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色愈浓, 雨水还未停。
重曲园。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无法放松下来。
卧房内焚烧着沉香, 袅袅地散开来, 消除夏日沉闷的暑气。
聂潮生正要出去, 他吹灭蜡烛,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渗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他听见里间传来宁采蘩翻身的动静, 轻声问:“小姐睡不着吗?”
“这雨下得人心烦。”宁采蘩应了一声,她压下心里的烦躁,叹道。
聂潮生轻手轻脚地走到内间,他从桌案上取了一盏小烛台, 用火折子点燃。
昏黄的烛光微晃, 逐渐稳定下来,将卧房映得朦胧。
聂潮生在床沿上坐下,烛火柔和, 他眉眼温柔, 额间一点朱砂痣,长睫微垂, 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 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小姐可是还在想红药姑娘的事?”他嗓音温和。
宁采蘩坐起身来, 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在想什么,就是心里头乱得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可又说不上来是何事。”
“小姐别多想。”聂潮生神色安静,轻声道,“奴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雨声淅淅沥沥,宁采蘩转过头,她看向聂潮生,烛光摇曳,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眸光湿润,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宁采蘩忽然想起聂潮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她当时借住在燕家清风苑,聂潮生就是被拨来侍奉的杂役之一,那时她并未在意,苑内杂役众多,她又是客人,身份尴尬,行事多有不便,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人。
直到他因被欺负,闯入她的住处。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唤道:“潮生。”
聂潮生睫毛轻颤,弯起唇角道:“小姐有何吩咐?”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凝视着聂潮生,她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扬起唇角,轻声道,“就是叫叫你。”
聂潮生怔了怔,随即眉眼弯了弯。
宁采蘩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奴在。”
雨声很大,那两个字像是一枚小小的石子,穿过层层的雨幕,稳稳地落进她的心里,掀起一阵涟漪。
宁采蘩躺下去,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起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聂潮生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动,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的睡颜,眉眼泛着柔色,目光温柔而克制。
窗外雨声霖霪,檐铃轻轻地摇头,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不觉间,梅雨霁,转眼来到八月,接连数日的阴雨连绵让应天府笼罩在潮湿中,檐角滴答作响,青石板路水光粼粼,周遭都弥漫着霉湿的气息。
待到天终于放晴,日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轻风把荷叶翻转,榴花开欲然。
锦儿在庭院侍弄花草,嘴里哼着小曲,黑猫趴在廊下的阴凉处,眯着眼睛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
宁采蘩坐在书房内,她心中有些不安。
院试的日子就在三日后了。
这段时日,燕闻之瞧着心绪不宁,她与他同窗一栽,己经了解他的性子。
燕闻之瞧着温和沉稳,但遇事容易慌张,不愿轻易与人袒露心中事,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走神,袁夫子有意提醒,他也怔愣片刻才起身。
宁采蘩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燕闻之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她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籍,站起身来,在书房在踱来几步。
珠帘轻响,聂潮生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地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宁采蘩,见她眉头微蹙,温声道:“小姐怎么了?”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在圈椅中坐下,迟疑片刻,才道:“潮生,我近来发觉燕兄不对劲,即将就要院试了,他似乎心不在焉的。”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垂下眼帘,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小姐莫要多想,许是院试再即,他心中紧张罢了。”
“不对。”宁采蘩摇头道,“我看着不像。”
聂潮生沉默一瞬,他抬眸,眼眸漆黑如墨,微笑道:“小姐既然如此担心,不如亲自去问问燕郎君,小姐与他相交深厚,想来燕郎君定然不会隐瞒小姐的。”
宁采蘩觉得有理,她点了点头,起身坐回桌案前。
聂潮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清凉山。
宁采蘩走进书院,远远地瞧见燕闻之的身影。
他站在竹林中,头戴儒巾,身着襕衫,清风吹起他衣角,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兄。”宁采蘩慢慢地走过去,唤道。
燕闻之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她,扯起唇角道:“采蘩,你怎地来了?”
“我来找你。”宁采蘩走到他身旁,神色认真道,“燕兄,你这些日子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燕闻之一愣,他摇头道:“没什么事,你多想了。”
“我没有多想。”宁采蘩语气笃定,“燕兄,你若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燕闻之沉默不语。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竹叶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采蘩。”他叹了一声,轻声道,“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
宁采蘩一怔,她没想到燕闻之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我觉得,该走什么样的路,只有自己晓得,旁人觉得好的路,未必适合自己,旁人觉得不好的路,也未必就是错的。”
燕闻之转过头来,他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
良久,他弯起唇角,笑道:“你说得对。”
“所以燕兄,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宁采蘩追问道。
燕闻之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一些,笑道:“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考前有些胡思乱想罢了,你不必担心,三日后便是院试,我会好好准备。”
宁采蘩见他还是不愿说,心中虽然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
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燕兄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燕闻之应了一声,目送宁采蘩离去。
三日后。
院试的日子到了。
天色还未大亮,宁采蘩便起了身。
锦儿笑道:“小姐,今日要去送燕郎君去考场吗?”
宁采蘩点头。
锦儿捂嘴偷笑。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宁采蘩用完早膳,又喝了几口茶,便准备出门,笑道:“我直接去考场,想来燕兄也会去的。”
她出了门,聂潮生己经在门外候着了。
他看见宁采蘩出来,微微一笑,道:“小姐,马车己经备好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一路上,宁采蘩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景象,热闹不己,到处都是赶考的学子。
马车行至贡院附近,便被堵住了。
宁采蘩下了马车,步行前往考场。
聂潮生跟在她身后,替她提着书箱。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学子们排着长队,等待入场。
宁采蘩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想要寻找燕闻之的身影。
她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
“燕兄怎么还没来?”宁采蘩心中不安,她回头看向聂潮生,问道,“潮生,你可曾看见燕兄?”
