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天光微明, 宁采蘩跟着众人踏进仙雨寺内,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聂潮生的踪迹。

她心下慌乱,终于在玉兰树下望见熟悉的身影。

聂潮生被藤蔓束缚在树下, 他瞧着颇为狼狈,发丝凌乱, 衣衫被雨淋湿, 瞧见她的一瞬间, 漆黑的眼眸盈满了泪光。

“小姐。”他嗓音带着委屈,可怜道,“奴好疼啊。”

宁采蘩心中一紧, 她抬脚便要冲过去,却被燕闻之一把拽住。

燕闻之神情严肃,他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身上,低声道:“采蘩, 你别急, 聂潮生他无碍,藤蔓虽将他束缚,但未伤及根骨。”

宁采蘩面露不忍, 她站在原地, 看着聂潮生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胡青梦立在不远处,他瞧见这一幕,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目光扫向聂潮生,发觉原本楚楚可怜的脸上, 隐隐透出几分阴沉, 而源头正是不动声色挡在宁采蘩身前的燕闻之。

“看来你的小姐也没那么在乎你啊。”胡青梦站在聂潮生的身前,嘲笑道,“她的身旁, 不只有你一个。”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抿唇不语。

道士走上前来,他手持拂尘,冷声道:“大胆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胡青梦收回视线,他看向道士,笑意不减道:“诸位何必兴师动众,在下不过是一棵修行多年的玉兰树,从未害过他人性命,只不过是想留心爱之人在身边罢了。”

“呸!”陶幼美从人群中冲出来,他神色焦急,怒道,“你不要狡辩了,快说,妙真在何处?”

胡青梦瞥了他一眼,他唇角的笑意带了几分不屑,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处叫嚣,一个败军之将,妙真早就不要你了。”

陶幼美闻言大怒,他面色涨红,结巴道:“你,你……”

“休要再妖言惑众。”

道士皱眉,他再不与胡青梦多言,拂尘一挥,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黄符凌空飞出,直取胡青梦面门。

胡青梦岿然不动,他的身后骤然窜出数根藤蔓,扭曲着迎上黄符。

随着一声闷响,黄符燃成灰烬,藤蔓去势不减,直直地向道士抽了过去。

道士大惊失色,他急忙向后退去,拂尘连挥,只堪堪挡住几根,却没想到被另一根藤蔓缠住脚踝,猛地一拽,整个人摔倒在地。

“道长……”

众人一惊,陶幼美吩咐家丁。

家丁们纷纷举起棍棒冲上前去。

燕闻之见情势严峻,他叮嘱宁采蘩藏好,便挥剑朝藤蔓砍了过去。

不料藤蔓快得惊人,左抽右扫,不过片刻功夫,十数人便倒了一地,哀嚎连连。

道士艰难地站起身,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撑着念咒。

胡青梦眉头微蹙,他眼神阴狠,随即倏地窜出一根藤蔓,重重地击在道士的胸口。

道士闷哼一声,他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缓缓地滑落,昏迷不醒。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燕闻之惊呼一声。

藤蔓越坎越多,悄无声息地缠住他的腰,紧接着另一根藤蔓缠住聂潮生的腰,将二人高高地提起。

“潮生,燕兄……”宁采蘩惊叫道。

胡青梦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他看着宁采蘩,眉眼含笑道:“宁姑娘,我们不妨来做个选择吧。”

“你此言何意?”宁采蘩颦眉道。

“他们二人之间,只能活一个。”胡青梦微笑道,“你选择谁,谁就能活。”

宁采蘩脸色微变。

燕闻之被藤蔓悬在半空,衣袍纷飞。

他垂眸望向宁采蘩,没有开口,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期待。

他忽然很想知晓,在她的心中,自己究竟分量几何。

聂潮生同样被缚在半空,发丝散落,他眼角泛红,泪光点点,望着宁采蘩,嘴唇微微发颤,却什么也没说。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等待着主人的垂怜。

宁采蘩呼吸艰难,她摇了摇头,颤声道:“我谁都不选,我要他们两个都活。”

胡青梦眼神微冷,冷声道:“不行,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宁采蘩嘴唇翕动,她忍不住握紧双手。

胡青梦看了看被悬在半空的两人,慢条斯理道:“不知这两个男人,你想选谁呢?”

“小姐。”聂潮生脸色惨白,扯起唇角道,“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你要选,就选燕郎君吧。”

话音刚落,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燕闻之一怔,他看着聂潮生的目光变得复杂几分。

宁采蘩泪水夺眶而出,她摇头道:“不行,潮生,不行……”

一个是她的随从,亦是她心爱之人,另一个是她的同窗,亦是她的良师益友,一时之间她难以抉择。

胡青梦冷眼看着,他逐渐失去耐心。

他眸光一沉,两根藤蔓同时收紧。

燕闻之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聂潮生面露痛苦,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

“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胡青梦冷声道,“你若迟迟不选,那他们两人就得一起死。”

“别……”宁采蘩急忙阻止。

胡青梦意味深长道:“看来你是晓得该选谁了。”

宁采蘩颤抖着手,她抬起头来。

她泪眼朦胧,目光在燕闻之和聂潮生之间游移,嘴唇张了张,合了又合,却吐不出口去。

燕闻之静静地看着宁采蘩,他哂笑一声,心中的期待逐渐冷却,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听到最终的答案。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他眸光湿漉漉的,泪水无声地流着。

他在等,等她做出选择。

若她选了他,他甘愿继续做她身边温顺的奴仆,若她选了燕闻之……

他目光微动,没有继续想下去。

“我……”宁采蘩双眼泛红,哽咽道,“我选……”

她的话还未说完,胡青梦身后的屋顶上,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雾,浓稠如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幻化出一张血盆大口,獠牙森森,猛地朝胡青梦咬了过去。

胡青梦猝不及防,藤蔓被血盆大口生生咬断。

他吃痛闷哼,缠住燕闻之和聂潮生的藤蔓方当即松开,二人瞬间跌落在地。

宁采蘩大惊,急忙冲上前去。

燕闻之撑地起身,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聂潮生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她连忙扶起他,他顺势靠在她肩上,嗓音虚弱道:“小姐,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黑雾幻化出黑豹的模样,迅速与胡青梦缠斗在一处。

