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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偏心,奴婢再也不要理你了!”锦儿眼圈一红,颤声道。

这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与锦儿对视,疾步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锦儿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跟了过去。

三人急匆匆来到前院,只见赵伯站在门厅里,神色严肃,正与孟东说着什么。

“怎地了?”宁采蘩不解道。

赵伯转过身来,解释道:“小姐,有位娘子昏倒在门口了,老奴方才回来,远远地就瞧见她躺在台阶上,怎么叫都不醒。”

“快带我去瞧瞧。”宁采蘩讶然,忙道。

众人走出门厅,果真瞧见一个红衣女子静静地躺在台阶上。

她尚在昏迷中,看不出年岁,生得极为貌美,肤如凝脂,唇若点樱,柳叶眉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愁绪。

她身着红裙,衣料上乘,只是此时沾满尘土,发髻散乱,瞧着狼狈至极。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盯着红衣女子,他眸光一暗,似是在忖度。

宁采蘩蹲下身来,她伸手探了探红衣女子的鼻息,还有呼吸,便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在发高热。”她吩咐道,“快把人抬进去,再请个郎中来。”

赵伯应了一声,他连忙去请郎中,孟东则是将红衣女子抬进客房,锦儿手忙脚乱地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用温水擦了脸和手。

“小姐,她是何人?”锦儿神色好奇道,“生得这般好看,怎么会昏倒在门口?”

“我也不知。”宁采蘩摇头,轻声道,“待她醒来再问。”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有些担忧道:“小姐,此女子来历不明,就这样抬进来会不会不妥?”

“有何不妥?”锦儿反问道。

“奴的意思是怕她另有目的。”聂潮生仓皇解释。

“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目的?”锦儿没有好气道,“你方才没瞧见她的样子,若是放任不管,定有危险,聂潮生,你有没有善心啊,当初要不是小姐可怜你,哪会有你今日?”

“奴……”聂潮生脸色一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锦儿冷哼一声。

“好了,都别说了,锦儿,你去外头瞧瞧赵伯回来没有。”宁采蘩扶额,吩咐道。

“是。”锦儿应道。

约莫过了一刻,赵伯请了郎中回来。

郎中给红衣女子把脉,说是受了风寒,连日没有好好用膳,身子虚弱,这才昏迷不醒,便开了几副药,交代需药好生将养,便拎着药箱子离去。

锦儿马不停蹄地去煎药,宁采蘩和聂潮生守在客房内。

黑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它敏捷地跳上桌案,趴在桌面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床榻上的红衣女子,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看出什么了?”宁采蘩问道。

黑猫眼神警觉,它依旧盯着红衣女子,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宁采蘩没有急,她知晓,黑猫没有恶意,她想终有一日它会来寻她。

天色渐暗,锦儿给红衣女子喂药,她终于悠悠转醒。

红衣女子睁开双眼,她生有极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含秋水,带着无限的情意。

她神色茫然,环顾四周,目光扫向站在床边的宁采蘩和聂潮生。

“不知姑娘是何人,还有这里是……”她嗓音沙哑。

“此处是重曲园,白日你昏倒在门口,我便命人将你抬了进来。”宁采蘩打量着她,语气温和道,“你先别动,躺着歇息,你发了高热,郎中说要好生将养。”

红衣女子愣了愣,像是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神色感激,双眼泛红,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多谢姑娘相救,红药感激不尽。”

第106章

宁采蘩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心中疑窦丛生。

她生得貌美,一双桃花眼含烟带雾,面若桃花, 这般容貌出挑,却让宁采蘩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女子美得不似凡俗, 倒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你的名字是红药?”宁采蘩在圆凳上坐下, 她抬眸,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询问道。

“是。”红药眼眶微红,点头道。

“你为何会昏倒在我家门口, 发生何事了?”宁采蘩疑问道。

红药嗓音虚弱道:“不瞒姑娘,我家住湖州长兴县,父母已于去岁相继离世,此次来应天府是为投奔亲眷, 谁知来了才知亲眷早已搬走, 不知去向,可路上的盘缠已悉数用尽,不慎染上风寒, 这才昏倒在姑娘家门口,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红药感激不尽。”

说罢, 她掀开被褥,挣扎着要跪下来。

宁采蘩一惊, 她眼疾手快, 连忙伸手扶住红药的手臂,触及之处只觉得肌肤冰凉如玉。

她压下心里的异样,弯起唇角道:“红药姑娘不必客气, 举手之劳而已,你身子还未痊愈,切莫多礼。”

红药被宁采蘩扶住,她泪眼朦胧,顺势靠回枕头上,眼里满是感激,哽咽道:“姑娘大恩大德,红药无以为报。”

“既然如此,红药姑娘今后作何打算?”宁采蘩面带笑意,她替红药掖了掖被褥,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

红药摇了摇头,她滚下泪来,低声道:“父母双亡,亲眷不知所踪,盘缠用尽,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若非姑娘相救,我怕是早已……”

话还未说完,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锦儿站在一旁,她颇为触动,双眼泛红,像是十分同情红药的遭遇,转头对宁采蘩道:“小姐,红药姑娘实在可怜,我们一定要帮她。”

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心中暗忖锦儿心善,却也太过轻信他人。

她思索片刻,目光扫向红药,问道:“红药姑娘,你家乡还有亲眷吗?”

