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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宣暗叹一声。

怎么就被他缠上了呢?

“怎么不说话?”聂潮生见崔令宣沉默,他神色不安,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忙道,“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崔令宣抬头,她发觉他手中的是金饼,便推了回去,轻声道:“不必,你收回去吧。”

“小道士,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聂潮生眼神希冀,眸光湿漉漉的,可怜地说。

“随你。”她神色不自然,别过脸去,唇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二人沿着水路北上,顺流而下,逆水行舟,一路向长安而去。

崔令宣将黄鼬封入法器之中,随身携带。

黄鼬在长安杀了数名官僚,狡猾得很,如今终于落网,她不敢大意,一路上日夜看护,生怕出任何的纰漏。

船行数日,两岸风光变换。

一日傍晚,两人坐在船头,聂潮生忽然转过头,对正在船舱里擦拭锦绣剑的崔令宣说:“总是喊你小道士多有不便,不如我喊你阿宣如何?”

崔令宣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随你。”她继续低头擦拭剑身,语气淡淡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阿宣。”

崔令宣没理他。

“阿宣。”他又喊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念出来,带着一股温柔温柔,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像是细雨落在芭蕉叶上,轻轻的,软软的,却莫名地让人心尖发颤。

崔令宣压下心里的起伏。

聂潮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喊了几声:“阿宣,阿宣,阿宣。”

“聒噪。”崔令宣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

聂潮生唇角笑意更甚-

船行十余日,终于抵达长安。

崔令宣和聂潮生从春明门入城,一进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地通向皇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卖胡饼的商贩高声叫卖,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穿街而过,铃铛叮当作响。

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喧哗。

街角有杂耍艺人在表演喷火,引来一圈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此起彼伏。

聂潮生看得目不暇接,什么都觉得新奇。

崔令宣站在一旁,她双手抱剑,看着他跑来跑去,眼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宣,你看这个。”聂潮生举着一只泥人跑过来,捏的是个骑马的武将,红脸长须,威风凛凛,笑道,“像不像你?”

崔令宣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不像。”

“哪里不像?你看这眉毛,这眼神,凶巴巴的,跟你一模一样。”

崔令宣抬手,她神色无奈,作势要打,聂潮生笑着躲开,举着泥人跑远了。

崔令宣收回手,唇角的笑意怎也压不下去。

崔令宣来到万年县衙,将黄鼬交给了县令。

县令见到黄鼬,大喜过望,连声夸赞清虚真人门下果然名不虚传,又命人取了赏银来。

崔令宣拒绝了赏银,只说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但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不知是谁将她在浔阳的所作所为散播开来。

一桩桩一件件,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成了传奇。

长安城中的百姓争相传颂,说万年县令麾下有一位的清宣真人,道法高深,慈悲为怀,是真正的得道高士。

崔令宣名声大噪。

她对此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头疼。

她不过是一个奉命捉妖的小道士,天下能人众多,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长安城的百姓不这么想,他们将她当成了活神仙,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到县衙门前,想要求她帮忙驱邪避祸,算命看相,甚至还有人想请她去家里做法事,保佑全家平安。

崔令宣不胜其烦,整日躲着不愿出来。

这一日,她终于将黄鼬的案子彻底了结,从县衙大堂走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聂潮生在门口等她,他见她出来,眼神一亮,正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什么,清宣真人竟然就是你?”

她的语气惊讶,细听之下透着几分傲慢。

第147章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清宣真人竟然就是你?”

崔令宣刚走出县衙的大门,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语气带着儿分讥诮。

她顿住,循声看去, 便见一名女子正从华贵的马车上下来, 男子则是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

女子面若银盘,梳着盘桓髻,身着小团花纹样的宽袖衫子, 外披褙子,着朱色的花草高腰裙,浑身透着娇贵的气质,而男子身着圆领袍, 神色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是他们……

崔令宣的目光微微凝滞, 感到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她会在长安碰见崔令仪和崔拾,过去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清河崔氏,高门士族。

她幼时曾渡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后来她的父母因得罪族中长老, 被逐出崔家,自此颠沛流离。

“真的是你, 崔令宣。”

崔令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崔令宣, 从头到脚, 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唇角微微上扬,神色却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眼神带着儿分玩味。

崔令宣神色平静, 抿唇不语。

多年不见,崔令仪还是这副模样。

目中无人。

崔拾翻身下马,他走上前来,故作关切道:“阿宣,你不认识我们了?”

“认识。”崔令宣抽回目光,语气平淡道。

“多年未见,阿宣倒是出息了,听闻你如今在长安名声大噪,捉妖除魔,好不威风啊。”崔拾笑道。

他虽是面带笑意,但其中透着意味不明。

崔令宣压下心里的起伏,她无意同二人叙旧,询问道:“不知二位寻贫道所为何事?”

“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恰巧路过,见你从衙门出来,便来打个招呼罢了,我们许久不见,连叙叙旧都不行了吗?”崔令仪掩唇轻笑道。

崔令宣抿唇,目光沉静如水。

崔令仪和崔拾二人幼时经常以捉弄她为乐,如今会有那么好心地来同她叙旧?

她自然不信。

思及此处,崔令宣开始警惕起来。

聂潮生走了过来,他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目光崔令宣和崔拾的身上扫了一圈,有些好奇道:“你们认识阿宣?”

崔令仪闻言,她目光扫向聂潮生,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此人生得实在是好,面容如玉,额间红痣妖艳。

她顿时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微笑道:“怎么不认识呢,我们反而特别熟,你说是吧,阿姐?”

聂潮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崔令宣。

此言一出,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崔令宣垂眸,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崔拾见她不说话,他上前一步,故作惋惜道:“这位兄台,看来你还不知晓吧。”

“什么?”聂潮生问。

“她姓崔,叫崔令宣,按辈分,她该唤我一声堂兄,唤令仪一声堂妹,只可惜……”

聂潮生眉头轻拧。

“她如今已经不算是崔家人了。”崔拾笑道。

“不错,她父母已经被逐出崔家。”崔令仪接过话头,笑道,“清河崔氏,天下望族,岂容污点存留?她父亲犯了族规,被族长亲自除名,自此以后,他们一家便与崔氏再无瓜葛。”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脸上满是嘲讽。

崔令宣脸色一沉,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阿姐,你生气了?”崔令仪歪着头,笑道,“还是跟幼时一模一样,一点就着,我还以为你当了道士,修身养性,能有什么不同呢。”

崔拾嗤笑道:“什么清宣道长,也不过如此,看来这趟长安是白来了,还以为能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竟然是阿宣,一点都没变。”

“你们……”聂潮生怒道。

他见二人言语羞辱崔令宣,登时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崔令宣伸手拉住。

她摇了摇头,示意聂潮生别同他们争执。

“阿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崔令仪神色满意,伸手挽住崔拾的手臂,她转身欲走,临走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抿唇笑道,“对了,阿姐,改日有空,记得来崔氏在长安的别院坐坐,虽说你已不是崔家人,但毕竟血浓于水,我们也不会真把你当外人看的。”

话音刚落,她又掩唇笑了起来。

崔令宣站在原地,她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崔家的事了,久到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

可现下当崔令仪和崔拾重新站在她面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同她说话,她这才发觉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聂潮生一直站在崔令宣的身旁,他沉默不语,目光沉了下来,幽深如潭。

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崔拾和崔令仪的背影,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个妖诀。

然而还不等他动手,一道凌厉的剑鸣骤然响起。

锦绣剑从崔令宣的腰间飞出,划破长空,带着凛冽的寒光,直直地朝崔拾和崔令仪飞去。

剑锋在他们面前堪堪停住,距咽喉不过三寸。

“啊!”

崔令仪一惊,她吓得尖叫出声,花容失色,整个人往后踉跄儿步,险些跌倒。

崔拾脸色煞白,他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锦绣剑悬在半空,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

“崔,崔令宣!”崔拾好不容易找回声音,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崔令宣扯起唇角道。

锦绣剑猛地往前一送,剑尖儿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崔拾再也撑不住了,拉着崔令仪转身就跑,瞧着颇为狼狈不堪。

“崔令宣,你好样的。”崔令仪怒道,“你给我等着!”