不出片刻,黑豹凶猛异常,奈何胡青梦虽受了伤,藤蔓仍旧凌厉。

宁采蘩神情错愕,她登时认出黑豹就是那夜在陈宅救下她的那只。

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莫非……

不过十数回合,黑豹便被数根藤蔓缠住,狠狠地掼在地上。

黑豹倒地不起,身上被黑雾笼罩,待散去,露出一只小小的黑猫来。

“喵……”黑猫浑身是伤,它趴在地上,微弱地叫一声。

宁采蘩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猫夫子。”

她松开聂潮生,快步上前,将黑猫轻轻地抱进怀里。

她万万没想到黑豹竟然是黑猫所化,此时为了救他们被胡青梦伤成这样。

黑猫在她怀里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宁采蘩眼眶一热,她紧紧抱住它,说不出话来。

胡青梦收回藤蔓,他方才被黑豹咬断了几根藤蔓,受了些伤,脸色有些难看,冷冷地看着众人。

道士悠悠转醒,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看见胡青梦,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黄符飞出,直取胡青梦。

胡青梦侧身避过,他冷笑一声 ,抬手一挥,数根藤蔓朝道士袭去。

燕闻之眼疾手快,他从袖中摸出玄阳真人所赠的最后一个火符,迎着藤蔓掷去。

符火四溢,藤蔓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的声响。

胡青梦吃痛,急忙收回藤蔓。

火符的余烬却溅落开来,有几粒火星即将要落在宁采蘩身上。

聂潮生挡在宁采蘩的身前,他面露痛色,捂住手臂。

宁采蘩见状,她神色担忧,查看他的伤势,询问道:“潮生,让我看看……”

聂潮生摇了摇头,他扯起唇角,笑道:“没事,小姐,只是烫了一下,不碍事的。”

宁采蘩不放心,她非要看他的伤口。

聂潮生拗不过她,只好撩起袖子,露出一小片红痕。

确实只是轻伤,宁采蘩松了口气。

燕闻之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目光一凝,落在聂潮生手臂上红痕上,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燕闻之眸光微深,却来不及细想。

胡青梦抬手,藤蔓迎上去,将黄符挡下,却不想其竟穿透藤蔓,直直地向他飞来。

他面色一变,急忙闪避,却已来不及,黄符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青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胡青梦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

陶幼美见状,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冲了出来,指着胡青梦骂道:“妖孽,快将妙真交出来。”

胡青梦冷冷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抬起手,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毫不犹豫地直取陶幼美咽喉。

陶幼美浑然不觉,仍在叫骂。

宁采繁眼睁睁地看着藤蔓,急声提醒道:“小心……”

可已经来不及了。

藤蔓如箭一般射向陶幼美,眼看着就要刺穿他的喉咙。

“住手!”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挡在陶幼美身前。

是沈妙真。

她面色惨白如纸,张开双臂,挡在陶幼美身前,她目光直直地近在咫尺的藤蔓,一字一句道:“青梦,你住手。”

胡青梦愣住。

藤蔓停在沈妙真面前,只差一寸,便要刺入她的胸口。

藤蔓微微颤抖着,像他的心。

“妙真。”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喃喃道,“你怎么出来了?你快回去,此处危险。”

沈妙真苦笑一声:“青梦,你别执迷不悟了。”

胡青梦面色一白。

道士瞅准时机,将一张黄符贴在胡青梦背上。

胡青梦惨叫一声,他跌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黄符如同千钧重担,压得他动弹不得。

“妙真。”他抬起头,看向沈妙真,眼中带着哀求,“妙真,你听我说……”

沈妙真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起昨夜在禅房里,他毫不留情,她想她应该恨他,可此时,看着他跌倒在地,浑身被黄符笼罩,面色发白,眼中带着哀求,她忽然又恨不起来了。

这三年来,他日日陪在她身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每一个夜晚,他将她拥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情话,每一个清晨,她醒来时,总能看见他含笑的目光。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

不是假的。

她知晓的,他对她的心意,是真的。

可他是妖。

他是妖啊。

“妙真。”胡青梦看着她,眼中带着泪光,轻声道,“妙真,对不起,我爱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黄符越来越盛,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逸散出来,一点一点,如同春日凋零的玉兰花瓣。

“不。”沈妙真反应过来,她忽扑了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想要抓住他,哭泣道,“青梦,不要……”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胡青梦看着她,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可手已经变得透明,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脸颊,便化作青光散去。

“妙真,我……”他轻声道。

他还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彻底化作青光,消散在雨幕中。

一阵风拂过庭院,玉兰树沙沙作响,然后枯死了。

满树的玉兰花瞬间凋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沈妙真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沈妙真跪在那里,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泪流满面。

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有她的记忆,还有胡青梦的。

三年前,她与陶幼美来仙雨寺进香,祈求早日得子。

路过这棵玉兰树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满树绿叶,笑道:“这棵树倒是不错。”

她抬手,轻轻地抚摸树干。

那时,胡青梦就坐在树枝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已经在这寺中修行了百年,看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可当那个女子抬头看向他时,他心中一动。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像两弯新月。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笑容。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那些话本子里,总有妖为了凡人甘愿放弃修行,为什么那些传说中,总有精怪为了情爱堕入轮回。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她渐行渐远,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得到她。

哪怕付出一切。

他开始施法,一点点改变她的心意。

他让她对陶幼美生出厌烦,让她对这段婚姻产生怀疑,让她日日夜夜想着逃离。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她与陶幼美绝婚了。

可她并没有来找他。

她去了何处?