“没有了。”红药摇头,她神色凄楚,涩声道,“即便是有,只怕不知去向。”

宁采蘩沉吟不语。

她本意是想说暂且让红药留下来,但总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宁采蘩正斟酌措辞,一直沉默的聂潮生忽然开口。

“小姐,不如先让红药姑娘养病,至于其他,等她病好再说也不迟。”他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见他神色如常,唇角抿起一丝浅笑。

她心中微动,知晓聂潮生这般说,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此言有理。”宁采蘩点头,她转头看向红药,笑道,“红药姑娘,你先好好养病,旁的等你身子好了再议,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我便是。”

红药感激涕零,她又要起身道谢,被宁采蘩按住。

“此处有你什么事?”锦儿神色不满,她瞪了聂潮生一眼,嘟囔道,“小姐还没开口呢,你倒是先替她拿主意了。”

聂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锦儿姑娘误会了,奴只是在替小姐考虑而已,红药姑娘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若是急着问去向,会叫她忧心,于病情无益。”

“你……”

锦儿瞪大双眼,她欺负聂潮生向来是欺负惯了的,没想到他今日竟然敢顶撞她,气得怒火中烧。

“好了,锦儿,潮生说得不错。”宁采蘩见锦儿生气,她无奈道,“红药姑娘刚醒,想必也饿了,先去准备些吃食来。”

“是。”锦儿脸色稍有缓和,她仍然觉着不服气,但宁采蘩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剜了聂潮生一眼。

聂潮生神色不变,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仍然时一副温顺的模样。

宁采蘩安抚红药几句,她起身离去,出了房门,走在廊下,春风吹动竹帘,带来庭院内花草的清香。

她放慢脚步,等聂潮生跟上来。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轻声问。

宁采蘩压低嗓音道:“潮生,你觉着这位红药姑娘如何?”

聂潮生微微侧目,他神色缓和无比,笑道:“小姐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奴?”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宁采蘩轻笑道。

聂潮生沉默片刻,思索道:“红药姑娘谈吐不俗,她说父母双亡,投亲不遇,身世可怜,这些都是真的也未可知,只是……”

“只是什么?”宁采蘩追问。

“只是太过巧合了。”聂潮生眸光一沉,低声道,“青天白日,倒像是故意为之。”

宁采蘩点头,他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

“这么说你也觉得她有问题?”她问。

聂潮生摇头,谨慎道:“奴不敢妄下定论,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小姐心善,但也不可轻信于人。”

“我本想说让她留下,但心中觉得不对,你方才插话,正好替我解了围。”宁采蘩叹道。

“奴不想小姐为难。”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眼底泛着柔色。

“你替我着想,我该谢谢你才是。”宁采蘩眉眼弯了弯,笑道。

“奴不敢当。”聂潮生面露羞赧,小声道。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在廊下行走,不觉间走至书房的门口。

宁采蘩推门进去,聂潮生紧跟其后,在书房内点上灯。

昏黄的烛光摇曳,她坐在桌案前,却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莫要为旁的事分心。”聂潮生将茶盏放在案边,轻声道。

宁采蘩回过神,她点了点头,笑道:“你说得对,不管这个红药是什么来历,我且冷眼旁观便是。”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垂头,退到一旁,拿起墨锭替她研墨。

宁采蘩静下心来,她专注于书卷之中。

烛光微晃,聂潮生站在她的身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紧不慢地研墨,动作轻缓,像是生怕惊扰到她。

良久,宁采蘩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聂潮生见状,他递上茶盏,她伸手接过,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

“潮生。”她抬头。

“奴在。”

“你说,在这世上,是否有人心怀不轨却能装得天衣无缝。”宁采蘩神情凝重道。

聂潮生研墨的手顿了顿,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姐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在想,若红药当真另有所图,她伪装得也太好了。”宁采蘩将茶盏放下,低声道。

聂潮生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他眉眼含笑,温声道:“小姐不必费神,且走且看便是。”

宁采蘩点了点头,叹道:“只能如此了。”

聂潮生没有接话,他继续研墨,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暗光。

一连过去数日,春色将阑,景色动人。

红药在园中住了下来,她身子逐渐好转,锦儿待她极好,每日变着法儿地给她送膳食,陪她说话,两人处得亲如姐妹。

宁采蘩每日去书院上课,回来便温书备考,与红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去客房中坐坐,说几句话,问问她的身子。

红药神色温柔,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得体,会提起湖州的风土人情,说起长兴的紫笋茶,端午龙舟,说得头头是道,不似作假-

不觉间,已至五月,天色转暖。

宁采蘩从书院回来时,她穿过月洞门,停下脚步,远远地瞧见红药正蹲在花圃边,伸手抚弄一株盛开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绯红。

红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笑道:“宁姑娘回来了。”

宁采蘩走过去,她低头看着芍药花,笑道:“红药姑娘喜欢花?”

“是。”红药站起身来,笑道:“在家乡时,父亲也爱种花,院中种了许多芍药,我见这株开得好,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道,“红药姑娘的父亲想必是个雅人。”

红药神色黯然,苦笑道:“父亲一生清廉,只爱花草,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睫毛轻颤。

宁采蘩不好多问,她岔开话题,笑道:“近来天色不错,再过段时日就要到端午了,你也该多出来走走,对身子有益。”

“多谢宁姑娘关心。”红药笑道,“这几日承蒙姑娘照顾,我心中十分感激。”

“不必言谢。”宁采蘩轻声道,“我还有功课要做,先回书房了,你自便。”

“宁姑娘慢走。”红药颔首。

宁采蘩转身离去,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下心里的起伏。

天色渐暗,重曲园中一片寂静。

月光皎洁,聂潮生独自站在水榭中,他神色平静,望着池塘中倒映的月影,不知在想什么。

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栏杆,金色的眼睛泛着幽光。

“看来你也看出红药是妖了。”聂潮生没有回头,语气淡淡道。

黑猫胡须抖动,开口道:“她的修为在我之上,我看不出她的真身,怕她对师姐不利。”

自从黑猫被宁采蘩发觉身份,它就一直躲着他,整日缩在锦儿怀里装乖卖巧。

聂潮生转过身,他眼眸漆黑如墨,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芍药成精,不足为惧,只是我尚未清楚她接近小姐的目的,暂时按兵不动。”

黑猫金色的眼睛眯了眯。

“她修行不过三百年,道行尚浅。”聂潮生冷声道。

黑猫问道:“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聂潮生抬眸,他眸光幽深,笑道,“她既然伪装成落难的女子接近小姐,必然有所图谋,我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黑猫不置可否,它地坐了下来,舔了舔爪子。

“你就这样一直躲着小姐?”聂潮生突然道。

黑猫一愣,咬牙道:“你管不着。”

说罢,它纵身一跃,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聂潮生收回目光,他望向池塘中的月影。

亥时三刻,书房中烛火通明。

宁采蘩坐在桌按前,她的手边摊着几本经义策论,墨迹未干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因前段时日陪同陈庚娘前往静海还愿,遂学业落下太多,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虽然平日里功课做得扎实,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几日她每日从书院回来,都要温书到深夜。

她正低头看一篇策论,突然听闻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宁采蘩以为是聂潮生来送茶,轻声道。

这几日聂潮生每晚差不多在这个时辰送一盏热茶,再陪她说几句话,等她开始温书便安静地退出去。

下一瞬门被推开,脚步声轻缓,走进来的却不是聂潮生。

“宁姑娘。”

宁采蘩抬头,她见是红药,不由得微微一愣。

红药手中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红药姑娘,怎么是你?”