二人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聂潮生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转头看向崔令宣,却发现她垂眸,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清晰,不知在想什么。

“阿宣。”聂潮生轻声唤她。

崔令宣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抬手一招,锦绣剑飞回手中,剑身上的寒光敛去,恢复成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走吧。”她轻声道。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长安城的繁华在他们身边流转,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从身边走过,驼铃叮当作响。

崔令宣茫然地往前走,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幼时的画面。

清河崔氏的宅院,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她记得幼时每逢年节族中聚会,家中长辈们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

父亲在族中本就不受重视,加上性格清高不喜逢迎,更是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后来不知因何事触怒了族长,被安了一个不敬尊长的罪名,全家逐出崔氏。

那一年,她六岁。

她记得离开洛阳的那日,大雪纷飞,母亲抱着她站在崔府的后门外,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清河崔氏四个大字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

自此,她再未踏进过崔家的大门。

“阿宣。”聂潮生神色担忧,唤道。

崔令宣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石桥上。

桥下是潺潺流水,清风拂面。

“你还好吗?”聂潮生站在她面前,他微微弯腰,语气关切道。

崔令宣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鸭妈妈,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事。”崔令宣摇头,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道:“那些人,我不喜欢他们。”

崔令宣一怔。

“他们说的话,我也不喜欢。”聂潮生继续说,“什么崔家不崔家的,阿宣就是阿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崔令宣看着聂潮生,她心中一软。

“你倒是比贫道想象的要天真。”她有些无奈道。

聂潮生不乐意,解释道,“我这叫真诚。”

崔令宣唇角弯了弯

虽然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聂潮生还是捕捉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拉住她的袖子,笑道:“我饿了,方才等了你那么久,连口水都没喝上。”

崔令宣点头,二人下了石桥,在街上寻了一家酒楼,上了二楼雅间坐下。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眉头微蹙。

“这么多,吃得完吗?”

“怎么吃不完?”聂潮生理直气壮,“我方才受了惊吓,得多吃点压压惊。”

崔令宣摇了摇头。

“这个好吃,阿宣你尝尝。”聂潮生不由分说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崔令宣碗里,成功地堵住了她的嘴。

崔令宣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吃得正欢的人,终是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那日过后,崔令宣本以为崔拾和崔令仪只是偶然路过,说过那番话之后就不会再出现了。

可她显然低估这两人的执念。

崔拾和崔令仪就像是盯上了她一般,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时是在她回客栈的路上,有时是在她替人捉妖的现场,有时干脆就堵在万年县衙门口,等她出来。

他们倒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阴阳怪气地说儿句难听的话,贬低她儿句,炫耀儿句崔家如今的权势,然后扬长而去,像两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人转,赶不走,打不死,烦不胜烦。

聂潮生儿次想出手教训他们,都被崔令宣拦住了。

“不值得。”崔令宣叹道,“他们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借机生事,若真的动了手,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聂潮生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她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令宣在长安的名声越来越大。

万年县令将她在浔阳解决婴灵一事上报给了朝廷,吏部的人来核实了一番,又听说了她在长安捉妖的事迹,便给她记了一功。

虽说不至于加官进爵,但在道门中的地位却是水涨船高。

清虚真人得知弟子在长安闯出了名堂,特意托人捎了一封信来。

信中先是夸了她儿句,又叮嘱她莫要骄傲自满,修行之路漫漫,需得戒骄戒躁,方能有大成就。

她放下信,走到窗前。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不知是哪座府邸在宴客。

聂潮生就住在隔壁的房间,此刻他大概已经睡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崔令宣看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关窗的那一刻,隔壁房间的黑暗中,漆黑的眼睛缓缓地睁开,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却波光粼粼。

两人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一日,崔令宣替城东一户人家解决了一只作祟的狐妖,收了人家一篮子新鲜瓜果作为酬谢。

她提着篮子往回走,聂潮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阿宣,这家的梨可真甜。”聂潮生从篮子里拿了一个梨,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笑道,“你要不要尝尝?”

“不吃。”崔令宣头也不回。

“为什么?”

“修行之人不可贪恋口腹之欲。”

“那你昨日还吃了三碗馎饦?”

崔令宣脚步一顿,她耳根微微泛红,顿感窘迫到:“那是贫道饿了。”

聂潮生忍俊不禁。

二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正说笑着,忽然一道清亮的男声从前方传来,语气带着儿分惊喜。

“师姐!”

崔令宣目光微动,她连忙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正朝她挥手。

年纪稍长的男子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腰间挂着一把阔剑,气势不凡,年纪稍小的那人则清秀得多,白白净净,像个书生,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朝她笑得眉眼弯弯。

崔令宣愣了愣,她眼神一亮,有些不敢置信。

“师兄,师弟。”她疾步走上前去,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第148章

长安城喧嚣不已, 叫卖声络绎不绝。

“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崔令宣愣住,只见人群中两位身着道袍的男子, 走在前头的那人身形颀长,他一脸正气, 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峻, 正是她的大师兄司空曙, 而身后的年纪稍小的生得清秀,手里拿着拂尘,笑得眉眼弯弯, 则是师弟李墨。

“师兄,师弟。”崔令宣又惊又喜,她眼神一亮,惊讶道, “你们怎么来了?”

她疾步走过去, 将聂潮生一人留在原地。

聂潮生敛起笑意,他缓缓地收回手,垂在身侧, 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崔令宣走到司空曙的面前, 她抬头看向他,眼眸明亮道:“师兄, 师弟,你们, 可是师父让你们来的?”

司空曙颔首。

“山上一切可好?”她语气急切道, “师父身子如何了?”

司空曙略微低头,他面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伸出手来, 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轻声道:“师父身体康健,你不必挂心,只是他老人家终究是不放心你独自在外,故而命我和师弟下山来看看,顺便带你回去。”

回去?

崔令宣唇角的笑意一僵,迟疑道:“回青城山吗?”

“不然还能回哪里。”李墨在一旁插嘴,故作严肃道,“师姐,你怕是在长安待得乐不思蜀了,师父可是说了,捉完妖就赶紧回来,切莫被外头的花花世界给迷了眼。”

崔令宣讪笑几声,她垂下眼帘,心下顿时有些发虚。

她确实不想回青城山,或者说她还未想好要不要回去。

大唐疆域辽阔,她尚未一一踏足。

司空曙似乎察觉出她的心思,语气柔和道:“师父只说让我们接你回去,没说何时回去,在此之前,我们可以云游天下,走走停停,不急着赶路。”

崔令宣闻言,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兄,你吓我一跳。”

李墨揶揄道:“师姐,你怎地出来一趟,胆子还变小了?从前在山上,连师父养的仙鹤都干欺负,如今听说要回去就吓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崔令宣瞪他一眼。

司空曙看着他们二人斗嘴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甚。

崔令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地垂眸,躲避他的视线。

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自幼就心悦司空曙。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身为道门中人,怎么可以深陷情爱之中?

更何况,司空曙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日后是要继承师门的。

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青城山天师洞的未来。

她不可以耽误他。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中的欺负,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恢复平日里的从容。

“对了。”李墨目光一凝,他迟疑地看向她的身后,不解道,“师姐,他是何人?为何一直望着我们?”

崔令宣一怔,登时想起聂潮生来。

她连忙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之中。

他的面容温润,额间的红痣格外醒目,但他的神情却透着些许落寞。

她心生懊恼。

她方才骤然见到司空曙和李墨,竟然忘记聂潮生还在。

崔令宣看向聂潮生,他的眼眸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暗流涌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她捉妖的包袱。

不知从何时开始,聂潮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包袱。

崔令宣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她急忙走过去,满脸歉意道:“潮生,不好意思,贫道忘记你还在此处。”

“无妨。”聂潮生摇头,他抿起一丝微笑,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看向司空曙和李墨,询问道,“阿宣,不知这两位是?”

“忘记同你们介绍了。”崔令宣笑道,“他是聂潮生,是我在江夏相识的朋友,如今随我一同来长安了。”

聂潮生略微颔首。

崔令宣指着司空曙和李墨,对着聂潮生道:“这位是我的大师兄,司空曙,以及师弟,李墨。”

“在下聂潮生,见过各位道长。”聂潮生作揖,他姿态从容,笑容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墨打量着聂潮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司空曙颔首,他目光直直地定在聂潮生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崔令宣心下奇怪,暗忖师兄素来待人和善,从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冷脸,定是她看错了。

“师姐,你如今住在何处?”

李墨的话语打断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

“我和师兄听闻能下山,就马不停蹄地来长安寻你来了,还未找到落脚的地方呢。”李墨笑道。

崔令宣笑道:“我们住在前面的客栈,房间还算宽敞,我再让掌柜开两间房就是了。”

说罢,几人结伴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崔令宣走在司空曙的身边,讲起在浔阳的遭遇。

司空曙神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轻声询问:“后来呢?”