他不知道。

他用尽妖力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有一日,她忽然来到仙雨寺。

那时他已经快要死了。

他耗尽了妖力,玉兰树日渐枯萎,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可她来了。

她看见那棵枯死的玉兰树,眼中带着怜悯。

她命人施肥,闲暇时浇水,日日来看,轻声细语地说话。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可他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在次年春日起死回生。

于是,在一个春夜里,他化作人形,敲响了寺门。

“我叫胡青梦。”他对她说,眼中带着笑意,“夜里无处可去,只好打搅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惊艳,带着好奇。

后来如他所愿,他们在一起了。

夜里,雷声隆隆,雨声潺潺。

他将她拥在怀中,吻住她的唇。

她的身体柔软温热,气息香甜醉人,眼波迷离恍惚。

他从未这样快乐过。

也从未这样痛苦过。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他偷了她的爱,偷了她的时光,偷了她的人生。

可他舍不得放手。

他想着,哪怕再多一天也好,再多一刻也好。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如今,梦该醒了。

沈妙真跪在枯死的玉兰树下,泪如雨下。

她想起来了。

想起三年前,她与陶幼美来寺中进香,路过这棵玉兰树时,她曾抬头看了一眼。

那时,她隐约看见树枝上坐着一个青衣男子,面容如玉,眼角有两点红痣。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有在意。

原来,那不是眼花。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青梦……”她伸手抚摸着枯死的树干,喃喃道,“青梦,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庭院,带走最后一片花瓣。

第102章

船行水上, 两岸田野间绿茫茫,缓缓地向后退去。

宁采繁立在船板上,她身披斗篷, 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起她鬓边的发丝。

船下河水潺潺, 泛起层层的涟漪, 映着粼粼的波光。

她思绪万千, 正望着流水出神。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聂潮生走到宁采繁的身旁,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河水。

少顷,他轻声道:“小姐,外头风大,可要进去?”

宁采繁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

“小姐可是在想沈娘子?”聂潮生目光扫向她, 语气温和地询问。

“是。”宁采繁轻叹道,“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微微侧目, 目光落在宁采繁的侧脸上。

日光下, 她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惆怅,像是化不开的春雾。

几日前的情景犹在眼前。

仙雨寺的雨连绵不绝, 待庭院中的玉兰树枯死后,笼罩在寺宇上方的阴云逐渐散去, 天光大亮。

沈妙真跪在原地, 她神色惘然,久久不曾起身。

陶幼美走到沈妙真的身前,他想要抚她, 却被她避开。

她神色空茫,像是失了魂。

“妙真,跟我家去吧。”陶幼美眼眶泛红,哽咽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沈妙真闻言抬头,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陶幼美,眼中毫无波澜。

“我都想起来了。”她喃喃道。

陶幼美愣住。

“三年前,我们曾来此求子。”沈妙真站起身,扯起唇角道,“途中曾在玉兰树下逗留,由此害了你我三年。”

陶幼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三年前沈妙真执意要与他绝婚,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透着冷漠。

他原以为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能叫她回心转意,无比痛恨自己无能无法拢住妻子的心,便也等了三年,却没想到……

“妙真,我……”陶幼美上前一步,他想要握住沈妙真的手。

沈妙真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她别过脸去,语气淡淡道,“你我二人的缘分,在三年前已经尽了。”

“可是那并非你的本意。”陶幼美心中一慌,忙道,“你是被妖迷惑心智,现下既已清醒,我们自然可以……”

“可以什么?”

陶幼美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妙真出言打断。

她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陶幼美,苦笑道:“可以当做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回到过去,做一对恩爱夫妻?”

陶幼美当即被问住,他嘴唇翕动,眼神祈求地看着沈妙真。

沈妙真轻声道:“这三年来发生的都是真的,我对你冷漠,害你受苦,这些都不会因为我恢复记忆就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枯死的玉兰树。

“况且……”她顿了顿,涩声道,“他待我也是真的。”

陶幼美脸色发白。

“妙真,他是妖。”他不可置信道,“他迷惑了你,害得我们夫妻分离,你为何还要为他说话?”

沈妙真没有回头。

“我晓得他是妖。”她眸光湿润,艰涩道,“可他待我的心,并不比任何人假。”

言罢,她抬起手,眼神泛着柔光,轻轻地抚摸枯死的树干,指尖触及到的是一片粗糙,毫无生机的树皮。

“他陪了我三年。”她低声道。

陶幼美脸色惨白,他胸口闷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沈妙真。

沈妙真深吸一口气,她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陶幼美,一字一句道:“你家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娶妻生子,把我忘了。”

“不,不,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陶幼美摇头,他神色悲伤道,“那你呢,妙真,你要去何处,你又要抛下我吗?”

沈妙真没有回答。

翌日。

宁采繁等人准备启程离开,临行前与沈妙真道别,却没想到在禅房外碰见踉跄而来的陶幼美。

他脸色难看,眼中满是惊慌。

“妙真呢?”他抓住一个小沙弥,颤声道,“她人呢?”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解释道:“沈施主今日一早去庵堂剃度了。”

“什么?”陶幼美瞪大双眼,不敢相信道。

不。

他不信。

他等了沈妙真多年,本希冀此次可重修旧好,却突闻此噩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他必须亲眼看见才死心。

宁采繁目光微动,与燕闻之面面相觑。

下一刻,陶幼美松开小沙弥,他发了疯一般,朝着庵堂的方向奔去。

宁采繁不放心,便同燕闻之跟了过去。

庵堂的门敞开,里头传来诵经声。

陶幼美停在门口,他生生顿住脚步。

沈妙真跪在佛像前,她一头青丝已然落尽,身着缁衣,衬得她面容素净。

她闻见声响,慢慢地转过头,平静地看着陶幼美。

“施主。”她语气疏离道,“庵堂乃清净之地,不宜擅闯。”

陶幼美看着沈妙真,他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点一点地泛红,滚下泪来。

“妙真,你好狠的心啊。”他咬牙道。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难以接受事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妙真见他昏迷,她睫毛轻颤,终究没有起身,随即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继续念诵起经文来。

她语气平和,像是对尘世间的一切,再无半点牵挂-

宁采繁思绪逐渐回笼,她轻轻地叹了一声。

“小姐,凡事皆有因果。”聂潮生温声道,“沈娘子和陶郎君本来夫妻恩爱,却被胡青梦硬生生拆散,如今沈娘子能知晓一切,已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就让其如这船下的春水一般逝去吧。”

宁采繁看向聂潮生,他面容柔和,眉眼间透着温顺,可不知为何,她心生异样,其实她并非没有戒心,只是一直不愿意深想,觉得他与她之间隔着什么,看不真切。

就像此时。

他站在她的身旁,略微低着头,神态恭顺而温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朦胧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

“小姐。”聂潮生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疑惑道,“怎地了,为何这般看着奴?”

