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王木匠和王婆瘫倒在堂屋的地上,二人神色惊恐,脸色发白,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他们瞪大双眼,像是看到极其恐怖的东西。

在他们面前,邪云凝聚成了画面

那是去年发生的往事。

画面中。

李玉娘躺在床上,她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她神色疲惫,眼神喜悦。

王木匠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女婴,转身就往外走。

王婆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是个丫头……”

“还是扔了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可是……”

“没事,等她出了月子再生一个就是了。”

画面一转,李玉娘跪在地上,她抱着王木匠的腿,声嘶力竭地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扔掉我的孩子,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求求你们……”

王木匠一脚踹开她,冷声道:“滚开,妇人之仁!”

王婆走过来,她从李玉娘怀里抢过女婴。

女婴被这一抢,吓得哇哇大哭。

李玉娘想要抢回来,却被王木匠一把推倒在地。

王婆抱着女婴出了门,她匆匆地出了城,女婴还在哭,哭得嗓子变得嘶哑起来。

她忍不住咒骂道:“哭什么哭,晦气的东西。”

王婆本想直接丢进浔水里,她看着哭泣的女婴,突然改了主意,改道朝竹林走去。

她走进竹林里,环顾四周,眼神发狠地盯着女婴。

下一瞬,她用力地抓住女婴双腿,将其高高举起。

“再敢投身到我家试试,这就是下场。”

说罢,她双手用力。

雷声轰鸣,照亮她苍老恶毒的面容。

“不要……”李玉娘啜泣道。

画面变得模糊,邪云剧烈地震荡。

崔令宣大惊,她脸色发白,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随即响起骨头断裂,血肉撕裂的声音。

当崔令宣再次睁开眼睛时,画面已经结束。

堂屋中,王木匠和他的王婆瘫倒在地上,二人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们的眼睛直瞪瞪地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一副惊恐的模样。

邪云像是一条巨蟒,缓缓地缠绕上王木匠的身体。

王木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其越缠越紧,最后咔嚓一声,他的脊椎骨被硬生生拧断。

王婆也没能幸免,邪云钻进了她的口鼻,直接咽气。

“不要。”

崔令宣大喊一声,她提剑冲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邪云从两具尸体上退开,重新凝聚,不断地变化,时而像一个巨大的婴儿,时而又化作无数张婴儿的脸,它的气息越来越强,开始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崔令宣挥剑斩向邪云,剑光划过,邪云被切开一道口子,但瞬间合拢。

她连续斩了十几剑,每一剑都能暂时逼退邪云,但它的恢复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体力却在不断消耗。

聂潮生站在院门口,他看着崔令宣与邪云搏斗,几次想出手,但都忍住了。

他怕一旦暴露,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他看着崔令宣逐渐不敌,他咬牙,悄悄地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凝聚起一点妖力,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咒。

符咒无声无息地没入邪云之中,它动作猛地一滞。

崔令宣抓住这个时机,一剑刺入邪云的核心。

剑尖触及的地方传来震荡,邪云发出哀嚎。

不料邪云彻底被激怒,很快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庞大。

它开始汲取更多的怨气,所有的怨气都汇聚而来,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

崔令宣被邪云逼得节节后退,她的衣袖被撕破了几处,手臂上渗出鲜血。

她的真气在快速消耗,手中的锦绣剑也开始发出不安的嗡鸣。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的孩子……”

崔令宣回过头,看到李玉娘从屋里爬了出来。

李玉娘大限将至,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爬一步,身下就会留下一滩血迹。

“我的孩子……”她轻声唤道。

邪云一颤,原本的怨气,在此时停歇,无数张婴儿的脸从浮现出来,齐刷刷地看向李玉娘。

李玉娘爬到了堂屋的中央,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眼睛始终看着邪云。

邪云震颤起来,婴儿的脸不断地变化,有的张嘴啼哭,有的伸出小手想要触碰李玉娘,但是都被邪云的力量拽了回去。

崔令宣握着剑,站在原地。

她看着李玉娘,看着那些婴儿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的孩子,”李玉娘淌了泪来,笑道,“娘在这里。”

邪云向李玉娘涌去。

崔令宣本能地举剑想要阻拦,下一瞬她停住。

邪云像是找到母亲的孩子,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再也不肯松手,悲伤地哭泣着。

李玉娘眼神疼爱,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娘对不起你。”她哽咽道,“是娘没能保护你……”