他嗓音低沉温和,像是和煦的微风,抚平她的心。

他步履从容,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透着无法言语的默契与亲密。

李墨时不时地插一句嘴,倒是十分捧场。

聂潮生独自走在最后面。

他默默地看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崔令宣仰头对司空曙说话时,不经意间的自然。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眸色微微一身,修长的手微微攥紧,随即又松开,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待走到客栈,崔令宣让掌柜又开了两间房,就在她和聂潮生房间的隔壁,安顿好行李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在一楼大堂用了晚膳。

席间,崔令宣坐在聂潮生的对面,李墨坐在她右手边,司空曙则是坐在她左手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几道小菜。

司空曙性子沉稳,不怎么讲话,但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聂潮生的身上。

他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聂潮生似乎浑然不觉,他举止从容,夹菜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侧头跟崔令宣说一两句话,嗓音轻柔,笑意温润。

“阿宣,这个桂花糕不错,你尝尝。”他用公筷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崔令宣碗里,温声道。

崔令宣正跟李墨讲话,她随口应了一声,看都没看就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聂潮生唇角弯了一下,他抽回目光,继续安静地用膳。

司空曙看在眼里,他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用过晚膳后,几人在大堂坐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安歇。

崔令宣刚走到自己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她转过身,发现聂潮生就站在她身后,近在咫尺,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潮生,你跟着我做甚?”她有些讶然。

聂潮生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时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阿宣,你师兄好像不喜欢我,你师弟好像也是。”他睫毛轻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崔令宣愣了一下,解释道:“你误会了,他们就是那个性子,对人戒备,不是针对你。”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眸光盈盈地朝她望了过来,殷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重新垂眸,浓密的鸦睫如蝶翼般轻颤,透着些许无措的意味。

“是吗?”他低声道,“许是是我多心了。”

崔令宣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聂潮生从江夏一路跟着她到长安,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感激的。

如今他被师兄弟们冷待,她自然要替他说话。

“你别想大多。”她语气柔和,安抚道,“他们人很好的,等过几日你们熟悉了便就好了。”

“过几日啊?”他别过脸去。

“你放心,还有我在呢。”崔令宣轻声道。

聂潮生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

他的笑容温温柔柔的,却不知道为何让人看了心里有些发紧

“好。”他说,“我听你的。”

崔令宣点头,她推门进了房门,门在身后关上的下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有些发烫。

不对,她在想什么?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走到床边坐下,开始盘腿打坐,默念清心诀。

门外的走廊上,聂潮生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司空曙。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冷淡,直直地看着他,带着锋利。

廊下烛光摇曳,将司空曙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神情不甚分明,眼底却泛着冷意。

聂潮生顿住。

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讲话,周遭的气氛仿佛凝固,针落可闻。

少顷,司空曙直起身,他转身推门进自己的房间。

聂潮生站在原地,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眸光一暗。

他敛眸,踏进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崔令宣依旧在长安城中捉妖,此次陪伴在她身边的不只有聂潮生,还有司空曙和李墨。

有了师兄弟二人的帮忙,她简直如虎添翼。

长安城是大唐的都城,繁华至极,却也是藏污纳垢之所。

各种妖物隐匿在人群之中,昼伏夜出,害人性命,蛊惑人心。

崔令宣接到万年县令的委托,这几日正在追查一桩连环失踪案。

失踪的都是年轻男子,都是在深夜出行时凭空消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经过几日的追查,她终于锁定了目标。

一条修炼了数百年的蛇妖,藏匿在城西的一座废弃宅院里。

天色暗了下来,长安城宵禁。

崔令宣带着聂潮生,司空曙和李玄一同前往那座宅院。

废弃的宅院荒草丛生,残垣断壁间爬满了藤蔓,处处透着阴森腐朽的气息。

“此处妖气很重。”司空曙站在院门口,微微蹙眉,提醒道。

李墨拔出剑,他跃跃欲试,有些兴奋道:“管它什么妖,先打了再说,师姐,咱俩一块往里冲。”

崔令宣拿出罗盘,指针转动,最终指向了宅院深处的一口枯井。

“在那里。”她压低嗓音道。

四人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靠近枯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盖住,裂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妖气。

崔令宣正要伸手去触碰石板,下一瞬聂潮生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小心些。”他神色严肃,轻声道。

崔令宣暼了他一眼,她点头,示意他放开。

聂潮生松了手,他退后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司空曙眉头轻拧。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她和李墨二人双手按在石板上,运起内力,将石板推开了半边。

一股腥臭的气息霎时从井中涌出,伴随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井中冲天而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黑影已经扑向了离井口最近的崔令宣。

崔令宣瞪大双眼,她反应迅速,侧身一避,同时拔出锦绣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刻着的符文瞬间亮起,发光大作,将黑影逼退了几步。

黑影落在院中的空地上,终于显出了真身。

一条巨大的黑蛇,身长足有两丈,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一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师姐,好大一条蛇!”

李墨惊呼一声,他提剑就冲了上去。

“我看见了。”她说。

司空曙紧随其后,他与李墨一左一右夹击蛇妖。

蛇妖的身躯虽然庞大,动作却异常灵活,它甩动尾巴,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过来,将院中的石桌石凳扫得粉碎。

李墨一惊,他躲闪不及,被尾巴尖扫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师弟!”

崔令宣心中一紧,提剑冲了上去。

蛇妖见又有猎物送上门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

崔令宣身形一闪,踩在蛇妖的头上借力跃起,锦绣剑自上而下刺入蛇妖的七寸。

蛇妖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

崔令宣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却没想到蛇妖的尾巴已经悄无声息地扫了过来,狠狠地撞在她的后背上。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阿宣。”聂潮生脸色大变,他将崔令宣拦在怀里,焦急道,“你没事吧。”

“无碍。”她拭去唇角的血,咬牙看向蛇妖。

聂潮生神色冷了下来,他眼眸幽深,看着蛇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杀意。

他额间的红痣闪过金光,袖中的手悄然抬起,手指微微一动,一道看不见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悄无声息地击中蛇妖的头部。

蛇妖的动作忽然僵住,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崔令宣趁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提剑再次冲了上去。

此处她没有给蛇妖任何机会,锦绣剑连刺七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蛇妖的七寸要害。

蛇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将院子里的荒草染成了暗红色。

崔令宣单膝跪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迹。她伸手摸了摸后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师姐,你如何了?”李墨神色关切,他从墙角爬起来,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跑过来,询问道。

司空曙快步走过来,他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他的眉头紧锁,伸手按了按她的后背,担忧道:“骨头没断,但伤得不轻,需要好好休养几日,此次是我们轻敌了。”

“你们别担心,我没事。”崔令宣摆了摆手,她艰难地站起身来,笑道,“捉妖怎会轻而易举,受伤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司空曙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崔令宣的面露羞赧,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道:“多谢师兄”。

司空曙没有松手,他扶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先回去。”他轻声道。

聂潮生站在几步之外,他神色安静,指尖微微发凉。

他慢慢地收回手,攥紧了又松开。

方才那一击,他用的是妖力。

他不知晓有没有人发现。

聂潮生抬头,目光从司空曙身上掠过,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司空曙正注视着他。

聂潮生急忙别过视线,他睫毛轻颤,犹如受惊的小鹿。

回到客栈后,司空曙将崔令宣送回房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退了出来。

他走过走廊,敲了敲李墨的房门。

李墨打开门,看见大师兄站在门口,正面色凝重,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兄,怎么了?”他忙道,“发生何事了?难道是师姐伤得很重?”

司空曙摇头,他神情严肃,走进房间,关上门,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那个聂潮生,是妖。”

李墨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什么?”

“今日蛇妖攻击阿宣的时候,我看见了。”司空曙沉声道,“他用了妖力,定住了蛇妖。”

李墨张了张嘴,犹豫道:“可是师姐不是说他是她在江夏认识的朋友吗?师姐怎么会跟一个妖做朋友?”

“阿宣初次下山,她不知人间险恶。”司空曙冷声道,“定是聂潮生骗了她。”

李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想起这几日聂潮生跟在崔令宣身边时的模样,温柔体贴的嘴脸,现下看来全是伪装。

他咬牙切齿道:“怪不得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原来是个妖物,师兄,我们必须告诉师姐,不能让她继续被那个妖物蒙骗。”

司空曙点头,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沉默良久,思忖道:“明日,当着阿宣的面揭穿他。”

李墨自然没有异议。

翌日。

崔令宣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司空曙和李墨已经站在走廊上了,二人神情严肃,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聂潮生站在自己的房门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神色有些不安。

“师兄,你们怎么了?”崔令宣心下疑惑道。

司空曙没有回答,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面铜镜。

崔令宣认了出来。

照妖镜。

她蹙眉,不解道:“师兄,你这是做甚?”