宁采繁抽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轻声道,“忽然想起来,原本定下的归期近在眼前,只因在仙雨寺数日,故而耽搁了,就怕锦儿和赵伯担心。”

聂潮生嗓音温和道,“他们定在等小姐回去,如今已过扬州的地界了,想必很快就能回到南都的。”

宁采繁点头,她突然想起黑猫,顰眉道:“对了,猫夫子如何了?”

聂潮生脸色微变,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弯起唇角道:“它是受了伤,应无大碍,只是不知小姐该如何处置它?”

自从宁采繁知晓在陈宅保护她的竟然就是猫夫子,她暗自疑惑,它既不是普通的猫,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救她。

她叹道:“等回到南都再做商议,毕竟它为救我们受了伤。”

“是。”聂潮生微笑道。

天色渐暗,不觉间船行过扬州,正在南下。

明月高悬,洒下银辉,河水幽深不见底,只有船桨划过河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燕闻之坐在窗边,他眉头紧皱,望着窗外的月色,陷入沉思中。

他脑中反复回忆着这几日在仙雨寺的遭遇,最后黄符燃起的火光,聂潮生不慎被火星子溅到,以及他被烫手后,迅速藏起的手。

当时情况危急,他虽瞧见,但来不及深想。

可在近日的返程途中,他心中的疑惑愈来愈强烈。

聂潮生躲避得太快了。

寻常人被火星子溅到,应当即察看伤势,可聂潮生并非如此,而是急忙躲藏。

黄符乃玄阳真人所赠,专克妖邪,此符对凡人自然无效,可若是妖的话……

思及此处,燕闻之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想。

舱外的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闻之回过神,他见是聂潮生从船头走过,步履轻缓,不疾不徐。

皎洁的月光下,聂潮生的身影投在船板上。

燕闻之神色复杂,他抽回目光,阖紧舱门,回头看向烛台。

没有将此事告知于宁采繁。

一来,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心中存疑,二来,也是怕冒昧告知,打草惊蛇。

他决定按兵不动,且观察聂潮生一段时日-

舱内,宁采繁思绪纷乱,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月光从窗棂中透进来,黑猫蜷缩在角落,它还未醒来。

宁采繁坐起身,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上下起伏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心中松了一口气,便抬手抚摸它的脑袋。

自从离家,遭遇许多匪夷所思之事,可直到那夜在仙雨寺,她亲眼看见胡青梦身后的藤蔓,才真正意识到妖是真的存在的,就藏在人来人往中,披着人皮,随时都可能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宁采繁注视着黑猫。

普通的猫不会变成黑豹的模样,看来猫夫子也是妖。

但它似乎没有恶意,甚至保护她,此次就是因她而伤。

罢了。

一切等它醒来再说。

“小姐,睡不着吗?”

一道轻柔的男声突然响起。

宁采繁一怔,她回头,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床榻边,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月光清冷,他的面容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眉眼温顺,带着关切的意味。

“潮生,你怎么还没歇息?”宁采繁诧异道。

第103章

明月高悬, 清亮如水,远处的渔火点点,明明灭灭, 像是坠落在人间的星子。

船舱内。

聂潮生身着素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外袍, 昏黄的烛光下, 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神色担忧, 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温声道:“奴听见小姐翻身,想着你许是睡不着, 便过来瞧瞧。”

宁采蘩瞥了一眼黑猫,便起身走回床塌边。

聂潮生跟在她的身后,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轻声道:“小姐可是还在想仙雨寺的事?”

宁采蘩沉默一瞬, 随即点了点头。

她将膝盖屈起, 双手环住,下巴搁在膝盖上,瞧着有些孩子气, 聂潮生忍不住弯起唇角。

“没错。”宁采蘩垂眸, 低声道,“胡青梦害得沈娘子和陶郎君夫妻离散, 可我想到他临死前看着沈娘子的眼神,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小姐别怕, 此事已经过去, 胡青梦魂飞魄散,沈娘子不会有危险了。”聂潮生嗓音温和道。

“我晓得,我这心里就是觉得可悲, 胡青梦修行百年不易,却偏偏同人一般有了感情,沈娘子原本与夫婿恩爱,因他的贪念而被篡改情意,可到头来,沈娘子还是恢复记忆,竹篮打水一场空。”宁采蘩沉思道。

聂潮生抿唇不语,静静地看着宁采蘩,等她继续讲。

宁采蘩抬头,她明亮的眼眸看看聂潮生,有些不解道:“潮生,你说他费尽心机,搭上自己的修行,甚至搭上性命,就为那三年,值得吗?”

聂潮生眸光闪了闪,轻声道:“对于世间万物,一生所求不过一个情字,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晓。”

宁采蘩一怔,她虽觉得有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但那终究不是真的,沈娘子对他的情意,是他篡改的,不是沈娘子自己的心意,他守着虚假的情意过了三年,自欺欺人,难道不荒谬吗?”