宁采蘩放下笔,她连忙站起身来,惊讶道:“你身子还未好全呢,怎么大半夜的起来了?”

红药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笑道:“听闻锦儿姑娘说,你常常温书到深夜,故而来给你送茶,夜里寒气重,喝盏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宁采蘩心下纳闷,她面带笑意,忙道:“哪有让客人来送茶的道理?红药姑娘快放下,回头我定会说说锦儿,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红药摇头,她得到宁采蘩的示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道:“宁姑娘别怪锦儿,是我自己问的,姑娘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做这点小事算什么?”

宁采蘩不好再说什么,她坐回书案前,端起红药送来的茶盏饮了一口,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

“好茶。”她夸赞道。

红药解释道:“是锦儿给我的,说是姑娘爱喝,我便泡了一盏。”

宁采蘩放下茶盏,她目光扫向红药,心中琢磨着深夜来访的真实用意。

两人闲话了几句,红药问起书院的事,宁采蘩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说着说着,红药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宁姑娘,那位聂小哥是你什么人?”

宁采蘩一怔,笑道:“他是我的侍从。”

红药敛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笑道:“我瞧他对姑娘很是上心,每日都陪在姑娘身边,端茶倒水,无微不至。”

宁采蘩笑了笑,没有接话。

红药继续道:“我听闻锦儿说,姑娘与他感情甚笃,可是真的?”

宁采蘩自然不信红药所言,她与锦儿自幼一起长大,知晓锦儿有分寸,绝对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分毫,暼了红药一眼,语气淡淡道:“锦儿就爱胡说八道,红药姑娘切莫听她的。”

红药闻言掩唇轻笑,她桃花眼弯成月牙,美艳不可方物。

她看着宁采蘩,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她心下疑惑,晃了晃头,想要驱散困意,不料四肢开始无力,眼前的烛光变得模糊起来。

奇怪……

她为何头晕起来?

难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红药。

红药依旧在笑,唇角的笑容却变了味道,从温柔变成了阴冷起来。

“你,你要做甚?”

宁采蘩一惊,她急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红药见状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桃花眼中的水光已经褪去,闪着几分贪婪的光芒。

“宁姑娘,对不住了。”红药面带歉意,轻声道。

宁采蘩心中惊惧,她正欲开口呼救,然而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红药逐渐虚影重叠。

红药弯下腰来,她勾起唇角,对着宁采蘩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红色的烟雾从她唇间飘出,带着奇异的花香,轻盈地钻入宁采蘩的口鼻之中。

“你……”

宁采蘩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第107章

红药眼疾手快, 她伸手揽住宁采蘩瘫软的身子。

她低头看着昏迷的宁采蘩,双眼紧闭,全然不知危险来临的模样, 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容在她艳丽的脸上绽开, 妖冶而迷人。

“成了。”

红药抬起手来, 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抚过宁采蘩的脸颊, 轻叹一声,语气带着虚伪的怜惜,慢条斯理道:“不愧是清宣真人的转世, 身带功德,魂魄纯净,这皮相生得不错,不过可惜了……”

说罢, 红药将宁采蘩打横抱起, 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色渐浓,夜风习习,裹挟着春末的凉意, 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发出簌簌的声响, 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疏影。

一道红色的烟雾掠过院墙,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聂潮生端着一碗莲子羹, 他自廊下而来,走到书房的门前, 抬手正要敲门时, 修长的手突然顿住。

他蹙眉,缓缓地推开门。

书房内空空如也,烛光摇曳, 桌案上的书卷翻开,墨迹未干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唯独宁采蘩不见了。

聂潮生目光在书房内扫过,周遭残留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带着草木精怪特有的妖气。

芍药。

他脸色瞬间阴沉起来,手中的瓷碗啪地一声摔在地面上,登时碎裂一地。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冷意,平日的温和消失殆尽。

“你……”

黑猫蹲在门槛上,金色的眼睛盯着聂潮生,浑身的毛发炸起,厉声质问:“人在眼皮底下消失了,你是如何保护师姐的?”

聂潮生没有回答,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泛着森冷。

这个芍药精有点本事,书房内香味未散,看来还没走远。

思及此处,聂潮生冷笑一声,透着冰冷,当即化作一道青烟,循着红药的气息,朝清凉山的方向而去,所过之处,廊下的灯笼无风自动,烛火明灭不定。

黑猫低吼一声,紧跟其后。

清凉山,明月高悬。

红药抱着宁采蘩穿行在山林之间,夜风拂过她的衣袂,红色的衣裙翻飞。

宁采蘩尚在昏迷中,她神色安静,呼吸均匀,只是眉心微蹙,像是陷入不太安稳的梦中。

“你倒是沉得住气。”红药垂眸,轻笑道,“可惜等你的魂魄入了我姐妹的口中,便是什么梦都做不成了。”

她正说着,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脚下的步伐一顿。

一股凛冽的杀意从身后袭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红药猛地回头,便见金色的光芒划破幽暗的山林,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她的面门劈来。

她大惊,急忙转身,艰难地躲避。

金光擦过她的耳畔掠过,瞬间击中身后的一棵老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轰然倒地,断面整奇,像是被利刃削过似的。

“阁下是何方神圣?”红药厉声道。

不出片刻,青烟凝聚在一出,聂潮生清瘦的身形在黑暗中缓缓地显现。

他站在松树的横枝上,清冷的月光从他身后照来,神色不甚分明,只得看清一双漆黑的眼眸,此时没有半分温和,带着深不见底的杀意。

聂潮生目光直直地看向红药怀中的宁采蘩,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

“把小姐给我放下。”