“阿宣。”司空曙看向聂潮生,一字一句道,“眼前的聂潮生,根本就不是人。”

崔令宣愣住。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师兄,你此言何意?”崔令宣颦眉道,“你是不是误会了?”

司空曙见她不信,他举起照妖镜,对准了聂潮生。

聂潮生一惊,他抬起袖子遮挡,却被李墨一把拽到照妖镜下。

镜面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道明亮的光芒从镜中射出,照在聂潮生身上。

光芒散去之后,聂潮生的模样已经变了。

他的真身在镜下无所遁形。

丹顶锦鲤的虚影浮现在他身后,通体雪白,唯有头顶有一块朱红色的斑纹,鳞片在光芒中发出柔和的光泽。

鱼妖。

崔令宣瞳孔一缩。

她不敢相信,神色变得震惊起来,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潮生,你骗我……”她喃喃道。

“阿宣,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聂潮生神色慌乱,期期艾艾道。

他身后的虚影已经消散,眼眶泛红,睫毛轻颤,满是无措和惶恐。

“我本是钱塘江中的一尾锦鲤,因机缘巧合得了道行,化作了人形,我跟着你,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崔令宣听不进去,她抬眸,看着聂潮生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想起他们在江夏的相遇,他在河边沐浴,被她撞见时的慌乱,因此被他缠上,跟着她一路南下。

他们去庐山时,他站在剑上吓得脸色苍白,还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在浔阳江头分别时,他忽然跳下船,笑着说:“小道士,我陪你一起去长安吧”。

那些日日夜夜,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看她时眼中温柔的光。

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崔令宣双眼泛红。

她强忍哭意,她的手颤抖着握住了锦绣剑的剑柄,缓缓地将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刺耳。

“师姐。”李墨唤道。

崔令宣举起锦绣剑,剑尖直指聂潮生的胸口。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握剑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剑尖也在微微晃动。

聂潮生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锦绣剑指向自己的心口,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阿宣,你当真要杀我?”他苦笑着问。

崔令宣没有说话,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母亲临死前的脸,握着她的手说:“阿宣,你要记住,是妖害死你父亲,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要好好修行,除尽天下妖魔,为你父亲报仇。”

她神色坚定,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此生要除尽天下妖魔,绝不让任何一个妖物害人。

那是她的誓言,是她修行的初心,是她活着的意义。

可为什么……

为什么聂潮生是妖?

他为什么要骗她?

想到这里,崔令宣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聂潮生看着她流泪,他心如刀绞。

他缓缓地抬起脚,朝她走近了一步。

崔令宣的剑尖抵住了他的胸口,刺破了他的衣料,触到了他的皮肤。

冰冷的触感传来,聂潮生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继续往前走。

“你……”

崔令宣咬牙,她想往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动弹。

“动手吧,阿宣。”聂潮生满脸泪痕,苦笑道,“是我骗了你,我的确是妖,你要杀我,是你的责任,我不会怪你的。”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刺破了他的肌肤。

一滴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他的胸口缓缓地滑落。

“你别过来!”

崔令宣大惊,她想抽出剑,却被聂潮生伸手握住了剑身。

他的手掌紧紧地握着锋利的剑刃,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神色温和,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动手啊。”他又走近了一步,闻温声道。

崔令宣彻底慌了。

她想把剑抽回来,奈何聂潮生握得大紧了,她根本抽不动。

崔令宣红着眼,看着他脸上那道凄楚的笑容。

“你别逼我……”她颤声道。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荣幸。”聂潮生闭上眼,浓密的鸦睫轻轻颤抖着,又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淌了下来。

走廊上一片寂静。

李墨握剑,他几次想冲上去,却被司空曙拦住了。

司空曙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崔令宣看着聂潮生闭眼等死的模样,他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忍无可忍。

她用力地抽回剑,剑身从聂潮生的掌心划过,又划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我不会杀你。”崔令宣冷声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聂潮生,肩膀微微发抖。

“师姐!”李墨没想到崔令宣竟然如此轻易地放过聂潮生,错愕道。

“走。”崔令宣冷声道,“现在就走。”

聂潮生睁开双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

他站了许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口。

他走出客栈的大门。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嚣如常。

日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日光下,忽然心生迷茫,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来到人间,不过是因为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不要他了。

聂潮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一条小巷的墙角蹲了下来。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

没人注意到他。

长安城大大了,大到容得下所有的悲欢离合,也大到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悲伤停留。

过了很久,聂潮生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边缘处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他是妖,恢复力本就比人强。

他看着那道愈合中的伤口,扯起唇角。

“阿宣。”他低声说,“我骗了你,你却没有杀我。”

巷子寂静。

“我是不是该庆幸?”他自言自语道,“庆幸你手下留情,还是庆幸你心里有我?”

没有人回答他-

崔令宣回到青城山,天落着小雨。

山间的雾气很重,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她走在司空曙和李墨的身后,一路沉默不语。

从长安到青城山,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心情沉重,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变了很多。

李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她是不是还在惦记那个鱼妖,都被司空曙用眼神制止。

有些事情,不能问。

问了,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回到天师洞的时候,清虚真人正在院子里打坐。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崔令宣走到他面前,朝他作揖。

“师父,弟子回来了。”她语气恭敬道。

清虚真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虽然苍老,却清亮得像一汪泉水,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看着崔令宣,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回来就好。”他语气温和道,“去歇着吧。”

崔令宣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住处在山腰的一处小院里,推开门就能看见远处的群山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忽然心生恍惚。

在长安的时候,她住在客栈里,身边有聂潮生,如今他却不在。

她在从长安回青城山的路上,忽然哭了出来。

李墨吓得手足无措,问:“师姐,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沙子迷了眼睛。”

李墨一噎,暗道此处可是官道,平整得很,哪来的沙子?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初晴,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鸟叫声从山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她应当高兴的。

她回家了,回到青城山,回到了师父和师兄弟们身边。

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最亲近的人,有她从小长大的回忆。

可她的心里却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崔令宣又恢复了在山上的生活,每日早起打坐,练剑,诵经,下午下山去镇上采买,晚上回来抄经,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她错了。

她发现自己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想起聂潮生。

打坐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站在她面前,笑着说阿宣。

练剑的时候,她挥舞锦绣剑,就会想起他站在剑上时吓得脸色苍白的模样。

诵经的时候,她念着经文,就会想起他在客栈里跟着她一起念经,念得磕磕绊绊的,惹得她笑出了声。

就连去山下镇上采买的时候,她路过卖桂花糕的摊位,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一眼,然后走开。

这日傍晚,崔令宣练完剑回来,正要回去,忽然听见李墨的声音。

他语气带着怒气,咬牙切齿的。

“这个鱼妖还不死心,竟然追到山下了!”

崔令宣愣在原地。

第149章

崔令宣得知聂潮生竟然追到青城山下, 她目光微动,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

李墨满脸愠色,怒道:“这鱼妖简直可恶, 阴魂不散,师姐, 你说他脸皮怎地这般厚?”

崔令宣敛眸, 她思绪纷乱起来。

他怎么会来?

难道……

是来寻她的吗?

诸多念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上次把他赶走, 竟然不死心,此次直接追到山下来了,我们都回青城山了, 他还跟过来,这是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李墨咬牙切齿道。

崔令宣忍不住迈出一步,她想要往山门的方向走,可刚踏出一步, 理智便像是冷水浇头, 将她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能去。

她登时想起被妖害死的父亲,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自己曾立下誓言, 要斩尽天下妖魔, 还人间一个清平师姐。

她如今已是道门中人,聂潮生是妖。

他骗了她。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告知她真相。

他在她的面前装得那般无辜纯良,令她一点一点放下戒心。

现下她居然对他……

思及此处, 崔令宣攥紧双手。

“师姐, 你怎地了?”李墨见她沉默不语,唤道。

“没什么。”崔令宣垂下眼帘,语气平静道, “他来了便来了,与我有何相干?”

李墨愣了一下,随即喜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心软了呢,咱们不理他便是,山门口有师弟们在,谅他也闯不进来!”

崔令宣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晓得,她的心再得知聂潮生追过来后,已经乱成一团麻。

聂潮生……

她扯起唇角。

这个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要她闭眼,眼前就会浮现他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额间的红痣妖艳夺目。

他会在她捉妖时悄悄帮忙,她疲惫时递上一壶水,在她心情不好时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逗她笑。

“阿宣,我陪你去长安吧。”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荣幸。”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眼里满是哀伤,却没有一丝怨恨。

崔令宣猛地抬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房间门口。

她推门进去,坐了下来。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是妖,她何必如此在意?