聂潮生摇了摇头,低声道:“奴不曾看见。”
宁采蘩咬了咬唇,她让聂潮生先在原地等着,自己挤进人群里,四处寻找。
她问了好几个同窗,都说没有看见燕闻之。
她的心沉了下去。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学子们陆续入场,贡院的门缓缓关上。
宁采蘩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她确信燕闻之没有来。
“燕兄到底去了何处?”宁采蘩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在书院门前,燕闻之站在竹林中,若有所思的模样。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宁采蘩心头一紧,她转身就走,聂潮生急忙跟上来,问道:“小姐,你去何处?
“燕兄不见了,我得去找他。”宁采蘩脚步不停,语气急切道。
聂潮生眸光一沉,他快步走到宁采蘩身前,拦住她的去路,温声劝道:“小姐,如今人来人往,燕郎君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的,奴替你去找燕郎君,可好?”
宁采蘩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找他,燕兄这些日子一直不对劲,我怕他会做傻事。”
“小姐……”聂潮生还想再劝。
“潮生,你别拦我。”宁采蘩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决,“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燕兄是我的知己,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人若是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聂潮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让开了路。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奴陪小姐一起去。”
宁采蘩点了点头,二人疾步离开贡院。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气息,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宁采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去了燕闻之常去的几家书铺,去了他爱去的茶楼,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震得人心里发慌。
燕兄,你去了何处?
宁采蘩站在街角,雨水己经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一时间到处都是喧哗声和脚步声。
宁采蘩站在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脑中飞速地思索着燕闻之可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个妇人提着竹篮,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嘴里嘟囔着:“什么天气,说变就变,原本打算去清凉观上香的,这下可去不成了。”
宁采蘩猛地抬起头来。
清凉观。
对了,清凉观!
燕闻之先前总是会前往清凉观,她并未往此处想,毕竟他是宣州燕家的长子,身上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怎么可能真的出家修道?
可现在想来,他似乎早有决断。
宁采蘩转身就跑,朝着清凉山的方向奔去。
“小姐。”聂潮生急忙追了上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紧地跟着宁采蘩的脚步。
大雨接踵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水雾朦胧。
宁采蘩在雨中奔跑,衣裳早己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青石路湿滑难行,她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聂潮生及时扶住。
“小姐,慢一些,小心摔着。”聂潮生急声道。
宁采蘩充耳不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燕闻之,一定要找到他。
清凉山不算高,但在暴雨中攀爬却格外艰难。
山路湿滑,雨水冲刷着泥土,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沟壑。
宁采蘩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聂潮生跟在后面,看着她这样拼命,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在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被她甩开了。
“小姐……”聂潮生的声音在雨中被冲得支离破碎,他站在原地,看着宁采蘩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苦笑着,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在你心里,就如此重要吗?”
雨声太大,宁采蘩己经跑远了,没有听见这句话。
清凉观终于出现在眼前。
宁采蘩气喘吁吁地跑到观门前,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抬手叩门,声音沙哑地喊道:“燕兄,你在里头吗?燕兄。”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被雨幕吞没,显得格外微弱。
她不停地叩门,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兄,你若在里头,便应我一声!”
雨声淅沥。
宁采蘩不肯放弃,她继续叩门,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通红,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聂潮生赶了上来,他站在宁采蘩身后,看着她执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宁采蘩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
观门,突然被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人,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高高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
宁采蘩看清来人,她愣在原地。
第112章
“燕兄, 你,你这是何意?”宁采蘩瞪大双眼,她脑中嗡地一声, 嘴唇翕动道。
燕闻之站在门内,他神色平静, 与宁采蘩四目相对。
他已经脱下象征学子身份的儒巾和襕衫, 发髻束起, 身着朴素的道袍,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出尘。
宁采蘩神色怔愣,她脚下踉跄几步, 被聂潮生上前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看着燕闻之,心中虽然早有预料, 但现在亲眼见到, 还是有些意外。
看来燕闻之还是走到这一步。
“燕兄。”
雨水顺着宁采蘩的脸颊滑落,她顾不上去擦拭,目光直直地盯着燕闻之, 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她认识的燕闻之。
她颤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燕闻之看着宁采蘩浑身被雨水淋湿的模样, 他心中不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身让开,语气淡淡道:“先进来, 雨太大了。”
“小姐, 燕郎君所言有理,还是进去再说。”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失魂落魄的, 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跨过门槛,走进观内,聂潮生紧跟其后。
观门阖上,隔绝外头的风雨声,气氛变得安静起来。
燕闻之带宁采蘩和聂潮生走进斋堂,他取来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宁采蘩,轻声道:“先擦擦吧,别着凉了。”
“为什么?”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双眼泛红,抬眸看向燕闻之,质问道:“今日是院试的日子,令尊令堂,夫子以及同窗们皆对你寄予厚望,你不去考试,却跑到此处来,莫非是要弃儒入道?燕兄,你是疯了吗?”
燕闻之放下布巾,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宁采蘩,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采蘩,我没有疯。”他语气缓和道,“我很清醒,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过。”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燕兄,你是家中长子,你背井离乡多年,只为一朝光耀门楣,可如今却要出家当道士,你难道没有想过今后,该如何面对那些在乎你的人?”