他嗓音轻柔,其中却带着威压,足以震慑红药。

红药只得向后连连退去,她被聂潮生的修为所碾压,连忙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看向他。

待她看清聂潮生的面容,登时不敢置信,只能暗自强装镇定,扯起唇角道:“聂小哥,是你,原来你也是妖,我先前竟未曾发觉,倒是我眼拙了。”

聂潮生抿唇不语,他从树枝上缓缓地飘落,一步一步朝红药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杀气就更浓厚一分,不觉间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将红药笼罩其中,平静之下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流。

“我再说一遍。”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眼眸漆黑如墨,冷声道:“把小姐放下,我可以绕你不死,否则……”

他说着,唇角抿起一丝笑意,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红药神色一僵。

她登时心生恐惧,勉强地压下心里的起伏。

聂潮生浑身散发着偏执的疯狂,像是一种为了宁采蘩可以毁灭天地的执拗,没有任何余地可留。

红药修行将近三百年,她经历风雨,自然也不是被吓大的。

“我若是不放。”她搂紧宁采蘩,出言挑衅道,“你能如何?”

聂潮生眼神彻底冷下来。

“找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红药环顾四周,她不敢放松警惕,急忙想要躲避,一道金色的剑刃贴着她的脖颈划过,削断她鬓边的几缕发丝。

她还没来得及喘息,无尽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

红药咬紧牙关,她单手抱紧宁采蘩,另一只手挥手抵挡。

如今宁采蘩好不容易到手,她怎么会轻易放弃?

红药与聂潮生打了起来,妖力在空中碰撞,照亮半片山林。

但她终究不敌。

聂潮生修为深不可测,不过十几个回合,她就已经左支右绌,身上的红衣已经被剑刃划破好几处,唯有宁采蘩完好无损。

“你究竟是谁?”红药脸色难看,她看了一眼伤口,正在淌血,艰难道。

聂潮生没有回答。

他在浓厚的雾气中现身,如鬼魅般出现在红药的面前,抬手便是一掌,正中她的肩头。

红药痛呼一声,她的手臂一松,宁采蘩从她的怀中滑落。

聂潮生见状,他连忙将宁采蘩接入怀里。

他低头温和地注视着她,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慢慢地伸出手来,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没事了。”聂潮生喃喃道,“奴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言罢,他抬头,目光扫向红药。

聂潮生原本眼里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什么雷劫,什么飞升,在宁采蘩的安危面前都不重要。

今夜,他必须让这个不自量力的花妖为觊觎宁采蘩而发出应有的代价。

聂潮生将宁采蘩稳稳地抱在怀里,他一步步地朝着红药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口上,令忐忑不安起来。

“你方才问我,若是不放,我当如何?”聂潮生唇角微扬,弯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可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只觉得毛骨悚然。

“现下我就来告诉你……”

聂潮生面白如玉,他额间一点朱砂痣,漆黑的眼眸满是阴狠,眼尾泛着猩红,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分明透着病弱之态,此时整个人却似从地狱走来的修罗,令人不寒而栗。

他缓缓地抬起手来,修长的手凝聚处一道金色的利剑,

“我会将你连根拔起,花瓣一片一片撕碎,枝叶一寸一寸地碾断,让你三百年的修为,化作灰烬。”他一字一句道。

红药脸色发白,她不停地向后退去,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动弹不得。

“不要……”她几乎想要跪地求饶。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白光破空而来,朝着聂潮生攻击。

聂潮生一凛,他侧身躲过,只是白光来势汹汹,竟直直地向宁采蘩而去,情急之下只能张开手臂保护她。

白光擦过他的手臂,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黑暗中玉白色的鳞片从伤口处掉落,落入草丛之中。

聂潮生低头看了一眼宁采蘩,眼神微沉。

“姐姐,你终于来了。”

红药眼神一亮,她像是看见救星一般,语气中满是欣喜。

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红药的身旁。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她眉眼如画,容貌华丽,与红药不同,她的气质清冷尘,乌黑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牡丹查看红药的伤势,冷声道:“废物,连如此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红药委屈地低头,小声道:“我成功将清宣真人的转世带出来了,可没想到,没想到她身边居然有如此厉害的妖,姐姐,我……”

“闭嘴。”

红药话还未说完,就被牡丹冷冷地打断,她抬眸看向聂潮生。

两个草木成精的女妖,一红一白,世间的人们总会以为她们互相竞争,殊不知芍药与牡丹同气连枝,共生相依。

她们并肩站立在山林间,与聂潮生对峙,气氛变得严峻起来。

牡丹静静地打量着聂潮生,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她比红药敏锐,一眼就看出聂潮生的修为在她之上,让她不安起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们姐妹修为停滞不前,为了今日,已经谋划日久。

清宣真人的转世魂魄,是她们突破修为的关键,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动手。”牡丹冷声道。

红药点头,与牡丹同时出手。

一红一白两道妖光交织在一出,化作巨大的花藤,聂潮生席卷而去。

聂潮生冷笑一声,他手中掐了一个妖决。

刹那间,他的身后金光闪烁,化作巨大的利剑,与花藤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山林中树木被震得东倒西歪,飞沙走石。

与此同时,清凉观内。

玄阳真人坐在禅房内打坐,他察觉异样,神色凝重,慢慢地睁开双眼。

“道长,怎么了?”

坐在下方的燕闻之神色关切,出言询问。

第108章

聂潮生以一敌二, 丝毫不落下风。

他金色的利剑带着千钧之力,将红药与牡丹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过数十回合,二女逐渐开始力不从心起来, 花藤被利剑一寸寸击碎,化作漫天飞舞的花雨, 纷纷扬扬地飘落。

“姐姐, 我, 我不行了。”红药脸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

牡丹咬牙,她心下了然支撑不了多久, 却见金光再次袭来,此次比之前更加凶猛,带着彻底吞没的威势。

“撤。”牡丹当机立断,吩咐道。

言罢, 她携红药化作两道光向远处遁去。

聂潮生冷笑一声。

他岂能让她们轻易逃脱?

