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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潮生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他的神情不甚分明,漆黑的眼眸盯着窗户上纤细的剪影,一眨不眨。

他眸色微微一深,眉眼间泛着冷意,令人无端觉得发寒。

“小姐,”他慢条斯理道,“你在怕什么呢?”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

他阖上眼睛,轻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漆黑。

无碍。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就算她得知他的身份,后悔了,他也不会放手。

永远也不会。

第116章

一连过去数日, 宁采蘩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生怕聂潮生察觉异样,只能保持冷静, 故作不知。

夜色沉沉,重园内一片寂静。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烛火摇曳, 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明忽暗。

这几日她为了不引起聂潮生的怀疑,以学业繁重为由,特地搬来书房歇息, 为的就是躲避他。

锦儿神色疑惑道:“小姐,你怎么搬到书房来了?难道和聂潮生吵架了?”

“没有。”宁采蘩摇头,语气淡淡道,“只是课业繁重罢了。”

为了保护锦儿的安危, 聂潮生是妖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晓更好。

她垂下眼帘, 轻叹了一声。

当真是天意弄人。

锦儿显然不信,撇嘴道:“小姐骗谁呢,你从前再忙也不曾睡书房, 定是聂潮生惹你生气了, 奴婢早就说了,他……”

“锦儿。”

她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你先下去,我想独自一人待会儿。”

锦儿张了张嘴, 她还想说什么, 见你宁采蘩神色坚决,只好退了出去,临走时忍不住嘟囔道:“小姐若有吩咐, 只管唤奴婢。”

门关上,书房变得安静下来。

宁采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心中一跳,她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了。

是聂潮生。

他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他今夜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宁采蘩一怔。

聂潮生墨发披散,他面容如玉,慢慢地走过来,弯腰将莲子羹放在桌案上,便见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来。

宁采蘩有些移不开目光。

聂潮生抬眸,却见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领口处瞧。

他一惊,神情变得羞涩起来,连忙抬手捂住,阻挡住宁采蘩的目光,小声道:“小姐。”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低咳一声,迅速别过眼去,不敢再看,暗骂自己色.心不改。

她握紧书籍,不自然道:“天色已晚,你怎么来了?”

聂潮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顺势在她的身旁坐下,委屈道:“奴担心小姐饿着,煮了莲子羹。”

说罢,他的身子微微倾向她,衣袖拂过她的手背,带着淡淡的凉意。

烛光下,他眸光清亮,浓密的鸦睫轻颤,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我一会儿再喝。”宁采蘩心中紧张,她感觉不适,便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聂潮生没有动。

他坐在她身边,神色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书房都变得逼仄起来。

宁采蘩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淡淡的幽香,让她无法呼吸。

她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姐。”聂潮生垂眸,他神色不安,低声道,“你这几日,似乎一直在躲着奴。”

他看出来了。

宁采蘩没有想到聂潮生竟然如此敏锐,她心中一颤,否认道:“没有。”

“那小姐,你为何不敢看奴?”聂潮生倾身向前,他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微笑道,“小姐,你的手在抖。”

宁采蘩猛地缩回手,连带着书籍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聂潮生看着她的反应,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随即将书籍拾起来,放回桌案上。

他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又无辜,轻声询问:“小姐是不是累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伸手去解她的发髻。

宁采蘩意识到聂潮生要做什么,她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聂潮生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他将她的发簪取下,乌发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宁采蘩无法再忍耐,她按住他的手,忙道:“潮生,够了。”

聂潮生停下手,低头看着她。

烛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眸漆黑如墨,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小姐。”他面露委屈,颤声道,“你不爱奴了吗?”

宁采蘩看着他,她心头一痛,苦笑道:“爱,我自然爱你。”

“那为何……”

聂潮生绕到她身前,他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

他双眼泛红,眼中蓄满泪水,泫然欲泣道:“小姐听说了什么,对吗?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奴的坏话?”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紧绷的弦几乎要断了。

她嘴唇翕动,想说没有,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来。

聂潮生见她不答,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他缓缓站起身来,外衫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衣料轻薄得近乎透明,勾勒出清瘦有力的身形,烛光在他身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小姐,今夜就让奴侍奉你,可好?”聂潮生眸光盈盈,轻声道。

宁采蘩心中刺痛,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

她连忙起身,想要拾起地上的衣服给聂潮生披上,手却被他握住。

她想,他若真是妖,又何必如此卑微?

妖不都是神通广大的吗?