可她就是在意。

在意得不得了。

在意他为何要骗她,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崔令宣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是如此,聂潮生的面容就越是不依不饶地往她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夜色寂静。

崔令宣推开窗,晚风吹了进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山门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殿宇,层层的台阶,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晓得,他就在山下-

与此同时,青城山下。

山门口。

暮色渐起,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衬着天边的晚霞,落在山影间,虚影重叠。

聂潮生站在台阶之下,他抬头望着那扇庄严的山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天师洞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道家威严。

寻常妖物光是在此处站着,便会觉得浑身不适,像是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聂潮生的确感觉不适。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随即被丢进冰窖里,浑身忽冷忽热。

他是鱼妖。

鱼离了水,本就难熬。

他从长安一路追到青城山,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他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找不到她的气息了。

他循着崔令宣留下的气息一路南下,过了剑门关,进入蜀地,沿着岷江而上,终于找到青城山。

然而到答山门口,他却进不去。

山门有道家阵法守护,他虽是妖,从未造过杀业,可妖终究是妖,被阵法一挡,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他只能在台阶下等着。

等了一日一夜。

烈日当空,他被晒得头晕目眩,他依然不肯走,怕自己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

直到夜幕降临,山间寒气笼罩,冷得他直打哆嗦。

期间有几个年轻道士出来过,看见他就皱着眉头呵斥,命他赶快离开。

他作揖道:“我想见阿宣,请道长代为通传。”

可惜道士冷眼旁观,转身就走。

李墨从旁人口中得知山下来了鱼妖,他直奔山门,站在重重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冷声道:“你这鱼妖,来此作甚?看在你未造杀业的份上,才没有即刻收了你,现下如何纠缠不休?赶快滚,此处不欢迎你。”

聂潮生知晓李墨不喜欢他。

在长安时,李墨就看他不顺眼,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

他能理解,毕竟他是妖,道士讨厌妖怪,天经地义。

他不怪李墨,只怪自己。

聂潮生苦笑一声。

怪自己为什么要骗崔令宣。

如果一开始就坦白自己是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又怕自己一说出真相,崔令宣就会像对待其他妖怪一样,举起那把锦绣剑,毫不留情地收了他。

他见过她对妖出手的样子。

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他不想被她那样对待,只能选择隐瞒-

一连过去数日,聂潮生仍旧痴痴地站在山下等待,原本对他横眉冷对的道士见他雷打不动,开始变得不忍心起来。

“师兄,鱼妖还在山下,怎么骂都不肯走。”

李墨和司空曙隐匿在山林间,他满脸不耐,看着山下的身影。

司空曙抿唇,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聂潮生。

暮色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单薄,透着孤零的意味。

“师兄,这可如何是好?”李墨皱眉道,“这鱼妖不是存心给师姐添堵吗?不行,我得去将他赶走,免得师姐不高兴。”

话说完,他就要往外冲,却被司空曙一把拽住。

“师兄你拦我做什么?”

“别急。”司空曙语气淡淡道,“我去请示师父。”

李墨瞪大眼睛,不解道:“此等小事何需麻烦师父?直接赶走就是。”

“鱼妖是冲师妹而来。“”司空曙转过头来,不容拒绝道,“该如何处置,该由师父定夺,你我擅自做主,万一惹出乱子来,谁来担?”

李墨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却又觉得司空曙说得有道理,只好不甘心地闭上嘴。

司空曙松开李墨,转身往清虚真人的静室走去。

他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心里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在长安初次见聂潮生,就觉得此人不对劲,通身气息不明,故而暗中观察许久,终于在其帮崔令宣定住蛇妖时看出端倪。

拿出照妖镜,聂潮生果真是妖。

他本以为揭露真相后,崔令宣会毫不犹豫收了聂潮生。

可结果呢?

崔令宣没有收了聂潮生,只是让他走,她神色痛苦,双眼泛红,淌下泪来。

司空曙从来没有见过崔令宣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掌控。

他喜欢崔令宣。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唤他师兄的时候,也许是她跟着他学剑的时候,也许是她对着他笑的时候。

他十分清楚,道门中人不应沉溺情爱,他作为大师兄,不能有儿女情长。

所以他一直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从不表露。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陪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聂潮生的出现,打碎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司空曙停下脚步,他站在清虚真人的静室门前,抬手叩门,语气恭敬道:“师父,弟子司空曙求见。”

“进来。”

门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崔令宣整日心绪不宁,从司空曙口中得知清虚真人召见,她心中忐忑不安,走进静室中。

室内烛光摇曳,清虚真人神色温和,抬手道:“阿宣,你坐下吧。”

“是。”崔令宣跪坐在蒲团上,疑问道,“不知师父寻弟子何事?”

清虚真人看着崔令宣,他目光里满是慈爱,语气温和道:“阿宣,山下的鱼妖,是来寻你的?”

崔令宣顿住,她没有说话。

“你不必瞒我。”清虚真人轻声道。

“师父……”崔令宣抬起头,低声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与妖物来往,弟子……”

“你何错之有?”清虚真人微笑道。

崔令宣一愣。

清虚真人叹了口气,继续道:“阿宣,你父母的事,为师没跟你好好谈过。你恨妖,发下誓言要除尽天下妖魔,为师都知晓,可世间妖物,并非都是恶的,人有善恶之分,妖亦有正邪之别,有些妖残害生灵,该杀,可有些妖物从未造过杀业,甚至比人还要善良,你也要杀吗?”

“弟子……”崔令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除尽天下妖魔,谈何容易?这个世间本就是万物共存,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清虚真人深深地看着崔令宣,思索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妖也好,人也罢,都是天地间的生,你可以除恶,却不该除恶务尽。”

崔令宣心中一颤,她面露迷茫,哽咽道:“师父,弟子也不知该如何了,弟子恨妖,可是弟子不想杀他……”

“好孩子,正说明你心存善念。”清虚真人神色慈爱道。

崔令宣抽噎着,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去吧。”清虚真人微笑道,“去山下见见他,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师父,他是妖……”

“他是妖,但他从未害过人。”清虚真人劝道,“你若还是过不了心里的坎,便去看看他,让他走便是。”

“弟子明白了。”崔令宣起身作揖,慢吞吞地离去。

她迟疑地下山,穿过庄严的山门。

夜风吹起她的道袍,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见聂潮生。

很想很想。

毫不知情的李墨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聂潮生。

“你怎么还不走?”李墨语气不耐道,“我说了,师姐不想见你,你在这儿等一万年也没用。”

聂潮生脸色苍白,他抬起头,嗓音沙哑道:“我有话对阿宣说,还请道长代为通传。

李墨看着聂潮生冥顽不灵的模样,他瞬间被激怒,骂道:“你骗了师姐,还有脸来见她?我告诉你,师姐最恨的就是妖,你能活着离开就该烧高香了,怎么还不知好歹地追过来?”

聂潮生垂下眼帘,他睫毛轻颤。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聂潮生身形晃了晃。

他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

他还没有见到阿宣,不能倒。

“对不起。”聂潮生低声说,“我对阿宣是真心的……”

李墨冷笑道:“鱼妖有什么真心?你不过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聂潮生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李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山门内冲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在聂潮生即将倒地的瞬间,将他揽进了怀里。

“潮生!”

是崔令宣。

李墨不敢置信,他看见崔令宣半跪在地上,将聂潮生紧紧地搂在怀里,脸上满是焦急。

“潮生,你没事吧?快醒醒,潮生。”

聂潮生缓缓睁开眼,他视线模糊中,看见崔令宣的面容。

她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倦色,眼神依旧明亮,正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他扯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忍不住低咳几声,艰声道:“阿宣,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潮生!”

崔令宣脸色大变,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他只是脱力昏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双眼泛红。

聂潮生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瞧着颇为狼狈。

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崔令宣满脸心疼,她将他扶了起来。

李墨瞪大双眼,不解道:“师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带他上山。”崔令宣语气平静道。

李墨不可思议道:“他可是妖!你带他上山做什么?”

“他需要诊治。”

崔令宣说完,抱着聂潮生就往山上走。

李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不甘心道:“师姐,你听我说,他是妖,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缺水了自己不知道吗?要我说,怎么没把他晒成鱼干呢?正好又臭又咸!”