聂潮生脸色微白,他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或许在胡青梦看来,真假并非重要。”他藏于袖中的手攥紧,涩声道,“重要的是三年里,沈娘子在他身边。”

宁采蘩蹙眉,叹道:“如今想来当真心有余悸,当日我与他交谈的画面历历在目,原来妖也可以装作人的模样,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相貌比常人还要好看几分。”

她想起胡青梦的容貌,他微笑时唇角上扬的弧度,泛着冷意。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聂潮生不语。

宁采蘩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道:“我记得那个雨夜见到他的时候,便觉得他生得好,却不知其是妖,看来相由心生此言并无道理,都是些昏话,相貌不等同内在,空有美貌之人,内在腌臢不堪,也是一副皮囊而已,皮囊之下是恶毒心肠,着实令人恐怖。”

说罢,她没等到聂潮生的回应。

舱内安静,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在夜里显得绵长。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转过头,见聂潮生坐在床塌边,略微垂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则藏在袖中,攥得很紧。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有些看不真切。

“潮生,你怎地了?”她问。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神色温和如常,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应道:“小姐,奴正听着呢。”

宁采蘩打量着聂潮生,她狐疑,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细看之下,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便没有深究。

“我也是有所感慨罢了。”她叹道,“我从前并不信鬼神之说,直到出来求学方知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待看过万事万物后,才明白过去的我属实是井底之蛙。”

“奴不觉得井底之蛙有何不好。”聂潮生深深地看着宁采蘩,弯起唇角道,“守着一方寸土,看人潮涌动,亦是处世之道,有些事不必看得太开了。”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神色怔怔地注视着聂潮生。

“小姐,为何如此看着奴?”聂潮生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丝紧张,有些无措道。

宁采蘩收回视线,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轻笑道:“潮生,我觉得你总有自己的见解,很是独到,你真的是燕家的下人吗?”

有了先前燕闻之的质问,聂潮生已经能够从容应对,现下面对宁采蘩的疑惑,自然也不例外。

他笑道:“奴跟在小姐身边,读了这么多的书,若还如过去那般粗鄙无文,那就真的辜负小姐的好意了。”

宁采蘩不再多言,她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烛台上。

舱内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聂潮生忽然动了。

他凑了过来,修长的手环住宁采蘩的腰,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宁采蘩一愣,她没有推开聂潮生,他身上的幽香飘来,萦绕在她的鼻尖,令她心神恍惚。

“小姐,假使奴没有这张脸,你还会喜欢奴吗?”聂潮生闷声道。

他的话语传了过来,含含糊糊的,像是个撒娇的孩子。

宁采蘩低头,她忍俊不禁,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你说什么傻话?”

“小姐,你回答奴。”聂潮生抱紧她,他压低嗓音,带着一丝委屈的意味。

言罢,他的手臂收紧,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肯抬起头来。

宁采蘩被聂潮生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只好由着他。

她想了想,张了张嘴,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她心中有聂潮生,自然毋庸置疑,从清风苑初见,他被人欺负,以及后来一路相随,无微不至的侍奉,她对他的感情早已超出主仆之情。

聂潮生的确生得好,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她明白他的心意,可除却这些,她还会喜欢他吗?

她从来没有想过。

聂潮生看出宁采蘩的迟疑,他连忙抬头,眼眶微红,委屈道:“看来小姐只是喜欢奴的脸,并非是喜欢奴。”

说着,他眸光湿润,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宁采蘩心中一慌,忙道:“我待你心不假。”

她伸手捧住聂潮生的脸,动作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拭去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光。

他一惊,睫毛微微颤动。

“那奴再问小姐一个问题。”他顺势握住宁采蘩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寻求安抚。

“你说。”

她松了一口气,暗道只要他不哭就好。

“倘若奴生得丑陋,小姐当日在清风苑还会救奴吗?”

宁采蘩刚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缓上片刻,便又提了起来。

她看着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其中有期待,有不安,夹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宁采蘩不假思索道。

此次她没有丝毫的迟疑,记得那夜在清风苑,她从噩梦中惊醒,听到庭院传来动静,便走了出去,发觉聂潮生意图投河自尽,他满面泪痕,衣袍浸湿,却依旧遮掩不住惊人的美貌。

她当时并无心思,只是觉得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从燕家救了出来。

若他生得丑陋,若换做旁人,她也一样会出手相救。

“小姐不是在诓奴吧?”聂潮生可怜兮兮地看着宁采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此言皆是出自真心,况且没有倘若,你想这些做甚?”宁采蘩神色认真道。

聂潮生低头,他靠在她的肩膀上,闷声道:“奴就是怕。”

“怕什么呢?”宁采蘩轻声问。

“怕奴有一日容颜不再,小姐不会喜欢奴了。”聂潮生期期艾艾道。

他活了千年,岂会不知色衰爱弛,当容颜不再,过去美好的情意便也就随之逝去。

宁采蘩沉默片刻,随后轻笑一声。

“再美的花终有一日会凋谢,生老病死,此乃天道规律,你何必杞人忧天,你老的时候我也老了,珍惜当下就行。”宁采蘩眼神温柔,笑道。

聂潮生抬头,他眼眶泛红,但已经不哭了,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蘩,目光带着眷恋,其中有一丝极深的执拗。

他突然伸手,将宁采蘩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沉声道:“小姐,你可要永远喜欢奴。”

“好。”宁采蘩笑道。

“不许违背。”聂潮生眸光一暗。

宁采蘩神色无奈,她点了点头,便觉困意上涌,阖上双目,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聂潮生看着怀里的人,她眼眸微阖,鼻息轻柔,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姐。”他轻声唤道。

宁采蘩半梦半醒,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聂潮生没有再说话,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光清冷,透过窗棂照进船舱内,将聂潮生的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着不甚分明。

他眸光黯淡,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若有一日,她知晓了他的身份,还会这般待他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敢。

第104章

夜色沉沉, 黑猫身体蜷缩着,它呼吸微弱,若不是腹部偶尔上下起伏, 几乎看不出来,毛发失去往日的光泽, 瞧着黯淡无光。

聂潮生见宁采蘩睡着, 他替她盖上被褥后, 便缓缓地走到黑猫身边,蹲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黑猫。

它在仙雨寺救下他和燕闻之, 虽然他是故意为之,并不需要它来救,但终究是他欠下的。

聂潮生伸出修长的手,他迟疑一会儿, 还是覆盖在黑猫的身上, 只见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柔和而温润,从他的手心蔓延开来, 缓缓地包裹住黑猫, 一点一点渗进它的身体里。

黑猫身体一颤,口中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像是在梦呓。

聂潮生没有停手,继续将妖力渡给它。

他眉头蹙起,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给别的生灵渡妖力,对妖而言是一种损耗,尤其是黑猫与他天生相克, 需要耗费更多的妖力。