何必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扮出一副可怜模样?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在乎。

“我没有不要你。”她轻声道。

聂潮生抬起头,他晶莹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忽然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采蘩没有推开聂潮生,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地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手也不安分地攀上她的肩头。

许久,聂潮生将宁采蘩打横抱起,走向书房里间供休憩的矮榻。

他将她放在榻上,烛光摇曳,帐幔低垂。

聂潮生俯下身,他的长发垂落下来,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他吻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角,每一下都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宁采蘩忍不住喘息一声,她纤细的双手无力地抓着他的肩膀。

聂潮生感受到她的变化,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舔舐,引得她浑身战栗,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缠绵。

宁采蘩脸颊绯红,她双眼迷蒙,理智早已冲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的触碰让她浑身发烫,他的亲吻让她无法思考,她像是溺水的人,只能紧紧抓住他这根浮木,任由他带着她沉沦。

衣衫散落在矮榻边。

烛火微晃,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聂潮生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在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小姐,你知晓吗?”他低声道,“奴第一次见小姐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能一直留在小姐身边就好了。”

宁采蘩喘息着,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与他一同坠入那无尽的深渊。

“小姐……”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的眼尾泛红,额间的红痣如点睛之笔,趁得眉眼昳丽。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目光痴迷,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字一句道:“小姐,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宁采蘩神思恍惚,已经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夜风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帐幔被吹起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宁采蘩浑身酸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昏沉沉,

聂潮生将她揽入怀中,他温柔地替她理好凌乱的发丝,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嗓音沙哑道:“小姐好梦。”

宁采蘩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聂潮生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的唇角抿起一丝浅笑,伸手灭了烛火,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宁采蘩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深水里,四周是黑暗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她听见水声,风吟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阿宣别走……”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是溺水的人在呼唤最后一根浮木。

宁采蘩的意识猛地从深水里浮了上来。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书房昏暗无比,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映出身边人的轮廓。

聂潮生搂着她,他的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蹙眉,低声道:“阿宣,别走,不要走,求你了……”

宁采蘩浑身僵住。

阿宣?

第117章

宁采繁神色怔愣, 她的耳畔反复响起聂潮生的呢喃。

“阿宣,别走……”

他语气透着痛苦,带着缱绻与哀求, 像是在挽留即将离去,无比珍贵的人。

宁采繁浑身僵硬, 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 冰凉而有力, 浓密的鸦睫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 睡得并不安稳。

是因为梦见了那个叫阿宣的人吗?

宁采繁的心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攥住,缓缓地拖入冰窟。

阿宣是何人?

她想起他方才的语气,透着深情, 万般不舍。

宁采繁阖上双目,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告知自己许是一个故人, 亦或许是……

可无论怎么说服自己, 她心中的钝痛都无法消散。

宁采繁转过头,借着帷帐透进的光亮看向身旁的聂潮生, 他的手仍然揽住她,五指收紧, 像是怕她要跑掉似的。

可他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宁采繁盯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夜色未尽,秋风瑟瑟,庭院内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极了她此时心里头无处着落的飘零感。

阿宣。

她品不出任何滋味,想来是女子的名字,聂潮生平日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深沉,偶尔透着悲伤,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难道他透过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宁采繁鼻头一酸,她将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挣脱聂潮生的手,坐起身来,背对着他,许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逐渐暗淡,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清凉山的钟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宁采繁站起身来,她坐到铜镜前,整理衣衫,只见镜中的她面容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上残留着未曾干涸的泪痕。

她什么时候哭的?

宁采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便拿起梳篦,慢慢地梳理乌发。

“小姐。”

床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接着便响起聂潮生惺忪的声音。

“你怎地起得这么早?”

宁采繁手一顿,她继续梳发,没有回头,语气淡淡道:“睡不着便起来了,现下天色还早,你继续歇息。”

聂潮生看着宁采繁的背影,他心下疑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起身下榻,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想要接过梳篦,温声道:“奴来替小姐梳发。”

“不用。”宁采繁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生硬道。

聂潮生一怔,他修长的手僵住。

“小姐,你怎么了?”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繁,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轻声道:“是不是,是不是昨夜奴,弄疼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后根隐隐发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采繁沉默不语。

“小姐。”聂潮生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唤道。

宁采繁垂下眼帘,她将梳篦放在妆奁上,便站起身来,语气平静道:“没什么。”

说罢,她绕过聂潮生,朝门口走去。

“小姐。”聂潮生忙道。

宁采繁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

“今日是休沐日,书院不用上课。”聂潮生心中慌乱,语气带着讨好之意,道,“奴知道小姐爱吃桂花糕,奴今日给小姐做,好不好?”