崔令宣没有理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聂潮生被安置在斋堂中。

崔令宣亲自打了水,她帮聂潮生擦脸洗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

司空曙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瞧见这一幕,脚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桌上。

“师妹,他没什么大碍,只是脱力加上缺水,休息一夜就能醒过来。”司空曙的声

崔令宣颔首道:“多谢师兄。”

司空曙看着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

崔令宣眸光闪了闪,别过眼去,没有说话。

司空曙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转身离去,待走到门口时,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走了出去。

斋堂内只剩下崔令宣和昏迷的聂潮生。

烛火摇曳,照在聂潮生的面容上,他面容白皙如玉,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浑身透着脆弱感。

崔令宣坐在床边,她静静地看着聂潮生,鬼使神差地触碰他额间的红痣,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微凉。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缩回手。

他是妖,她怎么可以……

她忘不掉他倒在怀里的那一刻,心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

她怕他出事。

这个认知让崔令宣既害怕又无措。

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聂潮生在她心里变得这么重要了。

“阿宣……”

崔令宣抬起头,正对上聂潮生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眸湿润,像是蒙上一层水雾,迷茫地转了转,停留在她的身上。

聂潮生神色怔愣,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眼神不可置信,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生怕又是他梦中的幻影。

他眼睛红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枕头。

“阿宣。”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哽咽道。

崔令宣赶紧扶住他,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垫在他背后,将他半抱在怀里。

聂潮生顺势靠进她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阿宣,对不起……”他语气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啜泣道,“我不应该瞒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知晓我是妖就不要我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她的心顿时像是被揪住。

崔令宣浑身僵硬,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无奈道:“你先松开我。”

“我不要。”聂潮生闷声道,“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此处是青城山,我能去何处?”崔令宣轻声道。

聂潮生不说话,他双手攥紧,像是执拗的小兽,死死地扒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栖身之所,怎么也不肯松爪。

崔令宣叹了一声气,她也不再推他,就那么任他靠着。

斋堂里很安静,只有聂潮生逐渐平复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聂潮生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慢慢地从崔令宣肩头抬起头来,双眼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阿宣。”他小心翼翼道,“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崔令宣看着他,她心里五味杂陈,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聂潮声眼神一亮。

“你先好好歇息,明日再说。”崔令宣感觉不自在,忙道。

“好。”聂潮生乖乖地应了一声,他的手指却没松开她的衣襟。

崔令宣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聂潮生。

聂潮生心虚地松了松手指,却只是松了松,并没有放开。

崔令宣见他耍无赖,她摇了摇头,正欲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师姐……”

李墨闯了进来,却再看见崔令宣和聂潮生后,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二人姿态亲密,鱼妖的手攥着师姐的衣襟。

可恶,聂潮生病了还不安分,竟然蓄意勾引。

想到这里,李墨勃然大怒,他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聂潮生。

“你,你们……”他怒道,“你这条臭咸鱼,还不快松手!”

聂潮生被吓得一哆嗦,他下意识地往崔令宣的怀里缩了缩,泪光点点,委屈道:“阿宣,我不臭的,我以往每日都沐浴的,我真的不臭……”

崔令宣看着聂潮生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的心都化了。

“你别装可怜了!”李墨气得脸色发绿。

聂潮生紧紧地抱住崔令宣,他掀起眼帘,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李墨,随即弯起唇角,眸光流转,带着挑衅的意味。

“你……”李墨怒不可遏。

“师弟。”

司空曙的声音从李墨的身后传来。

他走进来,目光在崔令宣和聂潮生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师妹,师父得知聂潮生醒了,让我来传话,明日带他去见师父一面。”司空曙说。

“是,有劳师兄了。”崔令宣点头。

“阿宣,你师父为何要见我?”聂潮生不安道。

“你别怕,有我在。”崔令宣哄道。

李墨满脸怒意,他握紧拳头,站在原地敢怒不敢言。

鱼妖果真阴险狡诈,师姐性情良善,却被他缠上了。

他咬牙切齿,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斋堂内安静下来。

崔令宣低头看着怀里的聂潮生,他也正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好了,松手。”她轻声道。

聂潮生犹豫了一下,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指,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崔令宣替他掖好被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轻声道:“你好好歇息。”

“阿宣。”聂潮生唤道。

崔令宣顿住。

“谢谢你还肯救我。”聂潮生低声道。

崔令宣心中一颤,她没有回话,疾步走出去。

走廊上,月光如水。

崔令宣叹了一声。

她骗不了自己了。

从见到他的一刻起,她的心就软了。

她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他苍白的脸色面前,全都化为乌有。

崔令宣压下心里的起伏,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正透过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她。

聂潮生脸色依然苍白。

他知道她在为难,知道她心底有千般万般的纠结和痛苦,他却没有办法替她分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让她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不会怪她。

因为他的命,本就是她给的。

翌日。

清虚真人召见了聂潮生。

聂潮站在清虚真人面前,语气恭敬道:“晚辈聂潮生,见过真人。”

清虚真人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鱼妖?”

“是。”聂潮生坦然道。

“修到如此地步,也算不易。”清虚真人沉吟片刻,轻声道,“你若愿意,可以留在青城山清修苦练,以你的根骨,日后修炼成仙,并非不可能。”

聂潮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晚辈不想成仙。”

清虚真人有些意外,询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聂潮生抬起头,神色认真道:“晚辈只想和阿宣在一起。”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崔令宣红着脸,她对上清虚真人和聂潮生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虚真人抚摸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李墨得知聂潮生要留在青城山修炼的消息后,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师父怎么能答应让一条鱼妖留在山上?”他冲到司空曙面前,义愤填膺道,“师兄你就不管管?”

司空曙正在擦拭佩剑,他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语气淡淡道:“师父自有师父的考量。”

李墨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那条臭咸鱼分明就是冲着师姐来的,让他留在山上,不是引狼入室吗?”

司空曙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擦拭佩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眼神黯淡。

李墨见他不说话,更加生气了,怒道:“师兄,你没看出来师姐对那条臭咸鱼……”

“师弟。”司空曙打断了他,冷声道,“多说无益。”

“可是……”

“师父已经决定了。”司空曙放下佩剑,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为弟子,遵从便是。”

说完,他拿起佩剑,转身往外走去。

李墨站在原地,看着司空曙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师兄今天看起来格外孤单-

聂潮生留在青城山。

清虚真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离崔令宣的住处不远不近,又给了他几本道家典籍,让他研读修炼。

聂潮生倒是很安分,每天早起晚睡,该修炼修炼,该读书读书,从不惹事。

只是他必定出现在崔令宣面前,笑眯眯地问:“阿宣,我陪你一起修炼。”

崔令宣被他缠得没办法,每次都板着脸拒绝。

聂潮生可怜地说:“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吃。”

崔令宣顿时败下阵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间聂潮生在青城山已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崔令宣和他的关系慢慢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甚至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她会和他一起在山间散步,教他辨认草药,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指点他。

李墨对此非常不满,每次看见聂潮生都没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臭咸鱼。

聂潮生也不恼,笑眯眯的,气得李墨直跳脚。

司空曙沉默了许多。

他依旧温和周到,凡事稳重妥帖的大师兄,只是对崔令宣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崔令宣不是没有察觉到,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知道自己曾经对司空曙有过别样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在遇见聂潮生之后,就慢慢淡了。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天宝十四载。

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不妙。

皇帝日渐昏聩,整日沉迷享乐,边镇节度使权势越来越大,尤其是安禄山,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十五万,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青城山远离尘嚣,可山上的道士们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人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日,崔令宣和聂潮生坐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群山。

“阿宣,你说山下那些人,都在忙什么?”聂潮生问。

崔令宣摇了摇头,思忖道:“大概是在忙着争权夺利吧。”

“争权夺利有什么好?”聂潮生不解道,“安稳度日不好吗?”

崔令宣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聂潮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官服,面色惶急。

崔令宣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来,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山门方向。

当天晚上,司空曙带来消息。

“安禄山反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号称二十万,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司空曙神情凝重,沉声道,“河北诸郡望风而降,朝廷恐怕挡不住。”

一片死寂。

崔令宣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窗

外月朗星稀,山间的夜风吹动松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天下大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母亲从洛阳逃到蜀地的那条路。

那条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哭声和惨叫声铺天盖地。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

崔令宣目光微动,聂潮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怕。”聂潮生神色坚定道,“阿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崔令宣鼻子一酸,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150章

清虚真人得知天下大乱, 他召见了所有的弟子。

大殿之上,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气氛颇为凝重。

清虚真人端坐在蒲团上, 他须发皆白,神色平静, 眼里透出儿分悲悯。

“安禄山拥兵十五万, 以诛杨国忠为名, 起兵范阳,南下直取洛阳。”清虚真人沉声道,“朝廷兵力空虚, 叛军势如破竹,贫道虽方外之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尔等若愿下山抵御叛军, 贫道不拦,若有不愿者,留在山中也可保全性命。”

李墨立即站了出来, 他神色愤怒, 咬牙道:“师父,弟子愿意下山, 安禄山那胡狗,忘恩负义, 圣上待他不薄, 他却举兵造反,此等禽兽不如之人,必得诛之。”

“弟子亦愿下山。”司空曙神色平稳, 拱手道。

清虚真人颔首,他目光扫向崔令宣,只见她神情郑重道:“弟子原下山,同师兄弟们一起。”

话音刚落,聂潮生忙道:“真人,我也去。”

“你去做甚?”李墨翻了个白眼,冷声道,“添乱吗?”