“小姐,你别激动,燕郎君许是有苦衷的。”聂潮生安抚道,“不妨先听听燕郎君解释。”
燕闻之眸光一黯,他低下头,艰涩道:“我知晓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夫子,可是采蘩,倘若让我入朝为官,整日勾心斗角,虚与委蛇,循规蹈矩地过完这一生,我做不到。”
“你……”宁采蘩怔住。
“我根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燕闻之面露痛苦,他抬起头来,苦笑道,“采蘩,我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诵经修道,了此残生。”
宁采蘩张了张嘴,她听完燕闻之所言,说不出话来。
“采蘩,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身不由己,包括来到清凉山读书。”燕闻之低声道。
“可是今日如此重要,令尊令堂若是知晓,你该如何自处?”宁采蘩问道。
“我晓得。”燕闻之叹道,“他们定会失望,会愤怒,会觉得我不孝,既然我已经决定好,就不会再反悔,与其让他们抱有希望再失望,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死心。”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见他神色坚定,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路冒雨上山,生怕燕闻之出事,以为他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结果却是如此。
不是坏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燕兄,你已经决定好再也不回书院了,是吗?”宁采蘩眼中蓄满泪水,她强忍哭意,哽咽道。
“是。”他点头道。
宁采蘩闭上眼睛,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既然你决定,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睁眼,看向燕闻之。
“你说。”
“不管你是否出家,你都是燕闻之,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宁采蘩语气认真道。
燕闻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释然道:“我答应你。”
二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理解。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许是宁采蘩和燕闻之前世的默契,哪怕今生转世为人,无需多言就能理解彼此,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他可以跟在宁采蘩的身边,侍奉她,保护她,让她开心,依赖自己,但他永远也无法像燕闻之,成为她的知己。
因为燕闻之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而他……
思及此处,聂潮生敛起眼眸,他长睫轻颤,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外头的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清凉观的玄阳真人去了茅山,观中只剩下几名小道士。
小道士端了几杯热茶过来,便转身离去。
宁采蘩坐在凳子上,她浑身发冷,便啜了一口茶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聂潮生见状,他见自己的外衫干得差不多,便脱了下来,想要披在宁采蘩的身上,却被她拒绝。
“不用,你自己穿着。”宁采蘩摇头。
“小姐,你的衣裳湿透了,会着凉的。”聂潮生忙道。
“真的不用,你的身子比我还弱,自己穿着吧。”宁采蘩弯起唇角,轻声道。
燕闻之闻言,他寻来一件干净的道袍,解释道:“你先穿这件,虽然不合身,但总比湿着强。”
宁采蘩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从燕闻之的手中接过道袍,去了里间换上。
道袍太大,并不合身,穿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腰身也宽出许多,她用腰带系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
她走出来的时候,燕闻之看了一眼,忍不住扬起唇角。
聂潮生愣在原地,他神思恍惚,有一瞬间好像回到几百年前,在江夏城外,初遇女道士的场景。
“怎么了?”宁采蘩神色不自然道。
“没什么。”燕闻之摇头,笑道,“就是觉得很衬你,好像你本该救如此。”
宁采蘩重新坐了下来,她问道:“燕兄,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燕闻之沉吟片刻,正色道:“待玄阳真人回来,我就正式拜他为师,入道门修行,那夜真人在山上抓了两只女妖,前往茅山,交由上清派处理,想来再过几日就回来。”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闻言,他眸光一暗。
“那你家中那边呢?”宁采蘩神色担忧。
“我会写信回去。”燕闻之敛眸,他像是拿定主意一般,语气坚定道,“我知晓他们会很难过,但我想,时日久了,他们会理解我的。”
宁采蘩沉默一会儿,轻声道:“你不打算回去一趟吗?当面跟他们说清楚,总比写信好。”
燕闻之摇头道:“我若是回去,就走不了了,按着家父的脾气会把我关起来,逼着我读书考试,我不想跟他起冲突,写信是最好的方式。”
宁采蘩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晓燕闻之说的是实话。
去岁她在燕家别苑住过一段时日,看出燕氏夫妇对燕闻之的期望很高,燕员外一心希望他能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若是得知燕闻之出家,必定会勃然大怒,少不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二人沉默下来,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
待雨势渐小,乌云散去一些,透出一丝天光。
聂潮生走到门口,他看着外面的雨势,回头道:“小姐,雨小了,我们该回去了。”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深深地注视着燕闻之,叹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燕闻之也站起身来,点头道:“路上小心。”
宁采蘩走到清凉观的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燕闻之,认真道:“燕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燕闻之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弯起唇角,笑道:“谢谢你,采蘩。”
宁采蘩莞尔一笑,转身走进了雨里。
聂潮生撑着伞跟在她身后,将伞举过她的头顶,替她挡住落下的雨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下走,走出没多远,宁采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雨雾中的清凉观。
“潮生。”她轻声开口。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停下来,轻声问。
“你说,燕兄这样做,是对是错?”宁采蘩神色迷茫道。
聂潮生嗓音温和道:“小姐,对错没有定论,只看燕郎君自己怎么想,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说明在他心里,这条路是对的,至于日后会不会后悔,那是日后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清醒的,是坚定的,这就够了。”
宁采蘩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抽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笑道。
雨还在下,朦胧细雨,山间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伴随着几声蛙叫。
宁采蘩走在前面,聂潮生跟在后面,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
清凉观。
燕闻之站在门前,他目送着宁采蘩的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袖中微微一热。
燕闻之一怔,他探手入袖,指尖触到玉白色的鳞片。
鳞片本已沉寂多日,此时却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隐约泛起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冥冥之中呼应着。
他的心头一紧。
第113章
“此鳞片妖气充沛, 绝非寻常鱼妖所有,且修为至少千年以上,其妖气尚未消散, 若那妖再次出现,便会有所感应。”
玄阳真人临行前的话在燕闻之的耳边响起。
难道鱼妖就在附近?