宁采繁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推门而出,离开书房。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他面露困惑,昨夜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可今日,她却让他连梳头都不肯了。

难道她后悔了吗?

聂潮生心中刺痛,他仔细回想起昨夜,她分明动了情,看她的眼神,是欢喜的。

为何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书房内空荡荡的,门并未阖上,清风吹了进来,吹动床幔。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自那夜过后,宁采繁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聂潮生。

锦儿暗自诧异,便以为宁采繁和聂潮生没有和好,私下问过宁采繁好几次,得到的回复是课业繁重,无暇分心。

锦儿闻言高兴不已,认定聂潮生做了惹宁采繁的不快之事,已经失宠,便开始思考寻个由头将他赶走。

聂潮生自然察觉到,他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夜的缠绵不是假的,他还未羞涩多久,可一夜醒来,一切都变了。

宁采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他冷淡不说,更是不再让他近身,凡事叫锦儿来。

他想要亲近她,她的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戒备,不自觉地往后退。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聂潮生想问她,可她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神色幽怨,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繁的时候,仿佛在看戏文中得到后不珍惜的负心人。

入了秋后,一日比一日凉。

应天府秋日多雨,雨水淅淅沥沥,落了好几日,透着阴冷,将整个重曲园笼罩其中。

宁采繁坐在凉亭里,她看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目光空洞。

这几日聂潮生的难过她并非无动于衷,可她看到他,当即就想到他口中的阿宣。

她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算什么呢?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小姐。”

凉亭外响起聂潮生清润的嗓音。

宁采繁连忙抬手拭去泪水,脚步声越来越近,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下一瞬外衫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感觉到聂潮生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留,浑身变得僵硬起来。

“小姐,下着雨仔细着凉。”

他的嗓音温和如初,像是并没有因她的冷淡而气馁。

宁采繁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发堵,她猛地站起身来,外衫从肩头滑落,伸手想要去捡,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扯起唇角道:“我不冷。”

聂潮生怔住。

他弯腰拾起外衫,握在手中,抬眸看向宁采繁,她泛红的双眼,面上尽是勉强的笑意。

他胸口闷痛。

“小姐。”他垂眸,遮掩住眼底的苦涩,轻声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有心事,奴瞧着你似乎心事重重的。”

“没有。”宁采繁摇头道。

“那为何……”

聂潮生向前走了一步,宁采繁立即后退一步,

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凉亭内。

秋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飘了进来,打湿宁采繁的裙角。

聂潮生神色凄哀,泪光盈盈地看着宁采繁。

宁采繁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觉得可悲。

她不知晓他是真的可怜,还是装的可怜。

不。

他惯会装可怜的。

他不是一向如此,惹人怜惜。

“你别多想,我只是课业繁重,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宁采繁别过脸去,语气疏离道-

宁采繁回到卧房,将门关上的那一刻,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她不知晓她为何会如此难过。

她不是早就知晓他是妖了吗?

当她明白过来,才发觉自己越陷越深,他会在她温书的时候端来热茶,生病时守在床前整夜不眠,以及许多细枝末节,就如同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已经融入到平常中。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繁对聂潮生愈发沉默起来。

她白日去书院,回来便在书房温书,直到深夜才回卧房歇息。

聂潮生送来的膳食,她只说放着,却从未动过。

聂潮生看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他眸光黯然,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躲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层隔阂。

他试过在廊下等她,她看见他便绕路走,在书房外守候,她宁可让锦儿传话也不肯开门见他,她甚至不看他一眼,脚步匆匆地走过。

他开始慌了。

不。

聂潮生想,她不可以这样对他。

她是他的。

今生从他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

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世间飘荡了多少年,他不能再失去她,哪怕一次都不行。

可他现在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黑猫蹲在廊下的栏杆上,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远处书房里灯火通明的窗户,又看看凉亭里独自站了一夜的聂潮生,尾巴轻轻摆了摆。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聂潮生没有回答。

他站在凉亭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也不在意。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师姐不高兴的事?”黑猫又问。

聂潮生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着黑猫,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苦涩道:“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躲你?”

“我不知道。”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你最好想清楚,我虽然不喜欢你,但师姐喜欢你,所以我勉强容你,可你若让师姐伤心……”

它没有说下去,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聂潮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宁采蘩在伤心?