聂潮生神色阴冷, 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当即将二女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她们面露惊恐, 艰难地撑着身子, 向后退去,

他提着剑, 正要上前时,却见黑猫急匆匆赶来, 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线, 胡须抖动,提醒道:“有人来了。”

少顷,夜风簌簌, 山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

“道长,方才的动静好像是从此处传来的。”

是燕闻之。

还有清凉观的道士。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宁采蘩,脸色沉了沉。

他暂时还不能暴露。

想到这里,他咬牙收剑,冷冷地回头看了红药和牡丹一眼,抱着宁采蘩化作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气,穿过清凉山的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燕闻之手提灯笼,昏黄的光芒在风中摇曳。

他跟在玄阳真人和守静小道士的身后,沿着山路疾步而下。

三人疾步来到山林间,只见平地中央,两个女子倒在地上,一红一白,嘴角淌血,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她们生得貌美,衣裙上沾满泥土,瞧着颇为狼狈。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花香,像是牡丹与芍药的花香交织在一处。

玄阳真人神色凝重,他拂尘一甩,沉声道:“守静,将符纸拿来。”

“是。”守静小道士连忙取出黄符,双手递上。

玄阳真人接过,他手指微动,低声念起法诀,黄符凌风飞出,精准地贴在二女的身上。

她们本就伤痕累累,再无招架之力,顿时被黄符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真人,她们……”

燕闻之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红药和牡丹。

玄阳真人垂眸,语气淡淡道:“草木成精,修行不下三百年,只可惜心思不纯,身上已有杀业,看来死在二妖手中的性命,不在少数。”

“臭道士,你凭什么管我们的闲事?”红药恶狠狠地瞪着玄阳镇人,颤声道,“我们又没有害你!”

“尔等既造杀业,贫道身为修道之人,自当替天行道。”玄阳真人面色不改,冷声道。

牡丹比红药冷静,她虽然虚弱,但仍然保持几分从容,抬眸看向玄阳镇人,开口道:“道长,我们姐妹修行三百年,从未主动害过人命,不过是吸食天地间的灵气,偶尔借凡人一些阳气罢了,那些凡人的死,与我们何干?”

“休得狡辩。”

“那些男人贪图美色,都是心甘情愿献出阳气,至于他们死了,还不是怪他们自己没用。”红药被黄符压制,她用力地挣扎着。

“住口。”玄阳真人冷声道。

“臭道士,你放开我们。”红药咬牙道。

燕闻之问道:“道长,她们该如何处置?”

“她们已造杀业,是万万留不得了,守静,取缚妖锁来,将她们绑了,明日一早便启程,送往上清派。”玄阳真人转过身,吩咐道。

守静应了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绳索,不过三尺长,隐隐泛着光芒。

他上前,用缚妖锁将红药和牡丹绑了起来。

缚妖锁触碰到她们的身体,便迅速收紧,深深地勒进她们的皮肉之中。

红药痛呼一声,牡丹面色痛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燕闻之站在一旁,他心中有些不忍,却明白她们既然造了杀业,便留不得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他弯腰,借着月光仔细看去,草丛中隐约闪烁着什么。

“这是……”

燕闻之心下疑惑,他伸手拿了起来,放在月光下,其呈扇状,通体玉白,层层叠叠,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质地温润,像是暖玉一般。

他转过头,将其递到玄阳真人的面前,疑问道:“道长,我捡到了这个,您瞧,此乃何物?”

玄阳镇人接过,他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良久,他沉声道:“此乃鱼妖的鳞片。”

“鱼妖?”燕闻之一惊。

“不错。”玄阳镇人将鳞片翻来覆去打量几遍,语气严肃道,“此鳞片妖气充沛,绝非寻常鱼妖所有。”

“原来如此。”燕闻之颔首。

玄阳真人目光扫向芍药和牡丹,已经被缚妖锁捆得严实,思忖道:“方才此处还有第三只妖,而且修为,远在花妖之上,此妖修行至少千年以上。”

燕闻之闻言,他的心一沉,询问道:“那鳞片……”

“你先留着,莫弄丢了。”玄阳真人将鳞片递还给燕闻之,嘱咐道,“待贫道从茅山回来,再细细查探,鳞片上的妖气尚未消散,若那妖再次出现,便会有所感应,你且小心,如有异常,立刻来清凉观。”

燕闻之点头,他将鳞片收入袖中。

“师父,现下她们如何处置?”守静小道士问道。

“先带回观中。”玄阳真人吩咐道。

红药和牡丹被缚妖锁捆得无法动弹,她们满是不甘,却只能任由摆布-

重曲园。

夜色沉沉,庭院幽静。

宁采蘩睁开双眼,入目是昏黄的烛光,屋内忽明忽暗。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搅在一处,怎么也理不清楚。

“小姐醒了。”

耳畔传来聂潮生清润的嗓音,温柔得如三月的春风,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采蘩转过头,她看见聂潮生坐在床榻边,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柔和而温润。

他神色专注,眼神炽热,眼底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潮生。”宁采蘩音沙哑道,“什么时辰了?”

“三更天了。”聂潮生答道。

“我这是怎么了?”宁采蘩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她发觉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去所有的力气。

聂潮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宁采蘩扶起来,在她的身后垫了一个软枕,动作温柔,透着小心翼翼。

“小姐,你都不记得了吗?”聂潮生垂下眼帘,额间的红痣娇艳,低声道。

宁采蘩揉了揉额头,她努力回忆起来。

昏倒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她记得她在书房温书,红药端着茶水进来,二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红药的笑容有些奇怪,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红药。”宁采蘩抬头,迟疑道,“我记得红药来过书房,她……”

“她已经逃走了。”聂潮生抬头,他眸光湿漉漉的,喉咙上下滚动,有些后怕道,“小姐,是奴的错,奴不该让你一人待在书房,红药迷晕了你,想要对你不利,幸好奴发觉不对,及时赶到,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泛红的眼眸已经说明一切。

宁采蘩一怔,她看向聂潮生,他跪坐在床榻边,墨发散落下来,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尾泛红,浓密的睫毛轻颤。