他当然不想给黑猫治伤,它多番阻挠他,甚至因它与宁采蘩亲近而心生不悦。

但他不想欠它的。

它救下了他们,宁采蘩会因此更加在意它,若他还欠着它,便没有立场再去计较。

想到这里,聂潮生扯起唇角。

金光逐渐收敛,黑猫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毛发恢复些许光泽。

聂潮生双腿盘坐,他收回手,阖上双目,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片刻,他神色愉悦,睁眼看向黑猫,笑道:“她身边有我,不必你来逞能,只是此次你身份暴露,且看你如何蒙混过关。”

如果宁采蘩能够赶走黑猫,如此一来,她的身边只有他了。

黑猫没有苏醒,当然不会回答他。

外头河水流淌,月色已满窗矣。

聂潮生面露疲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他没有去歇息,而是侧耳听了听床塌处的动静。

宁采蘩呼吸平稳,已经睡下。

他目光扫向床塌上的身影,眼神泛着柔色,近乎虔诚,像是信徒,在注视自己供奉的神女-

数日后,船抵达应天府。

春光正盛,秦淮河两岸杨柳依依,绿意盎然,河面上画舫来往,笙歌不绝,一派繁华的景象。

马车在重曲园的门口停下,宁采蘩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景色,长舒一口气。

锦儿早在门口等候,她一看见宁采蘩,便匆匆跑了过来,双眼通红,像是要哭了。

“小姐。”她将宁采蘩上下打量一边,确认无恙后,才破涕为笑,不满道,“奴婢日也盼夜也盼,你可算回来了,奴婢都担心坏了,你这一走便是这些日子,连封书信都不曾捎回。”

宁采蘩眉目含笑,柔声道:“路上耽搁些时日,叫你担心了。”

锦儿吸了吸鼻子,她正要再说,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目光登时一凝,直直地看向宁采蘩的身后。

聂潮生提着行囊下车,素衣整洁,眉眼温润,日光落在他的身上,恍若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锦儿脸色微变,方才的思念尽数化作愤怒,她狠狠地剜了聂潮生一眼,转头看向孟东,眼神带着分明的质问。

可恶。

临行前她多次嘱咐孟东,此次机会难得,定要将聂潮生从宁采蘩身边赶走,可她没想到孟东会这般没用,竟然叫聂潮生成功回来,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锦儿瞪着孟东。

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要跟过去。

孟东神色心虚,他别开目光,假装整理车上的行囊。

锦儿冷哼一声,她没有当场发作,待会关起门来,自然少不得要审问孟东一番。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声从马车里传过来。

锦儿一愣,她立刻被吸引过去,急忙掀开车帘,瞧见黑猫蜷缩在车内,精神萎靡,顿时脸色大变。

她不知是生气,还是惊喜,一把将黑猫抱进怀里,忙道:“没良心,你还晓得回来,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样?”

黑猫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在锦儿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锦儿泪眼汪汪,抱着黑猫不肯撒手,抱怨道:“你这些时日跑何处去了,寻了好多天,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眼睛都快哭瞎了。”

赵伯笑着迎上来,他见宁采蘩安然无恙,躬身笑道:“小姐回来就好,你有所不知,锦儿发觉猫夫子不见,找了多日,没想到它是跟着小姐走了,都回来就好,省得这丫头难受。”

宁采蘩早就料到锦儿会难过,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道:“先进去吧,猫夫子这一路上受了折腾,需得好好修养。”

锦儿点头,抱着黑猫走进去,路过聂潮生身旁的时候,忍不住用肩膀撞了一下,憋着一肚子的话,嘟囔着往内院去了。

宁采蘩一面走着,一面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赵伯了。”

“小姐折煞老奴了,都是老奴分内之事。”赵伯笑道。

一行人走进园内,各自安顿下来。

赵伯得知孟东受伤,他大惊,连忙要去寻郎中来瞧瞧,却被孟东拉住。

“不过是小伤罢了,不必请郎中过来,在船上时已经养好了。”孟东解释道。

赵伯闻言,他点头,放下心来。

卧房内。

锦儿抱着黑猫,她瞥了聂潮生一眼,嘟囔道:“小姐,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奴婢已经备好热水,你先去歇息。”

宁采蘩见锦儿神色不善,不知在盯谁,不明所以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

锦儿告退,她若有所思,目送着一人一猫消失在廊下。

她不急,等着猫夫子自己来寻她。

“小姐。”聂潮生忽然开口,轻声道。

宁采蘩抽回目光,回头看他。

聂潮生垂眸,不安道:“锦儿姑娘似乎还是很不喜欢奴。”

宁采蘩一怔,失笑道:“无碍,你别理她就是了,也别放心上。”

聂潮生抬眸,他眼眸含水,像是一汪清泉,低声道:“奴不知做错了什么,想来天长日久,锦儿姑娘会明白奴没有坏心的。”

此言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几分委屈。

宁采蘩心中一软,她走上前,握住聂潮生的手,出言安抚道:“你别怕,有我在,没有人会欺负你。”

二人四目相对。

“是。”聂潮生乖乖点头。

“潮生。”

“奴在。”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她看了许久,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好。”

聂潮生怔了一下,他神情羞怯,唇角抿起浅浅的笑意,温润如玉,像是山间的新雪。

“奴也是。”他嗓音温和道,“能陪在小姐身边,是奴此生最大的福分。”

宁采蘩心中欢喜,她注视着聂潮生,眼底泛起柔色。

良久,聂潮生轻声道:“小姐先歇息,奴就不打扰了。”

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慢慢地退了出去,他在廊下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微微侧目,看向拐角处,此处已经空无一人。

他晓得,锦儿方才在偷听,发觉他出来才离去。

他唇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天色渐暗,重曲园四下掌着灯。

锦儿满腹的愤怒,她将黑猫安置在房中,给它备了鱼羹,放在床边的桌几上。

黑猫对着鱼羹无动于衷,闭着眼睛假寐。

锦儿又好气又好笑,叉腰道:“奇怪了,往日看见鱼羹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如今倒是学会拿乔了,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她自顾自地说着,不管黑猫听不听得懂。

黑猫耳朵动了动。

锦儿盯着她半晌,有些泄气道:“罢了,这些日子在外面定是受委屈了,脸瞧着都瘦了一圈。”

说罢,她抬起手,抚摸黑猫的头。

黑猫终于睁眼,它懒洋洋地瞥了锦儿一眼,随即起身,叼起鱼羹吃了起来。

锦儿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往后不许再跑了,你晓得我有多担心吗?”