她那晚从凉亭离去时红了的眼眶,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把他推开。

“难道师姐发觉你是妖了?”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

聂潮生目光微动,眼眸幽深。

第118章

夜色暗沉, 如泼墨一般,雨水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应天府浸润在朦胧的烟雨中。

远处的亭台宫宇静静地伫立, 虚渺重叠,令人瞧不真切。

重曲园。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思绪纷乱, 忍不住轻叹一声。

“喵。”

桌下传来一声猫叫, 她登时回过神来。

宁采蘩低头,便见黑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她的脚边, 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天真无邪。

“你怎么来了?”

宁采蘩弯下腰,将黑猫抱了起来。

黑猫没有挣扎, 它颇为乖巧地靠在宁采蘩的怀里, 发出呼噜声。

宁采蘩抬起纤细的手,抚摸黑猫的背,温热的皮毛让她心绪平复下来。

“猫夫子, 你真乖。”她轻声道, “可以告知我,为何要留下吗?”

黑猫喵了一声, 一副懵懂的模样。

罢了。

宁采蘩神色无奈,继续抚摸猫头。

雨水点滴, 屋内烛光微晃。

宁采蘩见天色不早,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阖上双眼, 脑海中总是浮现聂潮生的面容,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怎么也拔不掉。

她扯起唇角,暗讽自己如今为情所困,应当及时止损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走进一片浓雾之中。

四周白茫茫的,瞧不真切,唯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便走了过去。

待走近后,她才发觉是走马灯。

灯笼缓缓地旋转起来,骑马的小人随之转动,投在绢布上的影子栩栩如生。

她不敢触碰,下一瞬周围的迷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她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朱红色的宫墙,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宫门大开,城墙上站着身穿铠甲的侍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这是何处?

皇宫吗?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来到一处庭院,其中种满各种花草,香气扑鼻。

几个身着宫装的女子从廊下走过,笑语盈盈,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

宁采蘩跟随着她们,来到一处池塘边。

池塘很大,池水清澈见底,一条锦鲤全身雪白,唯有头部生得红斑,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疾步走过去,待走近,才发觉锦鲤不知所踪。

宁采蘩低头看向池面,想要看清自己的倒影,却发觉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那是陌生的面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透着沉静的气质。

“公主。”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宁采蘩猛地起身,却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垂头,语气恭敬道:“圣人请您过去。”

她环顾四周,顿时意识到女子是在同她讲话,方想说认错人,可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就像是被洪水冲散一般,直至消失。

“不要……”

她心中慌乱,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宁采蘩睁开双眼,从梦中惊醒。

帷幔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不停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口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奇怪。

她为何又梦见那个公主了?

在宣州时就曾梦见过一回,时隔一年竟然再次梦见。

宁采蘩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伸手拭去额上的汗珠。

她躺了一会儿,待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才坐起身来。

屋内昏暗,她转头看去,发现床尾空荡荡的,黑猫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正要重新躺下,余光却瞥见床帐外,隐约有一道清瘦的身影。

宁采蘩身子一僵,她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床帐外有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将其轮廓勾勒出来。

帷帐轻轻晃动,他的神情不甚分明,但宁采蘩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她,眸光幽深,直勾勾的,一眨不瞬。

宁采蘩呼吸一窒,当即认出是聂潮生。

她记得清楚,临睡前她亲手将门拴上,可现下聂潮生却出现在床沿上。

他是如何进来的?

思及此处,宁采蘩登时反应过来,暗道自己愚蠢。

他是妖,门窗对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想来这段时日她睡着之后,他不知有多少次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边,注视着她。

宁采蘩后背发凉,逐渐蔓延至全身上下。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怎么会忘了,聂潮生是妖,且灵吉真人曾言他法力高强,单凭一人之力斗不过他,故而去联系同门,命她切莫打草惊蛇。

在灵吉真人回来之前,她不能激怒聂潮生,万不能让他察觉她已经知晓他的身份。

“小姐,你醒了。”

聂潮生修长的手掀起帷帐,他的嗓音温润轻缓,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他缓缓地凑近,透过夜色,面容如玉,似是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起来颇为温柔。

“是做噩梦了吗?”聂潮生神色关切,轻声道。

宁采蘩不着痕迹地往里退了退,她攥紧被角,面上强装镇定,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聂潮生微怔,随即面露委屈,他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语气带着几分可怜,道:“小姐不愿意见奴,已经好几日不让奴侍奉了,奴心里难受,实在是忍不住,只好翻窗进来,想看看小姐,哪怕只是一眼,就足够了。”