燕闻之猛地抬起头, 他环顾四周, 想到方才并无旁人。
他登时意识到什么, 目光直直看向山路的尽头,宁采蘩和聂潮生早已离去,手中的鳞片微微闪烁着。
宁采蘩绝无可能, 那么只能是……
莫非……
燕闻之心中一沉,他转过身,跪在蒲团之上,打量着手中的鳞片, 想起初次聂潮生的时候, 便觉其言行举止透着诡异,不似寻常奴仆,更遑论是燕家的下人。
他眉头紧锁, 脑中忍不住回忆起那日在仙雨寺的场景。
黄符对寻常人无用, 当时为对付胡青梦,黄符火光四溅, 火星子不慎溅到聂潮生的手,他的手当即被烫伤。
想到这里, 燕闻之闭上双眼, 忍不住想起自己怀疑聂潮生并非燕家下人,并且去信家中,得知并无聂潮生此号人, 便前往重曲园告知宁采蘩真相,本是想当面拆穿聂潮生的谎言。
他记得当时分明已经与聂潮生对峙,可下一瞬他神思恍惚,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回到清凉山,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难道聂潮生他……”燕闻之抬眸,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妖?”
看来玄阳真人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将鳞片交由他保管。
燕闻之神色凝重,他站起身来,踱步至窗边。
他望着檐下的积水,远处一片浓绿,蝉虫嘶鸣,心里却越来越沉。
倘若聂潮生当真是妖,他留在宁采蘩的身边,究竟意欲何为?
倘若他不是妖,那鳞片,以及他被黄符烫伤的手,又该如何解释?
“云从。”
就在燕闻之沉思的时候,玄阳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道长,你回来了。”燕闻之回过神,他一惊,急忙转身行礼道。
玄阳真人推门而入,他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浑身带着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暼了燕闻之一眼,语气淡淡道:“那枚鳞片,可还在你身上?”
“是。”燕闻之连忙取出,他双手奉上,语气恭敬道,“弟子一直收着,不敢遗失。”
玄阳真人接过鳞片,他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只见玉白色的鳞片上,隐约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眉头轻拧,掐指一算,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燕闻之神色紧张,问道。
玄阳真人没有立即回答,她他将鳞片收入袖中,沉声道:“此妖修行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燕闻之心头一震。
玄阳真人抬眸看他,抚须道:“更令贫道在意的是此鳞片上附着的气息,与你身上另一道气息,隐约相合。”
“弟子身上?”燕闻之愣住。
“你且回想,你与那鱼妖可曾有过近距离接触?亦或者,你身边近来可有来历不明之人?”
燕闻之脑中立刻浮现出聂潮生的脸,美得不似凡人,额间一点红痣,眼眸含水,看向宁采蘩的时候,眸光总是沉沉的,令人捉摸不透。
“弟子,弟子确有怀疑之人。”燕闻之面露犹豫,他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弟子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
玄阳真人点头道:“谨慎些好,妖善于伪装,尤其修行千年以上的老妖,更是深谙人心,你若贸然揭穿,只怕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依道长之见,弟子该如何是好?”
“且按兵不动,待贫道再细细查探。”玄阳真人站起身来,思忖道,“你决定正式拜贫道为师,袁夫子那边,你想好如何交代了吗?”
燕闻之顿了顿,他神色黯然,垂下头去。
袁夫子待他恩重如山,清凉山书院上下,谁不知晓袁夫子最器重的弟子就是他?
如今他弃了科举,入了道门,袁夫子心中该是何等失望。
“弟子愧对夫子。”他低声道。
玄阳真人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先去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燕闻之点点头,躬身告退。
他走出偏殿,清凉观的山风扑面而来。
燕闻之站在石阶上,他望着山林,心中百感交集。
他可以想象,当父亲得知他要出家时震怒的眼神,母亲哭红的眼眶,袁夫子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届时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要,偏偏要来做这清苦的道士。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科考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过是清净自在,求一个心安-
宁采蘩和聂潮生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天色渐暗。
锦儿看见她浑身湿透,穿着道袍回来,瞧着颇为狼狈,属实是吓了一跳,连忙张罗着烧热水。
“小姐,你不是去送燕郎君进考场吗,怎么会弄成这样?”锦儿一面帮宁采蘩换衣裳,一面抱怨道,“聂潮生究竟怎么回事,他不会侍奉就别侍奉了,干脆让奴婢回来。”
“不关潮生的事,此事说来话长。”宁采蘩坐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驱散身上的寒意,叹道,“是燕兄,他今日未去考试。”
锦儿大惊。
“我和潮生寻了他许久,终于找到人,他在清凉观,要出家。”宁采蘩继续道。
“什么?”
锦儿顿住,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燕郎君要出家?”
宁采蘩睁开眼睛,她看着氤氲的水汽,轻声道:“没错,他不想考科举,不想入朝为官,只想修道,今日院试,他没有去,而是去了清凉观。”
锦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跟燕闻之不算太熟,但也知道他是个温和有礼的人,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那,那小姐你怎么办?”锦儿担忧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
锦儿欲言又止。
三日后。
宁采蘩坐在妆台前,锦儿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透着沉稳。
“小姐今日想戴什么簪子?”锦儿问。
宁采蘩目光扫向妆奁,忽然被鱼鳞玉钗吸引目光,钗身是上好的羊白玉雕成,钗头是一片片细小的鱼鳞纹路,栩栩如生,钗尾坠着一颗淡色珍珠,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钗……”宁采蘩迟疑道。
她顿时想起来,此钗是去岁家中办宴席时,宁采苓赠她的贺礼。
那时她即将要外出求学,族中亲眷纷纷送来贺仪,宁采苓素来与她亲近,特意选了此钗。
她收到后便放进了妆奁,从未戴过。
今日不知为何,竟心血来潮想戴它。
“小姐要戴这支?”锦儿有些意外道,“奴婢记得小姐从未戴过呢。”
“今日想戴。”宁采蘩将玉钗递给她,笑道,“就这支吧。”
锦儿接过来,她仔细地插进宁采蘩的发髻里。
玉钗入发,衬得她乌发如云,肤白胜雪。
“好看。”锦儿由衷道。
宁采蘩对着铜镜看了看,她觉得满意,便起身往外走。
“对了,燕郎君如何了?”锦儿好奇道。”
宁采蘩叹道:“燕兄的事,夫子方才知晓,他很生气。”
“小姐,你说燕郎君好好的,说不考就不考了,跑去出家当道士,换谁谁不生气?”锦儿满脸惋惜道,“奴婢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也觉得可惜。”
宁采蘩没有接话。
她理解燕闻之的选择,有些路,旁人看着是歧途,于自己却是正途。
主仆二人走到庭院,浓荫深处,聂潮生正立在廊下等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在宁采蘩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落在了她发间的鱼鳞玉钗上。
他目光微动。
宁采蘩没有察觉,笑着走过去,轻声道:“潮生,你站在此处做甚?”