黑猫耳朵耷拉下来,像是在听。

锦儿絮絮叨叨,她说了一会儿,叹道:“算了,回来就好。”

她说完,起身出门。

黑猫抬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锦儿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翌日。

宁采蘩前往清凉山。

山间草木葱茏,石阶层层叠叠,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环境清幽。

幽篁堂。

众人得知宁采蘩和燕闻之回来,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宁采蘩眉眼含笑,应付了几句,并没有将途中放奇遇说出来,只怕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不多时,袁夫子走了进来,众人这才各自归位。

袁夫子头戴儒巾,他内穿墨青色的道袍,外披素色的氅衣,手持书卷,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开口道:“今日让诸位写一篇爱花论,可都写完了?”

“写完了。”众学子齐声应道。

袁夫子颔首,他命人将文章收上来,却不急着批阅,摸了摸胡须道:“既写了爱花论,想必心中各有所钟爱之花,今日便不拘礼数,各自说说吧。”

话音刚落,堂中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坐在前排的学子率先起身,拱手道:“回夫子,弟子最爱梅花,梅花不畏严寒,凌霜傲雪,其骨气与风节,实乃花中君子,弟子每每见之,便觉心生敬仰。”

袁夫子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另一名学子接着道:“弟子偏爱菊花,弟子惭愧,文采不比靖节先生,菊花不与百花争春,独在秋日绽放,其淡泊名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性,正是弟子所求。”

“弟子喜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堂中众人纷纷发言,凡是能入诗入画的花,几乎都被说了个遍。

袁夫子神色满意,他点了点头,既不赞许,也不反驳,静静地听着。

很快轮到燕闻之,他站起身,开口道:“弟子所爱,是芍药。”

此言一出,堂中安静一瞬,旋即哄堂大笑。

坐在燕闻之后方的学子笑得前仰后合,笑道:“燕兄何故喜爱此花?芍药妖艳无格,向来不入君子之流,燕兄的品味,当真是别具一格啊。”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

其他学子纷纷出言附和,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戏谑。

燕闻之神色自若,他安静地站在堂下,任凭笑声不绝于耳,仿佛浑然不觉。

宁采蘩蹙眉。

嘲讽燕闻之的学子见他不反驳,自然越发得意起来,抬头道:“弟子所爱是牡丹,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乃花中之王,这才是君子该钟爱的花。”

他说完后,环顾四周,一副等着众人附和的姿态。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不知这位同窗可曾想过,世上花有千姿百态,人各有所好,岂能以己之好恶定他人之高低?”

那学子一噎,他面子上挂不住,转头看向宁采蘩,有些不忿道:“此言差矣,花有品级之分,这是自古以来的定论,怎地就成了我一人之好恶?不知你喜爱什么花,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我喜爱什么花并不重要。”宁采蘩语气淡淡道,“花本无罪,有罪的是赋予其恶意的人,芍药也好,牡丹也罢,皆是天地间的草木,各开各的花,各应各的时节,何曾有过高低贵贱之分?不过是人将自己的偏见强加于花罢了。”

“你……”

“就好比杨花,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草木本性,却被人认定是见异思迁,生生按在女子的头上,这难道也是花的错吗?”宁采蘩继续道。

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那学子张了张嘴,他想要反驳,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悻悻地坐了回去。

袁夫子没有插话,直到此时才开口道:“好了,诸位的观点老夫已然知晓,文章其中优劣,稍后自会点评,今日便到这里,散了吧。”

众学子闻言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宁采蘩和燕闻之收拾好书箱子,二人正要离开时,身后传来袁夫子的声音。

“云从,你留一下。”

第105章

燕闻之愣了一下, 连忙回头看向袁夫子,见他老人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心中不由得微微提起。

他瞥了宁采蘩一眼,宁采蘩会意, 压低嗓音道:“燕兄, 我在外头等你。”

说罢, 她便转身走了出去,堂内只剩下燕闻之和袁夫子二人。

袁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他的目光落在燕闻之的身上, 停留片刻,方才开口道:“云从,院试再即,老夫觉着你近日的心不在焉, 似是不在学业上。”

燕闻之垂头, 抿唇不语。

袁夫子摸了摸胡须,语气平淡道:“可否告知老夫,发生何事了?”

燕闻之沉默良久, 作揖道:“多谢夫子关怀, 弟子只是心中紧张罢了,院试关乎前程, 弟子怕考不中,对不起您的教诲, 也对不起家父长辈的期望。”

袁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燕闻之, 像是在忖度,半晌,他轻叹道:“云从, 你在老夫门下也有些年头了,你的脾性,老夫多少还是了解的,你若真因为紧张,倒也不必如此,你的文章功底扎实,若心无旁骛,院试不在话下。”

燕闻之眸光闪了闪。

“可若你心中存有旁的事,扰了心神,那便难说了。”袁夫子顿了顿,沉声道。

燕闻之身子一僵,只觉得心中难捱。

话已至此,袁夫子对此事不再多言,继而道:“这几个月,你便安心待在书院备考,莫要再去清凉观了。”

燕闻之猛地抬头,他与袁夫子四目相对。

他心中一震,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自己去清凉观的事竟然被袁夫子知晓,他以为自己足够隐秘,书院中除却宁采蘩和已经过世的文彦舒,再无旁人知晓。

“夫子……”燕闻之心中一紧。

袁夫子摆了摆手,他没有追问,语气淡淡道:“老夫不是要拦你做什么,凡事当分轻重缓急,如今院试就是头等的大事,你自己心中有数便罢了,言尽于此。”

“是。”燕闻之松了一口气,他垂眸,作揖道,“多谢夫子提醒,弟子晓得了。”

“既如此,老夫就不留你了,先回去吧。”袁夫子点头,他深深地看着燕闻之,挥手道。

燕闻之慢慢地退了出去,他心情沉重,走出幽篁堂时,宁采蘩正在竹林中等他。

她见燕闻之出来的身影,便走了出去,轻声问道:“燕兄,夫子留你所为何事?”