他抬头,双眼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随时要淌下泪来。

宁采蘩目光微动。

“小姐别生气,奴再也不敢了。”聂潮生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奴只是,只是太想你了,这几日你对奴不冷不热,奴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便偷偷来看你,可来了就舍不得走了。”

说罢,他抬起袖子拭泪,哭得特别伤心,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兽,瞧着极为可怜。

宁采蘩注视着聂潮生,她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从前,她定会心疼不已,可此时她只觉得窒息。

他的委屈,他的眼泪,都是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一切是迷惑她的手段。

宁采蘩立时想起灵吉真人的话,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断提醒自己他是妖,眼下不过是故意装可怜,她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他是在用这些手段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让她心甘情愿地陷入他编织的情网之中。

宁采蘩眸光闪了闪,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那小姐原谅奴了吗?”聂潮生抬起泪眼,可怜巴巴道。

不等宁采蘩回答,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他手臂雇住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

宁采蘩一惊,她挣扎了一下,竟完全挣不脱。

“潮生,你先放开……”她心中一紧。

“不放。”聂潮生神色不安,闷声道,“小姐这几日都不理奴,奴心里害怕,怕你不要奴了,小姐,你不会不要奴的,对吗?你说过的,会永远喜欢奴,不许反悔的。”

他嗓音带着哭腔,冰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引起细微的颤栗。

宁采蘩浑身僵硬,她只好被聂潮生抱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潮湿而清冽。

“小姐,你还在生奴的气吗?”

聂潮生掀起眼帘,泪眼朦胧地注视着她。

宁采蘩心中不是滋味,想起他风雨无阻地等她,端茶倒水,事无巨细,以及伏在她的膝上撒娇。

那些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令她心中刺痛。

可他是妖,心中还有一个名叫阿宣的人。

想到这里,宁采蘩的心沉了下来,但此时此刻,不能激怒他,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她强忍恐惧,伸出手来,环住聂潮生的背,低声道:“抱歉,这几日冷落你了,叫你伤心,是我不对,往后,你不要再翻窗了。”

话说完,她暗自苦笑。

门窗哪里能拦得住他?

她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既然拦不住,也躲不开,便先稳住他,不让他起疑,等待灵吉真人的消息。

聂潮生闻言抱得更加紧,他泪眼汪汪,嗓音沙哑道:“奴不怪小姐,奴只盼着能和小姐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宁采蘩抿唇不语。

聂潮生低头,他缓缓地凑近,冰凉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

他要吻她。

宁采蘩心中一紧,本能地偏过头去。

聂潮生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了耳畔。

周遭安静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他低头看着宁采蘩,眸光微微一深,唇角噙着温柔的笑,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宁采蘩摇头,她故作镇定,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宁采蘩被他看的不自在,她心中发虚,急忙敛起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小姐。”

聂潮生倾身,在她耳畔轻声说。

下一刻,宁采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压在床榻上,他的一只手撑在她的耳侧,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摩挲着她的唇。

“潮生,你……”她浑身发抖,想要推开他,可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就被他握住,十指交缠,按在枕间。

“小姐。”聂溯生低下头,委屈道,“你嫌弃奴了吗?”

“我没有。”宁采蘩忙道。

“那小姐为什么不看奴?”聂潮生眸光沉沉,轻声道,“从方才起,小姐就不敢看奴,你是在怕奴吗?”

宁采蘩心中一凛。

她确实怕他,可她不能让他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旋即贴上他的唇,很轻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般,触之即离。

聂潮生眸光一暗,立刻回吻回去。

第119章

卧房一片昏暗, 帷帐虚影重重叠叠,窗外秋雨淅沥,偶尔有风穿过窗缝, 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不再浅尝辄止。

他长驱直入,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撬开宁采蘩的牙关, 与她纠缠不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 带着淡淡的幽香,清冽又蛊惑,令她神情恍惚,仿佛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迷梦。

宁采蘩尚存一丝理智, 她咬牙, 暗道他们不该如此。

他是妖……

想到这里,她想要挣扎,奈何双手被聂潮生按着, 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手宽大且骨节分明, 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地禁锢在枕间,像是铁箍一般, 挣不脱,也逃不开。

她的指尖徒劳地蜷缩, 最终只能无力地摊在枕上。

宁采蘩思绪纷乱, 她的身子在他的亲吻下逐渐发软,心中的恐惧变得模糊起来。

聂潮生吻得很急,像是狂风骤雨一般, 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潮生,别……”宁采蘩嗓音发颤,她躲避着聂潮生的亲吻,语气带着哭腔,呜咽道,“今晚不行,我累了。”