邪云在李玉娘的眼泪中一点一点地融化,化作轻烟,在夜风中飘散。

“不要走。”李玉娘伸出手,苦涩道,“不要走,娘还没有好好抱抱你……”

话音刚落,一个婴儿浮现在她面前,她看着李玉娘,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慢慢地贴上了李玉娘的脸颊。

那一瞬间,李玉娘释然了。

她知道,她的孩子在跟她道别。

“娘在这里,”李玉娘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微笑道,“娘永远在这里。”

邪云彻底散去。

李玉娘趴在地上,她一动也不动。

崔令宣走过去,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玉娘已经没有呼吸。

她神色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崔令宣站起身来,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几日,此事传遍整个浔阳县。

县令大难不死,他命人将城外的浔水清理干净,将女婴的尸体打捞上来,好生安葬,并且开坛诵经,超度亡魂。

县令跪在坛前,也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被那个的变故吓破了胆。

法事结束后,崔令宣成功抓住黄鼬,她是时候该离开了。

“小道士,你要回长安了吗?”聂潮生垂下眼帘,他浓密的鸦睫轻颤,不安道。

“不急,”崔令宣摇了摇头,她目光望向远方,笑道,“你瞧,前面就是庐山了。”

聂潮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远处的山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你想去看看吗?”崔令宣问他。

聂潮生怔了一下,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随即弯起唇角。

“去。”他轻声道。

第146章

崔令宣和聂潮生站在山脚下, 山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雨雾缭绕,庐山隐在云霭之中, 若隐若现。

她弯起唇角,转头看向身旁的聂潮生,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抬起手来, 手指微动,一道清越的剑鸣声破空而出。

剑光一闪,锦绣剑凭空而出, 横悬在她的身旁,剑身泛着泠泠道寒光,微微震颤着,透着几分兴奋。

崔令宣足尖轻点, 她轻盈地跃上剑身, 稳稳地站定。

她转过身,向聂潮生伸出纤细的手手,掌心朝上。

“来, 上来。”

聂潮生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他心下微动,生出几分犹豫。

“怎地了?”她疑惑道。

聂潮生垂眸, 他眸色微微一深,看着剑身, 咬了咬唇, 小声说:“不行,我害怕。”

“别怕。”崔令宣安抚道,“贫道拉着你的手,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况且贫道修道多年,难道还怕把你摔了不成?”

聂潮生神色不安,他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崔令宣的掌心时登时就想收回手,不料下一瞬就被崔令宣毫不犹豫地握住。

“你……”他一惊,慌忙抬眸。

掌心温热,十指紧扣。

聂潮生心中一颤,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崔令宣拉着踏上了剑身。

他的脚踩在上面,整个人晃了两下,慌乱中连忙抓住崔令宣的手臂,待站稳后才松了一口气。

锦绣剑忽然剧烈地摇晃一下。

“啊……”

聂潮生始料未及,他忍不住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前倾去,连忙抱紧身前的人。

他的双臂紧紧地箍住崔令宣的腰,颤声道:“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崔令宣忍俊不禁,她侧过头,看着聂潮生因惊吓而失去血色的脸,眼底的狡黠几乎要溢出来。

“来不及了。”她笑道,“你已经上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轻。

锦绣剑冲天而起。

风声呼啸,云雾扑面而来。

聂潮生闭着眼睛,他犹如受惊的小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睁开眼睛看看。”崔令宣笑道。

“不,不看……”聂潮生脸色发白,咬牙道,“你故意吓我,你真是太坏了。”

“哪有。”崔令宣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道,“明明是锦绣剑不听话,与贫道何干?”

锦绣剑闻言,故意晃了两下,吓得聂潮生又是一声惊叫,抱得更紧了。

崔令宣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风中散开,清脆悦耳。

风声猎猎,云雾扑面。

聂潮生再顾不得矜持体面,他的双臂环住崔令宣的腰,脸埋在她肩头。

他掀起眼帘,眼眸漆黑如墨,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锦绣剑穿过层层云雾,雨丝打在脸上,清凉湿润。

脚下是苍翠的山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峰,云海翻涌如潮,天光从云隙间洒落,在山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终于,剑身平稳地落在一处山巅平地。

“到了。”崔令宣开口道。

身后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聂人子?”崔令宣又唤了一声。

聂潮生慢慢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开阔的天光云影,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他恍惚一瞬,顿时意识到自己抱着崔令宣,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颊泛红起来。

崔令宣回头看向聂潮生,见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间的红痣衬得眉眼昳丽,眼睫还在微微发颤,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瞧着颇为柔弱。