聂潮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玉钗上,胸口有些发烫,有种被灼伤的感觉。
“潮生。”宁采蘩心下疑惑。
聂潮生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微笑道:“小姐今日这钗……”
宁采蘩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钗,笑道:“好看吗?”
庭院深深,浓荫深处有蝉鸣初起,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聂潮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莞尔一笑道:“好看。”
宁采蘩心中欢喜,她弯起唇角道:“我先走了,再晚要迟了。”
聂潮生颔首,他目送着宁采蘩离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支玉钗。
此钗是由他的护心鳞所雕刻。
去岁,他得知宁采蘩考入崇正书院,故而借她堂妹宁采苓之手,送到宁采蘩的手中。
他看着她戴着那支玉钗,站在下廊下对他笑的模样,只觉得心跳加速-
清凉观。
燕闻之换上崭新的道袍,他跪在大殿中央。
玄阳真人神情肃穆,他手持拂尘,立于三清像前。
守静小道士侍立一旁,手里捧着拜师所需的文书和信物。
观门紧闭,殿内只有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云从,你可想好了?”玄阳真人严肃道,“一旦拜师入道,便再不能回头,尘世间的功名利禄,儿女情长,皆要放下。”
燕闻之叩首道:“弟子心意已决。”
玄阳真人点头,他正要开口,观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砰地一声巨响,打断拜师仪式。
燕闻之回头,脸色微变。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观门外,袁夫子神色冷峻,注视着燕闻之。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学子,他神情复杂,看着燕闻之有惋惜的,有不理解,有愤慨的。
“夫子。”燕闻之站起身来,慌乱道。
袁夫子大步走进殿内,目光在燕闻之身上扫过,从他头上的道髻到身上的道袍,冷声道:“云从,这就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燕闻之羞愧难当,他双膝跪地,一字一句道:“夫子,都是弟子的错,弟子辜负了夫子的教诲,辜负了书院的栽培。”
“我问你,”袁夫子冷声道,“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出家?”
燕闻之低着头,不敢看袁夫子的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咬牙道:“是。”
袁夫子冷笑一声,道:“我可以理解你不想入仕,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你父母呢?你就这样抛下他们,躲到这清凉观里来,你可曾想过他们的感受?”
燕闻之哑口无言。
他当然想过。
每夜每夜,他辗转反侧,都在想。
父亲震怒的眼神,母亲哭泣的脸,族中长辈的叹息。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夜不能寐。
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想考功名,不想入仕途,不想在官场上勾心斗角,虚与委蛇。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清净自在,是求道问心。
“夫子,弟子……”燕闻之哽咽道,“弟子对不起您,对不起父母,可仕途并非弟子所求,请夫子谅解。”
袁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燕兄,你这又是何苦?”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道,“你才华横溢,夫子都说你是他教过最出色的弟子,你若去考,院试必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为何偏偏要出家?”
“是啊燕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道长,你也劝劝他吧。”另一个学子劝道。
玄阳真人立在三清像前,他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燕闻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宁采蘩的声音。
“夫子,请容弟子说几句。”
众人回头,只见宁采蘩疾步走进殿内,她容貌秀丽,气度从容,发间的鱼鳞玉钗在泛着温润的光泽,浑身带着清雅的气质。
袁夫子皱眉道:“采蘩,你也要来替他说话?”
“弟子不是替燕兄说话,只是替他说出心中的难言之隐。”宁采蘩走到燕闻之身旁,对着袁夫子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坦然道,“夫子,燕兄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逃避责任,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求,这世间有多少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浑浑噩噩地活着,随波逐流地老去,燕兄比他们清醒,也比他们有勇气。”
袁夫子沉默片刻,冷声道:“他抛下父母,抛下学业,这就是所谓的清醒和勇气?”
“夫子,孝顺父母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考取功名这一条路。”宁采蘩不卑不亢道,“燕兄入道,不是要斩断尘缘,至于学业,燕兄在书院所学,从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求心安,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穿上道袍就消失。”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
袁夫子看着宁采蘩,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燕闻之,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怅然道,“云从,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走出观门,像是被燕闻之伤得不清。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最终也叹了口气,跟着袁夫子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燕闻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宁采蘩蹲下身来,她语气温和道:“燕兄,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燕闻之抬起头,他双眼通红,哑声道:“采蘩,还好有你理解我。”
宁采蘩抿起一丝笑,她站起身来。
玄阳真人神情严肃,他注视着在宁采蘩发间的鱼鳞玉钗上,沉默不语。
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第114章
清凉观。
众人纷纷离去, 观内恢复往日的清静。
香炉中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玄阳真人立在三清祖师像前,他手持拂尘, 目光沉静,望着外头逐渐远去的人影。
燕闻之站在他的身旁, 方才被袁夫子和一众同窗责难的窘迫尚未散去, 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 便不会后悔。
“云从。”玄阳真人忽然开口道。
“弟子在。”燕闻之回过神,语气恭敬道。
玄阳真人转过身来,他的眼眸深邃, 好像能看透也间的一切虚妄。
“你可曾留意宁姑娘头上的那支钗?”