白日她在书院,夜里又在书房温书到深夜,还要时刻提防聂潮生毫无预兆的靠近,她累得疲惫不堪,情绪一直紧绷着。

好容易才合眼睡着,却没想到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发觉聂潮生立在床前,墨发披散,眼眸幽深,令她胆战心惊。

聂潮生抬起头,他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暗光,像是幽深的海水,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随时都能将她吞没。

他的墨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头前,红痣娇艳欲滴,衬得他脸色苍白,愈发妖冶。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

“小姐。”他眼神痴迷,喃喃道,“小姐,求你疼疼奴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语气带着祈求的意味,像是在乞求一点怜悯,一点垂爱。

他说得无比可怜,与方才强势掠夺的他判若两人。

宁采蘩目光怔怔地看着他,她红唇微张,不停地喘息着,觉得聂潮生的气息笼罩着她,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她目光怔怔,像是被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犹如冷玉。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额间的红痣,慢慢地往下滑,来到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他的唇上,感受到他的呼吸因她的触碰而变得急促起来。

聂潮生一怔,他闭上双眼,将脸埋在她的脖颈边,闷声道:“小姐,不要离开奴,永远都不要。”

说罢,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害怕被丢弃的幼兽,拼命地往她怀里拱。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的喉头发紧,嘴唇翕动了儿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聂潮生再次吻了上来,比方才更加急切,像是被囚禁日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不觉间,窗外的风声簌簌,秋雨淅沥,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采蘩浑身发软,她双手无力地攀附在聂潮生的肩头,偶尔无法忍受时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聂潮生吃痛,他闷哼一声,唇角却勾起愉悦的笑意,仿佛她的抓挠对他而言不是疼痛,而是恩赐。

他微微俯下身来,眸光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微微一笑道:“小姐……”

他在她耳畔低语,宁采蘩神思恍惚,她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帷帐轻轻飘荡,仿佛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散开来。

她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可周围除了水再无其他,无处着力,无处可依,最终只能紧紧地攀住身边唯一的浮木。

他今夜似乎蓄谋已久。

与先前的温柔缱绻不同,今夜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蛮横,不容拒绝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要分开。

“潮生……”宁采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喃喃道。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会沉入无底深渊。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瞧着颇为狼狈。

她的背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光泽,犹如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细腻。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他的手掌贴上去,冰冷的指腹一路向下,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栗。

“小姐。”他神色怜惜,轻声唤道。

聂潮生从身后覆上来,他冰凉的胸膛贴着宁采蘩的后背,心跳声隔着皮肉传过来。

他殷红的唇凑到她的耳畔,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冰冷而潮湿。

察觉到她在颤抖,他得逞地低笑起来,带着恶意的愉悦。

“小姐。”他嗓音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慢条斯理道,“你小声一点。”

宁采蘩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聂潮生继续说:“猫夫子正在窗台上看着呢。”

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窗纸上隐约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分明,竖起的耳朵,蜷坐的姿态,俨然是黑猫的模样。

黑猫先前不见踪迹,现下竟然不知何时回来了,就蹲在窗台上,隔着薄薄的窗纸,似乎将屋内的一切声响都听在了耳中。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猫是开了灵智的妖,能听懂人言。

它在窗台上听了多久了?

从聂潮生翻窗进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难道……

宁采蘩心乱如麻,她想起自己方才难以自抑的声音,从未想过会被旁人听见,顿时巨大的羞耻感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连呼吸都变得窒息起来。

她面红耳赤,耳后根隐隐作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你说它会不会把今夜听到的,看到的,都记在心里?”

聂潮生语气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宁采蘩如坠冰窖。

他神色缓和无比,眸光晦暗不明,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宁采蘩,仿佛要将她的心剖开,露出里头最柔软的部分。

宁采蘩呼吸急促,她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只能拼命摇头。

不。

不要。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聂潮生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他看着宁采蘩恐惧无助的模样,满面泪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惜。

有挣扎。

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偏执的占有欲所笼罩。

黑猫不过是他所设的幻术,他怎么会允许它在场,如今被困在结界外,无法进来。

他知晓自己不该这样对她,这样做只会让她害怕他。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聂潮生想到她这儿日的疏离,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再与他同桌用饭,甚至在书房温书时也要锁上门。

思及此处,他脸色阴郁,没有停下,甚至变本加厉。

床榻上的吱呀声愈发刺耳,将宁采蘩的意识一点一点碾碎。

她的身体早已脱力,只能趴在床榻上,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她在汹涌的浪潮中沉浮,被狂风巨浪裹挟着,不知要被卷向何方。