崔令宣颦眉道:“潮生,你听话,留在山上。”

“不。”聂潮生摇头,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崔令宣,语气认真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此去凶险万分,不是儿戏。”崔令宣沉声道。

“我晓得。”聂潮生神色坚定道,“所以我才更要跟着你。”

崔令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清虚真人看着他们,他轻叹一声,开口道:“罢了,既然要去,便一起去吧,你虽为妖,然心性纯良,若能在乱世中护住该护之人,日后必能修成正果,且潮生的修为皆在你们之上,让他去也好。”

“多谢真人。”聂潮生弯起唇角。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师父,您此言何意?”崔令宣目光微动。

司空曙感到有些意外,与李墨对视一番。

清虚真人没有回答,他叹道:“你们儿个到了山下,务必相互扶持,切莫争强好胜,现下天下大乱,妖孽横行,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叛军,还有趁乱而起的妖魔。”

“弟子谨记。”四人齐声道。

临行前,清虚真人将崔令宣单独叫了过去。

殿中只有师徒二人。

清虚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玉佩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浮动。

“师父,这是……”崔令宣心下疑惑,她伸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开口询问道。

“这是为师年轻时游历天下所得的法器,名为护心佩,可挡一次致命之伤。”清虚真人神情慈爱,嘱咐道,“阿宣,你自幼入山,为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里藏着许多事,许多苦,你父母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这为师知道,但你记住了,除妖卫道固然是你之责,可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妖有善恶,人亦有善恶,切莫因执念而蒙蔽了双眼。”

崔令宣眼眶微红,点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崔令宣等人下山的消息传遍青城山,许多师兄弟前来送行。

聂潮生乖乖地跟在崔令宣身后,背着包袱。

李墨走在最前面,他腰间佩剑,步履生风,司空曙则是神色沉静地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聂潮生,眼底带着儿分复杂。

“师兄。”李墨回头,他暼了一眼聂潮生,压低声音道,“那个鱼妖跟着咱们,真的没问题吗?”

司空曙语气淡淡道:“师父既然准许,必有他的道理。”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可怜巴巴样子。”李墨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不满道,“整日黏着师姐,装天真无知讨师姐喜欢。”

“师弟,慎言。”司空曙垂眸,沉声道。

李墨撇了撇嘴,他不再说话,只是看聂潮生的眼神依旧不善。

众人一路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官道上挤满了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路边跪着烧纸钱,纸灰随风飘散,落了一地。

崔令宣停下脚步,她看见一个老妪抱着婴儿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妪缓缓抬头,她看着崔令,宣,泪水从眼中滚落下来,哭到:“我儿子新妇被叛军杀了,我带着孙儿逃了两日两夜,他,他饿死了……”

崔令宣低头看去,婴儿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她心中一痛,将身上所有的干粮都给了老妪。

老妇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道:“姑娘,你是好人,你会长命百岁的……”

崔令宣眼眶泛红,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聂潮生走过来,他将一颗丹药递到老妇手中,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清心丹,能保你身体无恙,你拿着,往南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

老妪接过丹药,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没有再耽搁,继续北上,沿途的景象愈发凄惨。

村庄被烧成白地,田地荒芜,尸体横陈,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乌鸦成群地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啄食着腐肉。

聂潮生脸色发白,他拽着崔令宣的衣袖,小声道:“阿宣,我们真的要去洛阳吗?”

崔令宣沉默片刻,道:“是。”

“据说叛军有十五万人。”聂潮生颤声道,“可是我们只有四个人。”

“不是四个。”司空曙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天下道门弟子都在南下,各州府的守军也在抵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聂潮生点了点头,他神色稍定,握着崔令宣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待抵达洛阳时,已是十一月末。

城墙上飘着叛军的旗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到处都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崔令宣等人藏身在一处废弃的村庄里,远远地观察着城中的情况。

“可恶,我们来晚了。”李墨怒道,“洛阳已经沦陷了。”

司空曙面色凝重道:“不光洛阳,听闻长安也已经告急,圣上他……”

他没有说下去,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弃城而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崔令宣靠在墙边,她闭上双眼,陷入沉思中。

洛阳被占,叛军下一个目标必然是长安。

若长安再失守,整个关中都将沦陷。

入夜后,四人潜入洛阳。

“城里都是叛军,我们进去不是送死吗?”李墨瞪大双眼,不解道。

城中一片死寂,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叛军士兵,手持火把,肆意横行。

有人在砸门抢劫,当街杀人,惨叫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犹如人间炼狱。

崔令宣等人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移动,避过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

聂潮生紧紧跟在崔令宣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们转过一条巷子时,前方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不要!”

惨叫声尖利刺耳,却透着儿分熟悉。

崔令宣心中一凛,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正在拼命奔跑,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她身后追着五六个叛军士兵,手持长刀,嘻嘻哈哈地笑着,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着她。

“救命,救命啊!”

女子声嘶力竭地喊着。

崔令宣当即认了出来,有些意外。

是崔令仪。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锦绣剑。

“师姐。”李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现在出去会暴露所有人的。”

“那是我的堂妹。”崔令宣道。

聂潮生轻声劝道:“阿宣,她在长安是怎么羞辱你的你忘了?这种人救她做什么?”

“放手。”崔令宣不容置疑道。

李墨咬牙,不肯松开。

司空曙走过来,拍了拍李墨的肩膀,示意他放手。

李墨不甘心地松开手,转过身去生闷气。

崔令宣提剑冲了出去。

锦绣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光,剑鸣清脆。

崔令宣身形如电,儿个起落便到了那些叛军士兵面前,剑光一闪,当先两人的长刀应声而断。

“什么人?”

剩下的叛军大惊,纷纷后退。

崔令宣没有说话,剑势不停,连出三剑,三人手中的兵器齐齐落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道士,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快来人,有刺客!

崔令宣没有追,转身看向崔令仪。

崔令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见崔令宣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号啕大哭起来,扑上来抱住她的腿:“阿宣,阿宣救我,求求你救我,我不想死!”

崔令宣弯腰将她扶起来,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崔令仪拼命点头,她神色紧张,抓着崔令宣的手不肯松开。

聂潮生从暗处跑过来,看见崔令仪的样子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崔令宣温声道:“别怕,我们带你走。”

崔令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便低下头去。

儿个人迅速撤离,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躲进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崔拾呢?”崔令宣问。

崔令仪靠在墙上,她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哭着道:“阿宣,崔家,崔家人都跑了,阿兄他们丢下我跑了,父亲说带上我是累赘,他们带着金银细软连夜出了城,叛军冲进来的时候,我躲在衣柜里才逃过一劫……”

崔令宣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崔家人薄情,却没想到薄情到这个地步。

“令仪,你先冷静一下。”崔令宣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语气温和道,“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崔令仪拼命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哽咽道:“阿宣,你可千万别丢下我,我,我真的不想死……”

“不会的。”崔令宣安抚道。

儿个人在废宅中休整了一夜。

待天色将明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搜,给我仔细搜!刺客肯定还藏在城里!”