他低着头,如同受了惊的幼兽,浑身都在发抖。

“潮生,我没事,你不要怕。”宁采蘩轻声道。

聂潮生抬起头,他目光直直地望向宁采蘩,平日总是柔情似水的眼眸,此时却翻涌着陌生的情绪,其中夹杂着惊惶,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蹙眉。

他眼眸漆黑如墨,眼底暗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小姐,真是吓坏奴了。”

聂潮生猛地倾身上前,他紧紧地抱住宁采蘩,双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呼吸急促而冰冷,喷洒在她的颈边。

“潮生。”宁采蘩愣了一下。

“让奴抱一会儿。”聂潮生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小声道,“就一会儿。”

宁采蘩的心软了下来,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聂潮生的背,出言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别怕。”

聂潮生将脸埋在宁采蘩的脖颈边,他呼吸逐渐平复,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松开,却没有完全推开,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烛光微晃,他的眼尾还是红的,像是刚哭过,睫毛上沾着泪珠,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眼神专注,透着几分偏执。

“小姐。”他低声唤道,随即便俯身吻了下来。

他吻得又急又猛,与平日的温和不同,他的唇带着轻微的凉意,带着掠夺的意味,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着她每一寸气息。

宁采蘩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要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脖颈,无处可逃,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往他的方向带,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往日温柔顺从的模样。

“潮生……”

她言语含糊,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想要推开他,却发觉根本推不动。

聂潮生察觉到她的抗拒,他稍微退开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微微喘息,趴在她的肩头上,呼吸交缠着。

“小姐。”聂潮生沙哑道,“小姐,小姐……”

他不停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他的手指抚上宁采蘩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肌肤,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宁采蘩喘息着,她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轻声道:“潮生,你冷静一些。”

“奴冷静不了。”聂潮生摇头,哽咽道,“你知不知晓,奴发现你不见的时候,奴有多害怕,奴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只是再次吻了上来。

第109章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盯着宁采蘩, 他吻得比方才更加凶,吻住她的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恐惧与后怕倾注其中, 显得急切而虔诚。

宁采蘩呼吸急促起来,她感觉到聂潮生的手微微发抖, 不知是因为恐惧,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潮生……”

她想要开口, 却被他堵住了唇,只能发出含糊的低吟。

宁采蘩喘不过气来,她脸颊滚汤, 心跳不由得加速。

她抬手想要推开聂潮生,纤细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时,却听见他闷哼一声。

宁采蘩一惊,指尖下有湿润的触感, 正从衣料渗透出来。

是血。

“潮生, 你受伤了?”

宁采蘩神色焦急,她连忙想要查看聂潮生的伤口,然而他却不给她机会, 旋即将她反抗地双手捉住, 反手压在柔软的被褥上,十指交缠, 掌心相贴。

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 紧紧地扣住她的手, 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

聂潮生居高临下,他深深地凝视着宁采蘩,墨发散落下来, 轻轻地扫过她的脸颊,低头继续吻住她的唇。

屋内的烛光忽明忽暗,衬得他眉眼柔和,眼眸晦暗不明。

许久,二人分开彼此。

“小姐。”聂潮生贴在她的耳畔,低喘儿声,有些委屈道,“答应奴,永远不要离开奴。”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他平日温柔顺从,笑起来眉眼弯弯,人畜无害的模样,此时瞧着十分脆弱,眼神祈求,透着儿分执拗。

“你怎地了?”宁采蘩神情关切,询问道,“潮生,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聂潮生的身子微微一僵。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正欲追问,便见聂潮生眼眶泛红,泪光盈盈,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奴只是太害怕了。”他敛眸,期期艾艾道,“小姐,奴一无所有,只有小姐,如果你出了事,那奴也不想活了。”

宁采蘩神色怜惜,她抬手抚摸他的被,轻声道:“别说这样的傻话,我不是好好的吗?红药己经逃走,不会再有事了。”

聂潮生没有应声,他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抬起头来,像是情绪己经平复,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带着儿分羞怯。

“小姐说得对。”聂潮生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是奴想多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说罢,他起身,替宁采蘩掖好被褥,转身灭掉一盏蜡烛,动作温柔妥帖,与方才近乎失控的判若两人。

“潮生。”宁采蘩唤道。

聂潮生回头,昏暗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无害,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宁采蘩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怪异,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摇头道:“没什么,你也早些歇息。”-

端午节过后,不觉间己至梅雨季节,天色连日阴沉,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重曲园。

庭院中的芭蕉被雨水拍打,青石板路上积了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周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宁采蘩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看着窗外的雨幕,雨丝细细密密,拍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锦儿穿过回廊,她端着一碗姜汤,裙摆沾了雨水。

她扫了一眼,不免觉得心烦,嘟囔着加快脚步,推开卧房的门。

“小姐,奴婢给你备了姜汤。”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抬起头,接过姜汤抿了一口,笑道:“你这儿日怎么瞧着心不在焉的?”

锦儿咬唇,她四下张望一番,确定聂潮生不在房中,才凑上前来,压低嗓音道:“小姐,这段时日奴婢日思夜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什么?”

“自然是红药姑娘的事。”

宁采蘩顿了顿,放下姜汤。

“小姐,那夜发生了什么,只有聂潮生一人清楚经过,他说红药要加害于你,是他救了你,可真相到底如何,谁也知晓。”锦儿一字一句道。

“你此言何意?”宁采蘩颦眉道。

“奴婢的意思是聂潮生信口雌黄也未尝不可。”锦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原本就对红药姑娘有偏见,不同意她留下,如今红药姑娘走了,全凭他一张嘴,自然可以撒谎,万一是他故意赶走红药姑娘,编出这套说辞来邀功呢?”

“潮生不是那样的人。”宁采蘩摇头。

“小姐。”锦儿急了,忙道,“你怎么就这么相信他?”

“锦儿。”

宁采蘩出言打断她,语气坚定道:“潮生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况且那夜我并非全无记忆,红药确实给我下药,我记得清楚,这不可能是潮生编造的。”

锦儿心里干噎。

她看着宁采蘩笃定的模样,知晓自己一时半会无法说服,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你当真觉得聂潮生是心思单纯之人?”锦儿不死心地问道。

宁采蘩毫不犹豫地点头。

锦儿气馁,下一瞬抬头,道:“既然小姐这么说,奴婢无话可说,但总有一日奴婢会找到证据的,届时你会知晓谁对谁错。”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什么证据?”