不。

不要……

她想开口呼救,可四周空无一人,海水将她牢牢困住。

没有岸,没有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浪潮。

“潮生……”宁采蘩哀求道。

他听到了。

置若罔闻。

“小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俯下身来,在宁采蘩耳边呢喃,如毒蛇吐信,令人心生惧意。

宁采蘩胡乱摇头,她哭得满面泪痕,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推开他,想要结束这一切,可她没有机会开口。

她的意识瞬间空白。

随即,她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宁采蘩昏了过去。

卧房顿时陷入安静之中,只剩下聂潮生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势不知何时小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低语。

聂潮生撑在宁采蘩的上方,他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低头看着她潮红的面容。

她眉头微微蹙着,睫毛濡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红唇微肿,整个人看着极为脆弱,像是在风雨中被摧折过的花。

他慢慢地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间,想要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可他抚了好儿次,那眉头依然微微蹙着。

“小姐。”他眼神柔和下来,低声唤道。

宁采蘩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缓,胸口略微起伏着,像蜷缩在巢中的幼鸟,安静脆弱,毫无防备。

真乖。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不会躲他。

聂潮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了许久,他轻轻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将她弄碎。

“小姐。”他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偏执,嗓音温和道,“奴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

说罢,他将宁采蘩轻轻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剩屋檐下滴答的水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帷帐静静地垂落,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开,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第120章

宁采蘩醒来的时候, 帷帐外透进些许天光。

她躺在床榻上,盯着素色的帐顶看了许久,才逐渐从迷蒙中回过神来。

她浑身酸痛, 身子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 微微一动, 便忍不住蹙起眉头, 暗叹一声。

不可如此放纵了。

宁采蘩闭上双眼,昨夜那些荒唐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浮现。

她不想面对,可身体的酸处分明在提醒她, 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如今和聂潮生究竟算什么呢?

无媒苟且吗?

宁采蘩慢慢地坐起身来,她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身上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

正当她怔怔出神的时候, 帷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刻, 修长白皙的手掀起帷帐。

是聂潮生。

他身着月白色衣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眉宇间带着笑意。

“小姐, 你醒了。”聂潮生在床沿坐下, 他目光关切地打量着宁采蘩,语气温和道, “可有哪里不适?”

宁采蘩连忙扯过被褥遮住身子,她脸颊烧得滚烫, 别过脸去, 不看他。

“没有。”她冷声道。

聂潮生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眸光微微一深,却没有点破, 只是微微一笑道:“真的吗?可奴明明记得……”

他顿了顿,倾身凑到宁采蘩的耳边,压低嗓音说了一句。

宁采蘩一僵,她转过头来,羞恼道:“你……”

“小姐别生气,奴不说了。”聂潮生神色无辜道,“奴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昨夜是奴不知轻重……”

“别说了。”宁采蘩听不下去,出言打断道。

聂潮生乖乖闭嘴,他漆黑地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其中满是温柔眷恋。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宁采蘩被他看得心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聂潮生是妖,昨夜之事定是他的手段。

她不能上当,不能被他所迷惑。

可为何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小姐,你在想什么?”聂潮生疑惑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

聂潮生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他心中一紧,忽然害怕起来,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没想到她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动作,像是一根针刺进聂潮生的心里。

他脸色微变,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低声道:“昨夜是奴不对,小姐若是生气,尽管打奴便是。”

说罢,他当真拿起宁采蘩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身上打。

宁采蘩大惊,慌乱之下急忙抽回手,冷声道:“你不必如此。”

聂潮生抬头,他双眼泛红,哽咽道:“小姐此言何意?奴做错了,小姐尽管说,奴会改的,可是小姐这般不冷不热的,奴心里害怕。”

宁采蘩神色复杂。

她知晓他在装可怜,可看着他泛红的双眼,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暗自咬牙,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我没有生气。”她语气平静道。

聂潮生定定地看着宁采蘩,他固执道:“小姐,先前你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这次不行。”

宁采蘩目光微动。

他神色委屈,缓缓地靠近,嗓音低低的,语气执拗道:“奴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始乱终弃吗?”