燕闻之一愣,他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仔细回想起来, 宁采蘩站在殿内为他辩解时, 发髻间确实簪着一支钗,只是那时他思绪纷乱,并未细看。
“弟子未曾留意。”他如实回答, 有些迟疑地询问, “敢问师父,那钗, 有何不妥?”
玄阳真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推开窗来,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
燕闻之不明所以。
“那钗上有妖气。”玄阳真人神色凝重道。
燕闻之大惊。
“如若贫道没有看错,钗上所雕刻之物乃鱼鳞。”玄阳真人摸了摸胡须, 不紧不慢道,“且不是寻常鱼鳞,而是修炼千年以上的鱼妖的护心鳞。”
燕闻之心头一震,暗道果然如此。
他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倏然想起抓获花妖的那夜,在草丛中捡到的鳞片,还有院试那日,当时只有宁采蘩和聂潮生冒雨而来,袖中的鳞片有所感应,以及今日宁采蘩所戴的鱼鳞钗,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宁采蘩身边的聂潮生。
他脸色骤变。
“师父的意思是……”燕闻之嗓子发干。
“那夜在山上所捡的鳞片,与钗上的护心鳞出自同一只妖,而且极有可能就在宁姑娘的身边。”玄阳真人冷静道,“此妖道行不浅,妖气虽然刻意压制,却瞒不过贫道的眼睛。”
燕闻之深吸一口气道:“弟子也许知晓此妖是谁了,就是采蘩身边的仆从聂潮生,据采蘩说,他是弟子家中的下人,被采蘩赎身,故而带来南都。”
“原来如此。”玄阳真人问道,“看来你心中早有猜测。”
燕闻之颔首,将先前的怀疑一一道来。
他很早就怀疑过聂潮生的来历,却不知晓其是鱼妖,其实从仙雨寺回来后,细枝末节的疑惑,像是藤蔓一般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聂潮生出现得太过突然,燕家根本没有此人,像是凭空而来,可宁采蘩却有身契,如今想来,身契定是聂潮生所设的障眼法,为的就是瞒过宁采蘩。
“师父,眼下该如何是好?”燕闻之担忧宁采蘩的安危,忙道。
“贫道现下看不透此妖的目的。”玄阳真人摇头道,“可以确定他绝非寻常妖物,那夜花妖被他打成重伤,我们赶到时,花妖毫无还手之力,能在顷刻间支付两个修行数百年的花妖,看来其修为深不可测。”
燕闻之的心沉入谷底。
“他若要对采蘩不利……”他颤声道。
“不会。”玄阳真人思忖道,“正因他迟迟未动手,贫道才觉蹊跷,他留在宁姑娘身边,似乎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妖终究是妖,心思难测,不可不防。”
燕闻之压下心里的起伏,他竭力地保持镇定,问道:“师父,采蘩如今已然被聂潮生迷了心窍,弟子该如何做?”
“你在书院时,与宁姑娘相交甚厚,她是个聪慧之人,由你去点醒她最合适,但眼下尚不知鱼妖的目的,若贸然打草惊蛇,恐会激怒于他,反倒害了宁姑娘。”玄阳真人继续道。
“那……”
“你只需密切关注宁姑娘,留意鱼妖的一举一动,贫道会尽快查清他的来历,届时再做定夺。”玄阳真人神情严肃,嘱咐道,“记住,不可擅自行动。”
“弟子明白。”燕闻之点头道。
“你刚才被夫子和同窗责难,心中可还安稳?”玄阳真人神色缓和下来,轻声问。
“弟子既然选择入道,便已做好准备,请师父放心,弟子不会因此动摇。”燕闻之苦笑道。
“日后修行之路漫长,需得学会沉着冷静,不可意气用事。”玄阳真人轻声道。
“弟子谨记教诲。”
玄阳真人略微颔首,他拍了拍燕闻之的肩膀,不再多言。
燕闻之告辞,他走出大殿,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宁采蘩周全-
不觉间,转眼便至中秋。
这些日子以来,宁采蘩照常去书院上课,闲暇时便在家中温书。
燕闻之虽已拜入玄阳真人门下,但是仍时常来重曲园走动,与宁采蘩谈论诗文,一切如常,只是暗中留意着聂潮生的一举一动。
锦儿对聂潮生的敌意依旧不减,碍于宁采蘩的面子,不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
黑猫整日懒洋洋地躺在庭院中晒太阳,偶尔喵呜几声。
他明白躲着宁采蘩不是法子,也并非不想与她相认,可想到他如今的模样,与过去大相径庭,难免自惭形秽,遂想着能躲一日是一日。
庭院中桂花开得正盛,浅黄而清幽,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自那日从清凉观回来,宁采蘩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小姐,今日中秋,街上可热闹了。”锦儿端着一盘月饼进来,笑道,“奴婢听说今晚夫子庙前有灯会,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宁采蘩回过神来,笑道:“也好,整日闷在书院里,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门口,却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她心下纳闷,往日这个时候,聂潮生总会过来,今日倒是不见人影。
“潮生呢?”宁采蘩问道。
锦儿撇了撇嘴,不悦道:“谁晓得他去何处了,小姐管他做甚,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丢了不成?”
宁采蘩神色无奈,她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
她起身更衣,出了重曲园,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中秋佳节,秦淮河畔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宁采蘩带着锦儿走在人群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欢笑声,倒让她的心情好了几分。
她心中忍不住感慨,这是她来到南都后,过的第二个中秋了。
宁采蘩路过一家铺子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心中一动,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似乎从未给潮生买过什么礼物。
“锦儿,你说潮生会喜欢什么?”宁采蘩转头,问道。
锦儿一愣,语气不满道:“小姐管他喜欢什么,赏他什么都是他的福分。”
宁采蘩愣了愣,她仔细回想,竟发现自己对聂潮生的喜好一无所知。
他喜欢吃什么?