她暗道就这样娇弱不能自理的小人子,竟也敢出来闯荡江湖。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聂潮生听见笑声,他抬起头,正对上崔令宣眉眼弯弯,满脸笑意的模样

他顿时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又凶又恼,偏偏因为过分好看的脸,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你笑什么?”聂潮生咬牙道,“小道长,你故意的。”

崔令宣轻咳一声,她努力板起脸,眼尾的笑意还是藏不住,轻声道:“贫道怎敢。”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聂潮生继续道,“锦绣剑方才明明是你让它晃的。”

锦绣剑悬在一旁,剑身微微抖动,发出嗡嗡的轻鸣声。

崔令宣不置可否,她敛起笑意,转过身去,面朝群山。

聂潮生还要再说,却被眼前的景色夺去了声音。

高耸入云的山峰,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如纱如絮,宛如仙境。

天光云影变幻莫测,风起时云海翻涌,露出下方苍翠的山谷,风止时云雾静默,天地间一片空濛。

“好美啊。”崔令宣轻声赞叹。

山风拂过她的衣袂,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她的侧脸在云雾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是少见的松弛,不再是那个握剑斩妖时凌厉果决的小道士。

她站在山巅,为眼前的美景所折服。

聂潮生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泛起柔色。

“是啊,好美。”他轻声说。

崔令宣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山风似乎停下,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崔令宣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聂潮生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山风重新吹起,云海继续翻涌,一切如常,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少顷,聂潮生低声说:“小道长,谢谢你带我来。”

崔令宣没有回头,悄悄地弯起唇角道:“不必。”

他们在山顶待了很久,直到云雾渐散,天光尽落,暮色四合,才御剑下山。

下山时聂潮生依然抱着崔令宣的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浔阳江头,水天一色。

暮春时节,江岸柳絮纷飞,如雪如霜。

江水浩荡东去,波光粼粼,几艘客船停泊在渡口,船家吆喝着揽客,商旅往来,热闹中带着几分离别的愁绪。

黄鼬已经收服,浔阳的邪云也由崔令宣净化,婴灵的怨气在李玉娘的最后一面中消散,城外浔水中那些无辜夭折的女婴也得以安葬。

一切事了,她该回长安复命了。

二人并肩站在江边,皆沉默不语。

江风吹来,吹动聂潮生朱红色的圆领袍,衣袂翻飞。

他面容如玉,站在江边,身姿修长,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人子生得如此貌美。

“船家,去往长安方向的船何时开?”崔令宣扬声问道。

“再过一刻便走,客官要上船吗?”船家神色热情,招呼道。

崔令宣点头,她转头看向聂潮生,轻声道:“你我就此别过,你快回家去吧,省得家人担心你。”

聂潮生抬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目光有些沉甸甸的,令她胸口发闷。

“好。”他淡淡地笑道。

他转身上船。

船家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缓缓地驶离岸边。

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慢慢向江心而去。

崔令宣站在岸上,望着那艘船越走越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聂潮生站在船上,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崔令宣,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

崔令宣目光微动,她忽然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扬起唇角,对着聂潮生用力地挥了挥手。

聂潮生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站在岸上,晚风拂过她的发丝。

她神色坦然,透着潇洒,好像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分别。

但她不知晓。

她不知晓他为何跟着她,不知晓他为何要缠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晓。

聂潮生扯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船越行越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聂潮生咬唇,他攥紧双手。

江水在脚下流淌,距离越来越远,像是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原本想见过她一面,只要她好好的,便就足够了。

可是如今,他为何挪不开眼了呢?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像是拿定主意一般,纵身一跃,跳下了船。

随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客官,客官你做甚?”船家惊叫道。

岸上的行人纷纷惊呼起来,以为有人落水。

崔令宣吓了一跳,她神色焦急,疾步穿过人群,跑到岸边上。

聂潮生水性极好,他几个起落便游到了岸边,从水中站起身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朱红色的衣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瞧着可怜兮兮的。

“你这是做什么?”崔令宣愕然,她瞪大双眼,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跳江了?你不要命了?”

聂潮生眸光清亮,他语气轻快道:“我不想回去了。”

船家站在船上,喊道:“客官,你的包袱!”

说罢,一个包袱从船上扔了过来,聂潮生抬手稳稳地接住。

崔令宣愣住。

聂潮生走到崔令宣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莞尔一笑。

“小道士。”他笑道,“我陪你一起去长安吧。”

崔令宣嘴唇翕动,她想要开口拒绝,但看着他清亮的眼眸,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