宁采蘩想要往后退,却发觉已被聂潮生困在床榻上,无路可退。

聂潮生顺势欺身而上,他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低声道:“小姐,你不能不要奴,奴的身子已经交给你了,你若不要奴,奴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宁采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我没有不要你。”她深吸一口气,敷衍道,“你先起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眼中蓄满了泪水,瞧着颇为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那小姐可要对奴负责。”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她叹道。

聂潮生神色满意,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锦儿抱着黑猫在廊下走过,黑猫躺在她的怀里,耳朵动了动。

“猫夫子,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她见黑猫恹恹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挠它的下巴,疑惑道。

黑猫被挠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

“算了。”锦儿摇头,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待转过回廊,迎面碰上聂潮生。

他今日身着青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整个人瞧着清隽如竹,温润如玉。

他手里端着点心,正往书房而去。

锦儿看见聂潮生,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忍不住嘀咕道:“狐狸精。”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聂潮生,分明就是对宁采蘩图谋不轨,偏偏宁采蘩被他那小妖精似的脸迷得七荤八素,怎么劝都不听。

“哟,你这是又去给小姐送点心啊。”锦儿停下来,阴阳怪气道,“一天送七八回,也不嫌累。”

聂潮生回头看她,莞尔一笑道:“锦儿姑娘说笑了,小姐学业繁忙,有时不能按时用膳,奴只是略尽本分。”

“本分?”

锦儿冷笑道:“烦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整日往小姐跟前凑。”

聂潮生眸光一黯,他垂下眼睫,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嗓音低了几分:“小姐待奴好,奴只是想多替小姐做事,如此才不辜负她的好心。”

说罢,他端着点心绕过锦儿,转身离去。

锦儿气得牙痒痒,她却奈何不了聂潮生,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装什么装。”锦儿瞪着聂潮生的背影,越瞧越觉得狐媚,啐道,“就会在小姐面前装可怜,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伎俩。”

怀里的黑猫瞥了一眼聂潮生远去的背影,确定他听见锦儿方才所言,却没想到无动于衷,懒洋洋地闭上眼。

聂潮生分明就是故意的,偏这丫头次次上当。

它暗道。

不过……

它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秋风吹了进来,书页随风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心乱如麻。

聂潮生每日照旧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越是如此,宁采蘩的心就越是不安。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她语气淡淡道:“进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聂潮生端着点心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又替宁采蘩倒了热茶,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体贴周到。

他走到宁采蘩的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揉捏起来。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宁采蘩被他这么一按,竟舒坦许多。

聂潮生察觉到她的放松,他弯起唇角。

书房静悄悄的。

宁采蘩只觉得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聂潮生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小姐。”他轻声唤道。

宁采蘩应了一声。

聂潮生拿着一样东西,微笑道:“小姐,这是何物?”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看清那东西后,瞳孔骤然一缩。

令牌。

是灵吉真人给她的令牌。

她明明藏在妆奁最底层,怎么会……

宁采蘩心下慌乱不已,她伸手去夺,却没料到聂潮生比她更快。

他上臂一捞,便将令牌放入袖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从圈椅上带了起来,拉入怀中。

宁采蘩惊呼一声,跌坐在聂潮生的腿上,脊背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放肆。”她恼羞成怒,开始挣扎起来。

聂潮生收紧手臂,将宁采蘩牢牢地箍在怀里,低头凑到她的耳边,轻笑道:“小姐别恼,奴更放肆的事都已做过了。”

他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引起一阵战栗。

宁采蘩浑身僵住。

聂潮生坐了下来,他将宁采蘩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修长的手掌紧紧地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逃离。

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方徽墨静静地躺在砚台旁,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他从袖中取出令牌,微笑道,“此物从何而来?”

“我不晓得。”宁采蘩别过脸去。

聂潮生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小姐不听话,撒谎可是要被惩罚的。”

“潮生,别……”宁采蘩惊慌失措。

聂潮生微笑道:“小姐,想要拿回去吗?”

“你想怎样?”宁采蘩咬牙道。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吻住她的耳垂。

宁采蘩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

“不要……”她低声拒绝。

聂潮生微笑道:“小姐,这才刚开始呢。”

宁采蘩双手撑在桌面上,桌案开始剧烈地震颤,上面的笔墨纸砚开始晃动起来。

徽墨掉进砚台里,溅出几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片墨色。

宁采蘩惊叫一声。

她神思恍惚,直到冰凉的桌面贴上她的背,她身子一颤。

聂潮生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翻涌着浪潮。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宁采蘩喘不上气,她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桌面上。

桌案重新开始颤动,砚台上的墨汁摇摇欲坠,溅了出来。

“小姐。”他嗓音沙哑,带着蛊惑的意味,“这个牌子,是何人给你的?”