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晓,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温柔地笑着,除此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宁采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愧疚,其中夹杂着茫然。
她和锦儿走进铺子,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枚玉佩,做工简洁大方,想来他应当会喜欢。
主仆二人刚走出铺子,便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走走走,没钱住什么店?难道还想白吃白住?”
“贫道,贫道只是手头暂时不便,贫道可是上清派的真人,怎会白吃白住?”
“呸!什么上清派?”店小二不屑道,“我还是太上老君呢,就你这神棍模样,还捉妖?不招摇撞骗就不错了!快滚快滚!”
宁采蘩循声望去,见一家客栈门口,店小二正将一个道士往外推。
道士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蹬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也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虎落平阳被犬欺,等你知晓贫道的身份,就是请贫道来,都无用。”
道士站稳身形,他面色不甘,抬手整了整衣冠,正要离开,一抬头,正对上宁采蘩的目光。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起来。
宁采蘩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正要绕开,道士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道:“姑,姑娘,你面堂发黑,印堂晦暗,这是被妖孽缠上了啊。”
锦儿唬了一跳,她连忙挡在宁采蘩身前,怒道:“你这道士好生无礼,胡诌什么?”
道士却不管不顾,神情急切道:“贫道法号灵吉,师从上清派,修行多年,绝不会看错,姑娘,你身上缠着一只妖物,且道行不浅,若不尽快除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宁采蘩皱了皱眉,她见过太多江湖骗子,对这种话本不信。
可道士的眼神太过真切,不像是在说谎。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我被妖孽缠上,那你说说,是什么妖孽?”
灵吉真人打量着她,沉声道:“姑娘身上隐约透着一股水汽,若贫道没有看错,妖物应当是水中之物。”
宁采蘩自觉荒唐,语气淡淡道:“道长说笑了,我身上怎会有妖物?”
灵吉真人见她不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递到她的面前,严肃道:“贫道与你有缘,不忍见你被妖物所害,这道火符你且收好,放在身上,若那妖物接近你,符纸便会发烫,妖物则会被火符之力灼伤,你若不信,回去一试便知。”
宁采蘩看着那张黄符,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她面露犹豫,没有伸手。
锦儿却一把夺了过来,塞进她手中,笑道:“小姐,管它真假,先拿着再说,反正也不吃亏。”
灵吉真人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姑娘切记,此符不可离身。”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握着黄符,看着灵吉真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锦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好奇道:“小姐,你不会真信那道士的话吧?”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将黄符收进袖中,勉强地笑道:“信不信的,先家去再说。”
第115章
宁采蘩同锦儿回到重曲园时, 暮色四合。
聂潮生站在月洞门下,正在修剪花枝。
他一袭青衫,墨发半束半散, 夜风吹起衣袂,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薄雾里, 美得不似凡人。
聂潮生听见脚步声, 抬头望来, 唇角弯起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小姐回来了。”
宁采蘩面带笑意,她看着聂潮生, 心中忍不住欢喜,快步走过去,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到他的面前, 笑道:“潮生, 这是给你的。”
聂潮生微微一怔,他接过锦盒打开,便见里头放置着一枚玉佩, 瞧着做工精细, 清雅别致。
他目光微动,抬眸看向宁采蘩, 低声道:“小姐这是……”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别过脸去, 故作淡然道:“和锦儿路过铺子买的, 你若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喜欢。”聂潮生将玉佩握在掌心,他笑得眉眼弯弯, 欣喜道,“小姐送的东西,奴都喜欢。”
他颇为感动,话说完便上前一步,伸手将宁采蘩揽入怀中。
宁采蘩没有推拒,任由聂潮生抱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而下一刻,聂潮生面露异色,突然闷哼一声,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抬头看去,只见聂潮生双手泛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肌肤浮起红痕,触目惊心。
他咬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极力忍耐。
“潮生,你怎地了?”宁采蘩脸色大变,她上前想要扶住他,语气焦急道。
聂潮生侧身避开,不让她触碰。
他脸色发白,抬眸看向宁采蘩,目光复杂,勉强地笑道:“奴没事,小姐,你今日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宁采蘩不明所以,她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被灼伤的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黄符。
她神色怔怔,突然意识到什么,脑中灵光一闪,迅速闪过道士的话。
“你将此符放在身上,若那妖物接近你,符纸便会发烫,妖物则会被火符灼伤。”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瞪大双眼。
难道是黄符伤了聂潮生?
不。
不可能。
宁采蘩不敢置信,忽然想起许久以来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种种蹊跷。
燕闻之曾言燕家根本没有聂潮生这个人,锦儿也说过,聂潮生处处透着古怪,就连孟东也怀疑他另有所图。
她自然不信。
可眼下她亲眼所见,难道……
难道潮生是妖?