锦儿唬了一跳,她回头,就见珠帘晃动,聂潮生修长的手掀开珠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面容如玉,身着青色的衣袍,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锦儿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宁采蘩的身上。

“你……”锦儿不知是心虚,还是恼羞成怒,拔高嗓门道,“你走路没有动静的吗?吓我一跳。”

聂潮生微微侧目,他神色无辜道:“抱歉,奴不是故意的,锦儿姑娘方才在同小姐谈论什么,什么证据?”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低咳儿声,端起姜汤抿了一口。

“关你什么事?”锦儿怒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他没有追问,慢慢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温声道:“小姐,姜汤凉了,奴再去热一碗。”

“不用了。”宁采蘩摇头,她见锦儿和聂潮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叹道,“你们怎么一见面就要吵,锦儿,你别总是欺负潮生。”

锦儿见宁采蘩又帮聂潮生说话,她气得面红耳赤,冷哼道:“奴婢告退。”

说罢她转身就走,珠帘被她甩得哗啦作响。

“等等。”宁采蘩急忙唤道。

“小姐还有何事?”锦儿回头,赌气道。

宁采蘩看着锦儿,忍俊不禁道:“怎么跟小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潮生比你还小,也不见他这般。”

锦儿梗着脖子,她抿唇不语。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锦儿的面前,柔声道:“别生气了,对了,猫夫子呢?”

聂潮生垂下眼帘,眸光微微一深。

“在奴婢屋里呢。”锦儿一愣,不解道,“小姐寻猫夫子何事?”

“你有空就抱猫夫子过来坐坐,自静海回来,就没怎么见过它。”宁采蘩笑道。

锦儿虽然还在生气,但见宁采蘩语气温和,心中的火气消了儿分,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

珠帘落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小姐在想什么?”

聂潮生走过来,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笑道:“我在想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梅雨时节便是如此,过些日子就好了。”聂潮生在她的身旁坐下,嗓音温和道,“小姐若是觉得闷,不如奴陪你下棋。”

“你每次都输给我,还要下吗?”宁采蘩瞥了他一眼,笑道。

“燕郎君棋艺精湛,小姐与他棋逢对手,不像奴……”聂潮生垂眸,浓密的鸦睫遮掩住眼底的暗光,嗫嚅道,“奴天生蠢笨,不过能输给小姐,奴输得心甘情愿。”

“怎么会呢。”宁采蘩笑道,“我倒是觉得你天赋极高,假以时日便能领会其中关窍。”

“小姐就不要安慰奴了。”聂潮生可怜地说道,“先前每每看见小姐与燕郎君对弈,奴都羡慕得紧,可是奴不会下,只能在一旁看着,如今有小姐这句话,奴己经很满足了。”

“那等晚点我陪你下一盘,可好?”宁采蘩笑道。

“真的吗?”聂潮生眼神一亮。

“真的。”

聂潮生突然想起什么,他的眼眸黯淡下去,小心翼翼道:“可是奴怕。”

“怕什么?”宁采蘩不明所以。

“奴怕小姐觉得奴蠢笨。”聂潮生睫毛轻颤,小声道。

“你呀,就不要妄自菲薄了,哪有人不学就会的,凡事需得研究才会明白,你若有心学,那便是好的。”宁采蘩轻声道。

“奴明白了。”聂潮生抿起一丝浅笑,他低头,靠在宁采蘩肩膀上,问道,“小姐为何要见猫夫子?”

宁采蘩一怔,笑道:“我想知晓它留下来的目的。”

聂潮生眸光幽深,微笑道:“小姐是怀疑猫夫子?”

“不是怀疑。”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思忖道,“它救过我们,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想它没有恶意,但它的来历,我一无所知,既然它选择留下来,总该有个说法。”

聂潮生沉默片刻,点头道:“小姐所言有理。”

窗外雨声点滴,雾气朦胧,将重曲园笼罩其中。

第110章

待天色渐暗, 雨水连绵不绝。

锦儿果真抱着黑猫过来,它蜷缩在她的怀里,浑身的毛发油光水滑, 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懒洋洋的。

“小姐, 猫夫子带来了。”她将黑猫放在罗汉榻上, 笑道。

宁采蘩伸手去摸, 黑猫一惊,它喵呜一声,急忙跳开, 缩在角落里。

“怪了,往日猫夫子喜欢亲近小姐,今日怎么躲着?”锦儿纳闷道。

宁采蘩笑而不语,她知晓黑猫在躲什么。

她没有强求, 目光扫向锦儿, 吩咐道:“对了,方才赵伯好像在寻你,你快过去瞧瞧。”

锦儿应声去了。

房门被关上, 屋内只剩下宁采蘩和黑猫, 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黑猫像是有些紧张,它竖起耳朵, 往后退却发现已到角落,无处可逃。

宁采蘩站起身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猫, 语气平静道:“猫夫子,我晓得你听得懂我说话。”

黑猫身子一僵,它被宁采蘩看得浑身不自在, 只能伸出爪子,舔了舔。

宁采蘩轻笑出声,继续道:“那夜在陈宅,以及在仙雨寺,是你救了我,你不必再装了。”

黑猫耳朵动了动,它没有抬头,只是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喵呜一声,一副懵懂的模样。

宁采蘩也不急,笑道:“你不承认也无妨,我可以等,你总有一日会开口的。”

黑猫抬头,瞧着天真无邪,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

宁采蘩目光直直地打量着黑猫,暗忖道,若不是那日在仙雨寺亲眼所见,否则她也不会相信黑猫是妖。

不出片刻,锦儿匆匆回来,埋怨道:“小姐为何要骗人,赵伯根本就没寻奴婢过去。”

“怎么会?”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眨了眨眼,装作诧异的模样,笑道,“许是我记错了,害你白跑一趟。”

锦儿不满地嘟囔几句。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每日都会让锦儿把黑猫抱来。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偶尔同黑猫说话,说起从前的旧事,起初黑猫还带着几分警惕,竖着耳朵,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黑猫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主动跳上桌案,用脑袋蹭一蹭宁采蘩的手腕,有时她安静地看书,它就趴在她的膝盖上打盹,发出呼噜的声响。