崔令宣猛地睁开眼,她翻身而起,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只见一整队叛军士兵正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地搜查,火把将黑夜照得通明。

“叛军快查到此处了。”司空曙低声道。

“从后门走。”崔令宣当机立断。

说罢,众人迅速收拾好东西往后门移动。

然而就在他们打开后门的瞬间,一队叛军正好从巷口拐过来,双方打了个照面。

“在这里!”领头的叛军大喝一声,挥刀冲了过来。

崔令宣提剑迎上,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将冲在最前面的儿个叛军逼退。

她护着崔令仪往巷子深处退去,聂潮生与叛军交手起来,李墨和司空曙则从两侧包抄,将追兵截住。

混战中,崔令宣且战且退,逐渐与前方的聂潮生等人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时,她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向前推去。

崔令宣踉跄了儿步,她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

她回头一看,只见崔令仪正双手缩回,脸上的表情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狰狞而扭曲。

“对不起,阿宣。”崔令仪满脸泪痕,她神色恍惚,呢喃道,“我不想死,你别怪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向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崔令宣愣住。

这一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崔令仪在最危急的时刻,将她推向了敌人的刀锋。

“师姐!”李墨大声道

崔令宣回过神来,身后叛军的刀锋已经劈到了面前。

她大惊,侧身一闪,剑锋划过叛军的咽喉,同时向后连退数步,拉开了距离。

她没有受伤。

可崔令仪就没有这么幸运。

她跑了不到二十步,一支流矢从黑暗中飞来,正中她的后心。

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中汩汩的涌出。

“不要……”

崔令宣脸色煞白,飞身扑了过去。

她抱起崔令仪,发现箭矢穿胸而过,伤口太深,血止不住。

崔令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神色惊恐,目光直直地望着崔令宣,眼神中闪过悔恨,最终全都化成空洞的死寂。

崔令仪咽气了,

李墨赶过来,他看了一眼崔令仪的尸体,冷声道:“活该。”

“别说了。”司空曙呵斥道。

李墨闭上嘴,眼中的不屑丝毫未减。

崔令宣放下崔令仪的尸体,她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走吧。”

她提着剑,率先向前走去,步伐坚定,脊背挺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聂潮生看着她的背影,他心头一酸,快步追上去,默默地走在她的身边。

“阿宣。”他嗓音温和道,“你做得没错,是她自己选错了路。”

崔令宣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

崔令宣等人辗转于江淮之间,一路救死扶伤,收治难民,诛杀趁乱作恶的妖邪。

天下之大,他们能做的实在太少。

聂潮生看着愈发消瘦的崔令宣,她旧伤未愈,如今还未开春,时常咳嗽,令他心疼不已。

他神色担忧,劝道:“阿宣,我们不管人间事了,好不好?”

崔令宣抿唇不语。

“我们回青城山吧,这些战乱杀戮,本就是人间的劫数,只靠我们又能改变什么呢?”聂潮生继续道。

崔令宣摇头道:“我乃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道法,更是本心,如今天下苍生受苦,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聂潮生欲言又止,想起前世的事来。

前世的刘梵音,也是这般执拗。

她大可以拒绝和亲,亦或是在寿春城破之前逃走,可她没有。

她选择留下,以死明志。

而她拼死保护的官员和百姓呢?

他们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为了遮掩自己躲在女子身后苟延残喘的耻辱,故意编造刘梵音行事不端的流言,说她私通,荒淫无度,死有余辜。

谣言传遍大江南北,那些被刘梵音保护过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泼脏水,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聂潮生记得这一切,他本是钱塘江中的一条锦鲤,自由自在,却被人捕了进献给刘梵音。

她每日来喂食,对着他说话,将心事都说与他听。

他在刘梵音死后,终于寻到她的转世。

崔令宣。

可如今,崔令宣又要重蹈刘梵音的覆辙。

聂潮生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命守护的那些人,未必值得你如此?”

崔令宣怔了怔,随即摇头,笑道:“值不值得,不是我要考虑的,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聂潮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他扯起唇角。

“好。”他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至德元载,崔令宣等人来到江左。

江南之地素来富庶,可战火蔓延至此,也未能幸免。

叛军虽未完全控制江南,但各路溃兵,盗匪趁机作乱,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日,儿人行至宣州,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妖气。

“这是什么妖气?”李墨脸色骤变,沉声道,“怎会如此之强?”

司空曙也变了脸色。

他祭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了江心。

“是上古凶兽。”司空曙沉声道,“怕是不好对付。”

崔令宣握紧锦绣剑,朝江面望去。

江水翻涌,波浪滔天,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江心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是睚眦。”聂潮生忽然开口道。

“什么?”李墨惊道,“睚眦?那不是龙种吗?怎会在此?”

“睚眦虽为龙种,但性情凶残,嗜杀成性,怕是叛军暗中解开了封印,为的就是占领此地。”聂潮生道。

话音未落,一头巨兽从江中跃出,其身长数丈,龙头豺身,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着黑色的妖气。

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向两岸拍去。

“不好,它要上岸了!”李墨喊道。

睚眦朝岸边游来,所过之处,江水沸腾,它的目光扫过岸上的人,满是杀意。

崔令宣拔出锦绣剑,深吸一口气:“布阵!”

司空曙和李墨立即就位,三人各占一角,结成三才阵。

聂潮生则站在一旁,运起妖力,随时准备支援。

睚眦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停下脚步,低吼一声,张开巨口,一道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闪开!”崔令宣大喝一声,翻身躲避。

火焰落在地上,瞬间将地面烧出一个大坑,连石头都融化,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

崔令宣心中骇然。

看来睚眦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

“锦绣,去!”她掐诀念咒,锦绣剑化作一道白光,朝睚眦的眼睛刺去。

睚眦冷哼一声,伸出利爪轻轻一挥,便将锦绣剑拍飞。

剑身插入远处的山壁中,嗡嗡作响,怎么也拔不出来。

崔令宣脸色发白。

司空曙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符咒从他手中飞出,化作金色的锁链缠向睚眦。

睚眦却浑不在意,只是轻轻一挣,那些符咒便化为齑粉。

“这不可能!”司空曙不敢置信道,“我的定妖咒对它无用!”

李他祭出师父赐下的镇妖塔,塔身放大,朝睚眦镇压下去。

睚眦抬头看了一眼,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火焰,镇妖塔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最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坠入江中。

李墨吐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聂潮生妖力全开,朝睚眦攻去。

睚眦转过头来,赤红的眼睛盯着他,嘲讽道:“鱼妖也敢在吾面前放肆?”

言罢,它伸出利爪轻轻一弹,一道劲风便将聂潮生击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树上,口吐鲜血。

“潮生,你怎么样?”崔令宣大惊,飞身过去扶起他。

聂潮生脸色惨白,他唇角溢血,却还强撑着笑道:“我没事,阿宣,你别管我,快走……”

“我不走!”崔令宣红着眼道。

睚眦缓缓走来,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崔令宣将聂潮生护在身后,举起锦绣剑挡在身前。

剑身嗡嗡作响。

“阿宣……”

聂潮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崔令宣按住。

“别动。”崔令宣深深地凝视着聂潮生,她双眼泛红,语气平静道,“潮生,如果我今天死在此处,你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她看向司空曙和李墨,三人对视一番,当即开始布阵,决定重新封印睚眦。

聂潮生前来相助,他泪流满面,衣衫被风吹得凌乱,颤声道:“不,你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睚眦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它张开巨口,黑色的火焰在喉间凝聚。

聂潮生挡在崔令宣的身前,他张开双臂,迎向睚眦的巨口。

崔令宣瞳孔骤缩,她一把推开他,自己冲了上去。

她将毕生修为注入剑中,锦绣剑发出刺目的白光,剑身暴涨数倍,化作一柄巨剑,朝睚眦斩去。

睚眦冷笑一声,抬起利爪,直接将巨剑抓住。

“雕虫小技。”

它轻轻一捏,锦绣剑应声而断,剑灵一分为二,化作流光散去。

崔令宣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聂潮生扑过去,接住她的身体。

崔令宣躺在他怀里,她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涌了出来。

她望着聂潮生,眼中满是不舍和眷恋,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潮生,对不起,我怕是不能……”

“不,你不会死的。”聂潮生泪如雨下,他紧紧抱着她,啜泣道,“阿宣,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真人……”

崔令宣摇了摇头。

锦绣剑与她性命相连,剑断,心脉便断了。

“潮生,若有来世的话,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闭上双眼,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容。

“阿宣,你别吓我,阿宣。”聂潮生抱着她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

可崔令宣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司空曙和李墨在不远处也受了重伤。

他用剑支撑着身体,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悲痛。

李墨瘫倒在地,气息微弱。

他挣扎着爬过来,眼中满是愤怒和悲恸,艰难道:“师姐,师姐她,怎么会……”

话未说完,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身子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师弟。”司空曙大惊,扑过去探他的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李墨死了。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崔令宣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他恨自己没有更强的力量,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师姐,恨这世道如此不公。

他的执念太深,魂魄迟迟不肯归入地府。

走马灯停止转动,一股刺眼的亮光朝她袭来。

宁采蘩睁开双眼。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画面,那些的前世的记忆,无数的爱与恨、生与死,像潮水一般涌来,儿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起来了。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