宁采蘩心中震动,她急忙垂眸,压下心里的起伏,扯起唇角道:“路上遇见个江湖骗子,非说我被妖物缠上了,硬塞给我一张符,说什么能保平安,锦儿帮我收着了。”
聂潮生唇色惨淡,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良久,他艰声道:“原来如此,小姐,说不定那道士是妖道,专门钻研害人之术,此符不是好东西,还是扔了吧。”
“好。”
事已至此,宁采蘩故作镇定,她不得不从袖中取出黄符,当着聂潮生的面,丢进莲花缸里。
黄符浸入水中,朱砂晕开,化作一团模糊的红色,慢慢地沉入缸底。
聂潮生看着黄符沉下去,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
他弯起唇角,轻声道:“小姐日后莫要被妖道诓骗了。”
“你所言有理,我得去叫赵伯寻个郎中来,给你瞧瞧手上的伤。”
“不用了,小姐。”聂潮生摇头道,“天色已晚,不必兴师动众,等奴回房寻个药膏擦拭就行了。”
宁采蘩见聂潮生如此说,她没有坚持,给聂潮生擦好药之后,安抚他几句,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她神色如常,可她的心,像是沉入缸底的黄符一般,缓缓地往下坠去。
她暗生疑窦-
夜色渐浓,宁采蘩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
她神色凝重,眉头紧蹙,开始回忆起一点一滴,将这一年多来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翻出来,细细思量。
初见聂潮生那夜,他意欲自尽,被她无意间救下,他说他叫聂潮生,是燕家的下人,自幼遭人欺凌。
她可怜他的遭遇,遂替他赎身,还他自由,却没想到一番周折之后,最终她还是决定留他在身边,一同来到应天府。
燕闻之先前就怀疑过聂潮生,曾言燕家根本没有聂潮生。
在陈宅,她困在放置板鹞风筝的屋子,被冒谦掐住脖子,是黑猫所化的豹子救下她。
她记得她在昏迷前,似乎看到聂潮生,可她并未多想,如今想来,当时陈宅戒备森严,他手无缚鸡之力,是如何过来的?
还有仙雨寺,燕闻之取出黄符对付胡青梦,符火四溢,火星子溅到聂潮生手上,他低呼一声,像是被烫伤了。
黄符是玄阳真人所绘,专克妖邪,凡人触之无事,唯有妖……
黑猫是妖,聂潮生也是妖。
思及此处,宁采蘩脸色难看无比,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她竟一直没有察觉。
宁采蘩阖上双目,想起聂潮生今日被灼伤的双手。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翌日。
宁采蘩寻了个借口,独自出重曲园。
她走到那家铺子的门口,果然见到灵吉真人。
灵吉真人就地打坐,他见她来,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连忙起身,开口道:“姑娘,又见面了,是发觉异样了吗?”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急忙将昨日聂潮生被黄符灼伤之事告知于他。
灵吉道士神色凝重,沉声道:“果然如此,姑娘,此妖道行极深,绝非贫道一人能敌。”
宁采蘩脸色难看。
“姑娘莫怕。”灵吉道士将腰间的令牌递给宁采蘩,安抚道,“此乃信物,贫道即刻去联络同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定会回来为姑娘除妖,在此之前,姑娘切莫打草惊蛇,万不可让其察觉你已知晓。”
宁采蘩沉默片刻,她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告辞离去。
她在街上走了许久,迟迟不敢回去,但想到锦儿等人尚且不知聂潮生的真实身份,只好打道回府。
宁采蘩走进重曲园内,身后冷不丁地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小姐去何处了?”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连忙转身,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眉眼含笑,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她。
“我闲着无聊,出去走了走。”她抽回目光,扯起唇角道。
说罢,宁采蘩不敢面对聂潮生,她故作镇定,抬脚向前走去。
聂潮生神色温和,他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以后出门带上奴,你一个人,奴不放心。”
宁采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面冠如玉,眸光盈盈,显得柔弱而无害。
可她如今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他并非柔弱,而是伪装的。
她背后传来一股寒意,嗓音有些发抖:“潮生。”
“奴在。”
“你不必每日等我。”
聂潮生怔了怔,嗓音温和道:“可是奴想等小姐,小姐不在的时候,奴心里空落落的,只有看到小姐回来了,心才能落回实处。”
此言说得无比真挚,令人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宁采蘩敛眸,她攥紧双手,装作平静地离去。
天色渐暗,重曲园四下掌着灯。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温书。
说是温书,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思绪纷乱,想着如何先瞒过聂潮生,不让他发觉自己已经察觉。
宁采蘩手里握着书籍,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久久不曾移动。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
她没有抬头,也晓得是何人。
“小姐。”聂潮生走进来,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小心翼翼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先歇息,我再坐一会儿。”宁采蘩垂下眼帘,她心中恐惧,轻声道。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没有离开,而是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为她揉捏起来。
他的手指冰凉有力,力道恰到好处,令人忍不住放松下来,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片刻后,聂潮生停下来,宁采蘩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他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奴瞧着小姐这几日心绪不宁。”他神色缓和道,“是因为书院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宁采蘩心中紧张,笑道:“没有,你多虑了,我无碍。”
聂潮生顿了顿,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小姐别骗奴,奴不信。”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冰冷清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宁采蘩立即偏头,躲开他的靠近。
聂潮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眸光一暗,便蹲下身来,抬头看着她。
烛光昏黄,照在聂潮生的面容上,他眸光湿漉漉的,其中带着几分困惑。
“小姐,是奴做错了什么吗?”他神色不安,小声道。
宁采蘩注视着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没有。”她心中一慌,急忙移开视线,忙道。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小姐,你不高兴,可以告诉奴,不要藏在心底。”他低声道,“好吗?”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看着聂潮生,他美得不像凡人,额间一点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衬得眉眼昳丽。
宁采蘩心中痛苦,提醒自己他是妖,千万不要被他所蒙骗。
她抽回自己的手。
“潮生,我累了,近来学业繁忙,今晚想在书房温书。”宁采蘩神色冷淡,轻声道,“此处无需你伺候,你先回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书房内安静良久,针落可闻。
宁采蘩心中打鼓,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神色温和,没有任何不悦,微笑道:“好,那小姐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说罢,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被带上。
宁采蘩见聂潮生离开,登时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聂潮生为何蓄意接近她,不知他的温柔体贴到底是真是假。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时稳住他,慢慢地避开他,但是想到日子久了,难免会引起他的不满,要是因此激怒他可不好。
宁采蘩神色疲乏,她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庭院内。
明月被乌云遮住,四下一片黝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