锦儿瞧见这一幕,她感到颇为新奇,嘀咕道:“小姐怎么回事,近来对猫夫子如此上心,看来离聂潮生失宠的日子不远了。”

思及此处,她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哼着小曲转身离去。

此言自然落入聂潮生的耳中,他隐匿在廊下的角落处,神色不甚分明。

宁采蘩觉着差不多时,便又再次提起仙雨寺,黑猫就立刻警觉起来,干脆装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任她怎么叫都不醒。

她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夜色渐浓,重曲园静悄悄的,众人已然睡下。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檐外连绵的雨水。

雨已经下了好几日,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滴从瓦当上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神色沉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黑猫不知何时跳上回廊的栏杆,蹲在上面,尾巴轻轻地摆动着。

“你打算如何?”聂潮生语气淡淡道。

“那你呢?”黑猫冷声道,“如有一日师姐发现你是妖,你又打算如何?”

聂潮生沉默片刻,他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唇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其中带着几分凉意。

“我与小姐的事。”他慢条斯理道,“不劳你费心。”-

上清派。

锁妖塔伫立在茅山的东麓,塔身以青石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塔门洞开,里面透出阴冷的妖气,令人心生惧怕。

红药和牡丹被缚妖索捆着,她们满脸不甘,跪在塔前的石台上。

绳索泛着淡淡的光芒,每挣扎一下,绳索便会收紧一分。

红药挣扎了几下,绳索越收越紧,勒得她手腕处泛起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来,不解道:“臭道士,那夜并非只有我们,还有一只鱼妖,你为何只抓我们?”

玄阳真人闻言微微侧目,他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之间,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那夜还有一只妖,且修为极高,善于隐藏,行踪不定。

红药见玄阳真人不语,她神色焦急,身子前倾,绳索哗啦作响,怒道:“你们这些臭道士,不是自诩正义,又为何不去抓那只鱼妖?”

“住口。”玄阳真人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

红药的话戛然而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牡丹面容清冷,即便此刻被缚妖索捆着,跪在冰冷的石台上,她的姿态依然从容。

她微微仰头,颈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笑道:“道长难道不想知晓那鱼妖在何处吗?只要你放了我们姐妹,我就告知你。”

她嗓音柔和,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玄阳真人转过身来,他不为所动,目光如利剑一般,淡淡地扫过牡丹的脸。

牡丹笑意盈盈,她心中却开始打鼓。

她与红药修行三百年,眼看就能突破,再进一层楼,却不料付之一炬,还被玄阳真人抓住,从今往后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锁妖塔,失去自由。

她自然不想,只能提心吊胆,与玄阳真人商议。

“妖言惑众。”他神情凝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仅不能道,“鱼妖贫道自然会去抓,无需你们。”

牡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两名道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两名道士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

“姐姐,怎么办?”红药害怕起来,她哭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啜泣道,“我不想被关进锁妖塔,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牡丹自知无法说服玄阳真人,她心灰意冷,回过头来,看了红药一眼。

她不再挣扎,任由道士们将她推进塔门。

塔内一片幽暗,瞬间吞没了她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玄阳真人站在塔前,冷声道,“若你们潜心修炼,没有害人之心,贫道自然也不会抓你们。”

说罢,塔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

周围八名道士各居其位,手中拂尘同时挥出。

八道银白色的光芒划破空气,汇聚到塔门之上,与玄阳真人掌心的符文融为一体。

下一瞬,锁妖塔发出沉闷的声响。

塔内传来红药凄惨的哭声,在塔壁间回荡,逐渐变得悠远起来,最终消散在黑暗深处,再也听不见了。

直至最后一道封印落下。

塔门轰然阖上。

一切归于平静。

山风吹过,众道士收起拂尘。

玄阳真人独自站在塔前,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守静小道士轻声唤道:“师父,该回去了。”

玄阳真人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锁妖塔,转身沿着石阶下山-

南都的雨尚未停歇,清凉山烟雨朦胧。

燕闻之坐在房内温书,窗外雨声潺潺,打在芭蕉叶上,他心中烦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目光扫向桌上的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暖玉一般。

那夜在清凉山上,玄阳真人收了两个花妖,他在草丛里捡到了这片鳞片。

当时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便拿给玄阳镇人瞧,得知此乃鱼妖的鳞片。

鱼妖。

燕闻之拿起鳞片,对着烛火端详。

“云从。”

袁夫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刚好打断他的思绪。

燕闻之一惊,他连忙将鳞片塞入袖中,起身去开门。

袁夫子站在门口,他头戴儒巾,身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夫子,您怎么来了?”燕闻之作揖道。

袁夫子收起伞,他走进屋中。

“老夫来是想瞧瞧你,院试再即,可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开口道。

燕闻之低下头,他嘴唇动了动,犹豫道:“弟子……”

“你不必急着回答。”

袁夫子看出燕闻之的不自然,他踱步至窗前,背着手看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

他摸了摸胡须,语重心长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学生,有些人天资聪颖,却心浮气躁,终究难成大器,有些人资质平平,却能沉下心来,日积月累,反而能走得更远。”

燕闻之沉默不语。

他知晓袁夫子的言外之意,他晓得自己这些日子魂不守舍,书没读进去几页,心思全然在清凉观上。

可他的心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袁夫子转过身来,看着燕闻之,他双眼浑浊,却有着穿透岁月的清明。

“云从,老夫知道你有心事,你不说,老夫也不逼你。”他神色沉静,有着长者的温和,一字一句道,“只是有一句话,老夫必须要告诉你,修道也好,科举也罢,都是求一个心安,若心不安,做什么都是枉然。”

燕闻之心中一颤。

心安。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辗转反侧,他的心的确不安,像一叶扁舟在风浪中颠簸,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弟子明白了。”他作揖道,“多谢夫子教诲。”

袁夫子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跨出门槛,撑开伞,走进雨里。

燕闻之站在门口,看着袁夫子逐渐离去。

他神色惘然,站了很久,缓缓地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