“夫子嘱咐我好生备考,莫要分心。”燕闻之抬眸,勉强地笑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看出燕闻之言不由衷,也没有追问。

二人一同走出竹林,风声簌簌,竹叶飘落,一路无话,燕闻之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景色,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宁采蘩没有听清,侧目问道。

“没什么,采蘩,你我就此分别,你路上多加小心。”燕闻之回过神,他思绪纷乱,笑道。

宁采蘩颔首,她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春日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寂。

她心中发沉,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采蘩下山,在回重曲园的途中,春风拂过,柳絮纷飞,如雪花般飘飘扬扬。

她心中一动,掀开车帘,伸手接住一片柳絮,见其在掌心轻轻颤动,忽而一阵风来,便随风而去。

她忍不住想起方才在幽篁堂的争论。

世人爱花,总是喜欢给花赋予不同的意义,如梅花高洁,菊花淡泊,亦如牡丹富贵,荷花君子,可她却认为花就是花,春去秋来,各应各的时节,无需在意世人的眼光。

宁采蘩思忖间,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她回过神来,起身下车,走进重曲园,穿过前院,便听闻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是锦儿。

宁采蘩循声走去,她穿过月洞门,便瞧见庭院内春光和煦,花圃中姹紫嫣红,蜂蝶纷飞。

锦儿蹲在花圃边,她手中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弄黑猫,见黑猫不耐烦,时不时笑出声来。

黑猫趴在青石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对锦儿的逗弄爱搭不理,偶尔觉着过分的时候,便伸出爪子拨开狗尾巴草,随即缩了回去,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猫夫子,你理理我。”锦儿嬉皮笑脸,说着把狗尾巴草凑到黑猫的鼻子前晃了晃,笑道。

黑猫打了个喷嚏,它颇为不满地看着锦儿,连忙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优雅地跳下青石,走到一丛花下,重新趴好,闭上眼睛。

锦儿追过去,蹲在黑猫的身边,不甘道:“你为何要跑?”

黑猫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晃动的尾巴出卖了它,俨然是不想搭理锦儿。

“猫夫子,你醒醒,别睡了。”锦儿继续说。

宁采蘩站在月洞门前,她听见锦儿絮絮叨叨的话,忍不住弯起唇角。

锦儿这丫头,对猫夫子掏心掏肺,若她得知它不是普通的猫,不知会作何感想。

思及此处,宁采蘩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黑猫突然睁开眼睛,它金色的眼眸直直地向月洞门的方向望了过来。

“小姐。”锦儿转头,她看见宁采蘩,眼神一亮,欣喜道,“你回来了。”

宁采蘩颔首,她走了过去,目光扫向花丛中的黑猫。

黑猫一惊,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紧绷。

它像是心虚,飞快地跳起来,纵身跃到锦儿的怀里,把头埋进去,恨不得整只猫黏在锦儿的身上,只露出一截尾巴,微微颤抖着。

锦儿受宠若惊,她抱着黑猫,喜笑颜开道:“小姐,你瞧,猫夫子现下愈发黏人了,它从前从来不肯让奴婢抱呢,今日居然主动跳到奴婢怀里来了,是不是前些时日在外头受苦了,终于知晓奴婢的好了?”

“许是如此。”宁采蘩勾起唇角,笑容带着一丝深意。

黑猫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子缩了缩,猫脸埋得更深了。

宁采蘩心中暗忖道,它这是在躲她。

看来它也清楚,那日的在仙雨寺的事瞒不住了。

它究竟怕什么?

莫非是怕她揭穿它的身份,还是怕她赶它走?

“小姐,你怎么不讲话?”锦儿见宁采蘩沉默,狐疑道。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笑道:“猫夫子喜欢黏着你,自然是好。”

锦儿闻言得意地笑起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不禁感到心猿意马。

就在主仆二人交谈的时候,聂潮生端着一盏茶从廊下走了过来。

他身着月白色的衣袍,走到宁采蘩的身边,温声道:“小姐读书定是疲乏了,奴特意给你泡了茶水,可缓解一二。”

宁采蘩抬眸,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杯,啜了一口茶水,便觉清香四溢。

锦儿看见聂潮生,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充满敌意。

“哟,小姐才回来不久,茶便泡好了,当真是体贴入微啊。”她瞪着聂潮生,阴阳怪气道。

“锦儿姑娘过奖了,这是奴分内之事。”聂潮生莞尔一笑,不卑不亢道。

“什么分内之事?”锦儿登时被激怒,冷笑道,“你不要以为小姐留你在身边,你就觉着理所当然了,我才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幼和小姐一同长大,你自是比不上。”

“锦儿……”宁采蘩眉头紧皱,她见锦儿越说越过分,实在听不下去,示意锦儿别再说。

聂潮生唇角的笑一僵,随即面露委屈,低下头来,讷讷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从未要与你比,小姐待奴好,奴感激不尽,只是想留在小姐身边,替小姐分忧罢了,况且小姐日夜苦读,总要有人在身边照料,锦儿姑娘平日要照看猫夫子,又要打理园中事务,奴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若是锦儿姑娘生气,奴便主动让贤,不再侍奉小姐就是了。”

话说完,他眼眶泛红,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锦儿一愣,她看见聂潮生这副可怜的模样就生气,恼火道:“你能不能别装了,倒像是我欺负了你去,反倒我成了恶人。”

“奴没有这个意思。”聂潮生神色无辜,他眸光湿润,像是氤氲的朦胧的雾气,急忙解释道。

“惺惺作态,你别……”锦儿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

“行了,少说几句。”

锦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小姐,你为了这个狐狸精,你凶奴婢?”锦儿不敢置信,十分委屈道,“你从前不会为了外人凶奴婢的,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护着他?”

“我没有凶你。”宁采蘩无奈道,“况且潮生如今不是外人。”

“小姐。”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悄悄弯唇,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